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好色一代男》即使砸锅也学不乖

「榎木，我有事想找你商量。」

放学后在图书室里，若迫一脸认真地对我这么说。

正在和我交往的淡青色书本很爱吃醋，她非常讨厌我去有书的地方，不希望我和她以外的书说话，最好连看都不要看到。

『……结……一辈子只读我就行了……除了我以外的书的声音……都是幻听……都只是杂音……』

她还会在我的制服口袋里用稚嫩的声音如此叨念，但我从懂事以来就能听到书本的声音，叫我不去听根本不可能。

虽然我是夜长姬的男友，但我也是书本的朋友，我最喜欢那些爱说话的书本了。

「而且我今天要写古文课的报告，题目是江户文学，我总不能在报告里写上我最爱夜长姬的一百个理由吧。」

夜长姬是坂口安吾的小说，书名是《夜长姬与耳男》。出版年代是一九五二年，属于昭和时代。

『……反正我的故事背景是江户时代……有什么关系嘛……』

「喔，真的吗？我还以为那是更早之前的故事呢，像是镰仓幕府或室町幕府……」

我正在日本古典文学区挑书，那些书本们纷纷调侃道：

『嗨，结，你老婆今天的醋劲也很大呢。』

『你真是个幸福的男人啊，结。』

此时若迫突然出现，说要找我商量事情。

若迫是我们这一届的榜首，而且他不只会读书，办事能力也很强，在管弦乐社也深受悠人学长器重，如同学长的左膀右臂。3366

今年夏天，我和若迫及悠人学长三个人一起去无人岛露营，若迫也发挥了当童子军时学到的知识架设帐篷、搜集饮用水和食材。

无所不能的若迫会有什么事需要找我商量？他又不像悠人学长一样动不动就使唤我。

若迫的表情非常认真，挂在肩上的书包里传出可爱的男孩声音说：

『结哥，高也非常烦恼呢，请你帮帮他。』

那是我转让给若迫的书，志贺直哉的《小学徒的神明》———我都叫他小学徒。

若迫平时除了课本以外不会看其他的书，但他很喜欢小学徒，整本看完之后还会回头重读。

———我能成为高也的书真是太好了。都是因为结哥的帮助，我才能遇到我的神明。

后来在教室遇到时，小学徒很开心地向我道谢，看到他过得幸福，我也很开心。

可是，今天小学徒的语气听起来很消沉。

「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我一定会帮忙的。是什么事啊？」

被我这么一问，若迫就用江户时代武士那样锐利的眼神看着我，说道：

「如果我要约会的话，应该去哪里呢？」

约会！

「咦！若迫，你要跟女生约会吗？你不是说课业和社团太忙了，全都拒绝了吗？」

上个月足球社的练习赛结束后，若迫在大庭广众之下向妻科同学告白了。其实那只是因为妻科同学被赤星学长公开告白不好拒绝，若迫看见妻科同学那么困扰才出手相助，结果后来却有很多女生跑来向若迫告白。

恋爱教学书籍阿缘小姐说，这是因为若迫原本看似对恋爱完全没兴趣，但他公开向妻科同学告白，女生们都觉得自己或许有机会。

其实若迫长相清秀，身材又高，头脑聪明，个性也很正经，本来就不可能没有女生喜欢。

所以第一个追求者出现后，其他女生们也觉得时机正好，前仆后继地跑来告白，真是羡煞旁人……不对，我已经有夜长姬了，不需要羡慕他的女人缘。

而且若迫一向果断拒绝那些来告白的女生，所以突然听到他要去约会，真的非常惊讶。

若迫皱紧眉头，一脸忧虑地说：

「我已经说了我现在不打算跟任何人交往，但那个女生说『试没试过就下结论，是不是太轻率了』，我只好答应约会一次看看。」

唔……若迫的个性一板一眼，又很重视逻辑，这句话正好命中他的要害。听到女生这样说，他当然只能答应跟她约会。

说出这句话的女生一定很了解若迫，说不定约会之后真的会发展出恋情。如此说来，我自然要尽量帮忙。

「榎木，你不是有女友吗？你平时都是去哪里约会？」

若迫不知道我的女友就是口袋里的淡青色薄书。

我跟夜长姬都是怎么约会的呢……

「坐在公园长椅上聊天、去店铺挑选适合她的书衣和书签、去风景优美的地方翻她……」

「翻？」

「啊，不是，我是说我们一起翻书。」

我笑着敷衍过去。

夜长姬在口袋里用陶醉的语气喃喃说道：

『……和结约会的时候……结都很温柔、很小心地翻我呢……』

「你们在约会的时候一起看书？」

『当然……翻书才是……约会的精华……』

夜长姬自信满满地说道。

「抱歉，那是我们自己的喜好，一般人不见得会这样做，除非你的约会对象也喜欢看书。」

若迫一脸认真地思索。

「我的约会对象啊……她似乎不怎么爱看书，而且这样注意力会一直放在书上，反而顾不得跟对方互动吧。」

『高也看书很专注，他几乎把我从头到尾都背下来了，可是他每次读我都很认真，还说每次都有新的感想呢。』

这次换成小学徒在炫耀了。

『……结也很熟悉我的所有地方……就连第几页有斑点或折痕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夜长姬丝毫不肯示弱。哈哈……

「悠人学长应该比我更了解要怎么约会，而且他很喜欢教导别人，你不如去问他吧。」

我也没拜托悠人学长教我英语会话，他却非常卖力地帮我特训，甚至专门为我设计题目，帮我批改，然后说：

———十题只对了五题吗……这是基础中的基础，我还以为你会全部答对呢。我等一下就把复习题传给你，你今晚写完再传给我。

是啊，悠人学长一定更合适，毕竟他是校园王子，女人缘好得很。他应该没有固定女友，但他的约会经验感觉很丰富。

「找悠人学长商量这种事太尴尬了啦，而且也不可行，悠人学长那么忙，我不想拿私人的事情麻烦他，他一定也忙着准备考试吧。」

才没有，他每天都在音乐厅的贵宾室教我英语会话，明明就闲得很。

是说悠人学长有必要准备考试吗？他无论想考哪所大学一定都是轻而易举，我还听说姬仓集团的继承人可能要出国接受精英教育。

「这种事我只能找你商量，拜托你一定要帮忙。」

『拜托你，结哥。』

『只要……把我和你的甜蜜约会情景告诉他就行了……』

唔，如果若迫真的效法了我和夜长姬的约会模式，一定会被甩掉的。

既然要约会，我希望不只是让若迫的约会对象开心，也要让若迫开心。

「若迫适合哪种约会方式呢……」

我正在喃喃自语，附近突然有个焦躁的声音说：

「你你你、你说约会？若迫！难道你要跟早苗去约会吗！」

从图书室窗外把头探进来的是穿着足球社制服、体格像运动家一样壮硕的帅哥———高二的赤星昴学长。

他是个额前垂着柔顺浏海、眼神富有男子气概、微笑时露出洁白牙齿的帅哥，但却一再地被妻科同学拒绝。

那次集体告白之后，赤星学长说「既然早苗喜欢眼镜男，那我就要好好学习眼镜男，成为早苗喜欢的男人」，动不动就出现在我面前。

「太狡猾了！我一直在约早苗出去，已经被她拒绝了十三次耶！你就把机会让给学长吧！」

看到赤星学长逼近若迫，我赶紧解释。

「不是啦，赤星学长，若迫约会的对象不是妻科同学啦。」

赤星学长立刻开心起来。

「什么嘛，原来是跟其他女生约会啊。很好，你尽管去吧！什么？没约会过？不知道要怎么跟女生约会？很好，就让最有女人缘的我提供给你一些建议吧。」

他抬头挺胸地说道。

赤星学长确实很有女人缘，说不定比我更派得上用场。

「听好了，约会的目的是趁独处时向女性展现自己的魅力，关键在于把对方带到自己的主场。我的强项是足球，我只要在清晨的操场上、在刚升起的朝阳下帅气地踢球射门，就能把女生迷得神魂颠倒。慢着，亮着夜间照明的操场也是难以舍弃的选项啊。」

根本派不上用场嘛！

若迫回答：

「要说我的强项嘛，好像只有心算和童子军的知识……那我该带女生去参加心算检定吗？」

你不需要听赤星学长的意见啦！

此时赤星学长的制服口袋里发出了笑声。

『啊哈哈哈哈哈，约会时去参加心算检定，太恶心了吧。如果做出这种事，一定会被女友赏巴掌喔。』

声音听起来明明可爱又性感，语气却像个大叔。

那是恋爱教学书籍———阿缘小姐。

赤星学长国中时是个光头的棒球少年，身材矮小，一点女人缘都没有，但他后来买了封面有穿着白色星星薄荷绿内衣裤的鲍伯短发可爱女孩的《一切都是为了女人缘》，认真钻研，结果变成了受欢迎的大帅哥。听起来不太可信，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

阿缘小姐说过『昴一旦得意忘形就会变回恶心的笨蛋，所以他还是很需要我啦』，的确，赤星学长还是经常做出令人遗憾的行为。

不过，赤星学长的这一面还不至于惹人厌啦。

阿缘小姐代替差强人意的徒弟解释说：

『听好了，这种时候应该运用超级战队的理论，去倾听自己体内的粉红战士的声音。也就是说，要把自己代入女生的立场，在脑中演练约会的情节。女生被问到想去哪里的时候通常会回答「哪里都可以」，但她如果不喜欢你选择的地方，你的评价就会降低喔。』

「呃，可以解释得更清楚一点吗？」

「就是清晨的操场，或是有夜间照明的操场啦。」

我又不是在问赤星学长，而是在问阿缘小姐。阿缘小姐似乎心情很好，不断地发表恋爱的理论，如同讲到自己拿手领域就滔滔不绝的大叔。

我真希望她能讲得具体一点，像是逛水族馆、唱KTV、看电影……之类的。

赤星学长和若迫都在旁边，我没办法直接和阿缘小姐说话。

夜长姬也加入战局，说道：

『……最极致的约会地点……就是浴室……那可是有致命的吸引力……』

因为夜长姬是书本，水蒸气和热水对她来说确实都会致命。

不过跟人类女生第一次约会就说「我们去澡堂吧」，对方一定会露出鄙视的眼神。

这时又有另一个声音加入。

听起来像是三十多岁的男性，声音低沉又有磁性，让人听得心神荡漾。

『你们这些浊臭逼人的俗物真是什么都不懂呢，约会就是要有情调嘛。』

那性感诱人的声音是来自古典文学区的井原西鹤作品《好色一代男》。

故事内容是一个好色男的生平，主角世之介在七岁情欲觉醒之后就一直过着浪荡的生活，直到六十岁搭船去女护岛，从头到尾全都是男女情事。

书中描写了世之介从七岁到六十岁之间每一年发生的事，他九岁时用望远镜偷看女人洗澡，还跟对方说「等到夜深人静时，我会悄悄去找你」；十岁时对一位帮他撑伞的「男人」动心，拼命追求；十一岁时很早熟地同情一位妓女的遭遇，设法帮助她赎身；到五十四岁时，他已经和三千七百四十二位女性及七百二十五位男性发生过关系……他的精力未免太旺盛了吧？

这个代表江户文学的好色男正用令人浑身酥麻的低沉嗓音说话。

叫人家好色男太没礼貌了，我还是叫他世之介吧。

我对他的印象是个松垮披着华丽和服的浪荡子。

『要去约会的是那位表情冷淡的学生吗？明明长得这么俊秀，为什么要摆出那种表情呢？想要让对方动心，自己就得先动心，这样眼神才会充满吸引力，用这种眼神偷瞄人，一下子就能攻陷对方喔。』

『那位学生几岁啦？既然是结的同学，应该是十五、六岁吧？说起我的十五岁啊，那年我被一位美得像观音的寡妇倒追，发生了关系，不小心有了孩子，虽然我觉得孩子很可怜，还是丢下他跑走了。顺带一提，那孩子就是《诸艳大鉴》———又称好色二代男———的主角世传。这个小知识在考试时很有帮助喔。』

『哎呀，原本是在谈约会的事吧？晚上搭船游河很浪漫、很有情调，我也非常推荐去看裸男互相碰撞、令人血脉贲张的相扑比赛，再不然就是幽会茶店，半夜密会当然也不能错过，毕竟「恋爱是暗中进行的事」。这是我在七岁勾引女佣人时说过的名言———「难道你不知道恋爱是暗中进行的事吗？」嘿，结，你要把我这情圣的金玉良言如实转告给他喔。』

如同在说绵绵情话，世之介用非常迷人的嗓音提醒我，所以我向若迫说：

「呃……你可以去公园划船，或是看体育比赛，安静的咖啡厅也不错……还有，谈恋爱就像摸黑吃火锅，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好好享受任何的突发状况。」

阿缘小姐见状就抱怨说：

『喂，眼镜男，也帮忙传达一下我的建议啦。』

她身为恋爱教学书籍，当然不能屈于下风，而赤星学长依然大谈帅气射门的事，场面混乱到也像是在摸黑吃火锅。

还是应该去找悠人学长商量吧……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说道：

「总之你就放松心情，好好享受吧。」

若迫非常认真地回答说：

「嗯嗯，这也是一种人生经验。」

真的没问题吗……真教人担心……

我口袋里的夜长姬还在用冰冷而稚嫩的声音说着：

『结……星期日……我们也去约会吧……』

◇◇◇

若迫去约会的那天，我也把夜长姬放在上衣的口袋里出门约会。

目的地是极受女顾客喜爱的咖啡厅，店里有很多适合拍照上传的可爱甜点。

这天的天气很好，所以我坐在户外座位，眺望着金光闪闪的成排银杏树，气氛非常棒。

但我的目光没有集中在银杏树上，而是坐在前方座位约会的若迫及其女伴。

走出家门时，夜长姬还很兴奋，但是到了咖啡厅以后她一直在生气。

『为什么……要和若迫他们……在同一个地方约会……而且我们明明在约会，你却不翻我……只顾着看若迫他们……我要诅咒你，判你狂舞之刑……』

「对不起，我之后会补偿你的。」

『哼。』

啊，刚才那声「哼」好可爱。

但我真的很在意若迫。

从这里听不到他们说话，但是看他表情那么正经，没有半点笑容，根本不像在约会嘛。

跟他约会的女生则是笑得太夸张了，她一直在笑，不是温柔婉约的微笑，而是说着「讨厌啦！」、「不会吧！」、「笑死人了！」，笑得前俯后仰。

感觉她都是自己讲、自己笑，自己一个人乐在其中……

如果那个女生觉得开心就好了，可是若迫一直板着脸孔。

两客水果百汇送到若迫他们那一桌。

上面有做成兔子和小熊的冰淇淋，还插了一大堆花形及心形的巧克力和饼干，看起来非常梦幻。

小熊是若迫的，兔子是女生的。

没想到若迫竟然会点那么豪华的百汇，他还真是努力……

女生尖叫着：

「超可爱的！好上相喔！」

开始拿起手机拍照。

若迫仿佛看见某种未知物体，愕然地盯着小熊百汇。

我们这一桌也送来了熊猫百汇。

「夜长姬，你看，是熊猫呢，很可爱吧，要不要一起拍照？」

我讨好地问道。

『哼。』

她还在生气。

若迫默默地吃着百汇，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吃百汇的时候这么严肃，仿佛正在仔细品评百汇食材的产地和营养成分。

凝重的时间继续流逝……

进入咖啡厅一个小时左右，若迫突然变得坐立不安，还浮躁地频频望向摆在桌上的手机。

怎么了……？

他想去洗手间吗？

我正在担心，突然听到小学徒的求救信号。

『结哥！』

其实我事先吩咐过小学徒，有事可以向我求救，我会去帮忙的。我也跟若迫说过，他那天的幸运物是文库本，建议他把那本书一起带去。看来若迫确实把小学徒带在身上。

既然小学徒叫了我，就表示有事需要我帮忙。

我集中精神竖耳倾听。

就算不仔细听，小学徒的声音还是清楚地传到了我们这桌。

『高也等一下有很重要的事！再不离开就来不及了！可是那个女生太爱说话，一直说个不停，高也根本没机会开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若迫等一下有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啊？

『下一位约会对象已经到了附近的便利商店，离约定的时间只剩十分钟了～』

「咦咦咦咦！若迫十分钟后跟其他女生有约？所以他才这么慌张？」

我太惊讶了，忍不住喊出声音，坐在附近的人都转头望着我。我赶紧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假装在讲电话，但心里还是很混乱。

没想到正经八百的若迫竟会连续和不同女生约会。

『……有个花心的主人……小学徒真可怜啊……结才不会这样呢……』

夜长姬还在一旁自吹自擂，就连放在书包里的世之介都用令人酥麻的低沉诱人嗓音说：

『干得好啊，学生。我十五岁抛下孩子逃走，十六岁在半夜去找有夫之妇幽会，对方却突然严词拒绝，还用木柴敲了我一记，说「我才不会背叛丈夫呢～」，原来世间还有这么贞洁的女子。十七岁和以前认识的妓女签下永不变心的誓词，不过那只是逢场作戏，隔年我就和一对漂亮的姐妹花若狭和若松搞在一起了。』

我本来觉得他是一本经验丰富的书，可能帮得上忙，所以瞒着夜长姬偷偷把他带出来，不过仔细想想，经验丰富的又不是书，而是书中的世之介。

『……跟、跟我约会的时候……竟然还带了其他的书……这是严重的背叛……我要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

夜长姬开启了黑暗模式，世之介还在大谈二十八岁进监狱时勾引隔壁牢房里的女人，隔着铁栏杆立下誓言的事，小学徒依然喊着：

『结哥，快来帮忙啊！』

若迫越来越焦躁难安，好像随时会说出「我等一下还有约会，我得先走了」。

就在此时，一位身材高挑的帅哥潇洒地走向若迫。

「哎呀，你是前阵子去看过我比赛的女生吧？」

是赤星学长！他怎么会在这里？

赤星学长露出牙膏广告般的灿烂笑容对那女生说道：

「果然是你。我当时看到观众里有个漂亮女生，一直很注意你呢。嗯？怎么？你正在跟男友约会吗？」

赤星学长想必也很担心若迫，所以才跑来看情况。他悄悄地朝我眨眼，暗示着「一切都交给我吧」。他一定是听见了我刚才脱口说出的话。

赤星学长的包包传出阿缘小姐的声音。

『昴也曾经粗心地跟两个女生约在同一天，结果两边跑来跑去，搞得焦头烂额呢。不过最后还是瞒不住，被两个女生揍了一顿，真是太没用了。所以昴后来约女生一定会立刻写下来，还会在日记上做标记。』

听起来就是会发生在赤星学长身上的故事呢。他没有跟其中一人要求延期或取消，而是决定同时跟两个人约会，最后还是失败了，这听起来就很有赤星学长的风格。

他一定是自己也经历过约会撞期的事，可以理解若迫的焦躁，所以才挺身而出吧。

那女生看到赤星学长来攀谈，立刻回答「哎唷，他不是我男友啦」。

若迫抓住机会，立刻站起来。

他大概是在说「我差不多该告辞了」，女生也很爽快地回答：

「嗯，今天真是谢谢你。」

就这么让他走了。

若迫结帐之后走出咖啡厅。

赤星学长在那女生身边坐下，跟她聊了起来。我也随着若迫走出去，离开咖啡厅之前回头望了一眼，看见赤星学长笑着朝我使了个眼色。

这次真是太感谢赤星学长了。我改天一定要在妻科同学面前不经意地夸奖他。

『加油啊～眼镜男～回到家以前都是在约会的途中喔！』

阿缘小姐这句话是要我转告若迫，还是说给我听的呢？

我包包里的世之介说起三十岁时住在一位男友家中，结果有一颗女人头颅上下颠倒地飞过来，诉说着对他的憎恨。

夜长姬仍然叨念着『诅咒你……诅咒你……』，我一边追着若迫一边思索：如果有本淡青色书本突然飞到我眼前，我是会害怕还是会开心地翻开来看呢？

我看见若迫和另一位女生走出便利商店，就悄悄跟着他们。

这位女生很文静，她扭扭捏捏地走在若迫身边，不时抬头偷瞄，好像很想跟他说话，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若迫似乎满脑子只想着要怎么平安到达下一个目的地，看都没看那个女生。

而且他走路的速度非常快。

喂，若迫，走慢一点啦，这样女生跟得很辛苦耶。

还有，你也跟人家说几句话嘛。

我在一旁看得都急了。

女生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口说话，但若迫回答的时候依然直视着正前方。

那女生讶异地睁大眼睛，然后点了点头，若迫随即加快步伐，他刚才大概是在要求走快一点，得到女生同意之后，他就开始快步疾行。哇塞，那女生简直要跑起来了。

『他们等一下要去室内游泳池看水球比赛，比赛时间快到了，所以高也很急。』

小学徒大声对我说道。

水球比赛……竟然挑这么冷门的运动……若迫是不是用「体育」、「比赛」和「站名」去搜寻，刚好找到这场比赛啊？

比赛通常没有入场限制，开赛之后也能入座，根本没必要这么赶吧？难道若迫是水球迷吗？

到达室内游泳池时，女生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小学徒道歉说：

『对不起喔，大姐姐。』

这是大学的校际循环赛，可以自由入场参观。

若迫和那女生并肩坐在空旷无人的区域。

很好，若迫，选择人少的地方就对了。

我也在离他稍远的位置坐下。

我把夜长姬和世之介都拿出来，封面朝向游泳池，让他们看比赛，免得他们太无聊。

『喔喔，这种游戏是在水中踢球啊……真风雅。相扑一样是看裸男互相碰撞，不过水花四溅更有情调，让人想要吟诗呢。』

世之介的作者井原西鹤是以诗人的身份成名的，或许是因为这样，世之介也颇有诗才。

夜长姬不悦地说着『……我对结以外的裸男……才没有兴趣呢……』，不过她看着看着，也渐渐迷上了只穿着泳裤的学生们在水花中互相抢球冲向球门的激战，喃喃说道：

『……啊，抢到球了……又掉了……啊，被另一边拿到了……』

下次约会我再带她去看体育竞赛吧。

不过若迫和那个女生一直没有说话。

若迫神情肃穆地看着比赛，嘴巴紧闭。

那女生一边看比赛，一边频频偷瞄若迫，看见若迫没有任何反应，她就落寞地垮下肩膀。

哎呀，真是的。

既然在约会时看比赛，就该边看边聊天嘛。

男友负责解释，女友在一旁边听边点头，兴奋地尖叫，然后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应该是这样温馨的场面才对啊。

『……结……为什么有人吹哨子……？』

「喔喔，吹哨子是犯规的意思。刚才有球员压到别人身上，那是违反规则的。」

这个知识是我和一本提到水球的小说聊天时听来的。

『……结真是博学……』

夜长姬佩服地说道。

『啊……！竟然从那么远的地方丢球……不可能进啦……咦！进了！结，进了耶！』

「嗯，这一记远攻很精采。」

『……我、我才没有……兴奋咧……』

啊啊，真可爱。

我的女友太可爱了。

这才是约会该有的模样嘛。

当我正沉浸在比赛和夜长姬的可爱反应时……

『结哥，糟糕了！』

小学徒又发出了求救信号。

『比赛要延长了，下一场约会赶不上了。』

什么？

若迫还有其他约会？

不只是撞期，而是撞了又撞？

若迫到底在搞什么啊！

『因为第二个女生和第三个女生也说「还没试过就下结论是不是太轻率了」，所以高也没办法拒绝啦～～～』

第一个女生也说过这句话吧？难道这是连续剧里的流行台词吗？

赛况陷入胶着。

球被两队抢来抢去，这激烈的交战让世之介和夜长姬都看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叹息或惊呼。

若迫的眼神也很认真，放在腿上的双手紧握，身体前倾。

不过他心里想的八成是「比赛要是延长就麻烦了，一定要分出胜负啊！」，在比赛只剩最后两秒时，球员在四溅的水花之中抛出球，若迫站起来喊道：

「一定要进……！」

小学徒也叫道：『一定要进！』

球擦撞了球门。

会进去吗？

我紧张地探出上身，夜长姬和世之介也倒吸一口气，大叫：

『啊……！』

『喔喔！』

可是……

若迫的愿望没有实现，球掉到球门外了。

小学徒发出『啊啊』的哀号，若迫站在那里僵着不动，脸上写满苦涩，失望地垂下头。

跟他约会的女生安慰他说：

「真遗憾呢，若迫，你是○○大学的球迷吧？延长赛一定会赢的，我们来帮忙加油吧。」

若迫紧抿着嘴，一脸纠结的表情。

『完蛋了，这下子一定会迟到。』

小学徒听到要进入延长赛，丧气地说道。

唉，没办法。

我把夜长姬和世之介放进左右两边的口袋，站了起来。

『喂，比赛还没结束呢。』

『……结，我看不见……』

我听着他们的抗议，深吸一口气，朝若迫走去。

「糟糕了！若迫！」

吸入的空气一口气释放出来。

看到我满脸通红、难受地喘着气大叫，若迫和那个女生都吓了一跳。

那女生用一种「这个人是怎么回事？」的表情看着我。

我只是个朴素的眼镜男，没办法像赤星学长一样去搭讪若迫的约会对象，只能把剧情改成通知若迫有急事。

「悠人学长以前做的事情曝光了，说不定会被退学！你现在一定要去帮他，打扰你约会很抱歉，但你还是跟我走吧！」

这是我临时想到的借口，我并不是故意要破坏悠人学长的名誉。

而且悠人学长是我们学校的王子，他的名字对若迫、对这位多半和我们同校的女生一定都很有效果。

若迫一听果然变了脸色，立刻对女生说「抱歉」，抓起包包。

女生也用力摇头，焦急地回答：

「不会，不用管我了，你快去吧。」

这女生看起来很善良，欺骗她让我非常内疚，但总是好过让若迫直接告诉她「我等一下还约了其他女生，先失陪了」。

她已经被这戏剧性的发展吓得花容失色了。

「谢谢你，榎木。我们走吧。」

「好的，若迫。」

我和若迫快步离开了比赛会场。

夜长姬和世之介还在口袋里说着：

『比赛……还没结束……』

『让我看下去啦。』

抱歉，我之后会再上网找找看录影画面。

「榎木，悠人学长为什么会被退学啊？」

「我只是觉得那样说才能把你带出来。啊，我说悠人学长要被退学的事是假的啦，他就算做了坏事也会用其他坏事掩盖过去，不会被人逮住的。」

他好歹也是理事长的儿子，地位比老师更高，不可能被退学的。

若迫露出愕然的表情。

「你等一下要去见其他约会对象吧？」

「为什么这么问？」

「是你的书告诉我的。它说你很烦恼，叫我帮忙。」

我微微一笑。

若迫是个现实主义者，他一定以为我在开玩笑。

「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确认一下好了……等一下的约会是最后一场吧？」

「……嗯，是最后一场了。」

若迫惊愕地望着我喃喃回答，仿佛看着某种奇怪的东西。

「这样啊，那你一定得好好享受喔。」

「享受……？」

若迫露出不解的表情。

「嗯，约会是非常愉快的事，我每次和女友约会都很开心，脸上会自然地露出笑容。就算只是坐在长椅上一起看书都会小鹿乱撞，每次听到女友说话，我都会觉得『喔喔，她好可爱』、『好幸福啊』、『真希望这一刻能永远延续下去』……」

若迫静静地听着我说话。

他的个性非常正经，一定是想太多了才会无所适从。

一天跟三个女生约会虽然很夸张，但我还是希望他在约会时能开心地展露笑容，而不是板着一张脸。

「换句话说，在约会时确实要让女生开心，但自己也得开心才行，所以我建议你先让自己感到开心。我在约会时，看到女友开心，自己也会觉得开心。跟你约会的女生如果看到你乐在其中，一定也会很开心，跟着乐在其中的。」

『看到高也开心，我也会很开心，跟他一起兴奋雀跃……』

最喜欢若迫的小学徒用可爱的声音说道。

我听得莞尔一笑，欢送若迫去最后一场约会。

「尽情地享受吧，若迫。」

一个小时后。

我坐在公园湖边的长椅上，看着若迫和约会对象一起搭天鹅船。我把蓝色纯棉手帕铺在腿上，将淡青色封面的书本放在上面。

微凉的天气十分舒爽，湖面波光粼粼，令人心情平静。

若迫扬起嘴角笑了，他看起来很轻松、很享受。

他一边踩着踏板，一边和女生说话，有时腼腆，有时惊讶，有时露出笑容，表情比平时丰富很多。

「若迫……看起来很开心呢。」

和他约会的女生也笑得很灿烂。

嗯，感觉很不错喔，若迫。

『……结……约会的时候要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夜长姬用冷冽而稚嫩的声音说道。

「对不起，你说得没错，我们也在约会呢。」

我用无名指轻轻抚摸那色调柔媚的淡青色封面，翻到夹着压花书签的那一页。

夜长姬开心地吁了一口气，让我的指尖都沉醉其中。

『慢点……翻得慢一点……』

「嗯，你的文章……你的一字一句……我都要细细地品味。」

我的指尖每次轻触文字、划过句子，夜长姬的声音就会害羞而愉快地颤抖。

『结……我喜欢你……』

「我也好爱你。」

02-1

我轻声细语，以免被旁人听见。

『结……』

夜长姬稚嫩的声音逐渐变得湿润……

就在此时，一个诱人的低沉声音插了进来。

『真不错……太色情了……原来还有这种玩法，尝遍一切情欲的我又发现新世界了。哎呀呀，这条路真是太深奥了。』

糟糕，我都忘记世之介还在包包里了。

『怎、怎么可以偷听……我要诅咒你……！』

夜长姬惊慌失措，我也脸颊发烫地抱怨。

「世之介，拜托你看一下场合啦……」

我们在湖畔闹得不可开交时，若迫和约会对象似乎进展得很顺利，滑过湖面的天鹅船和船中愉快对视的少年、少女看起来真是温馨。

天鹅船回到岸边，若迫先下船，然后对女生伸出手，女生害羞地把自己的手交到若迫的手上。

唔……太浪漫了。

若迫，干得好啊！

两人之间的气氛很甜蜜，若迫的表情也很温柔，搞不好他们真的会变成情侣？

小学徒也开心地说着『你们两人很相配呢』。

若迫的第三场约会看来是成功了。

我正露出微笑时……

「若、若迫！」

有个女孩的声音叫道。在水球比赛会场分手的第二位约会对象竟然出现了！

她大概是看到天气很好，所以来到公园散步，她的手上还拿着吃到一半的可丽饼。

得知悠人学长遇上麻烦而中止约会跑掉的若迫竟然跟其他女生一起下了天鹅船，看得那女生非常困惑，她张大眼睛和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另一个方向也传来声音……

「咦咦！若迫？」

「呃！」

第一位约会对象跟赤星学长一起走来。

在咖啡厅被赤星学长搭讪、所以大方地放走若迫的女生看到他和其他女生在一起，一脸不敢置信地僵在原地。

哇啊啊啊，三个约会对象都到齐了。

很少展现感情的若迫没有太大的反应，但还是不知所措地僵立不动。

『结、结哥……』

小学徒害怕地向我求助。抱歉！这种场面我也没辙了！

第二位约会对象拿着可丽饼的手颤抖着，垂下眉梢说：

「你跟我约会到一半就跑掉，原来是要跟其他女生约会？」

第一位约会对象听到这句话也气愤地离开赤星学长的身边，走向若迫。

「这是怎么回事？你还约了那两个女生？你约的不只我一个？所以你在约会的时候才会一直焦躁不安地拿出手机看时间？」

第二位约会对象睁大眼睛，尖声说道：

「你……你也和若迫约会了吗？太过分了！」

原本和若迫相处融洽的第三位约会对象脸色渐渐沉下去，逼问他说：

「你在见我之前先跟她们两人约会过？是这样吗？」

赤星学长拍着自己的额头，一副「糟糕了」的表情，阿缘小姐也用幸灾乐祸又兴致盎然的语气说：

『这下子全都搞砸了。真是太逊了。』

世之介则是危言耸听地说道：

『我也经常被女人打，或是被女鬼纠缠呢，这就是浪荡子的命运啊。要小心刀剑喔。』

在众人的注目下，若迫非常严肃地道歉说：

「是我的时间表安排得不好，很抱歉，下次我会避免撞期，把三人分散在不同日子。」

你该道歉的不是这一点啦！若迫！

我也和赤星学长一样捂住了半张脸。

「该怎么说呢……约会就像是摸黑吃火锅，总是会有突发状况呢。」

他还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手，说出这句感想……

第二位约会对象把可丽饼砸在若迫的脸上，第一位约会对象用侧背包挥了他一个耳光，若迫脚步踉跄时，第三位约会对象又用双手推开他，让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差劲透顶！」

「你这个爱情的骗子！大色鬼！」

「说什么摸黑吃火锅啊！难道我们是火锅食材吗？我们没有下次了！」

三个女生骂完之后，就怒气冲冲地各自走掉了。

她们有的拿起手机迅速打字，有的直接打电话说「喂，我跟你说喔……」。

我手上的夜长姬用冰冷的声音喃喃说道：

『……应该一刀捅死他才对……』

◇◇◇

星期一，学校里流传着若迫脚踏三条船的事。

他因为向妻科同学告白而暴涨的女人缘一下子跌到谷底。

「我还以为他很正经呢，真失望。」

「一次三个也太夸张了。」

「搞不好他私底下很爱玩呢。」

「对了，若迫在第一学期还曾经脱下社团学长的制服、在走廊上边跑边嚷嚷，他说不定有双重人格喔。」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有些人倒是很同情地说：

「大概是因为最爱的妻科同学没希望了，他才会这样自暴自弃吧。」

「若迫真可怜。」

妻科同学还对我发脾气说：

「什么嘛！明明是若迫脚踏三条船，为什么反而是我被批评太绝情啊！」

若迫本人倒是很淡定。

「因为发生了这些事，才让我有机会看见自己的不足之处。而且这阵子那么多女生来告白，我应付得很辛苦，现在没人来告白了，反而是一件好事。」

话虽如此……

「……榎木，我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我们两人独处时，若迫突然羞赧又自卑地这么说。

看来他还是受到了打击。

放学后，在贵宾室里，悠人学长坐在沙发上愉快地听着我们的叙述。

若迫垮着肩膀，似乎很不想让崇拜的悠人学长听到自己这么丢脸的事。

悠人学长一手端着茶杯，露出沉稳的微笑，说道：

「这对若迫来说虽是悲伤的经验，但若能从中学到一些事，不也挺好的吗？将来若迫遇到真正想交往的对象时，这些经验一定能派上用场。」

学长这个结论做得真好。

若迫一脸专注地听着。

悠人学长露出慈爱的笑容，继续说：

「这样也不枉费我给那些女生建议了。」

啊？那些……女生？

「什么意思？」

听到我的问题，悠人学长一脸轻松地回答：

「因为她们埋怨若迫太严肃，没办法轻易攀谈，所以我建议她们跟若迫说『还没试过就下结论是不是太轻率了』。」

就是那句命中若迫要害的台词……

那三个女生会说出同一句话，原来是悠人学长指使的！

换句话说，让若迫遭此灾难的始作俑者就是悠人学长，他竟然还若无其事地说出「能从中学到一些事不也挺好的吗？」

我真是服了他。

「原来如此……都是因为太多人来告白让我很烦恼，悠人学长才故意这么做啊……」

若迫一副感动的表情……

「才不是啦！」

我坚决否认。

至于若迫会不会听进去，我就不知道了。

◇◇◇

虽然大家都觉得事态严重，若迫却轻松地笑着说「我暂时还是别再摸黑吃火锅了」。

等他将来谈恋爱时，希望这些经验真的能派上用场。

此时，在图书室古典文学区，世之介正在狂撩路过的学生和四周的书本。

『嘿，要不要和我一起打开崭新色道的大门啊？用言语和呼吸来交欢，很新颖吧？很吸引人吧？要不要一起来体验那令人目眩神迷的世界啊？』

世之介因为听见了我和夜长姬在长椅上的对话，开发出了新的恋爱观。

『这种玩法连好色至极的我都还没体验过呢。当结翻开那位公主时，她的情欲浓烈得都快滴出水了。』

他羡慕地这么说道。

拜他所赐，我每次经过图书室的古典文学区，就会听见世之介的低沉嗓音说着『要不要来品尝看看新奇的恋爱啊？』，害我羞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我暂时还是别带夜长姬来这里吧。

今天世之介依然喃喃说着『好色之道真是太深奥了』。

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