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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读 0%电车不容分说地载着我前往目的地。我一边在座位上随着车身摇晃,一边望着陌生的街景,脑中浮现的是姊姊晴香的事。
当晴香告诉我,她要配合丈夫的调职搬家时,我听到她的新地址,顿时愣住了。虽然姊夫任职的公司在那里确实有个分部,但还是让人觉得为什么偏偏搬去那里?
虽然搭电车要一个小时左右,但姊夫的前妻也住在同一个县内。而那个女人曾经——如果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发生的话——试图诅咒晴香,让她去死。
「姊夫不能拒绝这次的调职吗?」
我试探性地问道,晴香只是愁眉不展地说: 「有点难。」
我当然也明白姊夫无法轻易换工作。晴香在结婚前辞去原本的工作,成了全职主妇。将来外甥翔马身上势必会花不少钱。尽管如此,我仍然无法摆脱不安。
「不能只让姊夫一个人过去住吗?」我差点这么脱口询问晴香,但我慌忙把话吞了回去。这个主意想也知道不行。
毕竟姊夫当年正是在单身赴任期间,隐瞒已婚身份与晴香交往的。
不论他的家庭当时出了什么问题,在我看来,这种行为都不可原谅。即使他后来与前妻正式离婚,并和晴香结婚,我依然无法信任这个男人。而且事实上,那个男人现在又回到前妻身边去了——
(没问题啦,其实我已经把搬家的事跟加贺美老师说了,她还跟我说: 「那座城市里有真正的灵能者,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我可以帮你牵线。」所以就算发生什么事情,应该也不用怕。)
想起晴香这么说过,我的脑中不禁浮现曾经见过一面的志朗贞明——白老师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他满头与年龄不符的白发,白老师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虽然最后那位「真正的灵能者」也没能帮上什么忙……想到这里,我又想起了当时在事务所见到的那位大个子。
说起来,黑木先生应该已经忘了我的事情吧?现在回想起来,黑木明明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而且也不是原本预定倾诉的对象,我竟然鼓起勇气,对他吐露了一切。黑木先生虽然看起来很凶,但感觉是一个温柔的人。我到现在还没删掉他的联络方式。
不只是黑木先生的联络方式,我的手机里至今还存着好几张晴香传来的照片。
翔马去世时才三岁又两个月大。搬家后,母子俩开始去附近的儿童活动中心玩,爱撒娇的翔马据说很受小学、国中的哥哥姊姊喜爱。晴香结婚前曾是补习班老师,大概是看到孩子后又勾起了回忆,她有时还会说想再回去当补习班老师。
晴香一直对未来有所规划。她有想做的事,也很期待翔马的成长。
她根本不可能会去自杀。
(你不是说已经没事了吗?为什么还是走上绝路,还把翔马也带走?)
明明距离他们去世已经三个月,我的伤痛却依然鲜明。每当回想起两人,我的眼泪就快夺眶而出。
几年前,晴香曾多次试图自杀。那段期间,她总是说自己「被诅咒了」。当时正值二月,连日寒冷,姊夫还在跟前妻闹离婚。
那时的晴香已经怀了翔马,怀孕本就让她情绪起伏不定,她又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成了第三者,连未来能否顺利结婚都还不知道……她想必充满烦恼。虽然我不太清楚详情,但听说冬天特别容易让人情绪低落。
当时的我认为晴香是因为身心俱疲,才开始产生奇怪的妄想。我劝她去做心理咨询,却被她顽固地拒绝了。
「我说的是真的,实咲!有个像小孩一样的黑影出现在我家。脑子里都变成一团乱,我简直快疯掉了。」
在她说出这些话几天后,晴香差点从自家公寓的阳台跳下去,好在姊夫及时拦住她。但从那以后,她多次试图结束生命。
她自己也说不出原因。清醒过来时,她总是脸色苍白地表示自己没有印象,可是没过多久,又会开始尝试自杀。我尽可能请假陪她,然而紧张与疲劳让我几乎崩溃。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的父母透过各种关系,找到了加贺美春英。
她究竟是不是货真价实的灵能者,我其实也不清楚。毕竟我根本看不见幽灵、妖怪或诅咒之类的东西。
但是晴香的身心状况的确有所改善。她不再试图自杀,顺利生下翔马。当时一切都如加贺美老师所说的发展,让我不得不开始相信她的话。
说起来,加贺美老师曾经说过,她只是暂时驱赶诅咒,并非真正解决问题——
什么诅咒……
实在是太荒谬了。在摇晃的电车中,我轻轻摇了摇头。如果不是因为晴香的事,我大概到现在都还会把「用诅咒杀人」当作小说情节,一笑置之吧。
然而如今的我,却已经无法否认诅咒的存在。
为了弄清姊姊和外甥死亡的真相,我去见了加贺美老师,又见了志朗先生……
然后现在,我正准备前往姊夫前妻的住处。
车内广播响起,通知电车已抵达目的地车站。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下了车。变得刺骨的冷风打在脸颊上。
我上次造访志朗贞明的事务所,是在八月的时候。从那个时候到现在,我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终于踏上这里。
其实地址本身倒是轻易地便从姊夫口中问到了。姊夫甚至还一并给了对方的电子邮件,让我随时都能联络。即使如此,我还是一直迟迟无法登门拜访,因为我内心还是感到害怕。
最后一次与黑木先生联系时,他曾忠告我最好停手。
「我从没见过志朗先生如此坚决地拒绝委托。神谷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认为继续调查令姊他们的事情,恐怕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
透过电话传来的嗓音听起来十分严肃。
尽管如此,我还是特地请了特休,来到了这里。我想至少得见她一面,否则我没办法释怀。
我要去见姊夫的前妻——森宫歌枝。
走下楼梯的时候,我的脑海中又浮现起晴香的声音。
当时她抚着自己隆起的肚子,轻声说道——
(他太太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即使差点送命,晴香仍然对森宫歌枝抱持同情。而我现在正要去见的,就是这位森宫歌枝。我该怎么开口才好?又该摆出怎么样的表情才对?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还是强迫自己抬起头,走出剪票口。
出了车站后,我搭上计程车。陌生的街景从车窗外流逝而过。这里大概就是所谓的卫星城市吧?错落在住宅区之间的食品专门超市、大型购物中心,还有学校的建筑物,显得相当显眼。
森宫歌枝似乎是住在市营住宅。当姊夫告诉我地址时,他的态度格外开朗。虽然让我感到有点火大,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对劲。
自从晴香和翔马过世以来,姊夫不知为何变得异常开朗,甚至还变得莫名温柔。我无法理解他的这种转变,并为此深感不安。
无论如何,我一向不擅长拐弯抹角,所以我才会决定不耍任何花招,直接来到森宫歌枝的家门前,打算与她正面对决。
至少在这一刻,我是这么想的。
「欢迎光临。你就是联络我的神谷小姐吗?」
看到从走廊步出的森宫歌枝时,我竟然不争气地楞了一下。
我的脑海中对「对别人下诅咒的女人」所抱持的形象,正在逐渐瓦解。我虽然没天真到以为她会身穿白色和服,手持五寸钉与铁锤现身,但我也绝对没想到,她竟然会是一位如此开朗的女性。
老实说,我对她的第一印象竟然是,「好漂亮的人啊」。她身材高挑纤细,嗓音清亮悦耳。秋季风格的黄色针织外套搭配深蓝色的上衣和同色系的宽裤,十分衬托她笔直修长的体态。她的年纪应该是三十岁后半,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当森宫走动时,针织外套左侧的衣袖便随之飘动。我这才想起她没有左手。据说是多年前的一场意外造成的,只是我已经不太记得,这件事是从姊夫那里听来的,还是从晴香口中得知的。
玄关处摆着一双男鞋,让我确信姊夫经常出入这里。除此之外,还有一双棕色的女用皮鞋和一双粉彩色运动鞋。皮鞋倒还符合她的气质,但那双运动鞋总觉得和她的形象不太搭。
在森宫的引领下,我走进客厅,映入眼帘的是收拾得整洁明亮的空间。虽然这栋建筑本身显然有些年岁了,但室内打扫得十分干净,给人一种相当舒适的氛围。我在她的示意下,坐在矮桌前的坐垫上,听到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要喝咖啡还是红茶?」
我原本是抱着对决的心情前来,当然不可能带什么伴手礼。但是此刻我竟然有些后悔,觉得应该买蛋糕来才对——抱着这种莫名其妙的懊悔,我回答了,「咖啡就好。」毕竟现在硬是摆出充满敌意的态度也太奇怪了。
但事情实在很不对劲。
说起来,森宫到底对我了解多少?如果她明知我是那个抢走她丈夫的女人(在她眼中应该是如此)的妹妹,却还能表现得这么从容,她就不是城府深沉得令人佩服,而是异常得令人毛骨悚然。
正当我陷入沉思的时候,森宫已经俐落地用单手准备好一切,把咖啡和一盘饼干端到我面前。
「啊,不用这么麻烦……」
「别客气,请慢用。」
看到她脸上的盈盈笑意,我心里却愈来愈没底。
「那个,我叫神谷实咲。请问你是森宫歌枝小姐吗?」
「是的,我就是森宫歌枝。」
「呃……我姊姊是神谷晴香,呃,也就是——昌行的妻子。」
「那你就是他的小姨子喽。」
「啊,对,没错。」
她果然很清楚我是谁。
该怎么办?我都走到这一步了,却突然不知所措,简直像个傻子。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原本只是想来问她一句,「是你杀了我姊姊和外甥吗?」结果却让她热情款待。
「请问今天来访,是有什么事吗?」
「那个……呃,我听说姊夫现在住在这里……所以想说来打声招呼……」
「哎呀,你真是太客气了。」
果然还是应该带点伴手礼来才对——结果我的脑中又冒出这些无关紧要的想法。这个女人真的是害死晴香和翔马的凶手吗?如果真的是她,她现在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愈想愈觉得难以开口。
不管怎么看,森宫歌枝都是一位富有魅力的女性。以前我曾听姊夫恶狠狠地咒骂她,说他原本打算分手,却被她用卑鄙的手段逼婚。可是现在这样面对面交谈,我却完全感受不到那种印象。更何况,如果姊夫真的这么讨厌她,为何现在又回到她的身边?
就在我陷入思绪时,玄关传来喀锵一声的开门声。森宫立刻朝玄关转头,笑容满面地喊道: 「你回来啦!」
我才刚想问是谁,就想起来她和姊夫之间有一个孩子。虽然现在才下午一点多,不过可能是学校有什么活动,所以提早放学了。说起来,刚才看到玄关那双运动鞋,确实比较像十几岁少女会穿的款式。
「你来得正好。神谷小姐,这是我女儿。」
一名少女从走廊那边探出头,她穿着崭新的吊带裙制服,大约是国中生的年纪。她的身材苗条,五官精致,显然遗传了母亲的基因。
「家里有客人吗?」
「对呀,是你爸爸那边的亲戚,神谷小姐。」
我赶紧向少女微微低头致意。女孩也同样向我回了一礼。森宫歌枝指着她说:
「神谷小姐,这位是我的女儿,光莉。」
离开森宫家后,我连叫计程车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地朝车站方向走去。
结果什么重要的话我都说不出口。事情演变成这样,真是太丢脸了——我觉得自己根本没脸面对姊姊和翔马。森宫歌枝的态度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与预想的落差太大,让我完全被杀个措手不及。
我觉得自己完全被杀个措手不及。更何况,我根本无法在纯真无辜的森宫光莉面前,出言质问她的母亲。
我走在路上,正厌恶着自己的无力时,背后传来一阵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神谷小姐!」
我回头一看,发现是森宫光莉追了上来。她还穿着制服,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似乎是一路跑来的。
「神谷小姐,你是我爸爸的亲戚,对吧?」
她用几乎像是在瞪人的认真眼神望着我。我戒备地回答,「是啊。」
「与其说是爸爸的亲戚,不如说是爸爸的新太太那边的亲戚吧?毕竟我从来没见过你。」
「呃……是这样没错。」
「那你应该讨厌我吧?」
「……什么?」
我对光莉的心情是——讨厌吗?说实话,我对光莉既不讨厌,也谈不上喜欢。考虑到她母亲森宫歌枝可能就是害死姊姊和翔马的凶手,或许说讨厌才比较合理。然而问题是,光莉又不是实际施下诅咒的人,我实在很难去恨一个才刚见面的少女。
为什么这孩子会问这样的问题呢?
「我并没有特别讨厌你……怎么了吗?」
「但也不会喜欢吧?」
「呃,毕竟我们才刚认识而已。」
「那可不可以让我偶尔联络你!」
光莉依然用认真的眼神注视着我,说完之后,她忽然「啊」地一声,用手捂住嘴巴。
「对不起,你可能不太喜欢别人问联络方式吧?真的很不好意思……那个,可以请你打给我吗?我没有手机,只能用家里的电话。还有我也不太能确认电子邮件,因为电脑是妈妈的……总之,拜托你了!」
光莉一口气说完后,便深深向我鞠了一躬。
「对我有好感的人就不行,拜托你了。然后不好意思,我还有一个请求……」
光莉不顾我满脸的困惑,从裙子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中,光莉站在另一个与她穿着相同制服的少女身旁。那名少女也很可爱,是个打扮时髦,散发出华丽亮眼氛围的美少女。不仅如此,她身上还有种不知为何令人移不开目光的吸引力。
「这个人叫椿爱理纱,请不要和她有任何接触。」
「唉?」
「请不要和她见面、也不要跟她说话。」
她又说了一声「拜托你了!」并再次低下头。
虽然光莉这么说,但问题是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叫椿爱理纱的人。她这样拜托我,到底是为什么?不过当我低头看向光莉的脸时,她的眼神依旧认真坚定。
算了,想再多也没用。我向来不喜欢东想西想。
「好,我明白了。我不会跟这个人见面,也不会和她说话。」
「谢、谢谢你!」她再次向我鞠躬。
光莉说怕被人发现,匆匆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跑回去。我愣愣地目送她的背影,然后在路边重新拿起那张照片,仔细端详。
忽然之间,我的目光在椿爱理纱的脸上停住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点在意。
我总觉得自己应该见过这个女孩。
我一边走一边思索着。我本来就擅长记住人的脸,像椿爱理纱这样长相标致,外形抢眼的女孩子,说不定她当过模特儿或艺人,所以我才会觉得有印象——
但我总觉得这个假设哪里不对。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走到了车站前。我就这样带着一丝困惑,搭上归途的电车。
因为还没进入平日下班的尖峰时段,车厢内乘客不多。我找了个座位坐下,随手拿出手机,打算登录光莉刚才给的联络方式。
我的手机待机画面仍然是翔马的照片。尽管每次看到画面,都会让我的心隐隐作痛,但我更害怕自己会渐渐遗忘这张脸。照片里的翔马在幼儿用的溜滑梯上,天真烂漫地笑着。拍照的地点不是在家里,而是在儿童活动中心。
——儿童活动中心。
脑中闪过这六个字的瞬间,我突然感到脑中的迷雾逐渐散去。我用力盯着手机画面,仔细翻找晴香传给我的每一张照片。
因为晴香知道我从不会把翔马的照片上传到社群媒体上,也不会随便传给别人,所以这些照片里,经常会拍到其他孩子。有些是与翔马年纪相仿的小朋友,有些是儿童活动中心里的哥哥姊姊——
「找到了。」
果然,她的外形太过抢眼,所以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照片里是正在玩拼图的翔马,以及在一旁协助他的少女。朝镜头露出微笑的少女,与光莉交给我的照片中的少女,恐怕就是同一个人。
椿爱理纱。
光莉警告我「不要接触」的人,曾经见过晴香。
我惊觉自己的手正在发抖。
这不是什么可以用逻辑解释的反应,而是一种本能的恐惧,就像发现自己无意间踩到了某只凶猛野兽的尾巴一样。
电车摇摇晃晃地行驶着,我再次拿出森宫光莉交给我的照片细细端详。椿爱理纱穿着和光莉相同的制服。如果两人是同一所国中的学生,她们很可能就住在同一座城市。
换句话说,如果她要去晴香和翔马常去的那间儿童活动中心,即使在同一个县内,她也必须搭电车,花费将近一小时的时间与交通费。椿爱理纱为什么要特地前往那间儿童活动中心?
难道是为了去见晴香他们吗?
我摇了摇头,试图甩开脑中接连浮现的疑问和妄想。应该是我想太多了。森宫光莉的朋友不过是个小女生,何必刻意去见晴香和翔马?
尽管这么说服自己,我却难以完全挥除一度成形的疑问。我只好收起照片,从包包里拿出还没读完的书,以免自己继续胡思乱想。
跨过两道县界,在车站附近吃过饭再回到家时,天色早已黑了。
家里亮着灯。这时间的话,父母通常都还没睡。尽管如此,整个家就像是沉浸在某种阴郁的暗影之中。
自从晴香和翔马过世后,这的家就始终笼罩在黑暗与寂静之中。
「我回来了。」
我刚开门打招呼,家里养的柴犬小梅就跑过来,在我脱鞋时围着我打转。这孩子倒是一如既往地活泼。
在洗手间洗完手后,我连身上的秋季大衣都没脱,就在走廊上开始摸小梅。这时穿着睡衣的母亲从客厅走了出来。
「回来得挺晚啊,家里剩下你还没洗澡,洗完记得把浴缸刷一下。」
「知道了。」
母亲转身回到客厅,她的背影看起来变得比以前削瘦孱弱。父亲也是一样。
我们家原本是个开朗热闹的家庭。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问题,不过原因大多是因为我太冲动,性格温和的晴香几乎从不和人争吵。
晴香以结婚为前提同居的男友,其实已有家室,对我们全家来说,可说是晴天霹雳。
父母和我都极力反对这段关系,强烈要求她分手。然而晴香却坚持对方会离婚和她再婚,半点不肯退让。当时她的肚子里已经怀上了翔马。
家里为此吵得不可开交,让人甚至担心全家会因此决裂。最后晴香选择与我们保持距离,坚持与那个男人结婚。不过随着翔马渐渐长大,我们之间的裂痕也开始慢慢愈合。翔马活泼又亲人,真的是个乖孩子。可惜——
客厅的佛坛上,摆着晴香和翔马的遗照。每当照片映入眼帘,就让人心痛不已,但我们谁也不愿收起照片。我们每天上香、供奉点心,拼命地想用这样的方式抚平破碎的心灵。
不只两人的照片,他们的牌位也安奉在这个家中。尽管如此,姊夫却几乎不曾来访。
他怎么能如此冷漠无情?我已经一个多月没跟他说过话。我们最近一次对话,是我鼓起勇气,向他询问森宫歌枝的住址和联络方式。原本我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他却异常高兴地告诉我。
(我女儿就在那里喔!她是个好孩子,你一定要去见见她!)
我记得他当时的语气非常亢奋,就连隔着电话,也能听出他异样高涨的情绪。
我刚在房里换好衣服,手机就响了起来。我原本以为是工作上的电话,但来电显示上写着「工藤昌行」,也就是姊夫的名字。虽然实在不想接,我还是接起了电话。
尽管心情沈重,我还是接起了电话。
「喂,实咲?我听说你今天来过?」
今天他依旧是那副诡异的亢奋语气,简直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喝醉了。
「是啊。」
「那你见到光莉了吧?觉得怎么样?」
「嗯?」
「我女儿啊!很可爱,对吧?她超棒的喔!」
姊夫开始滔滔不绝地称赞光莉,说她温柔聪明又可爱,四月开始上国中后也适应得很好,还交了不少朋友,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天使——
「她真的是个好孩子,你一定也爱上她了吧?你就把她当成妹妹一样,有空的话,再来看看她吧。对了,我老婆也说她很开心家里有客人来……」
他说的老婆是指森宫歌枝吗?他竟然叫她老婆?就算他最近经常待在她家,但离婚之后,他们在法律上应该早就没有关系才对。
彷佛察觉到我的疑惑,姊夫随口补上一句:
「啊,我忘了说,我已经和歌枝再婚了。」
我发不出任何声音,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几乎跪倒在地。太阳穴一阵胀热。
再婚?晴香和翔马才过世三个月,还死得那么惨,他却和森宫再婚了?还一句话都没跟我们娘家人交代?
我这辈子从未如此愤怒过。我的五脏六腑彷佛都在翻搅。我明明想破口大骂,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股怒火早已超过我能用言语表达的范畴。
「我觉得光莉还是需要父亲在身边。」
然而,姊夫却用一副「我做了一件正确的事」的语气,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现在都不明白,自己当初怎么会抛下光莉,去建立另一个家庭,还把钱跟精力全花在那边。我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啊?现在回头看,根本毫无道理吧?毕竟光莉——」
回过神时,我已经挂断了电话。
我无法听姊夫继续讲下去。
不知何时,泪水已经滑过脸颊。幸好听到这些话的人不是父母,而是我。但是我该怎么办?我内心的这份感情该往哪里宣泄?我根本无法把这些话告诉父母。
怎么办?
我内心的这股情感,到底该向谁倾诉?我根本无法把这些话告诉父母。
泪水悄然滑落,滴落在双手上。还好听到这些话的人是我,不是父母。要是他们听见这些话,该有多痛苦?但是怎么办?我内心这股撕心裂肺的愤怒与悲伤,到底该向谁倾诉?我也不能告诉父母。
怎么办?
这时,门外传来小爪子轻敲地板的声音。我开门一看,小梅立刻溜了进来,她在我脚边转来转去,用头轻蹭我的小腿。
真是不可思议,这孩子为什么总是能察觉到我在伤心呢?
我紧紧抱住小梅,无声地痛哭。
哭够了之后,我的心情总算平复下来。与此同时,在我心中升起的,却是对森宫光莉的恐惧。
就算姊夫是个烂男人,他的举止还是太过反常了。他好歹也有常识,懂得要在人前做做样子。就算真的要再婚,也应该还有更妥当的处理方式。现在的他不管怎么看都很不对劲。
——森宫光莉。
说起来真是奇怪。如果说晴香和翔马的自杀背后真有某个人在操控,最可疑的应该是森宫歌枝才对。尽管如此,我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彷佛一切的重心并不是围绕着歌枝,而是以光莉为中心在转动。
森宫光莉的确是个可爱的孩子,但我觉得她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姊夫在电话里说得好像「任谁见了光莉都会喜欢上她」似的,但至少到目前为止,我对她既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
我从今天外出用的包包里,拿出了森宫光莉给我的照片。照片中,她穿着和今天见面时相同的制服,与名叫椿爱理纱的少女并肩站着。
重新看过这张照片后,我也觉得光莉的确是个五官清秀的美少女,但她的神情却带着一丝阴影,拍照时也显得不太习惯。
不过不管怎么看,她都只是一名普通的少女。也许只是我太单纯,但我在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所谓「幕后黑手」的氛围。
(那你应该讨厌我吧?)
我回想起她说出这句话时的声音,她听起来简直像在拼命恳求着什么。为什么她要特地去找「讨厌自己的人」呢?一般人通常都不会主动去接近讨厌自己的人,为什么她要那么拼命地追上来呢?
我把投注在照片上的视线,从森宫光莉转向椿爱理纱。
椿爱理纱也是个漂亮的女孩,外型亮眼,十分惹人注目。两人并肩站着,就看得出她和光莉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森宫光莉为什么要拜托我避开她呢?我是否该去见椿爱理纱一面呢?还是应该遵守与光莉的约定,避开她比较好?
(伤脑筋,这种事也没有人可以商量……)
我沮丧地抱头烦恼。似乎在担心我的小梅则在脚边嘤嘤低鸣。它大概是我唯一能毫无顾虑倾诉这些事的对象,只是无法期待它提供任何建议就是了。
「对了。」
我从包包里拿出写有森宫光莉联络方式的纸条。不管怎么说,既然约好会联络她,至少得先把这个号码存进手机才行。我先前一直在想东想西,竟然完全忘了这回事。
就在我存完号码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今天真是有接不完的电话。
萤幕上显示的来电是「白老师事务所的黑木先生」。
「啊……」
虽然我们交换过联络方式,但白老师不是早就决定不接我的委托了吗?
我怀着疑问接起电话,便听见记忆中的低沉嗓音传来,「喂,请问是神谷小姐吗?」
「是,我是神谷。好久不见了。」
「抱歉这么晚打扰了。那个……」
电话另一头的黑木先生,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关于您夏天来事务所委托的那件事,志朗先生说他现在愿意听听您的委托。」
「什么?」
我惊讶得差点把手机掉到地上。当初那个完全不愿意插手的人,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
「真的很抱歉这么突然,神谷小姐,这边的情况有点复杂……能麻烦您在方便的时候来事务所一趟吗?真的很不好意思,还要麻烦您大老远跑一趟………」
我打断不停道歉的黑木先生,直接询问,「我明天过去可以吗?」虽然明天还是平日,但反正我的有薪假还没用完。虽然对公司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最近工作也不算忙,应该还能再多请一天。更何况以我现在的状态,就算去上班,也肯定心神不宁,无法专心工作。
挂完电话,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黑木先生刚好在这个时间点联络我,实在太巧了。即使只是纯粹的偶然——不,即使只是这种小事,我仍感到一种命运般的必然。
不管怎样,我一定要再去一次白老师的事务所。
隔天,我搭上与昨天不同的电车,再次跨过两道县界,来到白老师的事务所。在门口按下对讲机,等大门解锁后,我搭上电梯前往十楼。
「恭候多时了。」
出来迎接的黑木先生还是那副老样子,看上去就是个一脸凶相的彪形大汉。
「不好意思,大老远请您过来,但是里面现在有点不方便……」
他说着搔了搔头。看来他这个和外貌不符的拘谨个性也没有改变。就在这时,从他身后传来我熟悉的女性嗓音:
「真是的,你也太不像话了吧!」
「咦,加贺美老师?」
听到我低声惊呼,黑木先生露出难为情的表情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会客室的两侧沙发上,一边是看起来依旧只是个普通大婶的加贺美老师,另一边则是满头白发、双眼紧闭的白老师,他们隔着一张茶几相对而坐。白老师垂着头,一脸闷闷不乐;相对地,加贺美老师则双手交叉,挺直了腰杆,仰靠着椅背。
「竟然因为那种事情就离开咏一郎先生那里,你也真是太傻吧……」
白老师看样子正在接受加贺美老师的训话,只见他一边低头道歉,一边不断说着「是」、「您说得对」。
「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才好……哎呀,神谷小姐!」
加贺美老师注意到我,出声打了招呼。
「你也不行相信这家伙喔!他就是个靠不住的男人!」
「呃……?」
好不容易才拜访到的灵能者,却被另一位灵能者当场批评「别相信他」……我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来这里到底是不是个错误。我突然好想小梅。
「什么?所以对象竟然是师父的女儿?而且不是普通交往的那种关系?」
不知不觉之间,我已经被请到沙发上坐下来,还听了加贺美老师讲八卦,结果听到一半就不小心惊叫出声。
「就是说呀,神谷小姐!最后还被征信社拍到两人从宾馆走出来呢。」
「不是啦,当时我以为她已经离婚了,所以……」
「咦?所以对方还有老公?那也太……」
「不是、所以说,如果我早知道,我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但还是很抱歉……」
白老师甚至对我这个外人都道起歉来,我这才深刻体会到灵能者不一定是圣人。
不过就算是被逐出师门,好歹也该有个更像样一点的理由吧。「被发现和师父的女儿有肉体关系」这种八点档剧情也未免太老套了。
坐在茶几对面的白老师依旧低着头,一边小声抱怨:
「你为什么要把这种事告诉才见过两次面的人啦……」
「要让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坐在你附近,不说怎么行嘛。」
「我才没那么随便,好吗!」
「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再说了,这件事和神谷小姐也不算没关系吧。」
加贺美老师这么反驳。
「跟我有关是什么意思?」
「好了好了,加贺美老师请你安静一下!呃——首先,神谷小姐,很抱歉突然请您过来。之前之所以拒绝您的委托是有原因的。」
白老师开始说明夏天的时候为什么推掉我的委托。虽然我已经听过几次,总之就是他能力不够,无法应付。
「既然这样,白老师现在为什么又突然愿意接下我的委托呢?」
「与其说是接下委托,不如说是希望您能配合我。其实我刚从过世的师父那里收到一份遗嘱。」
白老师从茶几下的收纳箱里,拿出一卷卡式录音带。
「简单来说,就是师父拜托我处理一件事,而那件事和您的案件有关,所以我想听您说明细节。作为交换,如果神谷小姐想知道令姊和外甥过世的真相,我也会某种程度上向您说明背后的来龙去脉。」
「不好意思,请先等一下……」
我开口打断了他。
「我虽然很感激,但是为什么你师父的遗嘱会跟我有关?他认识我姊姊吗?」
「这个我知道。」
坐在我旁边的加贺美老师像在会议中请求发言一样,举起了手。
「那是我当年告诉他的事,差不多是三年前吧。」
三年前——正好是加贺美老师帮助晴香的那段时间。
「抱歉,我当时擅自跟同业说了你们家的事。那时我从你爸妈那边听说了晴香的情况,也顺带知道了那位前妻的名字。当下我心里一惊,隐约有了个猜测。毕竟我和咏一郎先生,多少也算是听过彼此名字的交情。」
「其实当我确认令姊曾经被『凶』附身时,我就怀疑过下手的人是我们圈子的人。」
志朗先生也插话说明,「因为那个东西是用读巫的方法制作出来的,会知道那个制作方法,代表对方很有可能是读巫,或是与读巫相当亲近的人。」
茶几对面本来驼背的白老师端正姿势。
「我的师父叫森宫咏一郎,是森宫歌枝的亲生父亲。」
「咦?」
我和黑木先生异口同声地惊叫出声。
「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志朗先生,这么说的话……森宫歌枝小姐就是加贺美老师刚刚说的,害你被逐出师门的——」
被黑木先生追问,白老师点头承认。
「没错。」
黑木先生垂下头,重重叹了一口气。
「竟然真的要跟前炮友闹翻啊……」
「我也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闹翻啊。」
真是令人不安,而且是跟之前不同方向的不安。我开始怀疑白老师真的靠得住吗?
「哎,姑且不论逐出师门的前因后果……」
「与其说前因后果,应该说爱恨情仇吧?」
「这位太太请闭嘴!」
「那个、不好意思!」
我忍不住像小学生般举手打断两人的拌嘴。
「请问突然找我来,是代表有胜算了吗?」
「当然了。光凭师父的遗嘱,我是不会出马的。我可算不上什么厉害的读巫。」
「所以这不是什么舍命以报师恩的热血故事喽?」
加贺美老师再次插嘴。
「当然不是,什么舍命也太触霉头了。」
志朗先生一边回嘴,一边从茶几底下,取出一个被包巾包着的东西,放在抛光过的干净茶几上。
「志朗,那个是……」
加贺美老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是师父自己给我的,应该没问题吧。神谷小姐,这就是我的胜算。我们这次可是有秘密武器。」
照理来说什么都看不到的白老师,却准确地对着我如此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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