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随便看小说网

搜索故事

随便看小说网

探索者 第三卷 白黑乱舞

第五章 付出代价的觉悟

已读 0%

§1

——滴答、滴答。

水滴坠落的声音。宛如屋顶漏雨般清凉的声响。然而这几天,连一滴雨都不曾下过。

「你醒了吗?那么,我们开始吧……」

平板而缺乏感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似曾相识,却又模糊得仿佛随时都会消散——那是存在感稀薄至极的声音。可与此同时,一种仿佛心脏被猛禽利爪死死攫住的恶寒,却瞬间缠绕上透的全身。

如同身体被贯穿般的剧痛自背部炸裂。朦胧的意识,于瞬间被迫清醒。

「没想到你在那种状态下还能活下来。真是惊人的生命力。」

「咕哈……」

一根手指粗暴地捅进了透背部的枪伤,抽出后又伸到透的眼前——食指染血至第二关节,是札哈特的手。

「所以我才让人把你运到了研究所。」

透俯卧着,被安置在一处宛如太平间的地方。泛着黯淡银光的不锈钢台面贴着他的脸颊,冰凉刺骨。那水滴声的真面目,是血——从他背部流出的血,正一滴一滴坠落在地板上。凭借透视能力,他看见台面下方,自己的血已在地面汇成一大片深色的血泊。

他的手脚被固定成大字形。背部中弹之处剧痛无比。但或许死了反而更好。比死亡更痛苦的地狱,确实存在于这个世上。

对即将发生之事的未知,令不安如泥沼般将他吞没。札哈特那双如玻璃珠般浑浊的眼瞳令人不寒而栗。恐惧被无可抗拒地煽动着,透拼命维系着濒临断裂的理智。

「这、这里是哪里?」

「雾生小姐统辖的『组织』旗下的一间研究所,据说专门用来研究动物。那只奇怪的胖猫,也被送到了这里。」

(……也就是说,桃还活着。)

透在心底无数次告诫自己,现在必须冷静。

皮带将他的手脚死死固定在台面上。任凭他如何发力,皮带都纹丝不动。他试着发动透视能力望向建筑物外,视野却沉入一片漆黑……

(……这里是地下层?)

「抓住那只胖猫和身为饲主的少女加以解剖——这是我本来想干的,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札哈特说道,「你的身体更加有趣,引起了我的兴致。你的体内,究竟藏着什么呢……」

札哈特伸手触碰透的头发,指尖卷起那撮被血浸透、黏成一绺的发丝,缓缓把玩。

「我知道你们会来,但没想到你们入侵大使馆时那么轻松,差点就让我栽了呢……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会问这种问题……看来雾生并未将我们拥有特殊能力的事告诉他。恐怕就连抓捕桃的真正目的,也没有透露……)

「什么都不肯说吗……那就随我高兴吧。虽然雾生小姐在电话里让我别继续乱来了,但你的身体实在太过不可思议了,我稍微任性一下也没关系吧?这种玩具平时可弄不到手,我非常期待呢。」

那声音里感受不到分毫期待,反而散发出无以复加的、昆虫般的冷酷。

明明不愿去想象那些被札哈特诱拐的宠物究竟遭遇了什么,可吊在桥上的猫尸却如闪光灯般在脑海中明灭,溺死的牧羊犬那痛苦扭曲的表情也随之浮现。透无法抑制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响。

「非常好的表情呢。」

札哈特以指腹轻轻摩挲透的脸颊。那张能面般的脸上读不出任何感情,无机质的眼眸仿佛在审视标本,令人毛骨悚然。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札哈特绕到透的正前方,将一把巨大的剪刀状器具举到他眼前。那反射着冰冷钝光的银色凶器,究竟会被用在何处?恐怖的想象在脑海中不断膨胀。

「这叫梅岑鲍姆剪。是我最喜欢的解剖道具。我用它分解过无数的东西。切肉的时候,剪子比刀子更方便——毕竟,你的肌肉相当坚硬。」

札哈特将剪刀贴在透的右臂皮肤上,像抚摸般缓缓滑动。 透感觉不到丝毫被触碰的实感,只有恐惧令浑身泛起鸡皮疙瘩。随后,札哈特慢慢绕到了他的身后。

「住、住手……」

皮带被挣得嘎吱作响。

——咔嚓、咔嚓。

传来剪刀剪开连体服与衬衫的声响。透拼命想看清身后的状况,却被束缚得连脖子都无法转动。极度的恐惧逼出了泪水。他从未想过,「看不见」竟会催生出如此巨大的恐惧。

「子弹还留在里面呢。我就好心帮你挖出来吧?」

痛楚来得太过突然。透的眼底瞬间炸开一片白炽的火花。

「呜咕啊啊啊啊啊!!」

几乎令意识短路的剧痛,以背部左腰处为中心撕裂了透的神经。那把巨大的剪刀似乎被生生捅进了枪伤深处,札哈特正握着它在伤口里粗暴地搅动。

「子弹没有贯穿身体,是减少了装药量吗?还是使用了空尖弹呢?」

「嘎啊啊啊啊!!」

痛苦的惨叫从喉咙深处挤出。透嘴里喷出血沫,全身剧烈地痉挛。

「看来是前者。配合消音器使用,威力似乎下降了呢……」

剪刀终于拔了出来,伴随着一声脆响,某样坚硬的东西掉落在地板上。

「那么,你觉得这之后还会重复几次呢?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呢?真是让人期待。请不要晕过去哦?要是失去意识,我就杀了你。」

札哈特的声音第一次产生了某种韵律。那充满恍惚感、仿佛醉酒般的语调,正欢快地跳动着。

「住、住手啊——!!」

透发出悲鸣。在这一刻,他真心觉得,或许死了反而更好。

§2

薰呆坐在商务酒店的房间里,怔怔地望着窗外。不久前,响骑着透的摩托车去了某处,总一郎则一直在房门外忙着打电话。

先前从A国大使馆附近撤离时,无论是疑似雾生手下的那些男人,还是大使馆的警卫,都没有追上来。个中缘由,无人知晓。

之后,响抓到了提前逃走的藤仓大斗,将他交给八坂庆介带回警局善后。如此一来,笼罩在总一郎和透身上的宠物诱拐嫌疑应该能洗清了。然而对薰他们而言,却失去了远比那更重要的东西。

无力感将薰彻底压垮,她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透会不会已经……?自愈能力再强,若是子弹贯穿心脏或大脑,恐怕也——

即便他还活着,又该如何营救?对方在外国大使馆,警察根本指望不上;若要自行解决,手头的武器却只有总一郎随身带着的一把手枪和几把刀。仅凭这些,要如何对抗全副武装、手持冲锋枪的警卫?

「人要适才适用」——透曾这么说,还说潜入任务就交给他和响。可最后回来的却只有响。连前去支援的桃都被抓了。

泪水再度滑落。薰越是擦拭,泪水就越是源源不断地涌出。

「冷静点了吗?」

总一郎握着手机走进房间。

「看来还没有啊……」

他在床边坐下,凝视着薰的脸。

「呐,小薰……雾元那家伙拼了命保护水濑学姐,而水濑学姐为了保护我们,狠下心舍弃了雾元。他们为了守护某样东西,在那一瞬间做出了舍弃另一样东西的决断。那份觉悟有多沉重,我光是想象都觉得窒息。我很尊敬他们。换作是我,绝对无法在刹那间做出那种决断。」

透被响所吸引,薰看在眼里,心知肚明。响也在意着透,薰同样清楚。两人嘴上虽然总说些有的没的,骨子里却信赖着彼此——那份羁绊,任谁都看得出来。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薰能够介入的缝隙。

可正因如此,薰才无法原谅响那么「轻易」地舍弃了透。在响的判断里,比起营救透,确保薰和总一郎的安全更为优先。而薰甚至无法在那场抉择中,与响站在对等的位置。

「但水濑学姐是相信的。她相信雾元一定还活着,正等着我们去救他。而且雾元的下落,她在电话里说已经查清了——似乎和桃一起,从大使馆转移到了三浦半岛的研究设施。」

总一郎的手机响了。

「刚说完就打来了啊……」

他站起身,对着手机应了句「现在就过去」,同时打开房门。

「把我也带上!!求你了,这次我绝对不会再拖后腿!」

薰追着总一郎冲出房间。

「那是真的吗?」

「响姐!?」

房间外,响正倚墙而立。连体服破烂不堪,手肘和膝盖裸露在外,大片擦伤正渗着血。栗色的长发上也沾满了发黑的血污,狼狈不堪。

「学姐,你不要紧吧——」

总一郎慌忙跑过去查看她的伤势。

「没关系。只是稍微摔了一跤,没看起来那么严重。而且大部分又不是我的血……」

据响所说,她本在追赶那辆载着透、从大使馆驶出的厢型车,却被另一辆面包车阻截,发生碰撞后摔倒。不过那辆面包车也随即撞上了护栏,被迫停下。于是她强撑着将开车的男人拖出车外,逼问出了厢型车的去向。

「比起这个,薰……这次一定要冷静行动。」

响周身的氛围与平时截然不同。该说是威压感呢,还是说如冰刃般冷冽的气场……

「我、我知道了。」

绝不能拖后腿。被响叮嘱要冷静,薰总觉得有种奇妙的感觉,但这或许只是她不曾知晓的响的另一面吧。平时大概是因为有透负责善后,响才会顺从本能、随心所欲地行动。

「呀,让你们久等了。」

下到酒店大厅时,庆介正从正门的自动门走进来。

「为什么这个人也来了?」

「因为响答应了里美小姐,愿意成为我们的同伴。所以里美小姐派我来助大家一臂之力。」

庆介代替响回答了薰的疑问。

「响姐……」

也就是说,响判断仅凭他们自己救不出透。若只是凭着一股热血去救人,只会白白送命。这是一场不允许失败的作战。所以响才会向柴田里美低头,以加入其阵营为代价,换取救出透的机会。

「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哦。和之前的生活又不会有什么改变……」

「可是……」

从今往后,即便是不愿沾染的工作也必须完成,肯定还会有肮脏到无可救药的任务,时间也不再属于自己。响明明总是说讨厌那样。透也说过不愿被卷入势力斗争。正因如此,他们才绝不愿栖身于里美的羽翼之下……如今,响却为了透,舍弃了那份自由。

薰怀着这样的想法,跟在众人身后走出酒店。

「一直以来都被那家伙救,总觉得很不爽啊。这次轮到我们去救他了。」响低声呢喃。

「响姐……」薰心中百感交集。

「坐我的车去吧。」庆介说道。

「啊,等一下。」

总一郎叫住众人。只见一辆银色奔驰如滑行般停在总一郎面前,一名神情严厉的壮年男子提着纸袋下了车。

「总一郎少爷,这样可以吗?」

总一郎接过纸袋,确认了里面的东西。薰从旁探头望去,只见袋中装着好几把用油布包裹、泛着幽暗光泽的手枪。旁边的小盒子想必是子弹。

「这些,来源没问题吗?」

「没问题。底子很干净,您尽管使用。」

「谢谢。帮大忙了。」

「不,少爷您才是……究竟怎么了?明明在此之前都绝不借助会长的力量,如今竟然还低头了……」

「只是因为有比死要面子更重要的东西罢了。」

「这样啊。若是如此,我也不多问了。期待有朝一日能看到少爷继承会长之位。」

薰不禁觉得,无论是响还是总一郎,都在倾尽自己所能触及的一切力量,只为了透而行动。这和一味消沉、手足无措的自己截然不同。

自己又能做什么呢?必须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才行。否则无论过去多久,他们大概都不会将她视作能够独当一面的人吧。

§3

也许是失血过多,又或许是大脑为了缓解剧痛而分泌了过量的内啡肽,透已经感觉不到什么疼痛了。意识朦胧,眼看就要昏厥过去。而札哈特似乎对此很是不爽,正一门心思地琢磨着怎么逼他发出惨叫。

但如果在这里昏过去,一切就真的结束了。以札哈特的性格,大概率会补上致命一刀。那样一来,就再也看不到响那可憎的挑衅笑容了——当然,也见不到薰和总一郎了。

透四肢的束缚被暂时解开,接着札哈特将他翻成了仰面,不过没有再次将他绑住——毕竟透已经连抵抗的力气都没了。

透将仅剩的微薄气力压榨到极限,开口问道:

「桃……怎么样了?」

「那只胖猫吗?谁知道呢,大概是在别的房间接受那些研究员的什么检查吧……说来还真是只奇特的猫,不仅通人性,似乎还能命令其他动物?难怪雾生小姐会看上它……」

透心想,札哈特果然不知道雾生真正的目标是猫体内的变异病毒。但他没有作声,只是默默听着说得兴起的札哈特继续往下讲。

「雾生小姐最初来找我,大概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她说自己正忙着处理『组织』内部的问题,抽不出太多人手,便想委托我去抓捕她指定的猫。除了常规报酬外,她还特许我自由进出『组织』旗下的研究设施,随意调用里面的设备器械。紧接着她引荐给我的,就是那对愚蠢的藤仓父子——言下之意,是让我把他们当跑腿使唤。」

听到这里,透确信了:藤仓嘉治对薰他们说的那些话,基本上全是胡扯。

「之后藤仓父子搬到了我家对面的公寓。最初的委托任务,是让我们去抓中野站附近的野猫……」

(……中野站?)

——那是桃曾经待过的地方。

「接下来的任务,则是去偷首都圈内的家猫。雾生小姐指定的,都是和你们的猫很像的黑白花斑猫。」

(和桃很像?)

透渐渐理清了头绪——也就是说,雾生一开始可能是在寻找桃的血亲。她是觉得那些猫体内或许也有同样的变异病毒?还是觉得它们的遗传资质与桃相近,因此同样具备易于让古和泉村病毒变异的体内环境?

总之,雾生在捕获桃的血亲之后,原本大概也迟早会对桃下手,只是因为透他们插手干预,她才不得不提前了计划。

至于绑架指定目标以外的宠物、索要赎金乃至虐杀,不过是藤仓父子和札哈特的擅自行动,与雾生毫无关系……

而雾生既然对变异病毒如此执着,背地里说不定还在谋划着什么更不妙的事。

在思绪飞速运转的过程中,透的意识渐渐清晰起来。他借着伤口的刺激蜷缩起身体,暗中发动透视能力扫视四周。毕竟肉体的创伤是真实的,倒也算不上完全在演戏。

这栋建筑相当庞大,地上六层,地下三层。时间大概是深夜到凌晨之间。明明是这样的时段,仍有大批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驻守在此。

透搜寻着桃的身影。它应该在这栋建筑的某处。透看到了许多被关在笼子里饲养的动物。不仅是猫狗,连猴子、蛇甚至鳄鱼都成了实验对象。当然,除了那种病毒之外,雾生的部下肯定还在进行别的研究。

而且,被关在这里的不只是这些动物。隔壁房间里还有一个女孩,正神情惊恐地紧闭双眼,死死捂住耳朵。那张脸总觉得有些眼熟,五官和大斗有几分神似。

桃就在正上方的楼层,被单独关在一间与其他动物完全隔离的房间里。那是一间由强化玻璃围成的类似无菌室的隔间,桃正安静地沉睡着。

——轰隆——嗡——

「嗯?」

札哈特对头顶传来的震动感到疑惑,偏过头仰望天花板。紧接着,照明瞬间全部熄灭,几秒后日光灯闪烁了几下,又重新亮起。

一楼的茶水间附近似乎发生了爆炸,黑烟滚滚,墙壁坍塌,这应该就是刚才震动的来源。虽然日光灯靠备用电源撑着,但看这架势,整栋大楼的主供电系统大概都被炸毁了。

而在研究所的正门附近,不知为何,庆介正与一群武装男子激烈交火。

透立刻搜寻响的身影,心想如果这是为了救出他和桃而展开的作战,那刚才的骚动应该是佯攻,趁着混乱潜入的别动队肯定就在某处。响会不会来救自己?透心里多少有些没底。但就算她不来也没关系。如果响和薰因此暴露在危险之中,那当初他拼上性命救她们就失去意义了。

响似乎还没进入大楼内部。由于这儿本就偏僻,建筑外围路灯光照范围之外,一片漆黑,难以看清。

「在哪呢……」

透低语着深吸一口气,将视线投向正门内侧的停车场——停在那里的一辆面包车中,浮现出两团青白色的光。

透立刻将视线聚焦。

『久等啦——还活着吗?』

『透哥你没事吧?现在就去救你』

那是输入在手机屏幕上的文字。响和薰将手机屏幕朝向地面,似乎已经准确掌握了透所在的地下方位。

紧接着,响的手机屏幕上又切换出一条信息:

『你就在那里老实待着。什么都不用做。』

向来把别人当成工具的响,却特意让透什么都别做——这令他心里感觉很是微妙。

然而,就现在的状况而言,透等于是札哈特的人质。就算响她们直接冲进来,一旦札哈特以透的性命相要挟,她们岂不是会束手无策?

仿佛看穿了透的心思,响又切换到下一条信息:

『别管那么多,你只要在关键时刻提供情报就行了。』

还是老样子,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早就把透的念头摸得一清二楚的意味。偏偏还真全说中了,让透莫名来气。

(就算你这么说……)

就在屏幕的光熄灭、透以为没下文时,响突然又输入了一条放大字号的信息,将手机屏幕朝向他:

『懂了吗?』

明明看到的只是电子文字,却莫名感觉像是被响贴着耳边怒吼了一顿。

『还有,我要先说清楚。那种事绝对不许再做第二次。你要是以为我会感激你,那就大错特错了。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不过』

「不过?」

对于透低声的追问,屏幕迟迟没有下文,然后——那行字只出现了一瞬。但透的眼睛绝不可能看漏。

『谢谢』

沐浴在微弱光芒中的、略显生硬的四个字(ありがと)。明明只有这些,却深深烙印在透的眼中,久久无法消散。不知为何,他感到一股力量从身体的深处涌了上来。

§4

札哈特用室内电话与某处确认完状况后,用皮带将透死死绑在台子上,随后离开了房间。万幸的是,透被仰面朝天地固定着,正好能发动透视能力,将楼上的情况尽收眼底。

响、薰与总一郎三人身披白大褂,从后门潜入了大楼。他们顺利打晕几名研究员,夺来ID卡,随后若无其事地一路向地下层进发。此时楼内早已乱作一团,加上三人都戴着平光眼镜与口罩,做了最低限度的伪装,擦肩而过的研究员无一识破他们的身份。由此可见,外部的佯攻何其激烈张扬——庆介不但擅长搜索与隐秘行动,作为战斗员似乎也相当优秀。真不愧是让里美引以为傲的部下。

透见身边无人,便一边透视楼内状况,一边低声为响指路。响凭借极端听觉接收指令,身旁的薰则发挥嗅觉,分辨附近之人究竟是一般研究员,还是带有攻击性的武装警卫。一旦察觉后者,薰便立刻提醒响躲避或绕行。

中途,总一郎与两人分头行动,独自前往桃被关押的房间。他摇晃着沉睡的桃,可桃始终没有醒来。

另一方面,响与薰顺利抵达透所在的地下三层,却在紧急楼梯口碰了壁——那扇门装有ID卡无法开启的机械锁,必须用实体钥匙,唯独从另一侧才能直接拧动门把手。

「别用那把枪。」

透出声制止。也不知响究竟从哪弄来的,她竟掏出了一把手枪。可面前是金属防火门,小口径手枪打多少发都不可能破坏锁具,反而可能引发跳弹,甚至惊动敌人。

庆介的佯攻已经持续了五分钟,拖得越久变数越多。透恨不得立刻起身,无奈皮带将他牢牢锁在台子上。况且,虽然头脑清醒了不少,身体却依旧使不上力气。

照这样下去,最坏的情况便是响等人也被一网打尽,无论如何都要避免。透心想,札哈特似乎还想继续拿自己取乐,应该不会立刻下杀手——否则他刚才也不会特意把射入自己体内的子弹挖出来。实在不行,让响她们暂且撤退也好,没必要硬拼……然而,透将这个想法说出口后,响只是沉默。她根本就没打算撤退。

就在这时,通向隔壁房间的门悄然打开,一个女孩战战兢兢地望向透。直到刚才,她还在隔壁因透的惨叫而害怕得蜷缩在角落。女孩留着短发,看起来本该十分活泼,此刻却只裹着一件水蓝色的手术服,从门后探出半张脸。

「你没事吧?」

声音细若蚊呐,却意外地清透悦耳。

「你是……舞衣吗?」

女孩轻轻点头。看起来大概小学五六年级的年纪。

「帮我把这个解开……」

话未说完,舞衣便小跑过来。她费了些力气,总算解开了紧扣的皮带。透揉着手腕试图起身,却猛然一阵眩晕,险些从台子上滚落。舞衣慌忙扶住他。看来是个温柔的孩子。桃似乎就是为了她,才执意要插手这场事件。

「有哥哥的味道。还有……这是,桃的味道?」

「味道?」

透一时觉得这话像极了薰的口吻,随即恍然大悟。他明白了这名少女为何会被囚禁于此。虽然有许多问题想问她,可惜眼下没有时间了。

失血过多让透根本无法正常行动。如今他能依靠的,只剩头脑与透视能力。必须将这两样发挥到极致。

「想从这里逃出去吗?」

舞衣用力点头。

「知道房间外面的状况吗?」

舞衣摇摇头。她似乎一直被关在隔壁房间里。

「好,仔细听我说,照我说的做。」

舞衣再次点头。她的眼神十分坚定,看来是真的渴望逃出去。透发动透视,确认了前往紧急楼梯的路线。他本想直接口头说明,但通道结构过于复杂,舞衣很难一下子记住。若是毫无头绪地乱跑,肯定马上就会被发现。

透环视房间,寻找纸笔之类能写字的东西,却一无所获。

「没办法了,你蹲下来一点。」

透将手指浸入地板上积存的血泊——那是他自己的血——然后抹在舞衣薄薄的手术服上,粗略地画出了平面图。

「这里是我们现在的房间。你去这个地方,把门打开。」

舞衣领悟力极强地点头。透顺便标出无人的房间等可以暂时躲藏的位置,又画清路线,示意她千万别靠近有研究员的房间。

就在这时,舞衣猛然转头望向房门的方向。透跟着抬头——不知何时,札哈特已经返回,正朝这边走来。

「糟了……」

现在冲出去肯定会撞个正着。手术刀和剪刀等能充当武器的东西虽然屋里到处都是,但让不习惯用刀的舞衣上阵,或由已经使不上力气的透自己去拼命,成功率都太低了。与其硬拼,不如智取。

「舞衣,把那个拆下来。」

透指向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站在台子上,即便是舞衣也完全够得着。舞衣立刻领会了透的意图,跳上台子,麻利地拆下灯管。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躲到台子下面。」

留下这句话,透强忍着贫血带来的眩晕,爬向隔壁房间。

透刚爬进隔壁房间,札哈特便推门而入。他见屋内漆黑一片,吃了一惊,啪嗒啪嗒地按着门旁的开关。

透故意弄出声响。札哈特立刻迈着谨慎的步伐靠近。

(……就是现在!)

透还没来得及出声,舞衣已经从台子下钻出,冲出了房间。她穿着那件手术服,在走廊上拔腿狂奔。接下来,只要札哈特去追舞衣就行——反正有地图的舞衣绝不会被追上,只要她打开紧急楼梯间的门,响就能解决掉札哈特。透本是如此盘算,但札哈特却异常冷静,根本没有要追的意思,反而面无表情地将手术刀抵在了透的颈间。

(糟了,最该避免的就是被当作人质挟持……)

与此同时,舞衣冲到了紧急楼梯门前,毫不犹豫地拧动门把手——门开了。接着,她带着响与薰回来了。

「响,你这笨蛋别过来啊……快带着那孩子逃走!」

透低声怒吼,但响她们丝毫没有停下脚步。

响与薰冲进那间摆有解剖台的房间时,札哈特没有半分惊讶。他绕到透身后,将手术刀抵上透的喉咙,拖着他退到隔壁房间的正中央。刀尖微微刺入皮肉,新的伤口渗出一滴血。即便是拥有极端自愈力的透,若是喉咙被整个割开,在伤口愈合前也会窒息身亡。

「透哥,你没事——」

薰的话戛然而止。借着从门口照进的光、看清透那惨不忍睹的模样后,她倒抽一口凉气,瞳孔剧烈颤抖。

「绝、绝不原谅……绝对不原谅你!」

薰发出凄厉的尖叫。向来温和的她,此刻双眼竟蓄满阴暗的憎恶。

「薰,冷静。我们来的目的是什么?可不是为了复仇。」

响平静的劝说让薰猛然回神,她又狠狠瞪了札哈特一眼。

「把枪扔掉。」札哈特对响说道。

「……和那时候的情形正好相反呢。」

不同的是,札哈特手中握着的不是枪,而是手术刀。用来威胁人时,这玩意反而更方便。而且,这个男人绝不会心慈手软。

「请快点。」

他以平淡至极的口吻催促,随即唰地在透的右臂上划了一刀。剧痛如电流般直冲天灵盖,透的喉咙深处漏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鲜血汩汩地涌出。

「透哥!!」

薰带着哭腔尖叫起来。

「薰,你带着舞衣先逃。」

「那可不行。如果你们逃走,下次我就挖出他的右眼哦?来,快把枪扔掉。」

昏暗的地下室里,只有札哈特阴惨的声音在回荡。响咬了咬嘴唇,将枪扔在地上。

——果然变成了这样。

透心中一片苦涩。他终究沦为了人质,响她们也束手无策。明明早该料到会如此,为什么她们还要强行闯进来?是怒火烧尽了理智吗?

「那么接下来,请你们互相厮杀吧。除了枪,用什么武器都可以。」

响的动作猛然僵住。

「快点。否则我真的要挖出这少年的右眼了哦?」

札哈特手中的手术刀,稳稳停在距离透右眼球仅五毫米的位置。

透强咽了一口唾沫,试图向后仰头避开刀锋,可刀尖却精准地追着他的眼球移动。

「……真是没办法呢。」响叹了一口气。

「等、等等!我做就是!」薰尖声叫道。札哈特那眼看就要刺下去的手术刀,稍稍移开了一点。

薰满脸决绝地低声嘟囔了句什么,从背包里掏出一柄小型匕首。透不清楚那是响还是总一郎给她的,刀镡与刀柄上装饰着从未见过的花纹。

「……那我也只能奉陪了。对不起啊,透。事情变成这样……」

响也抽出一把藏在背包背面的大型求生刀。

「你们在干什么?赶紧带着舞衣逃,别管我了!做这种事又赚不到钱!」

「响姐,透哥又在说那种话了……」

「听好了,薰。这话可能有点奇怪——人类是不会为了金钱而豁出性命的。因为钱这种东西,得有命才能花。可是,人若是被他人的心意或自己的信念驱使,却能不顾一切地拼命。很不可思议吧?」

「响姐也是吗?」

「我希望能成为那样的人。毕竟我身边就有个动不动就豁出性命的家伙嘛。我也想回应那份心意啊。」

「喂,你这话跟以前说的行事准则不是矛盾吗!我不是让你们住手吗!?」

透怒吼着,两人却都没有放下架势。然而这场胜负的结果显而易见。动真格的话,薰根本不可能敌得过响。

薰率先扑了上去。那是货真价实的一击,但响却轻盈地闪开了。

「住手!」

透出声制止,两人却仍未停手。薰不顾一切地挥刀刺去,响则露出一副仿佛领悟了什么般的清爽神情,不断闪避。

地狱般的痛苦与大量失血,让透的神经濒临崩溃。体内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随之流失。腥甜的血味从胃底翻涌而上,化作强烈的厌恶感。

不可能的光景,不可能的事态。绝对不该发生,也不容许发生的状况。为了救透,她们正拼上性命互相厮杀。

被透当作妹妹般看待、表情中还残留着稚气的薰,正举着泛着银色钝光的匕首,剧烈喘息着。她没有像以前在菱川工业大厦被操纵时那样眼神空洞——此刻眼眸中带着强烈的意志,死死盯着响。

响则像猫一般,以柔软的动作前倾着身子观察状况。眼神中似乎也蕴含着某种决心。

两人对透来说都是重要的存在。是甚至愿意为之拼上性命的、无可替代的存在。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透想上前阻止,身体却不听使唤,还被札哈特从背后钳制,手术刀始终抵在喉咙附近。

「果然,响姐好厉害。完全刺不中……但差不多该结束了。」

「薰……」

响的表情忽然变得柔和。她卸去紧绷的力道,停止前倾的姿势,慢慢直起身子。

但薰依然将匕首架在胸前,没有解除攻击的架势。

「透,拜托你照顾薰了。我要退出。」

响微微张开双臂,仿佛在说「放马过来」似的点了点头。

「小薰,住手!!」

透已经明白响打算做什么了。不,他明白响打算什么都不做。哪怕锐利的刀刃逼近身体,她甚至不打算躲闪。

仿佛被温柔地催促着,薰朝响冲了过去。

透见过这番光景——和从前做过的梦一模一样。他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响,快逃!!」

薰保持着双手紧握匕首、笔直刺出的姿势,撞向响。

银色的刀刃没入响单薄的胸膛,异常清晰。一毫米一毫米地嵌入致命处的模样,深深烙印在透的视网膜上。

「啊啊啊啊啊!!」透只能嘶吼。

响不同于透,她没有极端的自愈力。透不由得想,当初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才替她挡下子弹的。

「薰……」

「对不起,对不起,响姐……」

薰一边哭,一边将匕首更深地推入响的胸膛。深得让人以为刀尖会从背后穿出来。

响用双手捧住薰的脸,轻轻抚摸她的双颊,然后用大拇指擦去了她的眼泪。

不可能的光景,不可能的事态——

透的视线变得模糊,世界如晕染般渐渐融化……

——咚!

一声闷响在头顶炸裂。有什么东西连同天花板通风口的不锈钢网一起,砸落在札哈特身上。札哈特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手中的手术刀一偏,微微划破了透的脸颊,但与之前的伤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

掉下来的东西是装了沙丁鱼的小水桶。如今水桶倒在一边,倾泻出的沙丁鱼正在地板上活蹦乱跳。透还在愣神时,从天花板的通风口又跳下来一群黑白花斑猫,它们全都扑到札哈特身上,疯狂抓咬。

〖透,你没事吧?〗

——最后跃下的是桃,它一个翻身,对札哈特挥去爪子。札哈特脸上顿时被抓出几道深深的伤口,鲜血直流。

已经摆脱了挟持的透,终于回过神来——

「响!!撑住啊,不要死!!」

响仰倒在地,薰扑压在她身上。匕首依然刺在响单薄的胸膛。或许是因为刀太过锋利,竟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

(一滴都没……?)

〖你要演到什么时候?没时间了……〗桃的语气中透着无奈。

「……啊?」

「没事的。退路已经规划好了……」

在目瞪口呆的透面前,响的嘴角突然坏心眼地一歪,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容。

「这么简单的障眼法,你快点注意到啊。」

「透哥,对不起~」

薰嘿咻一声直起身子,取下匕首,刀刃完好无损,却无半点血迹。响也跟着坐了起来,她的白大褂下面的衬衫也没有裂口。薰把食指抵在刀尖上,用力一按,刀刃便咔嗒一声缩回了刀柄之中。

「……唉?」

那是制作精巧的玩具。至于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好像是给透的生日礼物之一。薰前天和美幸一起在东急Hands看到后,就冲动买下,一直放在背包里。

为了帮桃争取顺着通风管道赶来的时间,响和薰似乎决定演一场戏。薰刚才那句低声嘟囔,就是她们事先串通的暗号。

安心感与恼怒交织,透的脑子乱成一团。是想哭,想笑,还是想生气……

「好严重的伤……」

薰眼中含泪,端详着透背上的刀伤。

「不过这样你就知道,我们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被你救的了。」

「……啊……抱歉,响……」

「好了,把眼泪擦一擦吧。好男人形象都毁了。」

透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他打心底反省了。那种感觉,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不过,你真的很努力呢……」响轻轻把手伸向透赤裸的胸膛说道。

她的指尖很温暖。透心想大概是自己剧烈出血导致体温下降了吧。

「真是的,响,自从遇到你之后,我就总是遭灾啊。」

「我真的是个扫把星呢。」

明明打算开个轻松的玩笑,响却轻声嘟囔着低下了头。那种不像她平时的态度,让透胸口发闷。

透心想,自己被札哈特折磨的时候,响一直在听着这边的动静吧……若是立场互换,自己绝对无法忍受。

「那种事彼此彼此吧,不用放在心上。」

「是啊……」

透、响、薰之间弥漫着微妙的气氛,三人谁也说不出下一句话。明明都如此深切地在乎着彼此,但以三人为顶点的三角形,形状却已经严重扭曲……

打破沉默的是舞衣——

「光线暗,刚才一时没看清楚,但……桃?是你吗?」

舞衣看着桃,吃了一惊。

「喵~」

桃跑到舞衣身边,用脸颊蹭着她的腿。透对桃的动作瞪大了眼睛——这简直就像普通的猫一样。气氛顿时柔和了下来。

「那家伙怎么办?不过复仇的时间可没多少了哦。」

响扬了扬下巴,示意在房间角落里挣扎的札哈特。他正不断被猫群抓咬着,鲜血染红了猫的嘴。

「那样就足够了。他一直肆意虐待动物,如今就让那些动物来决定他的生死吧。」

「雾元,你没事吧?」

——从楼上下来的总一郎赶到了房间门口。然后和薰一样,看着透的惨状说不出话来。

「好,那我们撤退了。」

响确认总一郎背起透后,一声令下,大家一齐冲了出去。

评论

0 条

发表评论

邮箱不会公开。评论按站点设置审核。

本篇评分 选填,最高 5 星
评分将在评论审核通过后计入本篇。

章节目录

探索者
返回上级目录

第三卷 白黑乱舞

共 14 项
  1. 序章
  2. 第一章 沉痛的洗礼
  3. 幕间1
  4. 第二章 伪装成戏言的真心话
  5. 幕间2
  6. 第三章 追踪者与被追踪者
  7. 幕间3
  8. 第四章 令人无力的高墙
  9. 幕间4
  10. 第五章 付出代价的觉悟
  11. 幕间5
  12. 尾声
  13. 后记
  14. 插图

阅读设置

阅读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