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融入黑暗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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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外狂风肆虐,风速高达每秒二十五米。晓死死稳住几乎要被风带偏的方向盘。雨点猛烈地砸在挡风玻璃上,即便雨刷已经开到最快,视野依旧一片模糊。
十五号台风的行进路线诡谲莫测,至今仍在本州上空徘徊,给各地带来了严重灾害。
晓驾驶的RV车里,坐着透、薰、总一郎和桃。总一郎在副驾驶席,透与薰并肩坐在后排,桃则蜷在薰的膝头。
现在是凌晨一点。先前接到里美的联络后,透和薰立刻跟总一郎取得了联系,随后匆匆赶回薰的住处带上了桃。接着,两人一猫在东名高速用贺IC与晓和总一郎会合,一路驶到现在。从接下委托算起,已过去五个小时。
通往东海地区黑川庄村的路有国道与县道两条。但由于累计降雨量已超过一百八十毫米,县道已经封闭,只能绕道走国道。
车内气氛凝重,几乎无人开口。坐在透身旁的薰脸色很差,一副很不舒服的样子。山路蜿蜒,狂风不时将车身吹得微微蛇行,这也难怪她会难受。
但她绝不说半句泄气话。薰心里显然也有必须完成的事。自大使馆那件事以来,透感觉到她的意识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没事吧?」
「是的,我没事。」
薰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抿紧嘴角,再次说了句「我没事」。
容易绷得太紧,或者说爱钻牛角尖,是薰的缺点之一。透倒也不是希望她变得像响那样,但总觉得她该学会再放松一点。
「那个,小薰……」
「是的,我会注意不逞强的。」
不等透把话说完,薰便莞尔一笑,同时深深吸了口气,让全身松弛下来。看来她也意识到自己绷得太紧了。
〖放轻松点吧。〗
「嗯,小桃也请多关照哦。」
虽说薰前不久才刚成为「Exer」,但自去年年末以来,已经接连闯过多场残酷的修罗场。她只是和透、响相比才显得逊色,比起一般的新人「Exer」要可靠得多。当然,她几乎没有战斗能力,但那部分由透来负责掩护就好。
车内气氛稍有缓和,晓便开始确认接下来的安排:
「我再强调一遍,我们的任务是在当地进行与疫病相关的调查。除此之外的事情,我想我们并没有闲工夫插手。」
晓从后视镜里瞥了透一眼。言下之意,大概是想让他暂时忘了响的事吧。
透微微颔首,内心却完全没有半点要忘记的打算。
「首先是去见村长,了解当地情况。之后确认疫病扩散状况、感染者症状,检查是否有不自然之处——这就是本次委托的内容。想必你们也清楚,之所以选中你们,是因为雾元君与深芳小姐拥有针对那种病毒的抗体。至于椎名君,你得小心行事、避免感染,做点情报方面的远程支援工作就好。」
「明白了。」
总一郎会利用手机的分组通信,通过笔记本电脑获取情报,并随时向透他们传达指示。
晓轻叹一声,继续说道:「不过,我原以为这种病已经不会再有了。毕竟疫苗都开发出来了,治疗方法也已经确立……」
「疫苗……吗?」
透不禁反问。如果疫苗属实,雾生为何还要执拗地盯上桃?一种已经解析完毕、对策已定的病毒,透不认为还有多少利用价值。
〖从前在古和泉村流行的病毒,和我体内的所谓「变异病毒」,果然不能视为同一种吧。〗
「原来如此。」透喃喃道。桃体内的病毒大概是变异极其剧烈的种类,那自己的抗体恐怕也无法对其免疫。他正这么想着,晓又继续说道——
「如果这次在黑川庄村爆发的瘟疫,也是源于跟古和泉村瘟疫同种的病毒,那就是这种病毒的第三次流行了。说起来,第一次疫情是在太平洋战争末期的旧古和泉村,据说当时死了三成以上的村民。」
那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加上许多年后的「泥石流灾害」,还记得初次瘟疫详情的村民,如今几乎都已不在人世。【译注:小说故事背景年份是2006年,距离二战末期六十余年。】
「据说感染者的致死率超过了五成。由于军政府立刻封锁了村庄,似乎没有发生进一步的扩散……」
「看来是相当凶险的病毒啊。」
总一郎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病毒的详细说明,不禁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但应该不太容易感染吧?」透疑惑地歪了歪头。
以前桃被雾生关在研究所时,曾从研究人员那里偷听到「感染力很弱」之类的话。岛木也说这种病毒主要靠蚊子、跳蚤等吸血昆虫叮咬传播,或是伴随血液暴露的接触感染。正因如此,透觉得单靠这种传染途径就能酿成瘟疫,本该是极小概率的事件。
「嘛,我也不是专家,不清楚详细情况。」
晓摇了摇头。透想起了先前见过的小久保院长。
(如果是那个人,或许知道更详细的情况。之后若有机会见面,不妨好好问问……)
「第二次疫情爆发……大概是十七年前吧。」晓说道,「虽然相较于第一次,疫情很快就平息了,但古和泉村仍有十几人丧生。」
透接过话头:「我记得就是因为这个,雾生的母亲才带着雾生离开了村子?」
「是啊,她经历的简直是地狱。」晓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当年只瞥见过一眼病亡者的模样,但那惨状实在触目惊心。如果自己的父母、丈夫、孩子都在眼前那样死去,人会扭曲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里美曾经提过,那种病发展到末期,会导致皮肤与消化道等全身出血而死。雾生和里美的母亲之所以会发疯,甚至借仙场会长的势力毁掉村子,想必也是有她的理由。透心中虽有些许同情,但并不打算去理解。
车外仍被暴雨彻底吞没。阴郁的话题让车内再度沉入沉重的气氛。这条路别说通往黑川庄村,就算有人说它通向冥界,也不会显得有多突兀。孤零零的RV独自行驶,同向车自不必说,连一辆对向来车都没有。
「……奇怪。」
透忽然意识到这股异样,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前方只有黑川庄村,村里有数百人口,也有做生意的店铺,而且这个时段,应该有车辆赶早市才对。
「马上就要翻过山岭了。」看着车载导航的总一郎低声道。
透发动能力,凝视着远方的黑暗。视线越过蜿蜒的山路与茂密的树林,直抵山顶。一阵如同被紧紧勒住般的钝痛贯穿了他的太阳穴。
那里停着一辆大型货车,横亘在路中央,将道路完全堵住。
「喂,快停下!」
透探身向前,一把抓住晓的肩膀。晓被他猛地一拽,方向盘打偏,车身剧烈晃动。晓连忙踩下刹车,将车停在了路边。
「把灯也关掉。」
见透神情紧张,晓没有多问便遵从了他的指示。
「怎么了?」总一郎压低声音回头询问。
「前面的路被车堵住了……」
「是『组织』的人吗?」晓也压低声音,等待透的回答。
「不清楚……总之有一辆貌似抛锚打滑的货车横在了路中间。」
货车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只有两个穿着运输公司工作服的男子,货厢里却一片漆黑,无法看清。即便里面藏了人,在这种暴雨夜,就连透的能力也无法看穿。
如果响在,只要听对话就能判断,但她不在,也无计可施。
「要不要先报警?」
总一郎掏出手机,却立刻不满地咂了咂舌,塞回口袋。这里收不到信号吧。翻过山岭,电波状况应该会有所改善。
透提议:「在这里下车步行吧。所幸这场大雨让视野很差,我们从旁边绕过去。」
从货车那边看来,这辆车的灯光似乎还没暴露,但最好还是找个地方把车藏起来。从山顶到最近的居民点约有三公里,是下坡路,跑过去大概十五分钟。
「就这么办。深芳小姐,你没问题吧?」晓同意之后,向薰确认道。
「请照应我一下,我也会尽力跟上。」
(回答得很好。)
透等人穿上两件式防水外套和丛林靴,踏入了倾盆大雨之中。薰的换洗衣物、鞋子与最低限度的武器等行李由透负责携带,桃则被装进了晓的背包。
由夜视能力优于常人的透打头阵,四人蹑手蹑脚地前进。在山顶的货车即将进入视野之前,他们钻进了路旁的山林。
§2
暴风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显狂暴。走在立足不稳的斜坡上时,体重较轻的薰好几次被强风吹得几乎双脚离地,若不是腰间绑着绳索与透相连,恐怕早已滚落谷底了。
幸好,停着抛锚货车的那片山顶周边地势相对平缓,他们没费多少力气便绕了过去。
只是,防水外套的透气性实在糟糕。等抵达最近的居民点时,几人的全身上下都已被汗水浸透。即便如此,总比淋成落汤鸡要好,体力消耗姑且算是控制在了最低限度。
「真想有辆车啊。」
「要是直接搭线启动,我倒是能弄来一辆。虽然事后可能会很麻烦。」
透他们的任务是调查与疫病有关的情况。按理来说,最好避免闹出太大动静、留下后患,但现在已经不是从容行事的时候了。
「透哥,偷东西是不对的哦?」
「会还回去的。就当是紧急情况,请他们大人有大量吧。」
透敷衍过薰的吐槽,在取得晓的同意后,挑中了一辆看顺眼的轻型卡车。这种暴雨夜,就算挨家挨户敲门说明情况,也不觉得有人会轻易把车借给一群来路不明的外人。
借着狂风暴雨的掩护,不用担心发出声响,行动起来倒也轻松。透取出随身携带的形状特殊的平口螺丝刀插入车窗缝隙,轻而易举地撬开了锁,随即钻进驾驶座,拆下点火开关盖,将线路直接搭在了一起。
前后不过两分钟。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手?靠偷车都能混口饭吃了啊。」
晓对透的手法佩服不已。
「三年前跟流浪汉大叔们学的。要是哪天做不了『Exer』了,我就考虑去干这个。」
「透哥!」
「开玩笑的啦。」
「骗人。你心里其实觉得那样也不错吧?我可是一清二楚的哦。」
薰不高兴地鼓起脸颊。透一边安抚她,一边和她一起爬进了轻型卡车的货斗。雨势依旧不减。
总一郎在副驾驶座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黑川庄村的地图。开车的是晓。
轻型卡车朝着村子北部的村长家驶去。绝大多数民宅都熄了灯,只有路灯零星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狂暴砸落的大颗雨滴竟带着一丝诡异的温热,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总觉得气氛很不对劲呢!」
——薰在透耳边大喊。
「是啊,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山岭上那辆货车也让人挺在意的,千万别掉以轻心!」
卡车的引擎声、风声,以及狂风暴雨肆虐的轰鸣交织在一起,不大声喊叫根本听不清彼此在说什么。薰没有回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从国道的山岭到村公所正南方,道路两旁的路灯还亮着,但一跨过将村子一分为二的溪流上的桥,北岸就几乎是一片漆黑——似乎发生了大规模停电,除了诊所之外,附近一带所有的照明都熄灭了。
难怪总一郎给村长家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打通。普通座机即便停电也能使用,但近年来普及的IP电话一旦路由器断电就会断线。
晓去敲了村长家的门,却无人应答。无奈之下,几人只好转往邻近的诊所。候诊室里聚集着几名看似村干部的男人,正在商讨善后对策,室内弥漫着浓重的紧张感。他们对突然闯入的透一行人投来狐疑的目光。
男人们显然充满戒备,但当晓把大型货车在国道山岭上抛锚、堵住道路的情况告诉他们后,他们的神色顿时为之一变。
「怎么会这样……偏偏在这种时候……」一位蓄着漂亮白发和白胡须的老人猛地瞪大眼睛,喃喃自语。
「果然还是该由我们这边转移出去……」
「不是说了那样不妥吗!我已经叫认识的医生过来了。现在绝不能引起骚动!」
老人厉声训斥了提出异议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忧心忡忡地望向里面的病房。
病房内摆着四张床,上面躺着年幼的孩子,似乎都在发着高烧,痛苦地喘着粗气。一名老妇人和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负责看护他们。
透莫名觉得这光景有一丝既视感。幼年时代的记忆险些被唤醒,但现在可不是沉溺于感伤的时候。
那个负责看护的女孩时不时望向候诊室这边,神情不安。
「所谓『转移出去』,是指生病的孩子们吗?」
透抛出的问题,似乎瞬间让这些男人的警戒心拉到了顶点。
「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体格魁梧、面相严厉的年轻男人走上前来,挡住透一行人的视线,语气中带着恐吓。从他那令人不悦的眼神来看,应该是驻在所的警察。【译注:驻在所是日本设于偏远地区的基层警务设施,实行警察携家属常驻的「职住一体」制度。】
「啊,并不是那个意思……」
老人佯装不知地打着哈哈,但眼神里没有半点笑意。那拒绝与外人交流的封闭态度一目了然——对他来说,村子的面子似乎比孩子们的生命更重要。
「这种疫病其实在十七年前,也曾发生在北陆地区的古和泉村。现在必须立刻收集相关情报并采取对策,否则就来不及了。」
「突然跑来,你在这儿胡说些什么?!」
老人并不相信晓的解释,也不打算听下去。但刚才向老人提意见的中年男人打断了他。
「等等。古和泉村?我好像在哪儿听过……啊,想起来了。就是发生泥石流灾害的那个村子!」
于是晓结合当年古和泉村发生的事情,再次对疫病进行了说明,随后请求他们配合。
随着说明的深入,男人们的态度有所缓和,表示听听也无妨;然而,当听到这种疾病的症状和极高的致死率时,他们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我想这些年轻人的记忆或许能作参考,就把他们带来了。」
这个借口实在牵强。尽管晓解释了透等人是古和泉村瘟疫的幸存者,村干部们也勉强信了几分,但心底终究觉得:几个高中生模样的少男少女在这种时候跑到这里来,实在太不自然了。
即便如此,那位老人——他自我介绍是黑川庄村的村长喜田川佑作——也还是勉为其难地告知了一些基本情况:
「第一个患者出现在七天前……」
患者主要是村里的孩子,大约已有十一人发病。如果算上尚未发病的病毒携带者,人数恐怕还会增加。这间诊所的病床已经满了,据说还有些患者在自己家里接受治疗。
据晓所说,从感染这种病毒到发病的潜伏期因人而异,大约为三天。换言之,最初的感染可能发生在十天前。
「十天前……」
那是大使馆事件刚结束后不久,这时机实在太蹊跷了。
不过,眼下尚未出现死亡病例。首个发病的孩子据说已经大体康复,估计是仗着身体素质过硬。但这并非乐观的理由——大多数感染者才刚发病,接下来是侥幸挺过,还是滑向末期症状,全凭自身抵抗力硬扛。照此看来,演变成惨剧的可能性极高。
「生病的孩子几乎都是小学生,对吧?」
这次是薰开口提问,像是在确认。
「全是黑川北小的学生。南小的孩子一个都没感染。」
「问题就在这里。」透、薰和总一郎互相对视着点了点头。
这种病毒的传染力有限——仅通过血液传播,不存在空气传播的可能。这就意味着,感染源必定就在黑川北小学的内部。更关键的是,充当这种病毒传播媒介的并非人类。
「第一个发病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染上病毒的呢……」晓喃喃低语。
透则单刀直入地继续询问:「你们有关于猫的线索吗?这种病毒是以猫为媒介扩散的,只要注意远离来路不明的野猫,就基本不会感染。」
「真的吗?」得知竟有预防之法,男人们目不转睛地盯着透,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嗯。所以你们有线索吗?」
「这么说来……」之前一直安静待在房间角落的一个小个子男人突然插嘴。他是村里的副村长,「……我女儿说,她们在学校捡了只小猫开始养。」
「莫非是一只黑白花斑猫?」
「这倒没有细问……」副村长摇了摇头,但其他人有了反响——
「黑白花斑猫?我见过!就在最近。」
「我也见过,村公所周围也有它的踪影。」
听到这些目击证词,透微微点头。
所有的线索终于交织成网:近两个月前,雾生开始策划捕捉桃的血亲;两周前,桃自己也被逮进雾生的研究所;此后,一只或几只黑白花斑猫开始在黑川庄村出没,村子随即爆发疫病。更不必说,不久前雾生将透叫去国流高中时,发动袭击的同样是黑白花斑猫。只要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真相已近在咫尺。
既然备有麻醉枪,捕获这些花斑猫便是查明真相的最快途径。至于在幕后活动的人是否会现身,或许取决于透他们接下来的行动。
「顺便问一下,我们刚来的时候,你们为什么要争论转移治疗的问题?有什么不能让患病的孩子们出村的理由吗?」
透问出了他在意的问题。在这么小的诊所里,实在不觉得能进行什么正经的治疗。
「其实……现在这个村子正因为水坝建设的问题闹得不可开交。」喜田川面露难色,但在其他男人责难的目光下,还是别扭地开了口。
「水坝……吗?」
「村里的人口外流根本止不住。冬天来滑雪的游客是最大的收入来源,可最近雪量减少,游客也大幅减少。要是让外面知道这里发了疫病,客人就更不会来了。那样的话,村子就彻底完了,只会让赞成建坝的那一派气势大增。」
推进水坝建设的,多半是对村子死心、只想拿搬迁费走人的人。一旦建坝,村子北侧的聚落就会被淹没。
而喜田川作为建坝的反对派,在今年初春那场选举中,硬是压过了建坝支持派候选人,当选了村长。
「虽然觉得有点蹊跷,但这事先放一边,情况越来越和当年的古和泉村重叠了啊。无论是突然出现的黑白花斑猫,还是其他什么,总觉得背后似乎有令人作呕的图谋在蠢蠢欲动。」晓几乎是啐了一口,皱起了眉头。
黑川庄村的疫病大概率是人为引发的,幕后主谋极有可能就是雾生——但问题在于,她究竟图什么?
「话说,古和泉村遭遇泥石流的时候,也是像今天这样的暴风雨夜吧?」
透的这句话,无疑将晓、薰以及总一郎心中的疑虑,化作了清晰可见的实体。证据全被埋在泥石流下。逼村民们就此放弃灾后重建,借水坝建设将村子淹没——这种剧本再次被搬上舞台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呢?
「刚才我在地图上看了这个村子的地形,聚落沿着溪流呈细长状散布。如果上游发生什么事,北侧的村落转眼间就会被泥石流吞没吧?」
「你在说什么呢?以目前暴风雨的强度,尚不足以造成泥石流。」驻在所的警察责怪透危言耸听。
「自然灾害确实不会发生,但人为灾害只要方法得当,想怎么制造都行。山岭道路方面,县道因大雨而封路,国道被可疑的大型货车封锁。然后,村子北侧又发生大规模停电。感染了病毒的孩子全集中在这里。」
听到透这番言论,总一郎和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晓则盯着墙上的挂钟。
「现在是两点,距离天亮不到三个小时。晓先生,当年古和泉村遭遇袭击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哎?啊,那时候是……」
也许是刚才在想事情,被透一叫,晓吓了一跳,随即像是在回忆过去般望向远方答道:「是凌晨三点左右吧。」
「袭击?你从刚才起到底在说什么?」中年男人狐疑地问道,但透没有理会。除非事情真的在眼前发生,否则他们是无法理解的。
时间紧迫,尽快带病患们离开才是上策,可他们根本出不了村子。
「村长先生,我有个问题。」
——总一郎面带温和的微笑举起了手。透对总一郎在这种情况下还笑得出来感到无语,不过村里的男人们似乎并没有因此感到不快。
「您说最初发病的孩子已经基本康复了是吧?那孩子有没有留下什么奇怪的后遗症?」
「……!!」
——喜田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其他男人则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病房内的那名女孩挺直了背脊,浑身僵硬。仔细看去,她的容貌和喜田川有几分相似。
(原来如此……最初的感染者,是村长的孙女吗?)
这下就说得通了——极力反对转移患者,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孙女获得了奇怪的能力。喜田川是害怕把孩子们送到大医院后,疫病和异常后遗症的传闻会扩散出去——这简直跟古和泉村发生的事如出一辙。
因为还没有出现死者,所以他们没意识到这是高死亡率的危险疫病。但即便如此,身为村子的一把手,因判断失误而遭到指责恐怕是免不了的。
「没关系,你不会因这病丧命,就当是获得了便利的能力就好。一开始可能会在意,但不是什么大问题。」透对病房内正竖起耳朵偷听的女孩说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村里的男人们根本听不见,但女孩却轻轻地点了点头。
§3
「立刻行动吧。如果『组织』那帮人要下手,目标肯定是那些孩子。」
总一郎和薰朝候诊室门口走去。然而,之前一直默不作声、若有所思的晓,却在这时叫住了他们。
「等一下。你们打算去干什么?」
「还用问吗,当然是去确认其他病患的情况啊?之后得把他们和这里的孩子们一并带出村。」
总一郎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仿佛觉得晓问了句蠢话。
「我们的任务只是收集情报,不包含掩护相关人员撤离。」
「哈?大叔你什么意思?」
察觉到晓话里的意图,总一郎脸上难得地敛去了笑容。
「我们只要赶紧离开这儿,把情报送回去就完了。再说了,你们能做得了什么?车也不会开,像样的武器也没有。要怎么保护这么多人?从哪条路出村?」
「这……」
面对晓连珠炮般的质问,总一郎顿时语塞。
「不能报警吗?」薰从旁插了一句。
「这儿的驻在所里一共能有几个警察?就算现在呼叫县警支援,赶到这里至少也得两个小时。」晓朝那位驻村警察瞥了一眼,耸了耸肩。而那名警察完全跟不上他们的对话,只是一脸茫然。
可哪怕自己的提议被指出毫无意义,薰也没动气,只是带着难以释怀的神情注视着晓。眼见最容易对这类冷酷言论反感的薰都是这种态度,透终于看穿了晓真正的用意。
「晓先生,别演了。没时间了。」
「演?」
无视一脸愕然的总一郎,透接着说:
「其实我们一开始,就是为保护村民才被派来的吧。您早就料到会变成这样了,不是吗?」
「什么嘛,被看穿了啊。」晓毫无愧色地露出一抹坏笑。
「这到底怎么回事?」
「因为你们看起来实在太没脑子了,我就故意逗逗你们喽。」
「没脑子……那您倒是说说,有什么高招吗?」被变着法子骂成笨蛋的总一郎,颇为不爽地撇了撇嘴。
「虽然还不能断定对方一定会发起袭击,但万一真是这样,就像晓先生说的,光凭我们硬拼是防不住的。只顾自己脱身或许还有办法可想,但要同时保护孩子们,就不可能了。」
「嗯,确实。」总一郎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他倒还不至于蠢到认为光靠一股血气之勇就能摆平一切。
「不过,就算没法硬拼,找个地方藏起来熬过去,也许还办得到。就算被对方察觉,带着孩子们在救援抵达前周旋便是。顺利的话,撑过这三个小时等天亮即可;倘若不顺,只要熬到台风远离、暴风雨平息,也就安全了。」
「嗯……」总一郎在脑中推演了一番透提出的方案,认同般地轻哼了一声。晓似乎也判断这套方案没有问题,和总一郎一样点了点头。
方针既定,剩下的就是取得村民的配合了。毕竟只靠透他们几个人,带着十一个孩子四处转移,实在是强人所难。
「既然如此,有谁能帮忙出辆车吗?哪怕一辆也好。」
村民们只是将信将疑地听着透的说明,对眼前的危机果然认识不足。大概是因为还没真正出什么事,才会对透一行人的说法心存怀疑吧。这也怪不了他们,然而眼下这种慢悠悠的态度,很可能会要了他们自己的命。
「理论上必须马上把这里患病的孩子们转送到大医院去,但山岭那边的国道……」
「医生!」
正当透有些焦急地想要继续说明时,诊所大门猛地被人推开,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男人抱着个孩子,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我儿子突然烧得这么厉害,打了好几遍电话,连拨号音都没有。手机也完全没信号!」年轻男人带着几分迁怒的情绪,连珠炮似的抱怨着。
「没信号?」透和总一郎各自掏出手机确认。翻过山岭时明明还有三格信号,现在却显示「不在服务区」了。
「不妙啊,已经开始了……」晓的神色一凛,随即凑到喜田川村长面前,「总之,请你相信我们。你不会想让孙女丢掉性命吧?」他简直像在威胁似的,说着极其不吉利的话。
可是事到如今,喜田川仍旧犹犹豫豫。他多半是想把眼前这群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外人的话,当做戏言一笑了之吧;可事态偏偏正朝着透他们所说的方向演变,这让他心底涌起一阵说不出的不安。
就在此时,一个女孩从诊所的里间病房冲了出来。那是个脸颊泛红、模样十分质朴的少女,但双眼却透着无比强烈的意志。
「爷爷,我觉得能相信这些人。救救大家吧!」
「志穗……」
这一句话成了最终的推动力。一旦下定决心,喜田川的行动便果决起来。
算上刚才那名年轻男人送来的儿子,五个孩子交由晓保护。一旁还有其他大人跟着,如果只是四处躲藏的话,总该有办法应付。
「雾元君,当心点。」晓对正走出诊所的透搭话道。
「我知道。对手既然是雾生,肯定会用相当粗暴的手段。」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总觉得事情背后仿佛还有什么隐情……算了,总之眼下优先救孩子。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肯定也彼此联系不上了,就拜托你随机应变了。」
「晓先生也是,孩子们就拜托您了。」
与晓他们分头行动的透、薰、总一郎还有桃,决定去接留在北边村落的其余病患。那位驻村警察提出由自己开一辆面包车来载他们。不过,这名警察显然还没完全信任透一行人,主动同行,多半是盘算着要监视他们。
但比这更帮得上忙的,是刚才那位名叫志穗的女孩也跟来了。她坐在警察和总一郎中间,盯着总一郎膝上的笔记本电脑,对照屏幕显示的地图替他们导航,指引他们前往各家各户。
受停电影响,路灯等照明设施统统熄灭,路标之类的全被黑暗笼罩,连确认个路口都相当费劲。
「那家就是最后一家了。」
远光灯照亮的人家,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常。透微微松了口气。
「看样子,我们的动向还没被察觉到啊。」
不知为何,敌人的动作比预想中迟缓,透一行人至今没受到任何干扰。照这么下去,应该来得及抢在敌人前头。
将孩子们带出家门时,透他们拿「新型传染病」吓唬家长,说这病十分凶险,不立刻转到大型医院去就会危及生命。而且为了防止二次感染,家长和孩子需要暂时分开,还请多多谅解。紧接着又提出要求,说家长本人也存在感染嫌疑,请他们马上到南侧村落的公民馆接受检查。这番指令虽然蛮横得过分,但之所以能勉强取得信任,全靠有警察和喜田川村长的孙女志穗同行。若非如此,绝不可能这么顺当地把孩子带出来。
后排座位上已经坐了四个孩子。当中有的还在发烧,却不得不让他们跟着一路颠簸,实在可怜,但也只能暂且忍耐。只要能撑到天亮就好。
好不容易带出最后一个孩子让他上了车,透自己也正要上车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有什么小东西一掠而过,下意识地用目光追了过去。
那小东西钻进了房子的檐廊底下。
「透、透哥,刚才那个……」
先一步上了车的薰,似乎也看到了透身后不远处那个疑似小动物的身影。
透从薰手里接过笔形手电筒,朝廊檐下照去。然而,那儿什么也没有。而在手电光芒照不到的周边阴影里,即便是透的视觉能力也无从发挥。
「能嗅到恶意吗?」
薰摇了摇头。也就是说,这附近没有可疑人物出没。那只疑似猫的小东西虽然令人在意,但眼下有更紧要的事得优先处理。
只有在既无月光、路灯又熄灭的地方,才会真正堕入漆黑。要想看穿融入那片黑暗的东西,透的透视能力几乎毫无用武之地。哪怕他夜视能力再好,如果周围一丝光源都没有,便无法将反射光聚到视网膜上。到头来,眼中依然映不出任何东西。况且,透也无法看到超出可见光范围的紫外线或红外线。这正是他与拥有超常听觉范围的响的区别所在,也是透的极限。
不过反过来说,如果黑暗中有发光的东西,透就能比任何人都更快地发现它。
「在前面的岔路右转!」
透从中间那排座椅喊道。警察虽然老大不情愿,还是打转了方向盘。对于透他们所说的「犯罪分子会袭击」这事,这名年轻警察大概仍是半信半疑吧。有些事,不真挨上一击是不会明白的。
「把车灯也关掉!」
透回头望向车尾方向。大约一公里开外的地方有光源,正朝这边移动。他再度转回身,视线越过总一郎的肩头,看向笔记本电脑屏幕确认地图。
「如果是孩子们的父母,这会儿应该正往南侧村落去。」
反过来,朝北边行驶的车就实在不合情理了。那是一辆毫无特征的白色旅行车,里头坐着四个成年男人。在台风肆虐的深山村落,四个大男人深夜驾车出行意味着什么,根本不必多想。
「对方在哪条路上?」
「这里。能避得开吗?」
透指出对方的位置,总一郎便和警察、志穗商量起路线来。
「大家没事的哦。交给哥哥姐姐们就好。」
察觉到孩子们不安的情绪,薰和桃一齐精神饱满地安抚道。孩子们望着胖乎乎的桃,脸上总算露出了些许笑容。
众人乘坐的面包车拐进主路旁一条黑黢黢的小路,让白色旅行车开过去。透紧接着又确认到,另一辆旅行车也跟随其后——和前一辆一样,里面同样坐着四个男人。等到发现第三辆旅行车时,他真切地感受到,对方是动真格的了。
非得一边与这些人为敌,一边带着孩子们四处周旋不可。这般骇人的难度,让透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窒息。
「这座桥是关键吧?只要过了这儿,应该就有很多能藏身的地方了。」
薰看着笔记本电脑上的地图,指点着说。黑川庄村北侧与南侧之间横着一条溪流,连接两处的桥只有一座。
村子的北侧聚落呈细长形分布,纵向仅有临河主路和山侧小路两条路可走。
敌人似乎还没掌握透他们的动向,但暴露也只是时间问题。
「只能赌一把了。窝在这里绝对会被发现。」
薰说得没错。孩子们被带离的事,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察觉。接下来对方肯定会沿道路搜过来。
「趁现在,这个给你。」
透为免让警察听见,悄悄在薰耳边低语,将备用的一把电击枪塞进她手里。
手中物品的重量和质感,让薰吃了一惊。
「会用吧?抵住对方身体,按下开关就行。一定要按住几秒不放。不过最要紧的是,得尽量避免让自己陷入不得不用的局面。明白吗?」
「明白。」
回答干脆利落。看薰现在的神色,即使透不再多加叮嘱,应该也没问题了。这莫非……也是出于不愿输给响的心态?透忽然有些在意,但随即又不由得想,此时此刻响在哪儿、做些什么。然而,他强行将这些念头驱出脑海,开始思考该如何一边藏匿孩子们,一边从这里逃出去。
§4
「看来终于到了呢。」
时间是凌晨两点半。响与庆介乘坐的中型卡车,抵达了黑川庄村南侧的聚落。
「唉,感觉真糟。」
庆介转了转脖子,试图缓解僵硬的肌肉。
包括后备人员在内,这次队伍共有五人。但在卡车货厢里的只有庆介、响,以及一辆用绳索牢牢固定的摩托车。
他们强行移开县道上的路障,驾车闯入了本应被封锁的区域。然而一路上既没有山体崩塌,也没有倒树或道路塌陷,就这么顺利进入了村庄。
车外狂风依旧肆虐,丝毫没有暴风雨停歇的迹象。大颗的雨点横着扫来,仿佛要穿透货厢顶棚。不过,环境越是恶劣,对拥有超常感官的一方就越有利,这反倒是响求之不得的——借着风暴与黑暗的掩护,特工活动更容易展开。
庆介换上了那件形似潜水服的雨天野外战斗服。
响也在做着准备,动作却忽然停住。她脸上原本认真的神情不知不觉柔和下来,嘴角漾起一丝浅笑。庆介还是头一次看到响露出如此放松的表情。
「怎么笑眯眯的?看起来很高兴啊。」
「诶?」
突然被搭话,响似乎没反应过来,微微一怔。那抹笑容随即消散,但她嘴角仍残留着些许弧度。
「我只是想……她大概也有些成长了吧。」
响的眼神依旧带着惯常的冷淡,声音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在说谁呢?」
「我妹妹。」
庆介听得一头雾水,但也不打算深究。
他隐约能感觉到,响正在刻意维持这份冷淡。这份固执背后,显然藏着某些缘由。此刻的她与其说是在向庆介筑起心墙,不如说是在对自己筑起心墙。
「总觉得你看起来很寂寞,是我的错觉吗?」
庆介当然是瞎猜的。不过猜错了也无妨,猜中了就是赚到。毕竟每个人心底都藏着一片黑暗,既不想被人看见,却又隐隐渴望被谁理解——这就是人。
「哦——原来我看起来是那样啊。怎么,你打算来安慰我吗?」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哼。」
响冷哼一声,像是在闹别扭。明明渴望被理睬,却又想独处的人,内心总有某个角落是别扭的。
庆介朝她迈出一步,响却抬手关掉了货厢内吊着的提灯。黑暗顿时吞没了一切。
「啊,干嘛关灯啊?」
「没什么,该进入临战状态了。」
「也是……」
庆介觉得还是耐心点吧。机会多的是,根本没有慌张的必要。
当中型卡车穿过村庄、抵达北侧村落时,响立刻用听觉捕捉到了敌人的动静。从步伐判断,应该是受过相当训练的老手,总共十二人、分成三队。但看样子他们的行动似乎慢了一步——发病的孩子们已经被「Exer」的别动队提前带走了。
庆介和响埋伏在门旁,袭击了从无人民房走出的敌方四人小队。对手不愧是训练有素的特工,以奇袭解决最初两人还算顺利,但剩下的两人立刻反应过来,局面顿时变得棘手。
庆介侧身避开刺来的拳头,顺势将膝盖顶入对方心窝。漂亮地击中要害后,对手踉跄着跌倒,在泥水里打滚。庆介紧跟着踢向那人的侧腹,令其彻底丧失战斗力。
「哈、哈……」
果然,光靠庆介和响两个人,解决一支四人小队绝非易事。此时响仍与其中一人缠斗,匕首的寒光在黑暗中忽隐忽现。那人怀里显然藏着手枪,但响没给他拔枪的空隙,一味地近身紧逼。一旦拉开距离就会被射中,所以她只能不断挑起白刃战,而对手也巧妙地持续闪避着响的攻势。
庆介平复呼吸后,立刻赶去支援。响应该就是在等这一刻。形势一口气倒向了他们这边,总算结束了战斗。
「奇袭已经不管用了呢。」
响从倒地男人的头上取下了头戴式耳机。看来刚才的袭击已经被通报给其他敌方队伍了。
「有没有什么好武器啊?像火箭筒之类的……」
「别胡说八道啊。」
庆介对说出危险言论的响回以苦笑,顺手从男人们的怀里夺走了手枪。
「那就放弃打倒他们的念头比较好呢。」
「嗯,用游击战的方式牵制那些家伙的行动,试试看吧。」
既然只要牵制住他们就行,那仅凭两个人也能想办法做到。
「你仔细听听,敌方的其他队伍在哪?」
「一队往南去了。另一队……不妙呢,他们闯进附近的民宅,把里面的孩子抓起来了。」
「居然来这手啊。」
已发病的孩子早被带走了,所以那些人切换了目标——也就是说,他们开始瞄准尚未发病、但感染可能性高的孩子了。
「赶紧去阻止那帮人吧。」
「知道了——」
确认响跨上摩托车后座后,庆介发动引擎,驾车朝正在袭击村民的那帮人疾驰而去。
§5
北侧村落约有六十户人家散落其间,民宅几乎都傍着溪流而建。村落被险峻的山体夹峙,一旦山体崩塌,滚滚泥石只怕会顷刻间将村落吞没,一路倾泻至下游。地形可谓险象环生。好在山体表面覆盖着保水能力极强的天然林,应该不至于轻易崩塌。
透一行人乘坐的面包车一路开往南侧村落。只要过了桥,南岸便是一大片平缓河谷,民宅也更为密集,无论躲藏还是逃窜都更加便利。
总一郎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地图,开口问道:「那些家伙的情况如何?」
目前,透以视觉能力确认驶入村庄北侧的外来车辆共有四辆——除了先前三辆旅行车,还有一辆中型卡车。
其中,沿着临河主路开往最北端的那辆旅行车,以及沿山侧小路驶往同一方向的中型卡车,均已超出透的视力极限,无法掌握动向。但另外两辆旅行车中,有一辆掉头朝透他们所在的南边驶来。大概是带走孩子们的事已经暴露。
「一辆追过来了。另一辆……」
透的声音含糊起来。他看见那辆车里的人已经下车,闯入了附近的民居,正在袭击村民。
薫微微一动,注视着透的侧脸。她大概察觉到了透内心的焦躁。
「就这样继续逃吧。」
来不及去救那些遭受袭击的村民了。眼下最优先的,是保护好车内的孩子们。
面包车好不容易开到离桥不远的地方,透却意识到自己把情况想得太简单了。
借着车头灯的光亮,只见一辆大型卡车横在桥头入口。透瞳孔一缩,冲着开车的驻村警察大吼:「不行,路被堵住了!快停车!」
路灯因停电全灭,卡车又熄着火,融在夜色里,以至于透没能提前察觉。但藏在卡车里的人,肯定早就借着面包车的车灯注意到他们了。
「可恶。」
无法掌握敌人的动向,这对一直以来极度依赖特殊能力的透而言,是极大的不安源。响又不在身边,更让他觉得背上仿佛压了一座大山。
「要是那帮家伙在用无线电联络,我们就麻烦大了。」
前有卡车堵路,后有旅行车追击,透只得让警察驾车拐入小路,开出一段后熄灯停车,隐于暗处观察动静。液晶显示屏的微光,在漆黑的车内幽幽亮起。
要是追兵直接开过去就好了,但事态果然没那么乐观。那辆旅行车在透他们拐入小路的路口放慢了速度,随即停住,里面的人似乎在观察周边状况。
〖看来我们在这片区域的情报已经传过去了。〗
——趴在中间座位脚下的桃,满怀厌恶地向透传来心灵感应。
当然,也可以沿着山侧的小路再次北上逃跑,但在这样的暴风雨中,不开车灯行驶显然是不可能的。而一旦打开车灯,这附近民宅稀少、视野开阔,被对方发现的概率又极高。
「要加速甩开他们吗?」
——警察也亲眼看到旅行车追了上来,似乎终于开始相信透一行人说的话了。从他紧张的神情中,已不见先前的怀疑。
(……怎么办?)
是做好暴露的准备冲出去,还是继续躲着熬过去?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看到透他们焦急的模样,车后排精神相对好些的孩子似乎也感到了不安,开始抽泣。而那个发着高烧、浑身乏力的孩子大概搞不清状况,倒是很安静。
总一郎和薫也都在等待透的决断。
(……这种时候,如果是响,会怎么做呢?)
——透脑海中只是一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开进那块空地,躲过去。」
载着孩子在暴风雨中上演飞车追逐,无论怎么想都是莽撞之举,但那是被发现之后才该考虑的事。只要有躲过去的可能,就该先试一试。
透用手电筒给警察指明前方,面包车缓缓驶入那片空地。当然,警察没有踩死脚刹,而是轻点刹车减速后,迅速拉起手刹停稳——为的是尽量缩短刹车灯亮起的时间。
紧接着,那辆旅行车也慢吞吞地驶入了小路。看来他们已经察觉面包车在这附近拐了弯,却不知目标消失在了何处,只能缓缓往前挪。
为了不让对方透过车窗看到,透和薫让孩子们低下头。前排座位上的警察、总一郎和志穗也压低身子,蜷缩着把头埋了下去。
旅行车一点点逼近。引擎声被狂风暴雨掩盖,听不真切,但头灯的光芒已经射入了面包车内。
令人窒息的紧张感让透的手心渗出黏腻的汗水,车内众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就这样,就这样过去……)
透在心里默念着,死死盯着旅行车的动向。虽然从刚才起就被剧烈的头痛折磨,但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
旅行车慢慢开到空地前,停了下来。
(……啧,被发现了?)
透凝神望去,看见坐在旅行车后座的男人,正透过夜视仪死死盯着这辆面包车。
透一手按住薫的头,一手按住身旁一个孩子的头,聚精会神地窥视着对面。
男人们似乎在交谈什么,但即便透紧盯着他们的口型,也无法读懂谈话内容。
(……走啊,快点走啊!)
但透的祈祷落了空。只见后座的男人伸了伸腰,把手搭在了车门上。
「可恶,暴露了吗……」
听到透这句话,警察慌忙去启动引擎。然而那男人并没有拉开车门,而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跟驾驶座上的男人争执起来。
「不,等等。」
透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死死盯着那边的情况。太阳穴仿佛被冰镐凿入一般剧痛。
戴着夜视仪的男人满脸不情愿地靠回座位,把手从车门上移开了。随后,旅行车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启动开走了。
「呼——」
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面包车里几乎所有人也都跟着发出了如释重负的叹息。
「得救了?」
「他们怎么没下来?」
总一郎和薫依然满心狐疑,低着头发出嘟囔声。
就在这时,「咚」的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落在了面包车顶上。
车内的空气再次冻结。透下意识地透视车顶,但那儿理所当然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而那辆本应开走的旅行车,才往前开了一点就又停了下来。在旅行车前方,头灯的光芒照出了一只黑白花斑猫,它正悠然地停在倾盆大雨中。
(……猫?)
还没等透琢磨「为什么」,那只猫就笔直地朝这边冲了过来。它扑上面包车,跳到了车顶。和刚才一样的「咚」声轻响传遍车体,接着顶上传来一阵类似厮打的动静。
透本能地意识到大事不妙。
「桃!把猫赶走!」
〖已经在赶了!这些家伙怎么回事,完全搞不懂它们在想什么!〗
桃的心声中罕见地透着狼狈。但猫似乎并没有从车顶跳下去的迹象。
旅行车的尾灯骤然亮起白光。就在透暗叫不好的瞬间,旅行车已经猛地挂入倒挡,退回到了空地前面。两个男人推开车门,下了车。
「可恶,彻底暴露了!」
「快开车!!」
总一郎怒吼着催促警察,可警察拼命转动车钥匙,引擎除了发出微弱的启动电机声外,再无任何反应。
「该死,怎么这样!」
(是乖乖就擒再伺机逃跑,还是奋起反击冲出一条路?对方有四个人……)
决断只在瞬息之间。透打开了车门。刹那间,雨水猛灌进车内。
「雾元!」
「透哥!!」
「引擎一打着火,无论如何只管逃。明白吗!」
丢下这句话给薫和总一郎后,透便反手关上车门,冲进了雨中。孩子们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他和薫的脸若被对方认出,或许还能因利用价值而保住一命。
但警察和总一郎对敌人而言只是碍事的目击者。考虑到那帮家伙昔日在古和泉村的行事作风,警察和总一郎在这里被灭口的可能性相当大。
身后传来车门落锁的声响。透回头望去,只见车窗内侧,薫正睁大眼睛注视着他。若是以前的薫,恐怕不等弄清状况就会跟着跳下车。薫确实成长了,这让透感到一丝欣慰。
透冲薫微微点了点头,随后朝旅行车冲去。孩子们交给薫照顾就好。
从旅行车下来的敌人有两个。剩下两个则分别留在驾驶座待命、在副驾驶座上用类似对讲机的东西向某处联络。
(最好在视野稍好的地方交手……先下手为强!)
——透这么想着,朝着男人们扑了过去。
§6
透将握在手中的电击枪藏进袖口,袭向近处那名戴夜视仪的矮个男人。见对方正要从怀里掏出武器,他立刻侧身划出一道弧线绕至旁侧——这样一来,即便对方开枪,流弹也不会击中身后的面包车。
夜视仪在黑暗中固然很有作用,却也有致命的短板,其中之一就是视野会变得极其狭窄。
透逼近到男人身前,猛地一个侧步强行向右变向。急刹般的动作让脚踝与膝盖发出令人不快的吱嘎声,但他毫不在意,继续发力。
「喝!」
——他扫出一记低位的右回旋踢。腿影划破暴雨,如镰刀般割向男人的腰际。
男人本能地察觉到来自死角的攻击,如仰面跌倒般向后一撤,堪堪躲过这一踢。
但透顺势半旋回正面,压低重心追上重心不稳的男人,毫不迟疑地将左拳狠狠砸进他的心窝。
这一拳完美命中了要害,男人的身体痛苦地弯成了「く」字形。透按住眼前那颗俯低的脑袋,一把扯下夜视仪,接着右膝猛撞对方面门。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似乎是击中了鼻子与嘴唇之间的人中。男人就这样呈大字型倒了下去,再也没了动静。
(……首先干掉一个!)
「什么!?」
另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眼见同伴转眼间就被放倒,不禁愕然。他慌忙拉开距离,似乎也察觉到戴着夜视仪的劣势,于是将其一把扯下,露出了真容。
那是个年轻男人,感觉和透的年纪相差无几。
「你是什么人?」
透当然没打算自报家门。他以行动代替回答,一口气缩短距离,右手握着电击枪直刺而出。这记毫无假动作的右刺拳,自然被对方轻松躲过。
对方随即打出带反击意味的右上勾拳,直逼透的下巴。但在透眼中,这动作迟缓得简直就像慢镜头。
透将重心稍稍右移,险之又险地避开,同时左臂顺势缠上对方的右臂,一记左钩拳轰向他的侧脸。这一拳同样来自视野死角,若非极其精通战斗,根本无从躲避。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砰」响,男人的脸被打得向后仰起。但或许是体重差距的缘故,似乎并未造成太大伤害。男人踉跄着后退了一两步,眼中燃烧起怒火,随即立刻逼了上来。
「唔……」
男人的右臂正向腰后探去,这自然逃不过透的眼睛。
(……是刀还是枪?)
看他主动拉近距离,恐怕是刀。透非但不退,反而正面迎上——要是贸然拉开距离,对方说不定会掏出枪来。对透而言,最棘手的就是对手借黑暗避开近战,只用枪械周旋。
男人迟迟没有亮出藏在背后的手,而面对持刀的对手不能贸然抢攻,因此透只是维持随时能反击或躲闪的姿势。
直到两人距离拉近到几近贴身,男人终于挥出了右臂。果不其然,他手里握着一把求生刀。
透眼角余光捕捉到对方是反手握刀,便一口气贴身而上,将电击枪抵住对方的胸口。按下开关的同时,左手如铁箍般死死钳住对方握刀的右手。
——噼里啪啦。
青白色的火花迸出,电流透过对方的身体,也传导到了透的左手上。但他绝不能松手。势头丝毫不减的刀锋逼向透的颈动脉,但在利刃割裂皮肤之前,对方浑身脱力了。
透确认对方膝盖发软瘫跪下后,夺下求生刀,一脚将其踢倒。
(……这样就是两个了!)
即便如此,现在松懈还为时过早。身后传来了关门声——坐在旅行车副驾驶座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情况,下了车。驾驶座上的男人还留在车里。
幸运的是,对方尚未发现透的位置。透与下车的男人分别位于旅行车两侧,只要巧妙利用死角潜行,就能轻松将其解决。
透蹑手蹑脚地隐藏在车影中,正试图绕到对方身后,却隐约瞥见对方特意戴上了夜视仪,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就在这一瞬间,旅行车的大灯熄灭了。透的四周顿时被纯粹的黑暗所吞噬。再加上暴雨的干扰,他完全无法捕捉到男人的脚步声。
(……唔,居然来这手。)
这种状况确实糟糕透顶。再怎么凝神去看,看不见的东西就是看不见;再怎么侧耳倾听,雨声也几乎掩盖了敌人的足音,极难分辨。
敌人戴着夜视仪。换作透,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举枪狙击。根本没有必要跟两眼一抹黑的对手进行近战。
这就是所谓的杀气吧?感觉到一股恶寒窜过脊背,透猛地向后大跳一步——这与枪声炸裂几乎发生在同一瞬间。
虽然躲过了子弹,但一想到对方的枪口可能还瞄着自己,恐惧感便让透险些迈不动腿。逃跑倒也不是不行,但那样就无法打倒敌人,自己冲出面包车也就失去了意义。要是驻村警察能把车灯打开就好了,但目前似乎还没有成功发动引擎的迹象。
(可恶……)
照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干掉。总之必须动起来,哪怕能稍微干扰对方的瞄准也好。
透开始毫无规律地前后左右移动,还让上半身上下晃动。在旁人看来,大概就像是在跳一支滑稽的舞蹈。
必须夺下对方的枪,或者让夜视仪失效,再不济也得弄出点光亮来。透没带手电筒,在这样的大雨中点火也没用。面对这种一筹莫展的局面,焦躁感不断膨胀,他险些陷入恐慌。
〖透,用手机!〗
「桃!?」
桃的意识直接灌入了透的脑海。就在这一瞬间。
——砰!
这一次,直觉似乎慢了半拍。透右侧数米外炸开火花,右肩随即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仿佛被烧红的铁钎贯穿。
「呃啊——」
明明想要忍耐,痛苦的呻吟却还是自然而然地从喉咙深处漏了出来。但透刻意无视了痛楚,朝右侧疾奔。与此同时,他用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切换到了拍照模式。
他隐约听见对方移动的脚步声,便朝着那个方向靠近。必须在下一发子弹射出之前想点办法。对方现在肯定正死死盯着自己。
「混蛋,去死吧!」
听见比预想更近的吼声,透浑身战栗。他下意识地猛扭身体,与此同时,子弹擦过他的耳边。冷汗瞬间喷涌而出。但机会只有现在了。
「看招!」
透将手机摄像头对准枪口火花溅起的方向,按下了快门。耀眼夺目的闪光灯在一瞬间照亮了男人的身影。男人距离透仅有两米之遥。
男人被剥夺了视力,僵立在原地。强烈的闪光让夜视仪的增光回路瞬间短路了。
同样是视觉受损。但一个是早已习惯黑暗的人,另一个是突然被丢进这种状态的人。究竟哪方占优,自是不言而喻。
透一记回旋踢扫向对方的腿,将其绊倒,又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芒夺下男人的枪,随后用电击枪将其制服。
(……这样就是三个了。)
只剩最后一人了。
「透哥,用这个!!」
一支亮着的手电筒旋转着飞了过来——薰在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察觉了战况,从面包车的车窗里将其掷出。而且幸运的是,手电筒恰好滚落到能照亮旅行车的角度,湿漉漉的地面映出一圈光圈。看到驾驶座上男人慌张的表情,透不禁露出了笑容。
透没有去捡手电筒,而是径直冲向旅行车。
但就在这时,一股令人不快的感觉骤然膨胀。
透的左脸颊泛起一阵恶寒,他条件反射地举起从第二名男人手里夺来的求生刀,挥斩而出。
伴随一声轻响,某样东西滚落在地——那是只腹部被划开的黑白花斑猫。
(真的假的……)
四周弥漫着一股黏稠得近乎实质的恶意。又一只黑白花斑猫在手电筒的光束中一闪而逝。
——呼噜。
——哈嘶。
(到底有多少只……)
威吓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透不知何时已被包围。绝不只一两只。在手电筒微弱的光圈里,能确认身形的至少就有四只。
「桃!!」
〖不行。它们果然不受我的能力操控。〗
「这是怎么回事?」
〖恐怕这些猫虽然不如我,但也拥有相当高的智商。〗
「开什么玩笑……」
〖我的操控能力很难作用于高智商生物。没法操纵人类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透不禁咋舌。面包车的引擎打不着火,大概也是这些猫干的好事。
「把车窗关好!别让这些家伙进去!」
透怒吼道。驻村警察和总一郎都没有抗体,哪怕被带病毒的猫抓伤一下,也可能致命。
「好,就这样干掉他!」
旅行车驾驶座上传来男人的怒吼。以此为信号,花斑猫们一齐扑向透。
爪子和獠牙是最要命的。无论如何都不能被碰到。透知道自己带有抗体,轻微接触或许没事,但本能的恐惧根本无法抑制。
透扭身闪避,同时挥刀、戳出电击枪,连踢带肘击。他拼命应付着远比人类敏捷的敌人,却连一只都没能拿下,局势毫无转机。
这些猫行动整齐划一,分明是有人在指挥。只要解决掉首脑就行。既然僵持不下,透便朝旅行车冲去。可就在这时,视野再次被黑暗吞噬——一只猫叼起了掉在地上的笔形手电筒,关掉了开关。
透一边挥刀,一边将另一只手中的电击枪塞进口袋,改而掏出手机,借屏幕的微光照向四周。然而视野只拓宽了几十厘米,根本无济于事。
背部被猛地一撞,发出「咚」的闷响。透闪避不及,侧腹被利爪划过。万幸只划破了防水外套,冰冷的雨水却立刻从裂口灌了进来。
察觉到有什么逼近面部,透立刻低头,挥刀格开扑来的猫,但紧接着膝窝遭到冲击,身体顿时失去平衡。他下意识伸腿去撑,脚下却在泥泞中打滑。
心想「糟了!」的瞬间,透已仰面跌坐在地。冰冷的雨水直接浇在脸上,他赶紧用双臂护住脸,一只猫却咬住了他的小臂。在獠牙刺破皮肤前,透将刀刺入猫的背部。然而能做的抵抗也仅此而已。寡不敌众,毫无胜算。
透勉强站起身,但手机在摔倒时脱手,这下彻底看不见猫的踪影了。看来只能做好觉悟。
数只花斑猫同时扑向透。就在这一瞬间——
「透——!!」
呼喊从极近处传来。
那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没等透产生这些疑问,便被一股力道猛然撞开。那人像要保护他似的紧紧抱住透,两人在泥地上滚了好几圈。
那圆润柔软的触感唤醒了透的记忆。是响。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一股「其他一切都不重要」的情感险些从透的胸中满溢而出。
但他还来不及沉浸在这份余韵中,响便松开透,摆出了架势。不,其实透根本看不见。可那动作却仿佛历历在目。
两人同时跃起,背靠背地举起武器。被雨水打湿的长发随风飘扬,拂过透的脸颊。
「左边!」
听到声音,透立刻挥起左手的刀。虽没击中,却起到了牵制作用,那只猫没有追击。
「蹲下!」
透立刻屈膝。背后传来风声,紧接着响一脚踢飞了一只刚扑来的猫。
「喵嗷——」
伴着一声怪叫,那只猫被踢飞到远处的灌木丛中。随后,周围就不再有猫的动静了。大概是全被解决掉了,或者逃走了。
透明明有千言万语想对响说,满腔情感不断膨胀,却怎么也组织不好语言。
「还没完,还剩一个人。」
也许是察觉到透松了口气,响出言提醒。透想起了旅行车驾驶座上的男人。但在大雨和黑暗中,他早已失去了方向感。
「小心,那家伙已经下车了,刚刚给枪上了膛。」
响在摸索中握住透的左手,引导他转向男人所在的方向。透掏出刚才塞进口袋的电击枪。
「听到扣扳机的声音,就用力攥我的手。」
「明白。」
响瞬间会意,与透相扣的手指愉快地收紧了一下。随即,两人同时朝前方冲去。
「什——」
两个连夜视仪都没戴的人,竟在黑暗中笔直地朝他冲去。持枪男人发出惊呼,声音里满是慌乱。
紧接着,透左手被猛地握紧。他连忙伸直手臂——与响同时向左右两侧大幅分开距离,子弹恰好从两人中间穿射而过。
他们绝不让对方有开第二枪的机会。
透朝着枪口迸出火花的方向凭感觉踢出一脚,鞋尖似乎微微擦到了什么东西。只要掌握了距离,主动权就在自己手里。接下来只需整个人撞上去,将电击枪抵住对方即可。
——噼里啪啦。
「咕啊……咳……横、横插一脚……计划……失败了吗……」
「横插一脚?」
「你们做的……都是徒劳。这座村子……注定要被泥石流吞没……」
丢下这句话,男人失去了意识。
「笨蛋——乖乖闭嘴不就好了。」响傻眼似的说道。
「那就连那个也一起阻止。」
「那是我的工作。透,你的工作是带那些孩子逃走。」
面对透强硬的发言,响也用仿佛敲钉子般的语气回敬。她刻意强调「工作」二字,听起来有些冰冷,让透一时语塞。
两人之间流淌着微妙的气氛。持续不断的雨声渐渐变得尖锐,透那一时炽热起来的身体也慢慢冷却。
「……得走了。」
响的手指松开了紧扣的力道,牵动着透的左臂微微一沉。透于是也放松了手指。相触的肌肤轻易分离,透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指尖莫名感到落寞。明明响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却仿佛又消失在了某个角落,令透不安得近乎想哭。
回过神来时,他已摸索着从背后抱住了响。
「……放开我啦。」
透双臂收得更紧。响的身体微微颤抖。他像要将她整个包裹住似的紧紧拥着,隔着长发,将嘴唇轻轻贴上她的耳畔。
「回……」
「薰。薰……还好吗?」
透本想对她说「回来吧」,响却像要打断他似的抢先开口。这大概就是她的回答。到了嘴边的话,烟消云散。
「……嗯,她很好。」
透这么回答着,心中既不甘又悲凉,可同时,对于这样一如既往的她,又感到一丝喜悦。
不坦率的也不只她一个。既然答案早已注定,那一开始就不该不辞而别。透甚至想就这样给她后脑勺来一记头槌。
「真是的……」
透本想说她倔强,但还是作罢。因为说出口,她肯定会更加固执。
「喂——响——你在哪儿啊?还活着吗?不是叫你别擅自往前冲吗?」
一道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爽朗声音传来。透觉得最近好像在哪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那家伙真不长记性,都说了别叫我名字……」
「是谁?」
「八坂庆介,我现在的搭档。出乎意料的是个好人哦。」
「唔……」
大概只是句漫不经心的话。透却无法回应。不知为何,他心里有些火大,又莫名焦躁。究竟在气什么、慌什么,透选择对自己的真心装傻。
「怎么了?」
一声轻笑,响在透怀中轻巧地转过身。明明距离如此之近,透却看不见她的脸庞。
「过一阵子我就会回来的。」
透本想说「那太迟了」,可开口前,有什么堵住了他的嘴唇。被雨水打湿的柔软触感,带着一丝淡淡的咸味。
「这次就先说再见啦,拜拜!」
她挣脱透的手臂,转身离去。最后的语气十分轻快。
透也很高兴。可残留在唇上的余韵,为何却带来如此深重的寂寥。
仿佛一直忍耐到极限的某物终于崩坏。大概就在刚才,某个阶段已经结束了。
「响,你在这儿啊。」
「别叫我名字。支援完成,赶紧下一步行动。」
随后,透听到摩托车远去的声音。大概是庆介载着响离开了。
透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响与庆介并肩而立的画面,胸口再次隐隐作痛,这比右肩中弹时还要痛。
「原来是这样啊……」
透紧紧攥住胸前的防水外套,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深深点了点头。
(什么嘛,答案其实早就摆在那里了。只是一直以来都在装作没看见、装作没察觉罢了……)
终于,透彻底察觉到了自己的真心。
§7
东边的天空已开始微微泛起紫色。雨势似乎也减弱了几分,不再是劈头盖脸地猛砸下来,而是淅淅沥沥地缓缓降下。
「所以,那家伙没事吧?」
——庆介停稳摩托车,朝跨坐在后座的响问道。却没有得到回应。
「找你们可费了不少劲。居然把我丢在一边就跑了啊。」
「……抱歉啦。」
「这么担心他吗?」
「才不是呢!」
响没好气地回道。庆介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想必她正嘟着嘴吧。只是那嗓音听起来莫名开朗、轻快,以往萦绕在她身上那股自暴自弃般的阴郁感,此刻几乎已经感受不到了。
当时庆介正与袭击村民的四人小队保持距离,用手头夺来的枪进行狙击,同时呼吁居民避难,持续干扰着敌方。可响却突然擅自脱队,跨上两人来时乘坐的摩托车,独自驶离了。
一头雾水的庆介只得抢了敌方的旅行车一路追赶,抵达现场时,事态已然平息。
看来先前向南驶去的那辆旅行车是在追捕逃跑的孩子,而带着那些孩子与敌方周旋的,似乎就是那个名叫雾元透的少年。
「我知道有其他『Exer』充当别动队,但没想到领头的会是他。」庆介感慨道。
透几乎徒手与装备夜视仪的敌人交锋,还撂倒了三人,这令庆介心生几分佩服,更燃起了一丝胜负欲。
「真想跟他切磋一次啊。」
「感觉会是一场精彩的对决呢。」
「哦……」
哪怕响的话里有偏袒的成分,两人似乎也称得上势均力敌。庆介对此越来越感兴趣,但现在还有必须先解决的问题——
对于响曾听闻的泥石流一事,庆介判断是「组织」的人在山里设置了遥控爆破物,打算借此破坏山体稳定,人为制造泥石流。
然而要在茫茫山中找出那些爆破物,怎么想都来不及了。
庆介他们所能做的,唯有催促居民避难。北侧的村落大约有六十户人家。
「尽力而为吧。」
「是呢。」
庆介踩下换挡杆,松开离合的同时拧动油门。摩托车猛然加速,前轮几乎都要翘起,沿着道路朝北侧的村落疾驰而去。
约莫一小时后,泥石流发生了。约有四十户房屋被泥沙吞没。事发在凌晨,换作平时,死者与失踪者想必不在少数,但多亏庆介他们的避难引导,实际被困在泥沙中的,只有来不及逃走的寥寥数人。
而且,即便是那寥寥数人,响也通过聆听心音确定了他们的位置。后备人员从南侧村落调来的重型机械挖开泥沙,在窒息之前将受困者悉数救了出来。
只是,敌人为何没有在绑架计划失败后立即引爆炸药,实在令人费解。响起初觉得是因为他们要优先撤离而耽搁了时间,但细想之下又觉得不太对……
但总之,发生了那样大规模的泥石流灾害,死难者却为零,简直堪称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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