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话 去你的身边
已读 0%从去出羽家的工作(理由)没有了的那天起,我立刻开始了新的打工。
这次的工作,是为了弄到最近人气很高的某位偶像联名限定周边,而特地跑一趟远门。据说那东西是准备买来当女儿的生日礼物的。
放学后搭乘摇晃着的电车,往返四小时。
之后回事务所向琥珀小姐汇报,再把茉铃酱也叫上,三个人一起吃了饭。
第二天又是别的打工。
再下一天还是别的工作。
没有出羽的日常,就这样回到了我身边。
时间不为我的意志所动,不断积累起来。
总有一天,我连那里曾经有过怎样的风景都会忘掉吧。
也许显得薄情,但人生就是这么回事吧。
常去的便利店倒闭了,一开始虽然会惋惜,可过几天就会找到新的常去的店——人类这种生物就是这样。
单恋着的初恋对象转学的时候也一样。
着迷的漫画突然被腰斩的时候也一样。
连父母提出要离婚的时候也是。
天亮了太阳就会升起,饿了就吃饭,困了就钻进被窝。
然后,你看。
露出一副「都没什么大不了的」的表情,我跟平常一样生活着。
倒不如说,不这样就不行。
若是被变得沉重的心意拖住双脚,就无法在这个残酷的世界活下去。
* * *
「咦?怎么感觉看到了超级罕见的事?」
放学后我正把三个纸箱搬去体育仓库,偶然路过的夕原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故意揉了揉眼睛,又故意说出这种话。
「明天是不是要下雪了啊——?」
「要是我害得明天下雪可就糟了。好。现在马上收手吧。就这么定了」
「等等等等。给我等一下啊。开玩笑的」
我想逃跑,结果制服的衣角被轻轻抓住了。逃跑失败。
「不过,到底是发生什么了?这种打杂的事你明明比谁跑得都快」
「你觉得我会主动做这种事?」
「你是说?」
「我被抓住了」
仅凭这一句,似乎就传达清楚了。
她用眼神问『小近松?』 我点头回答了『是』。
这是不久前的事。
琥珀小姐通过聊天软件通知我,今天的打工延期了。好像说是委托方那边不太方便什么的。
于是,假期突然从天而降。
难得有机会,就把房间好好打扫一遍吧。
明明一直在勤奋打扫,对策也做得很到位,可房间角落还是在梅雨季长了霉。
我一直想把它们彻底铲除。
或者,提前把一周的饭都做好囤着也不错。
前几天在社交平台上火起来的懒人饭,我一直想试试。要是好吃,就加进我的拿手菜里。
可脑子里这样构想的各种计划,一口气就被吹散了。
因为学校走廊里放出了一头野生熊。
那头能听懂人话的奇妙熊似乎在四处寻找今天的祭品,『哦,潜木』,一发现我就双眼放光。
这头熊的名字叫近松。
『你来得正好。来帮忙。这是命令,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诶?突然是要干什么?』
『下周,中学生们(未来的后辈)要来参观高中。就是为那个做准备』
为什么是我。这句话一瞬间就涌到了嗓子眼。不过今天的我乖乖把它咽了回去。
虽然一样麻烦,但时机不算坏。
如果今天有打工,我绝对会逃,但今天休息。
在这里留下一次参加学校活动的实绩,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毕竟前几天刚被警告过。
『校规确实允许打工,但如果你一直把打工放在校园活动前面的话,学校这边也有不得不严肃警告的时候。给我记住了』
那时,近松是这么说的。
比如,要是忍无可忍的近松向我的打工地点(水仙)投诉,会怎么样。
他一定会和琥珀小姐聊得投机,我的打工生活大概会受到相当大的限制。
我对琥珀小姐撒了谎,说我不但学习,连活动也都好好参加。
要是谎言被拆穿,最坏的情况下,我甚至得做好被禁止打工(开除)的心理准备。
那种情况,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
所以我才不得已,把难得的休假当作祭品,将纸箱搬去体育仓库——就是这样。
「那你呢,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啊,你都忘了吧」
夕原果然还是故意鼓起了脸颊。
「我是班级委员嘛。和潜木同学一样,来帮忙做参观会的准备」
「委员长连这种事都要做吗」
「因为有很多像某位同学那样不配合的人嘛。人手长期不足。结果总是派给我没人想干的活。惨到令人想哭,对吧?」
那位「某人」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
可那位「某人」却一脸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还有这种人啊。真辛苦。我很同情你喔」
「是是。反正偶尔才活动一次,就利落点干活吧」
然后,夕原朝体育仓库的方向走去。
目的地似乎一样,我也跟在她身后。
夕原的步子很小,我很快就追上去和她并排。
「怎么说呢,很有男孩子的感觉呢」
「我从出生起就是男的啊」
「不是那个意思啦。你轻轻松松就拿着那么重的东西嘛。 所以有这种感觉啊」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是这样吗?不过,嗯。挺好的。果然很有男孩子的感觉」
虽然搞不太懂,但夕原心情很好。
放着不管的话,她大概会哼起歌来。
操场上有很多正在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
足球部和棒球部浑身是泥地追着球跑。不知疲倦地像洄游鱼一样在操场上跑着的,应该是田径部吧。冬天和他们一起进行社团活动的游泳部像鱼一样,在带着氯味的泳池里努力练习。
校舍连廊的窗户那边,传来吹奏乐部的演奏。
从高高架起的喇叭里放出的声音,渐渐染上西斜太阳的橘色。
风吹了过来。
树叶沙沙地相互摩擦着。
像这样慢慢眺望琥珀小姐以前说过的「青春」,已经是很久没有过的事了。
我正漫不经心地看着那片风景(青春),忽然,随着一声「嗯」,旁边伸来一只白皙的手。
「为什么突然要握手?」
「诶?什么意思?」
「不,这话该我说才对」
「啊,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了」
夕原坏心眼地咧嘴一笑。
「我只是想帮你拿一下东西而已啊。这样啊。潜木同学是想和我牵手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想起以前和某个人也有过类似的对话。
不过那时,角色是反过来的。
是我帮出羽拿环保袋。
「怎么了?要牵手吗?」
「只是误会而已」
「害羞了,害羞了」
「才不是那样。还有,东西的事你也不用在意。真的没那么重」
「要是我空着手,潜木同学却抱着三个纸箱,不就显得我个性很差了吗。那可就麻烦了」
「所以说嘛」,她声音雀跃着,「给我一个」,夕原抢走了最上面那个纸箱。
「真是个乱来的家伙」
「哎呀。这个还挺重的嘛」
「要是吃力,就再放回上面去。我还游刃有余呢」
「才不要——我会加油的——」
她还咯咯地小声笑着。
到底为什么那么开心啊。
完全不明白。
但我也察觉到,自己已经开始享受和夕原的这种互动了。
* * *
把东西搬到体育仓库之后,才是真正的帮忙。
所谓的长期人手不足,看来既不是玩笑也不是讽刺。
放学后的校舍,混乱到了极点。
「唔哇啊啊啊啊。印错了啊啊啊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冷静点。一年级的,这个重新印。现在马上就去。来,冲刺」
「老师用的和发给中学生的要分开存放。对,那个放那边」
「折叠椅可能不够。我去取,谁跟我去体育馆一趟」
每个人都在抱着成摞的打印件、纸箱、折叠椅来回跑。
「喂,潜木同学来这边」
「好嘞」
「可没空发呆哦。我们学校的参观会搞得挺气派,如你所见,简直是地狱」
被夕原拉着,我也跑了起来。
由于她宣布『潜木同学是同班同学,所以今天一整天都归做我的属下(仆役)』,我注定要被夕原呼来喝去了。
明明只是一年级,她似乎已经在这种有学生会干部在场的场合拥有发言权。
没有人反对夕原的意见。
最多就是有一部分男生瞪着我。
真是无聊的嫉妒。
我无视那些投来的情绪,立刻着手被分配的工作。
我平时被琥珀小姐(pro)锤炼,可不是装样子或一时兴起。
这种杂活正是我的强项。
我和夕原把桌子和椅子搬去教室。
「这些全都要搬吗?」
「对对。一起加油吧」
「了解。嘿咻」
「呜啊。不用一次搬六个也没关系啦。很重吧?」
「没事没事。这种体力活我在打工时经常被使唤着干」
「真行啊。不愧是男孩子。好帅——」
确认当天要发给中学生的打印件。
「潜木同学。关于刚才给你的那份打印件——」
「放在那边了。还有,我虽然只是扫了一遍,但重新检查过了。有三个错字哦」
「诶,真的?谢谢。帮大忙了」
我还帮忙布置了说明会的会场。
「胶带不够了,潜木同学你去一下办公室——」
「大概马上就要送到了」
「什么意思?」
我刚回应夕原的请求,几分钟前离开教室的学长就拿着胶带回来了。
时机刚好。
「拿去。你是叫潜木吧?真是的,居然把学长呼来喝去」
「谢谢您。帮了大忙」
「嘛,反正顺路」
我道了谢接过胶带,夕原却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这边。
「因为有个学长说要去找学生会会长办事,我就顺便让他带回来了。因为早就看得出会变成这样。人手不够的话,就得好好利用才行」
「挺厉害嘛。真是个能干的男人」
夕原眼睛闪闪发亮,用胳膊肘戳我的侧腹。就是那种「你这家伙~」的感觉。别闹了。那里很怕痒的。
我拼命忍住,至少不要发出奇怪的声音。
* * *
几十分钟后,我去办公室取得各种许可和确认,回来的路上发生的事。
听到有人喊「潜木同学」,我寻找声音的来源,只见夕原从空教室的门后探出半张脸。
然后她招手说「过来这边——」。
今天的我似乎是夕原的手下,于是我乖乖地遵从了那道命令。
「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啊」
「来稍微休息一下嘛。没事的。多亏了潜木同学,进展顺利呢」
我还没认真到会因为这个就唱反调。
更何况,一直忙来忙去也不代表工作就能早点做完。
适度的休息很重要。
琥珀小姐也说过,人不是随时都能百分百地工作。
昏暗的空间里,灰尘闪闪地飞舞着。从窗帘缝隙射进来的橘色光像要切开黑暗一样延伸过来,落在脸上。
我眯起眼躲开刺眼的光,在夕原旁边坐下。
「真的辛苦了。我都吓了一跳」
「什么?」
「潜木同学你啊,原来是个特别好使的人。这个,我请客。请吧」
她手里拿着一罐从自动售货机买的果汁。
看到那个,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厉害。
虽说是傍晚,但还是热得要命。而且,刚才我还在学校里到处跑。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
但我没有马上接过它。
「怎么了?喉咙不渴吗?」
「我要是收下这个,你以后不会又让我来帮忙吧」
「被发现了啊」,夕原吐出红色的舌头。
「果然是这样。那我就不收。今天是因为打工休息才一时兴起」
「开玩笑的啦。不过,你要是再来帮忙我会很高兴,但那种事不能强求嘛。这个呢,是奖励。适当犒劳下属,也是上司的职责嘛」
既然是这样,那我就感激地收下吧——这次我确实地把手伸向那罐果汁。
可是,我的手指并没有碰到又硬又凉的罐子。
因为我伸手的瞬间,夕原反而收回了原本伸出的手,把空着的那只手伸了过来。
一个柔软而温暖的触感,滑溜地钻进了我的惯用手。
「──哈?」
「刚才你不是好像想和我握手嘛。奖励第二弹」
「你说的难道是搬纸箱时候的事?我不是说了那只是误会吗」
「怎么样?和我牵着手,开心吗?」
「……没什么」
她撅起嘴说了句「一点都不可爱」,然后噗哈地笑了出来。
之后,她还是好好把果汁给了我。
我喉咙咕嘟咕嘟地响着,一口气喝完了。
水分渗进干渴的身体里。
「相当渴了吧」
就像在给流浪猫喂奶似的,「乖——乖——乖」,夕原温柔地笑着。
「多喝点」
「我又不是猫啦」
「我知道啦。再说,潜木同学又没有猫那么可爱」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啊哈哈哈。闹别扭了。乖,乖。喵一声试试?」
「所以说,我不是猫啦」
感觉很奇怪。
在放学后的空教室里,像这样和同班的女孩子说话。
简直就像普通朋友一样。
这时,装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我的心猛地一跳。
「手机在响哦」
「是啊」
「不确认一下吗?」
「会看的」
我拿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出羽的叔母——浅葱小姐的名字。
……为什么?
我只用眼神问『我可以出去一下吗?』夕原就一副『当然』的样子点了点头。我只用手势表达了谢意,稍微离开夕原后点了浅葱小姐的名字。
『嗨,潜木同学。放学后的约会怎么样?』
刚一开口就说出冲击性的话来。
我完全不明白意思。
「诶?那个?诶诶?」
我和夕原偷懒可不是在约会什么的。所以说,那个。嗯。
话说,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啊哈哈哈。不用那么慌张啦。今天不是结梦的生日吗?所以我想着难得的机会,就去家里一起吃饭给她个惊喜,结果她不在啊。电话也打不通,我就想这肯定是和你去约会了吧。怎么样?猜对了吗?』
既不是「是」也不是「不是」,「啊哈哈哈」的干笑不由自主地从嘴里漏了出来。
我只能那样用笑声蒙混过去。
脑子里比刚才更混乱了。
『看来答对了呢。在难得的约会中打扰你,抱歉。不过我还是想确认一下她的位置。啊,对结梦就随便糊弄一下吧。要是被当成过度干涉、打扰到约会,她肯定会生气的。话说,她现在的距离听不到这段对话的对吧。那孩子』
「她现在,不在附近」
我勉强挤出这么一句。
这不算说谎。
出羽现在不在我身边。
『这样啊。那就好。难得的生日,一个人孤零零的多寂寞啊。尤其是又怕寂寞又爱撒娇的结梦。再见啦,潜木同学。要好好护送我最爱的侄女哦』
大概是放心了,说完这些浅葱小姐就马上挂了电话。
直到屏幕暗下来,不,连暗下来之后,我都无法从那里挪动。
今天是出羽的生日?
这种事我完全不知道。
但有些事我是知道的。
她的家庭关系很和睦,直到父母因事故去世之前,生日都是一起过的。去年的生日,还约定过明年也要一家人一起过。
那个日子似乎就是今天,可那个约定已经无法实现。
说起来,分别的时候她好像想说些什么。
『这周四有什么安排吗?』
我回答有打工,她就笑着说『请加油』。
说出来啊。那样的话,我多少也会通融一下的。
我拨了出羽的号码。
几声呼叫音之后,我明白那看不见的电话线把我和出羽之间那根细细的丝线连了起来。
明明出羽不在身边,我却觉得她的呼吸近在咫尺。
「──出羽吗?」
我能感觉到线路那头的出羽深吸了一口气。
『潜木同学?突、突然怎么了?』
「这话该我说才对。刚才浅葱小姐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不在家,电话也打不通」
『啊,那真是抱歉。我没注意到』
「太突然了,我吓得要命。她还误会我在跟你约会」
传来鸟儿叽叽的叫声。
还有沙沙的浪声。
大概,出羽现在在海边。
在那片约定过要和父母再一起来的、荒凉的海边,一个人。不,是孤身一人。
「我帮你糊弄过去了,这样没错吧?你不想让她担心,对吧?」
『……是的。谢谢您』
「还有,听说今天是你的生日?」
『是小浅葱告诉你的吗?』
「嘛,算是吧」
『礼物什么的不用了哦。不用费心。啊,不过,我和潜木同学已经不是那种关系了,所以你应该也不会准备吧』
「你这家伙,怎么从刚才开始就──」
『骗——你的啦。抱歉。莫名其妙就闹别扭,很烦人吧,我。啊哈哈哈。谢谢你告诉我小浅葱的事。那就这样』
「啊,喂」
就这样,被单方面挂断了。
之后不管重拨多少次都是徒劳。
看来她是把手机关机了,打不通。
可恶。为什么啊。
我握紧手机。指尖变红了。发烫了。直到现在,脑海里、耳朵深处,刚才和出羽的那通电话(对话)还在一次又一次地回响。
那家伙,哭了。
声音一直都在发抖。
心脏像被紧紧攥住一样疼。
接着浮现在脑海里的,是那天我看到父亲约会的样子而消沉时,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出羽说过的话。
她在我旁边嘟囔着『真伤脑筋啊』。
『看到朋夜同学露出寂寞的表情,我就忍不住想为你做点什么。就算什么都做不了,也想待在你身边。那明明已经和真正的朋友没什么两样了』
至今我已经说过无数次,我和出羽不是朋友。
是靠金钱连系起来的徒有其表的关系。
可是,即使这样,明知如此。
为什么现在的我,会这样动摇?
为什么一想到出羽,胸口就这么疼?
「电话打完了?」
被这样的声音一把拉回了现实。
放学后的空教室。
走廊那边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橘色中带着甜与苦的光。
夕原诗音不知何时站在旁边。
这个世界才是此刻我所处的、无可置疑的现实,与出羽所在的海相距甚远。
「那么。那就再努力一会儿吧。对了。全部弄完之后,要不要顺路去个地方再回去?就算是庆功宴什么的吧。陪我一起去吃个饭庆祝一下呗。这可是上司的命令」
夕原是用什么样的表情说这些话的呢。
我不知道,因为我正看着脚下延伸的夕原的影子。正瞪着它。
啊,和我那双还干干净净的室内鞋不同,夕原的鞋尖已经磨得发脏。明明还穿不到半年呢。
只要看一眼,大概就能明白我们两人至今走过的高中生活(日子)有多大差别。
「抱歉,夕原」
我低着头对夕原说。
我又一次做了那个丢人、绝对不想做的动作。
「宁可拼命低头,也不愿意和我吃饭?这可真是有点伤人」
「我有个地方必须现在马上去」
我无视夕原的话,只一味地说出自己的主张。
脑子里,另一个冷静的我正在喊『住手』。说着,做那种事又有什么用。说着,你已经没有什么能为出羽做的了。
实际上,也许确实如此。
不过,我正打算做一个愚蠢的选择。
如果中途溜号的事被发现,近松一定会暴怒。他不只会骂我,百分之一百还会向我的打工地点投诉。
那样的话,我可能会失去最棒的打工(环境)。
一想到那样的未来,我的背脊就发凉。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可是,不知为何。
天平的一端放上出羽,另一端放上对我最重要的打工,结果天平没有怎么摇摆,就咔嗒一声倾斜了。
不是倒向打工,而是倒向出羽结梦那一边。
毫无道理的。
冲动的、感性的,比道理强得多的力量。
那家伙在喊『快去!!』
去啊,潜木朋夜!!
「什么意思?你要丢下工作去哪里?」
不过,不只是近松,眼前这个漂亮的女孩子也不肯放过我。
明明好不容易觉得关系稍微好了一点。
说不定还能成为我在高中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嗯,就是这样」
我点了点头。
连或许能和夕原交好的可能性(未来),我也凭自己的意志斩断了。
「真不敢相信。潜木同学,你是这种人吗?是这么轻易就丢下工作的人吗?有点失望呢。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责任感更强的人。不只是因为能拿到钱,而是因为被托付了事情,因为有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所以才会那么努力地打工。不过,原来不是这样啊」
「……真的很抱歉。就是这么回事,我走了」
我把手机胡乱塞进口袋,手搭上门。
夕原冲着我的背影喊。
「喂,潜木同学!!话还没──」
没打算说出口的话,不由自主地漏了出来。
「……她哭了」
「谁?」
不管说什么,都只会变成借口。
我知道的。
绝不可能成为免罪符。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可一旦开口,就停不下来。
「那家伙啊。擅长学习但却是个笨蛋,偶尔还很嚣张。但是个特别好的家伙啊。之前我消沉的时候,她默默陪了我一整晚」
……因为是朋友。
她是这么对我说的。
她就是那么温柔的家伙。
我说出的话乱七八糟,对夕原来说一定莫名其妙。
「所以,这次轮到我了。我想像她对我做的那样,待在她身边。就算什么都做不了,也想待在她身边。早一秒钟也好。多一分也好」
我已经不是在说给夕原听,而是在对自己说。
啊,没错。
我能做的只有那件事,而我想那么做。
无论牺牲什么,我都觉得必须那么做。
推开门,走到走廊上。
那时我之所以停下脚步,并不是因为夕原追了上来。
「──近松,老师」
而是因为一具与学校这个空间极不相称的巨大身躯,以只能认为是故意为之,在最不凑巧的时机出现在眼前。
大概,今天就是命中注定(命运)如此吧。
「哦,潜木。你在这里啊。马上要搬重东西,所有男生到操场集合。你也要去。等等,啊。喂。你要去哪儿」
只僵了一瞬的身体,一听到近松的声音就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在放学后的走廊上,全力冲刺。
现在可没空向他解释情况。
就算说了也不保证能被理解。
所以,我逃跑了。
决定拼尽全力逃跑。
「站住。喂,等等。潜木啊啊啊。你不会是现在才改主意要溜号吧啊啊啊啊啊啊!!」
背后回荡着近松的声音。
还能听到「我真的会让你辞掉打工喔」之类的话,当然我没有停下。那又关我什么事。我这边早就做好了那种程度的觉悟。
现在的我,有更加重要得多的事。
大概是因为我突然逃跑让他措手不及,所以才奏效了。
近松光顾着大喊,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起跑时就拉开了几秒的差距。
只要这样保持优势,直到离开学校就行。
只是,我一心只想着逃开近松,直到半路都没注意到。就在近松和我之间,紧贴身后的另一道脚步声正在逼近。
「等下,潜木同学。你为什么要逃啊」
「呃,夕原。你怎么也追上来了」
「还不是因为你在逃」
「拜托了。今天就饶了我吧」
我为了和夕原拌嘴而回头,「给我等等啊啊啊。 喂啊啊啊啊」大声吼着、以骇人表情追来的近松的身影映入眼帘。
明明还有相当的距离,压迫感却相当惊人。
像地震一样的脚步声。
好可怕啊啊啊。
真的太吓人了吧。
真的是老师吗?真不是鬼什么的吗?
以前我骑车穿过一条特别窄的路时,胳膊稍微蹭到过一辆黑色高级车的后视镜。
从那辆车上下来的男人,眼神和近松一模一样。
那是我这辈子最真切地感受到生命受到威胁的回忆。
那突然复苏的恐惧让我的速度慢了一瞬,夕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她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
我被牢牢抓住了。
啊,可恶。在这种地方就这么过于简单地游戏结束了啊。
这家伙大概会就这么拦住我,把我交到近松面前吧。
然后我会被狠狠训一顿,强行带去操场,时间白白流逝,也守不住重要的东西。
我这种人,终究就是这样。
关键时刻,成不了帅气地拯救女主角的英雄。
至今为止,我也很快就放弃了很多东西。
父母吵架的时候。
在街上偶然看到讨厌的家伙时。
老实说,也有过在大家都在和谁欢笑时,独自一人很难受的时候。
这一次也和那些一样──。
怎么可能一样啊啊啊啊啊。你这个大笨蛋。
喂,潜木朋夜。
听着,潜木朋夜。
至少这一次,别这么轻易就放弃。如果只是自己受伤,那无所谓。如果只是自己难过,那也无所谓。你自己想哭的话,爱哭多久哭多久。但是,唯独面对自己重要的人的眼泪,一旦放弃就会后悔一辈子。不用装成懂事的孩子。就算难看,就算被谁嘲笑,就算被人看不起。至少也要给我挣扎到最后啊。继续挣扎下去吧。现在应该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没有结束。只要你伸出手,应该就能够到她的眼泪。那就伸出手去。给我伸出手去。只能伸出手吧。你那条手臂是装饰吗?长着它是为了什么。
听好了。
不知道的话,我告诉你。
男人的两条手臂,就只是为了抱住哭泣的女孩子而存在的啊。
「抱歉,夕原。之后我会好好接受惩罚。不管什么惩罚我都接受。现在就放过我吧。不然就算强行甩开这只手,我也要逃跑。我已经决定了」
「潜木同学,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哈?」
回想起来,在这样对话的期间,我的脚也一直没有停下。
不仅如此,夕原还超过我,一个劲地往前拉。
被那不断增强的力量催促着,我跑过通往鞋柜所在校舍的连廊,拐过转角后,身后的近松就不见了。
就那样下楼梯,一级、两级、三级。
「跳!!」
不等我回答,夕原就跳了。
当然,被抓住手的我也跟着跳了。
因为跳过了剩下的几级,「咚!!」,脚底一阵发麻。
夕原的长发轻轻飘了起来。
裙子鼓了起来。
她简直像童话里出现的天使。
落到楼梯平台的我们,松开了手。
可是,分开的手里留下了另一种触感。
又硬又凉的,金属。
「这是」
「那个,是我自行车的钥匙。潜木同学是走路上学的吧。急着赶路的话可以用。真是的。我本来想借给你的,你却连话都不听就跑了」
我紧紧握住的那个东西,明明是把小小的钥匙,却格外沉重。
「小近松那边就交给我。我去帮你说服他。不过出了什么事我可不负责,你最好做好之后被骂的觉悟」
「那当然。可是,夕原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讨厌放弃责任的人。无法相信半途丢下工作的人」
「嗯」
「但是,明知重要的人在哭却装作没看见的人,我更讨厌。你是为了擦掉那眼泪而跑的吧。那一定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吧。那就行了。去吧。这边就算少了你一个人也无所谓。……反正无所谓」
「谢谢」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怎么把心里翻腾的这份心情说出口。等我更成熟、懂得更多之后,是不是就能说出不同的话语了呢。
「这份人情,我一定会还」
「那种事就算了啦」
「真的谢谢你,夕原。那个,我收回之前的话。和你牵手,我其实很开心」
「都这时候了还说这种话」
夕原像闹别扭似的不高兴地皱起脸,可脸颊却微微泛红。
「真是的,别说了快去吧。这是上司命令!!快点快点。再不快点,就要被小近松追上了哦?」
「嗯,我去了」
「我可是帮了你,你就好好当个英雄吧。 给我更像个男子汉一点」
被那声音、那些话推着后背。
我不再回头。
于是,我再次跑了起来。
奔向一定正独自哭泣的你身边——那个天真、坦率、任性、容易得意忘形、却很怕寂寞,偶尔把我气得要命,却又让我心里暖暖的、比谁都温柔的你。
──我现在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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