第13话 政近与艾莉

电车行驶在一望无际的辽阔田园风景之间。学生会集训最后一天的回程电车上，充满宁静的空气。

大概因为是乡村，加上现在是下午三点多这种不上不下的时间，政近等学生会成员搭乘的第一节车厢没有其他乘客。

而且，学生会成员之间也没有对话，车内只响起电车喀哒喀哒的奔驰声。

终于，大概是被电车的振动引发睡意，坐在政近右侧的有希轻轻将头靠在政近肩膀。不久之后，坐在有希另一侧的绫乃也开始点头打盹。

（哎，毕竟大家应该累了，这也没办法吧……）

政近自己也深深向后靠在座椅如此心想。

昨晚因为祭典所以玩到很晚，今天上午心想「这是最后了」在海边玩个痛快，吃完午餐将别墅打扫整理之后搭电车移动。即使因为疲劳而睡着也在所难免。虽然在所难免……

（不过有希，你其实醒着吧？）

政近低头瞪向靠在自己身上的妹妹脑袋，以手肘轻推有希。然而……

「唔唔～～嗯……」

政近手臂轻轻侧移的瞬间，有希左手入侵空出来的缝隙，紧紧缠住手臂。

然后，有希就这么抱着政近的右手臂，然后仔细调整脑袋位置，再度进入午睡态势。

（这家伙……）

妹妹如此厚脸皮又大胆装睡，使得政近脸颊抽动。她大概是真的想要睡觉，不过从她过于故意的这种睡觉方式明显感受到恶意。

（这种睡觉方式，只有情侣才会这么做吧！你绝对是做给艾莉看的吧！）

政近在内心如此大喊，同时瞥向左侧。随即他看见的是……

「等一下，玛夏。」

「唔～～」

艾莉莎同样被姊姊抓住手臂，依偎在身旁。

没想到居然有人少根筋和有希做出相同的事，政近抽动脸颊并且愣住。

「……唉。」

不久，艾莉莎像是死心般叹气，放弃抵抗。

然后她看着同样被有希依偎的政近，眉头瞬间一颤之后稍微露出苦笑。

「真是的，伤脑筋。」

「哈，哈哈……」

艾莉莎以视线朝玛利亚示意并且这么说，政近不禁尴尬地笑了。他之所以做出这种反应，是因为玛利亚在艾莉莎肩膀调整头部位置的模样，导致政近脑中重现昨天早晨的光景。

（唔，嗯，总之睡昏头的玛夏小姐，在各方面都非常不得了……）

回想起在自己身上优雅睡了四次回笼觉的玛利亚，政近怀着些许内疚看向前方。

昨天，政近察觉艾莉莎表现的好感，却意外和她的姊姊同床共眠。这个事实不得不令他冒出罪恶感。

（不，我没做任何必须被骂的事情就是了……）

政近在内心迳自这么解释，忽然自觉现在是和艾莉莎独处的状况。

在排排坐的五人之中，另外三人（看起来）在睡觉。这么一来即使说现在是两人独处也不为过吧。会长与副会长？他们两人坐在车厢最前面，唯一面向行进方向的两人座，千真万确打造出只有两人的世界，有问题吗？

（呃，咦？总觉得这样是不是不太妙？）

不祥的预感慢慢从背脊向上窜，政近脸颊僵硬。

昨晚烟火放完之后，政近和其他成员会合，隐瞒亲吻的那件事，只说明「刚才是假装掳走艾莉当成惩罚游戏」。

后来被统也与茅咲说风凉话，被有希以文雅态度频频逼问，两人没机会独处。

今天也是下意识不敢面对面，刻意避免成为两人独处的状况……所以不知不觉从那个事件之后，这是第一次和艾莉莎两人独处的状况。

这么一来，话题自然而然……

「当时的烟火……好美丽。」

（就会提到这个对吧！）

预料之内的这记刺拳，使得政近感觉胃在收缩。

「啊啊，嗯，很美丽。」

政近明显回答得心不在焉，艾莉莎却没说什么。这也是当然的，因为她真正想说的不是烟火话题。

政近也明白这一点，认为身为男人不应该从这件事逃避。

然而，只有现在的这个场合很不妙。

理由只有一个。

（有希，你一定还醒着！）

既然这里有个光明正大偷听的妹妹，聊这个话题就很不妙。非常不妙。再怎么不小心，也只有亲吻的话题绝对不能提。绝对……

「然后，那个……」

（看来要说了！这么快就想说！）

看见艾莉莎视线游移像是不知道如何启齿，政近在内心哀号。

然后，他瞬间让大脑全速运转，决定全力假装成不懂得察言观色的男生。

「说到烟火！俄罗斯在节庆的时候会放烟火吗？」

「咦？啊啊，总之……会放。」

「是喔～～和日本的烟火有什么不同吗？」

「唔，不，这我没有特别注意过……不过应该没什么差异吧？」

「是吗？啊，那么烟火的名字是怎么取的？在日本会取一些相当有趣的名字，俄罗斯也是吗？」

政近的对话能力发威了。

在口才这方面，政近原本就比艾莉莎高明得多。一旦掌握对话流向，就可以轻易特定话题。

「……唉，你是不是想要敷衍某些事？」

然而被正面突破之后终究屈居下风。看见艾莉莎皱起眉头，像是有点受伤般晃动双眼说出这种话，政近也不能沉默下去。

「用不着这么明显回避也没关系吧？昨天的事情，彼此就当成没发生过──」

「不，抱歉，可以等我一下吗？」

「……什么事？」

「嗯，抱歉一下下就好。」

政近以严肃表情举起左手，打断艾莉莎的话语。

然后他慢慢从口袋取出手机，调高喇叭音量之后播放一段影片。

『喂喂喂，突然怎么了？虽然能理解你想拍本大爷的心情……不过既然要拍，可以在我打扮得更帅气一点的时候拍吗？』

「？」

从手机播放的是天大地大政近大的声音。突然播放这段话题影片，艾莉莎睁大双眼。政近无视于她，观察另外三人的反应。

然后，政近确认三人没有明显像是反应的反应，停止播放影片。

「嗯，看来在睡。」

「这，这是哪门子的，确认方式啊……」

政近满意点头，艾莉莎抽动脸颊拼命忍笑，以这张非常罕见的表情发问。对此，政近露出像是达观的眼神回答。

「因为如果还醒着，播放这种影片绝对会起反应吧？毕竟你也变成这样了。」

「你……你自己说这种话？话说，原来你还留着那个啊……」

分享给学生会成员的影片，政近说明「和有希测试催眠术才会变成那样」这段原委之后就得以删除了。正因如此，所以刚才播放影片完全是冷不防的暗招……

「你嘴里这么说，其实也还留着吧？」

「当然……不可能吧。我确实删除了喔，真是失礼……」

政近赏白眼出言试探，艾莉莎随即不服般如此回应。但是政近没看漏她的双眼在瞬间剧烈晃动。

（果然还留着吗……）

黑历史被掏挖刺激，政近感觉内心持续受到伤害，回到原本的话题。

「然后，就是……抱歉。刚才还不太确定是否只有我们两人独处，我才会说出那种话……不对，这是借口。」

确实也有这方面的因素。不过其实是……没有勇气面对。不敢面对艾莉莎的这份恋心。因为自己没有能够回应的心意，也没有能够接受的决心。所以刚才确实想要试着敷衍。

「嗯，抱歉。老实说，我想回避这个话题。但是，我并不是想当成没发生过。只是……我还没整理自己的心情。」

政近不开玩笑，笔直注视艾莉莎的双眼，以真挚的态度如此说明之后，艾莉莎像是稍微乱了方寸般晃动双眼，看向前方。

然后，她像是把话含在嘴里般回应。

「还好啦，整理心情什么的……不必做得这么夸张没关系的。那个是，没错……是类似祝福之吻的行为。」

「……祝福？」

「是的。昨天的你……为了取悦我与玛夏而做了各种事，却有点徒劳无功对吧？所以那个……该说是安慰奖吗……虽然做得不是很顺利，不过那个吻的意思是我觉得很开心。懂吗？」

艾莉莎愈说愈快而且愈大声，同时忽然将脸凑过来。

「咦，啊，好的。」

老实说，政近觉得似懂非懂，却慑于她的气势点头。

应该说如果这时候回答「不懂」，政近认为她肯定会闹别扭，所以不得不点头。

「那我的努力也获得充足的回报了，嗯。应该说完全多到有找？」

政近就这么顺势说出有点奇妙的感想，连自己都搞不懂在说什么而有点后悔。

「……哼，那当然。」

艾莉莎瞪了政近一眼，迅速撇过头去。然后只以视线瞥向政近，以咄咄逼人的语气说下去。

「话说在前面，我平常可不会和任何人做那种事。只因为昨天是那种状况加上有希同学的命令还有烟火的浪漫气氛重合起来，结果才会成为那种形式。」

「我知道的，那当然。」

政近说完点头，心想「哎，这就是极限吧」。「不会『和任何人』做那种事」这句话，应该是艾莉莎能以言语表现的最大好感。对于察觉艾莉莎恋心的政近来说，他反而放心了。

（哎，虽然不知道是单纯没有自觉，还是明明自觉却假装没发现……但她应该不会率直承认吧。）

政近不知道艾莉莎喜欢他的哪里，不过艾莉莎的自尊心那么强，应该很难承认自己喜欢上这种懒散的家伙。

（老实说以我的立场，我比较感谢现在是这种状况……）

政近还没准备好面对艾莉莎的恋心，所以起码在做好准备之前，政近希望艾莉莎也……

【我只会对你这么做。】

（……嗯，要遮羞的话，希望你只用俄语就好哦～～？）

这真的只是在捉弄？还是吐露率直的情感……虽然无从判别，不过就按照至今的惯例问问看吧。

「你说什么？」

「我说『我只会对你这么做』。」

「喔，嗯？」

完全出乎预料的回应使得政近僵住。

就像是要覆盖掩饰害羞的心，艾莉莎露出不服般的表情，转身面向冻结的政近，然后以抱怨般的口吻说。

「我说过吧？我不会和任何人做那种事。我可不想被当成会受到旁人或是气氛影响的女生，所以要在这里说清楚……总之，因为是你，我才会觉得只是脸颊的话，吻你一下也没关系哦？」

「喔，喔喔……这是我的……荣幸？」

「还有一件事也要说清楚，这不是什么恋爱情感。我把你当成搭……搭档信任到某种程度，而且你还算是？有一些让我尊敬的优点？最重要的是，总之我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只是这样而已！」

「唔，嗯。谢谢？」

艾莉莎脸颊泛红，像是瞪着政近脸孔般一口气说完，在政近结巴道谢之后轻哼一声，重新面向前方。

这种表达好感的方式，简直像是在找人吵架般笨拙，使得政近忍不住苦笑。总觉得非常符合艾莉莎的个性。

不过……正因如此，所以确实传入内心了。

刚才这段话，肯定是艾莉莎千真万确的真心话吧。艾莉莎恐怕还没察觉自己淡淡的恋心。

不过，她以自己的方式好好面对自己的心，借以找到答案之后传达给政近。鼓起勇气，尽可能诚心诚意传达出来。

（这是什么可爱的生物？真是惹人疼爱。）

看见艾莉莎就这么耳根通红，噘着嘴静静面向前方，政近自然冒出这种感想，而且立刻反省自己内心居然抱持这种愚笨的感想。

（唉……这是我的坏习惯。很快就会胡闹，开玩笑，想要隐瞒真正的心情。）

这是久世政近的自卫手段。失去和母亲的亲情，失去和那孩子的恋情，甚至失去值得骄傲的自己，成为了久世政近。回过神来，再也无法正面面对任何人。胡闹、开玩笑，假装成笨蛋，不和任何人深入来往。

只要不深入来往，即使失去也不必悲伤。

只要不深入来往……久世政近这个人无药可救的本性就不会被别人知道。只要不被知道就不必面对。不必面对最讨厌的自己。

（不过……只有现在……）

只有现在，或许必须毫不敷衍确实面对。

对于面前少女表现的勇气与诚意……希望自己起码也诚实以对。

「我也……」

挤出来的声音微微颤抖。率直面对自己的心，坦然表达好感。这么单纯的事情却如此困难。嘴角擅自上扬想打造笑容。笑吧，一如往常开玩笑敷衍带过吧。内心的这个声音好吵。

政近拼命封锁这些声音，好不容易编织话语。

「我也一样……因为是你，我才会想吻你。」

政近的话语引得艾莉莎转过身来，对于他不同于以往的拼命表情睁大双眼。

「如果对象是别人，我应该会一如往常开玩笑敷衍，让事情不了了之。不过，因为是你……因为对象是艾莉，所以我也想吻你做为回应。不过，我终究不敢吻脸颊，如果问我是以什么心态吻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之，我也多少受到当时气氛的影响……吧？」

到最后，总觉得变成又臭又长像是在开玩笑的感觉。明明自以为能够说得更顺。平常能说善辩的嘴皮子，不知为何只在这时候不管用。

「……受不了，真是的。这是怎样？」

政近愈说愈小声还稍微看向下方，使得艾莉莎也发出傻眼的声音。对此，政近头愈来愈低……不过艾莉莎右手扶住他的脸颊，轻轻让他面向前方，然后笔直看着政近的脸，像是打从心底开心般笑了。

「嘻，原来政近同学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

「……干嘛啦，是什么表情啊？」

肯定是露出丢人现眼的表情吧。基于这种想法，政近发出呕气闹别扭的声音，然后立刻对于自己的幼稚反应更感羞耻。

「……！」

政近默默稍微移开视线。对此，艾莉莎在笑容加入些许恶作剧的心态回答。

「这个嘛……你现在的表情挺可爱的哦？」

「！」

当面被给予「可爱」这个评价。艾莉莎近距离注视过来的小恶魔笑容，使得政近背脊窜过一阵甜美的酥麻感。他像是掩饰般皱眉装出不服表情。

「……这是在消遣我吧？」

即使故意不太高兴般这么说，艾莉莎也完全不为所动。

「没那回事啊？话说回来，原来如此……我一直在想那时候为什么是吻我头发，不过单纯只是你畏缩了吧？」

（……不，你早就察觉了吧？当时还清楚呛我「没骨气」。）

艾莉莎刻意像是落井下石般确认，使得政近以谴责态度开口。

「我说啊，会畏缩是理所当然吧？我个人甚至觉得吻头发也不太好……而且你也一样，要是在惩罚游戏被亲吻脸颊，正常来说都会抗拒吧？」

「你说呢？」

（插图016）

艾莉莎扬起单边眉毛说完，从政近脸颊放开手，以指尖轻敲自己的脸颊。

她这句话令政近停止呼吸。甚至觉得连心脏都在瞬间停止跳动。

「刚才，你说了什么？」

即使回以这句既定的问题，也在意是否说得结巴。虽然慌张没写在脸上，但是现在的政近甚至没有余力分析。

「我是说『那可不一定吧？』这样。」

不过，幸好艾莉莎看起来没特别在意，挂着笑容一如往常说谎。然后她放下右手顺势搂住政近手臂，轻轻将头靠在政近肩膀。

「喔，唔……」

艾莉莎进行波涛汹涌的挑衅之后，过于自然而然地依偎过来，使得政近全身顿时僵硬。不知道是否察觉政近完全被耍得团团转，艾莉莎像是做给他看般轻声打呵欠。

「呵啊～～我也觉得困了……到站之后可以叫我起来吗？」

「……换句话说，我不能睡？」

「哎呀，我贴你贴得这么紧，你有自信睡得着吗？」

「……我神经终究没这么大条吧。」

听到政近这句话，艾莉莎轻声窃笑之后闭上眼睛。实际上，以政近现在的紧张程度，刚才的话语也大致不是玩笑话……不过他察觉艾莉莎的攻势已经结束，总之暂时放松身体。

（唉……真的对心脏不好。）

政近面向前方暗自呢喃。说来无奈，因为平常应对的态度冷淡，所以这种反差很惊人。艾莉莎本人肯定只是抱持一半以上的捉弄心态……不过在察觉她心底深处潜藏的恋心的现在，政近不清楚她这么做有几分是认真的。

（真是的，不知道她自己是明知故犯到什么程度。）

政近挂着脱力的笑容看向身旁，是艾莉莎安心无比的睡脸。总是显露在表面的正经态度与戒心消失，完全解除心防的这张表情……使得一股温暖又失控的情感涌上政近心头。

想要保护。想要珍惜。不想伤害。这份情感是保护欲，是疼爱……应该吧。

（果然……不是恋爱吧。）

和昔日对那孩子怀抱的情感不同……政近这么认为。只不过事到如今，政近无法清楚回想起恋心这种情感本身为何物，所以不敢下定论。然而自从被那孩子抛弃的那一天开始──

（咦？）

此时，政近对于自己的思考抱持疑问。

（我……有被那孩子抛弃吗？）

即使皱眉思索，覆盖记忆的浓雾也没能散去。那孩子的笑容就这么隐藏在浓雾的后方。果然想不起来。不过……在自己的心中，那段恋情还没结束。政近只清楚知道这一点。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一直放不下。）

想忘也忘不了。会在突如其来的一瞬间想起。这肯定是因为政近自己的内心某处不愿忘记。因为依依不舍，持续期盼着记忆中的那孩子。

【真津！】

那个奇妙的称呼至今依然会在脑中响起。从浓雾后方朝这里呼唤，这个天真烂漫的声音，使得胸口像是被勒紧般难受。

「唔……」

不过在这个时候，左侧隐约传来的声音将政近拉回现实世界。政近眨眼的时候，艾莉莎稍微扭动身体，重新紧抱他的左手臂。彷佛温柔包覆的这股触感，令政近觉得自己受到抚慰。

（……必须确实做个了断才行。）

政近看着艾莉莎的脸，自然而然做出这个决定。这么做是为了好好面对眼前这名愿意爱上我这种人的少女。就好好结束和那孩子的初恋，请她把依然被她囚禁的恋心还给我吧。这么一来，肯定……

「……」

此时，有希慢慢抬起头了。然后她完全无视于默默看过来的哥哥视线，目不转睛注视紧抱政近左手熟睡的艾莉莎，发出「嗯」的声音点头。

「原来如此。这就是爱人被睡走的感觉……」

「我让你一睡不醒喔，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