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七年,我们终于谈起了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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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出分房睡那天,周屿说了一个“好”字。
太快了。
快得像他早就在等我开口。
那年我三十三岁,他三十五岁,我们结婚七年。买过一套房,换过两次车,记得彼此手机的解锁密码,却已经很久不知道对方躺在身边时究竟在想什么。
我把备用被子从柜子顶上拽下来。拉链卡住,周屿走过来帮忙,我们一人扯住一边,配合得熟练又安静。
“书房的床有点窄。”他说。
“一个人够了。”
他松开了手。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听清冰箱启动的声音。原来从卧室到书房,只有六步路,可一个人关了门,另一个人的生活就会突然变得模糊。
事情的起因,是前一天晚上留在平板上的一个成人影片页面。
我们原本要一起挑旅行照片。平板是家里公用的,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浏览器,屏幕停在一个陌生的播放页面。我还没来得及关,周屿从厨房出来,伸手把平板拿了过去。
“别看了。”
他的动作有点急,水从刚洗过的手指上滴下来,落在我膝头。
我没有追着要密码,也没有问视频里的人是谁。
我们都是成年人。我知道看过一段影像和背叛伴侣不是同一件事,也不觉得婚后就必须交出全部私人空间。
可我还是难过了。
前一周,我为了同他吃一顿晚饭,改过两次下班时间。第一回他要加班,第二回他说太累,随便叫个外卖就好。
后来我穿着新买的外套在玄关照镜子,问他好不好看。他没有抬头,说:“挺好的。”
直到出门前,我才发现外套后面的吊牌没剪。
他根本没有看。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攥着那块屏幕,好像我才是突然闯进他生活的人。
“我不是要查你。”我说,“你可以先把东西放下。”
周屿把平板放到了茶几上,屏幕朝下。
“就是偶尔看看。”
“我没问次数。”
“那你想问什么?”
我想说,我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你还想认识我。
可这句话听起来太重,也太像一份要求对方立刻证明的指控。
最后我问:“我们上一次好好待在一起,是什么时候?”
周屿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我以为他要看日历。
他却打开了备忘录。
二
备忘录没有标题,只有几行日期。
十一月三日,太累。
十一月十九日,第二天早起。
十二月七日,没心情。
我看完,手指一点点凉下去。
“你在记这个?”
周屿很快锁上屏幕。
“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我记错了。”
他的声音也抬高了。
“每次我想靠近你,你都说下次。后来我不问了,你又觉得我不在乎。许棠,我到底应该什么时候开口?”
这句话让我准备好的愤怒忽然失去了落点。
我记得那些夜晚。
十一月三日,我赶完方案,凌晨一点才洗完澡。十一月十九日,我要坐六点四十的高铁。十二月七日,我和母亲吵了一架,在楼下车里坐了四十分钟。
每一次拒绝都是真的。
可是,在他的几行字里,它们渐渐变成了另一种意思:不需要你。
“我说不想,就是那时候不想。”我说,“不是给你欠了一笔。”
“我也没逼你。”
“可你第二天不跟我说话。”
周屿张了张嘴。
“你说你只是心情不好。你有权心情不好。”我看着他,“但我后来只要看见你靠近,就会开始想,我今天有没有力气承担你明天的不高兴。”
墙上的钟走了一圈。楼上有人挪椅子,声音又尖又长。
周屿坐下去,半晌才说:“我以为你根本没发现。”
“我发现了。”
这三个字说完,我才意识到,我们竟然把同一件事藏了那么久。
他以为沉默能替自己保留一点体面。
我以为不提就能避免下一次争吵。
结果是我们依旧一起交水电费、买年货,家族群里一前一后回复收到,到了夜里,却像两个随时准备被误解的人。
“那些视频……”他开了个头,又停住。
我没有接。
“有时候,看着比开口容易。”
这句话没有让我释然。我甚至觉得更难过。
“可我没有让你永远闭嘴。”
“我知道。”
“不,你现在才知道。”
我站起来,回卧室拿了自己的枕头。
三
分房后的第一个周末,周屿订了酒店。
在城外,有露台,可以看山。他把确认信息发给我,后面跟着一句:就我们两个,出去放松一下。
我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有两张藤椅,中间放一盘切好的水果。这样的周末,三年前我就说过想要。
我答应了。
星期五晚上,我往旅行袋里装衣服,装了又拿,最终在床边坐下来。
我突然害怕这趟旅行。
害怕那间漂亮的房间里,每一样东西都在等待我们交出一个结果。害怕晚饭时不够开心,害怕回程时我们发现,花了一笔钱,问题还在原地。
我甚至已经准备好对自己说:别扫兴,他都这么努力了。
那一刻,我把衣服重新放回柜子。
周屿在客厅听见了。
“怎么了?”
“我不想去了。”
他望了眼旅行袋:“因为我?”
“因为我现在想到这趟旅行,首先想到的是不能让你失望。”
“我又没有要求什么。”
“所以我先告诉你,是我在这样想。”
周屿按着手机,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站起来:“我出去一下。”
门关得不重,我却还是缩了一下肩膀。
半个小时后,他提着一袋面回来,塑料袋里有一个漏了汤的盒子。
“酒店退了。”他说,“扣了点手续费。”
我下意识说:“我转你一半。”
他把筷子放到桌上,声音突然有些疲惫。
“我不是回来报账的。”
我也累了。
“我不知道你回来是做什么的。”
周屿把漏汤的盒子垫在盘子上,抽了三张纸。
“我刚才确实生气。走到楼下还在想,好不容易做件事,你怎么又不满意。”
我捏着筷子,没有动。
“后来走到路口,我发现你没有说我做错了。你只是说不想去。”
他把一盒面推给我。
“我生气是一回事,不应该让你靠猜,来决定还能不能拒绝我。”
我低头,面里全是香菜。
他看见了,皱着眉拿回去:“买错了。”
“算了,我自己挑。”
那顿饭没有让我们和好。
我依旧回书房,他依旧在客厅待到很晚。
可半夜去接水时,我看见餐桌上的退房单,没有再像从前那样,计算自己应该拿什么补偿。
四
春天,我接到了一个外地项目。
六周,负责一家新店的陈列落地。项目不算大,但我可以独立带队,不必再把做完的方案交给别人署名。
我告诉周屿时,他正在换玄关的灯泡。
他从折叠凳上下来,问:“什么时候走?”
“下周三。”
“你决定了?”
“工作上,我想接。我们怎么安排,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以前,我会先问他愿不愿意。
如果他犹豫,我就能把自己的迟疑藏在他的态度后面。去不了时怪他不支持,真去了,又担心自己太自私。
这次,我把话分开说了。
周屿拿着旧灯泡站了一会儿。
“我舍不得。”他说,“也担心你回来,我们更不知道怎么相处。”
我没有马上安慰他。
这两个担心,我都有。
“可你接这个项目,不是为了躲我,对吗?”
“不是。”
他点了点头,把旧灯泡放进纸盒。
“那先去。”
出发前,我们一起在日历上看了六周的安排。他有两个周末要值班,我第二周要通宵布场,原本说每晚视频,后来删掉了“每晚”。
“有时候我就想洗完澡睡觉。”我说。
“我也是。”
我们最后只约定,不能打就提前发一句,不让另一个人对着手机等。
到了外地的第三晚,我还是和他吵了一架。
我给他打电话,他和同事在吃饭,接起来先说了一句:“今天怎么想起查岗?”
同桌的人笑了。
我当时没有吵,等他回家后才告诉他:“以后不要再拿这个开玩笑。我是想你,不是想查你。”
他沉默了一阵,说知道了。
第二天中午,他发来一张照片,是公司楼下新开的面店。
“没有香菜。”
过了几秒,又来一条。
“今天换我想你。”
我在仓库里站着,旁边堆满没拆的货架,鞋底粘了一层灰。看见消息时,嘴角还是不争气地抬起来。
五
第四周,周屿来看我。
他坐了三个小时车,到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饭时间。我带他去吃街角的砂锅,店里只剩最后一张桌子,桌腿不平,老板拿折过的纸塞住。
他从包里拿出我落在家里的眼镜盒。
“你说备用那副总往下滑。”
“你还记得。”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夸我。”
我笑了笑,把眼镜换上。
那顿饭,我们没有讨论怎么挽救婚姻。他说同事把会议时间看错了,提前一天去出差。我说新店的模特手臂装反了,远远看着像在生气。
我们笑了半天。
笑完,我突然觉得委屈。
原来跟他在一起,曾经就是这样容易的事。
吃完饭,他送我到住处楼下,却没有跟着进门。
“我订了旁边的酒店。”他说。
我看着他:“你怕我为难?”
“也怕我自己想当然。”
这句话没有让我立刻邀请他留下。
我们沿着楼下的小路又走了一圈。路灯一盏亮一盏不亮,有人在晒被子,夜风把床单吹得鼓起来。
我问:“你还看那些东西吗?”
周屿停顿了一下。
“有时候。”
他看着我,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我也停了很久。
如果他说再也没有,我大概会松一口气。但我知道,那不是我们真正需要谈的话。
“我不想每天检查。”我说,“也不想以后只要你晚一点睡,就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够好。”
“你没有不够好。”
“你先别急着安慰我。”
我把手插进口袋,慢慢往前走。
“我以前也看过。好奇过,比较过,也觉得有些东西不喜欢。可结婚以后,好像这件事就不能说了。你说出来怕我觉得你不满足,我说出来又怕你问,那为什么有时候不愿意。”
他没有接话。
“有欲望,和每一次都愿意,不是一回事。对我来说,不想的那一天过去了,想靠近你的时候还是会有。”
“可我后来连你抱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理解。”他说。
我知道。
有一次我从背后抱他,只是因为一整天都不顺利。他转身时,我察觉到那点期待,便先松开了手。他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淡下来。
从那以后,连一个没有后续的拥抱,我们都变得吝啬。
“下次不知道,就问。”我说,“不要先替我答完。”
周屿伸出手,停在半空,自己先笑了一下。
“现在能牵吗?”
我把手递给他。
他的手有点冷,指侧留着搬东西时磨出的粗糙痕迹。
我们就这样沿着小路走到了尽头,话也没有一次谈完。
他问,如果影像让对方不舒服,该怎么办。
我说我还没想明白全部。但至少,不拿里面的人和对方比较,不把没有说过的话算作默认答应,也别把“我只是看看”变成拒绝讨论的理由。
他说好,又补了一句:“对我们两个都一样。”
“嗯。”
送我回去时,我在楼道口抱了抱他。
“今天就这样。”我说。
“好。”
这一次,他说完“好”,没有垂下脸。
六
项目结束前两天,现场出了问题。
一批灯箱尺寸做错,需要连夜返工。我盯了三十个小时,最后坐在商场后门的台阶上,给周屿打电话。
他接起来时,我说:“你先别告诉我怎么解决。”
“行。”
“也别说让我辞职。”
“行。”
我吸了吸鼻子,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周屿等着,没有用问题填满那段空白。
过了很久,我说:“我就是觉得自己今天特别没用。”
“你现在在哪儿?”
“后门。”
“冷不冷?”
我看了看膝头:“有一点。”
“那我们先往有暖气的地方走。你边走边说,我听着。”
后来灯箱赶上了,新店按时开门。我的名字终于出现在项目总结的第一页,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扬眉吐气,只觉得困。
回家那天,周屿在车站接我。
他没买花,带了一杯温水。行李箱轮子里缠着一截线,他蹲下去弄了半天,我们险些错过停车缴费的时间。
路上,他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家里有什么?”
“冰箱贴上写着。”
我到家才看见,那不是购物清单,是几样我回来后大概愿意吃的东西。他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也可以都不选。
我笑出声。
“这个补充很多余。”
“我怕你又不好意思。”
“现在不会了。”
说完我自己也停了一下。
其实还会。
很多旧习惯不会因为谈过一次就消失。我还是偶尔把累说成没事,他还是会在感到难堪时想躲起来。有一天我主动靠近,他却因为头疼说想一个人待着,我立刻冒出“他是不是不喜欢我”的念头。
我差一点就把那句话问出口。
后来我坐回沙发,缓了缓,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第二天,他来牵我的手,我没有故意躲开。
七
搬回卧室是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二。
没有纪念日,没有旅行计划,也没有谁准备好一段足够漂亮的告白。
我洗完澡,把书房里的枕头抱出来,发现周屿在叠晾干的衣服。
他看见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床还给我留着吗?”我问。
“留着。”
“今晚我想早点睡。”
“我也想。”
我把枕头放回原来的位置,又把床头那盏刺眼的小灯转了个方向。
窗外有人在倒车,提示音响了很久。周屿去客厅检查门锁,回来时把手机放在了离床远一点的柜子上。
我没有因此松一口气,也没有把它当作某种证明。
我知道,一块屏幕放在哪里,并不能替我们回答所有问题。
但他上床时先问了我一句:“灯这样会不会照着你?”
我说有一点。
他就把灯再转过去一些。
我们各自翻了几页书。他看到好笑的地方,想递给我,又发现我已经闭上眼。
“困了?”
“嗯。”
他把那一页折上,关掉灯。
黑暗里,我伸手找到他的手,握了一会儿。
“周屿。”
“嗯?”
“明天把刚才那段念给我听。”
他笑了,拇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指节。
“好。”
这次,我终于没有从这个字里听出别的意思。
(全文完)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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