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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日(星期二)浅村悠太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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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礼结束后,从三年级开始依序离场。

我们走出体育馆,再次回到各自的教室。

只剩最后的班会。等班导过来打招呼,大家互道「再见」后解散离校,就真的结束了。

教室里四处可见依依不舍话别的场面。

大致扫过教室,我发现班上同学们大致分成两类。一类悠哉地沉浸在毕业余韵中,另一类与朋友对话时明显坐立难安,似乎有心事。

这与每个人的性格──无关。

至于我为什么能如此断言,是因为最悠哉的就是眼前这个打着「商量」名义逮住我秀恩爱的吉田。

仔细一想,自打进入第三学期,我就没见过这么游刃有余的吉田。硬要说的话,我记得每次碰面他都铁青着脸嚷嚷「糟了糟了」。

啊,该不会──

「抱歉打断一下,吉田,你该不会已经确定了?」

「所以说,小由想在附近找个地方放松一下,我想悠太你可能会知道什么好地方……啊?」

吉田找我商量春假要和女友去哪里玩……根本问错人了吧?所以我才能干脆地打断他。

「吉田你没考国立吧?」

「没啊。」

「你考了几间?」

大部分的私立大学应该都放榜了。话是这么说,如果同时报考好几间确实可能还没定下,也不方便问人家有没有考上。这么一来,安全的话题只剩「报考几间学校」。

不过,能这么悠哉就表示……

「我报了四间私立大学。」

「哦,和我一样。」

我也报考了四间私立大学。

「然后呢,两间录取两间落榜。落榜的其中一间还是第一志愿啊~」

吉田显然有点不甘心。

「啊~……」

「哎呀,明央也不差啦!学部也是我想进的那个。」

「哦哦!你考上明央啊。」

我也有报考明央当第二志愿。私立我报了庆陵、早稻穗、立智和明央四间。

「可以问一下你想进哪个学部吗?」

「啊?嗯,经济呀。」

明央的经济学部啊。

「恭喜。」

「谢啦。不过嘛,这种气氛下实在没办法明目张胆地庆祝。」

「是啊。」

「毕竟国立还没放榜嘛。」

吉田别具深意地说。

就是这么一回事。教室内气氛呈两极化的理由就是这个。也就是说,差别在于是否已经决定去哪间学校。以私立大学为目标的学生已经知道结果,所以能像吉田这样悠然自得,保持内心平静(当然也有人准备重考)。

反之,以国立大学为目标的人坐立难安,因为距离放榜还有十天左右。

悠然自得派和坐立难安派散发的气息互相混合,导致教室内呈现不知该喧闹还是该严肃的微妙气氛。

尽管如此,整体来说还是悠闲派比较多。因为将国立大学当成第一志愿的学生属于绝对少数。

「唉,事到如今也不能改变什么,只能做好心理准备。」

「你还真从容啊。你们家两个人的第一志愿都是国立吧?」

「我可一点也不从容。不过嘛……绫濑同学的话──」

我瞄向斜前方。

吉田口中的「两个人」是指我和绫濑同学。

绫濑同学正和她在班上最要好的「班长」大山同学、「小凉」佐藤同学聊天。她们三个像这样在教室里开心闲聊的画面,今天以后也看不见了。

我刚对吉田说完,大山同学也说出类似的话。

「哎呀,再怎么挣扎也没用啦。」

看来大山同学是坐立难安派,而佐藤同学好像是悠然自得派。

「千春一定没问题啦~」

佐藤同学展现春天般的沉稳笑容挂保证。她们两个是会把心情写在脸上的类型,很好懂。

但绫濑同学──

「这个嘛,结果的确不能改变,但就算明白这点也没办法安心吧。」

「咦?沙季也会担心吗?」

佐藤同学似乎很惊讶。

没错,绫濑同学与平常没两样,乍看是悠然自得派。

「嗯……咦?看不出来吗?」

佐藤同学猛地点头。

「完全看不出来。千春也很了不起,但沙季感觉更沉稳。所以,我还以为你信心十足呢。」

「怎么可能。考试……虽然没班长那么苦恼,但我还是有几道题没解出来……当然会担心呀。」

「唉。小季啊,你这话是说自己解不出来的问题屈指可数吧。太厉害啦。」

「嗯,好厉害。」

「咦?」

即使像这样被两人调侃,绫濑同学仍维持一张扑克脸。只不过,最近的她很快就会慌张地辩解:「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种时候愈是强调自己对考上目标没信心,愈容易被那两人调侃……尽管这么想,我还是选择以温暖的眼神守望她。

她们也不至于真的惹绫濑同学生气。

「嗯,绫濑同学也会担心啊。虽然我觉得她没问题。」

「我其实想说『你也没问题』,但悠太不喜欢人家随便挂保证嘛。唉,反正十天后就全数放榜啦。需要安慰的话记得说一声。」

「别讲得那么恐怖。」

我可不希望事情变成那样。

「哦,可是当天不行。小由已经预定了。」

「……牧原同学难道也是以国立为目标?」

吉田点头。

「不过嘛,她知道很难,所以没当成第一志愿。反正私立已经上了,本人也说姑且试一下。考上就算了,但即使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落榜一样会很沮丧,人类就是这种生物吧?」

「是啊……」

即使脑袋里清楚,感情还是另一回事。

两年来,我已经体会过无数次了。

没营养的闲聊时间到此为止。教室的前门开了,班导跟着走进来。

「喂~大家快坐好~」

几个离开座位聊天的人在教室里匆忙乱窜。

班导向大家道别,还说「反正是最后了,每个人都说句话吧,什么都行」,然后从教室边缘照顺序一个一个点名,让同学发言。

我这才发现班导没拿点名簿也能叫出所有人的名字。毕竟是班导,做得到或许理所当然。不过,对于今天才记住班长名字是……呃,大山千春的我来说,已经非常厉害了。脑中不禁冒出「真是个称职的班导啊」这种迟来的感想。这段时间承蒙照顾了──我老实地向班导表达谢意。

对了,班导叫渡边……记得是这样。应该没错吧?

于是每人都讲了一句话。顺带一提,班长以「同学会筹备人,我就接下来吧!」作结。果然。

渡边老师最后交代︰「把自己柜子里的东西全部带走。要是没清干净,我会要你们春假回来拿!」随即宣布解散。

事前整理过置物柜的同学们离开教室。

我习惯把教科书和文具带回家,所以柜子里几乎是空的。绫濑同学也一样。

最让大家傻眼的是吉田。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放弃了「整理置物柜」,拿着和行李箱差不多大的背包走向自己的置物柜,将乱七八糟的讲义和教科书一股脑儿塞进背包。

看他果断地放弃区分东西是否还能用,班上同学感到傻眼的同时,也觉得这很符合吉田的作风。

总之,抽屉空了,置物柜清得一干二净,最后的大扫除也结束了。没加入社团的我真的要被赶出水星高中了。

尽管有些不舍,但已经和老爸他们约好在校门口碰面,也不方便让他们等太久。

我对绫濑同学说「差不多该走了」,准备离开教室。

「哦,辛苦啦!晚点见!」

走到门口时,吉田对我这么说。我不禁疑惑地歪头。

「晚点见?」

这回惊讶的人换成吉田,还有他后面那几个。

「咦?你会参加庆祝会吧?」

「你说庆祝会……」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起先一头雾水,随后想到某件事。

慢着。该不会?

没错,三天前,丸用LINE传了『毕业典礼后要不要碰个面?』的讯息。我当然记得这件事,自己当时回了『好啊』。

之后,我发现奈良坂同学也传给绫濑同学类似的讯息。

由于时机太巧,绫濑同学似乎也传讯息问奈良坂同学:

『该不会,丸同学也在?』

然后,她得到『没错!我会先预约,确定后再联络你喔』的回应。所以说,我原本以为聚会的只有我们四个。当时顶多觉得奈良坂同学知道我和丸是朋友,于是好心地帮忙安排。仔细一想其实很不可思议,但我们四人在高中时代从来没有单独约出去呢。

然后呢,因为是主要筹备人奈良坂同学负责安排活动,尽管这三天没再接到联络,我也不曾担心。

难不成──

我连忙从口袋掏出手机确认。根本没收到讯息……

不,等一下喔?

讯息随着来讯通知音更新,我那句平淡的『好啊』被新讯息顶上去。下面显示了看似聚会地点的家庭餐厅店名与地图。

咦?现在?

被指定为庆祝会场地的店家,好像是从涩谷站沿着玉川路往西南方步行约一公里的家庭餐厅。那里和车站有段距离,平日这个时段应该不至于客满。

「该不会是这里?」

「对对对,就是它。」

向吉田展示地图时,我又收到新的讯息。同样是丸传的。他附上参加聚会的名单。好长……到底有多少人啊?肯定超过二十人。真亏你们能凑到这么多人办庆祝会,小弟实在佩服。不过──

我忍不住在脑中对不在场的丸吐槽。

你该早点告诉我啊!

名单里不只吉田,也有班长大山千春同学、佐藤凉子同学、奈良坂同学,以及牧原同学。另外还有几个熟悉的名字。

我并不排斥。尽管不太喜欢人多的场合,我还是有些不舍。一想到今后可能再也见不到某些人就有点寂寞──

「你会参加吧?里面有你的名字耶。」

「咦?啊,嗯。」

吉田担心地问,于是我点点头。

唉,毕竟都回了『好啊』。事到如今也没有「不去」这个选项。

老实说,知道还能见面,我甚至有些期待。

「浅村同学,该走喽。妈妈他们还在等。」

绫濑同学拉扯我的袖子催促。放在半年前,我们一定会各自离开教室,但现在似乎没有这种顾虑了。我以为除了知情的吉田等人,班上同学都会很惊讶。然而,没人表现出吃惊的模样,实在不可思议。

「走了啦,浅村同学。」

绫濑同学再度催促。

我起先疑惑地想:『你不和那么要好的班长和佐藤同学多聊几句吗?』对耶,稍后庆祝会还会碰面嘛。慢着。这也就是说,绫濑同学有收到联络?

尽管满肚子疑问,老爸他们还在等。

「呃,那就待会儿见。」

我这么说完,绫濑同学也轻轻挥手。

「下次见。」

绫濑同学这句话令我茅塞顿开。

她刚才说的并非正式的「再见」,也不是「待会儿见」,而是「下次见」。

说话的对象不只是要去庆祝会的人,也包括教室里其他同学。而且,这些人当中,确实有些今后恐怕再也见不到了。

绫濑同学多半也明白这点。

这么一想,虽然对她最后那句「下次见」有些意外,我也觉得很符合她如今的行事风格。

大概是不愿让那句道别带着「就此结束」的含意吧。

这时,那个我不记得长相和名字的毕业生代表朗读的答词,在脑中清晰地浮现。

──学生时代的邂逅不存在利害关系,是人生中格外宝贵的时期。所以我想珍惜三年来遇见的这些「缘分」。

这些是毕业致词中的模范句子,但也因为如此,它可能是普遍性的认知。

未来说不定还会在某处与同学们重逢。绫濑同学大概想珍惜这段缘分吧。

所以才用「下次见」。

她放开我的衣袖,走在我身旁。

我偷偷观察那张侧脸,回想高中三年带给绫濑沙季这名少女的变化。

没变的是那头彷佛能反射阳光的明艳长发、挂在耳边的闪亮耳环、挺直的背脊、总是笔直地看向前方,好似在追求什么的双眸。紧跟在后的金黄色秀发随风飘扬。

「怎么了?」

可能是注意到我的视线,绫濑同学看向这边。糟糕。完全没想过要怎么解释自己的举动。

「没有啦……只是在想,你的头发变长了呢。」

这也是变化。长发一度剪短,然后再次留长。

「嗯。」

她以右手理了理头发。

「把头发剪短毕竟是前年的……夏天。一年半之前的事了呢。」

「原来这么久啦。」

──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上她。她则打算放弃对我的心意。

一年半之前。以整段人生来看并不长。很短。但这一年半为我和绫濑同学带来很大的变化。

我在楼梯口换鞋。

室内鞋不能留下,必须带回去。

走出建筑物时,我忍不住回头。熟悉的三层楼校舍在春阳照耀下光彩夺目,银色窗框闪闪发亮。还有些学生留在教室里,我能隔着窗户看见他们的身影。

「结束了呢……」

和我一样回头看校舍的绫濑同学说道。

点头的同时,我也开口鼓励显然有些失落的她。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但──

「结束也是新的开始喔。高中生活结束后,大学生活才要开始。」

「虽然还不确定会不会开始呢。」

「唔。」

没想到会被她吐槽。

绫濑同学小心翼翼地补充:

「我、我是开玩笑喔?」

「我知道。」

「反正我报考的学校也还没放榜。就这点来说,我也不知道四月以后会怎么样……不确定呢……」

怎么吐槽到最后,受伤的反而是自己?

「今天先别谈这个话题吧?」

(插图012)

「嗯。」

「老爸他们还在等呢。」

总之得先去校门口会合。

走下缓坡便能看见校门。等待的家长、赶来和学长姊道别的学弟妹们聚集于此,显得很热闹。原本还担心能否从人群里找出老爸他们,不过人的眼睛好像擅长从团体中找出亲近的人,我因此顺利地找到站在门口的老爸和亚季子小姐。

我和绫濑同学一起走过去,他们也挥手迎接我们。

「恭喜毕业,沙季。悠太也是喔。」

亚季子小姐说道。老爸也一本正经地直接说「恭喜」,感觉有点害羞。

「那个……老爸,接下来好像有毕业生的庆祝会。」

「嗯,我听说了。沙季的朋友策划的吧?」

我点点头。

奈良坂同学果然早就和绫濑同学说好。绫濑同学应该也有事先和亚季子小姐报备过了。

「好好玩吧。有些朋友短期内可能见不到了,你们应该有些话想聊。不过别忘记时间喔,我们约了傍晚六点。」

「知道了。」

我和绫濑同学都点头。

确认完傍晚的安排,我们暂时告别老爸他们。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亲密地步行离去。

那么……我稍微喘了口气才拿出手机,启动地图APP调查去家庭餐厅要花多少时间。从这里过去不算远。顺带一提,现在时间刚过十二点。

「几点开始啊?」

「下午一点。」

「还有不少时间呢。」

有将近一小时的空档。

「好像有人先回家一趟。毕竟提着东西很碍事。」

我想到吉田。

「嗯,的确。」

那个巨大包包里装满原本堆在置物柜里的私人物品,吉田应该不想带它去家庭餐厅吧。

「毕竟是午餐时间,可能很多人。」

「听说有用『水星高中』或『奈良坂』的名义订位。」

「还是奈良坂同学想得周到。」

主办人毕竟是丸和奈良坂同学,不用担心吧。

「可是这么一来,在那之前和老爸他们待在一起好像也行耶。」

「妈妈他们接下来应该会去吃午餐,要是陪他们吃饭,我们待会儿不就什么都吃不下了吗?」

这么说也对。

只不过,那间店走路过去不用十分钟,就算慢慢走还是会太早到。但先回家一趟也很麻烦,而且我们傍晚前必须一直穿着学校制服,不能换掉。

呃,之后的事先别管。该怎么和绫濑同学一起消磨时间呢?

我们后来决定稍微绕点路,去大街上逛逛。

途经看似个人经营的小型二手衣店,绫濑同学问能不能进去看看,我当然很乐意奉陪。

她偶尔会拿起某件衣服说:「这件不错耶。」确实,绫濑同学拿起来的那些感觉都很适合她。即使与时尚流行无缘,我也看得出她很在意别人对自身装扮的看法。

「浅村同学,你有没有看到不错的衣服?」

话题突然抛来,令我不知所措。不过,我想起以前和绫濑同学约会时的事。没错,这时候的她──的确用了疑问句,但不一定要我回答正确答案。

「啊,抱歉。呃,这种问法很难回答吧?」

「没关系。」

确实,如果问得更具体,比如「有没有你想穿的衣服?」,我只能回答「没有」。

不过,她刚刚的问题应该不是在征求正确答案。

她要的不是意见而是感想。目的是分享快乐。换句话说,她只是因为和我待在一起很开心而找话题。这种时候,怎么回答就很重要了。为此,我应该老实地说出自己现在的感受。

「我都在看你挑衣服,没怎么注意其他衣服,所以一时生不出什么对衣服的感想。顶多是一边看一边佩服地想──你总是能选出适合自己的衣服呢~你找到的衣服好可爱之类的……」

诚实的感想。这样应该就行了。

「──唔!」

咦?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呃,抱歉?」

难道她真的是在征询意见?

「不用道歉啦。嗯。被你夸奖让我很开心。嗯,不过,呃,那个……那、那你觉得这件衣服怎么样?」

她伸手从平台上抓了一件T恤。

然后摊开给我看。

「……」

T恤上面有一只怒毛冲冠的大猫骑着鲜红机车挥舞大旗,背景则是似乎会出现世纪末救世主的废墟世界。

旁边还用平假名标示「圣喵贞德」。把衣服摊开的绫濑同学比我这个观众还要震惊。

「攻击力……应该很高……?」

「……抱歉。」

「从名字看来,这只大概是母猫吧。」

「所以说,抱歉。」

「……总之,我应该不会穿。」

「我想也是……啊,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感觉被敷衍了。唉,也罢。毕竟是随手抓来的,那件T恤上的图案大概特别到她自己都愣住了吧。

转眼间也快到庆祝会的预定时间了,于是我们加快脚步赶往家庭餐厅。

最后压线抵达。

我拉开相当沉重的玻璃门。

先让绫濑同学进去,自己随后跟上。此时,绫濑同学已经对前来接待的店员说:「我们有预约,应该是用『奈良坂』订位。」

面带微笑的店员举起一只手轻轻挥动,说着「好的,我明白了。请往这边」就为我们带路。

里头相当宽敞,店内一角有群半数还穿着学校制服的人占据了五个卡座。坐中间的红发少女高举手臂朝这边挥舞,同时喊道:

「来啦来啦~这里喔,沙季~」

这人正是奈良坂真绫同学。她巧妙地控制音量,不至于吵到其他客人。

向带路的店员道谢后,我们顺着奈良坂同学的指引坐进最右边的卡座。这边的座位由ㄈ字型卡座对向拼成,所以分成左右两半。

右边的ㄈ字坐了吉田、吉田的女友牧原同学,以及班际球赛时同队的儿玉。总之我坐这边。

左边相对的ㄈ字坐了班长与「小凉」佐藤凉子同学、新庄与他的女友……应该是小林同学吧。还有几张熟面孔。绫濑同学坐在那边。

看来奈良坂同学安排座位时会自然地将熟人放在一起。

「来,悠太你也点餐吧。」

我刚坐下,旁边的吉田就把点餐用平板递过来。

「……大家都点了吗?」

「因为你们最晚到嘛。你们两个刚刚去做什么啦?」

「你们两个」是指我和绫濑同学。看来绕路到压线抵达的只有我们。这让我有点紧张。

「只、只是悠闲地散步啦。」

「悠闲地散步啊~」

「吉田你点了什么?」

转换话题的意图很明显,但吉田没有丝毫不满,反而干脆地告诉我:

「汉堡排午间套餐,加上饮料吧。」

原来如此,确实很有吉田的风格。我看向其他人,他们都大方地说出自己点了什么。佐藤同学只点了饮料吧和沙拉,然后在旁边的班长想隔着衣服捏她肚子时逃跑了。啊,原来是这样啊。也就是说出口会让人家暂时不愿意和你说话的那种理由。

总之我点了蛋包饭,当然有加饮料吧。绫濑同学点了焗饭和饮料吧。两份都是午间套餐。就算已经高中毕业,我们的金钱观也不会突然变得和大人一样,难免会选择价格划算的。

话说回来,刚刚提到名字的有七人。加上我和绫濑同学后,光我们这一角就多达九人。我看向其他卡座,发现每区人数都差不多,里面也有不少熟面孔,像是二年级夏天由奈良坂同学号召的泳池行成员。

庆祝会的主办人奈良坂同学和丸则坐在正中间。

确认所有人都去饮料吧装了饮料,主办人奈良坂同学站起来,以不大却清楚的声音宣告活动开始。

由于不在包厢,就算有人是初次见面也不方便一个个自我介绍,必然会直接转为闲聊。哎呀,部分原因也在于大家几乎都认识吧。

「和社团在大赛后的庆功宴没两样呢。」

这句诚实的感想,出自原先参加网球社的新庄。高中生的毕业庆祝会大概就是这样吧,就像放学途中那些始终不会腻的闲聊时间。

虽然我和绫濑同学都是回家社,其实不清楚这方面的细微差异。

餐点送来时,大家已经打成一片,聊得兴高采烈。

附和周围的同时,我也悄悄打量稍远处的奈良坂同学和丸。

奈良坂同学会在各桌之间走来走去,带动话题炒热气氛。不愧是社交高手。丸虽然没像奈良坂同学那样频繁游走,但偶尔也会换个位置,在不太熟悉的两人之间充当桥梁。

(插图013)

丸没参加那次泳池行,加上另一边应该都是奈良坂同学的朋友,可是他要融入其中似乎不成问题。当然,丸的人脉比我广得多,他说不定早就认识人家了,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不愧是棒球社主将兼正捕手,擅长笼络人心啊。

升上高三前,我大概只有丸这个朋友,他却不是这样。丸的社交能力比我强多了。真要说起来,像水星高中这种中坚水准的棒球社,社员理论上不会少于二十人(因为地区预赛含板凳球员的人数上限是二十人)。一旦少于这个数字,全体社员都能列入名单不用竞争,以中坚校来说还是不太稳定吧。换句话说,为了带领超过二十人的团体,棒球社主将必须具备足够的器量和技术。

记得某本知识类书籍里有这样一句──「领袖必须用言语让别人行动」。

消极畏缩的人当不了领袖。

即使明白这个道理,看见丸和不特定多数人都聊得起来,我还是确切体会到自己有多怕生。

打工接待客人不算辛苦,但要和不熟的人聊天对我来说还是难度太高。幸好他们体贴地把相熟的人安排在一起。

就在我胡思乱想时,奈良坂同学过来了。

「怎么样啊,你们在聊什么呀?」

这时,同为网球社的朋友向新庄招手。他和女友小林同学就换到丸那一桌。

以时间来看,庆祝会差不多到后半了。

奈良坂同学顺势坐到绫濑同学身旁,笑着加入对话。时机非常巧妙,让人怀疑她可能受过什么特殊训练。

「怎么啦,浅村同学?蛋包饭上面没画爱心让你不满意吗?」

「呃,我从没因为这种奇怪的理由不开心。」

「可是你皱眉了喔。」

尽管觉得是玩笑话,我还是忍不住伸手摸向额头与眉心,顺便轻轻揉两下。

「如果要问我们在聊什么,那就是升学话题喽~」

帮忙接话的是班长。得救了。总不能说我都在注意丸那桌,没怎么参与对话……

「哎呀,意外地沉重耶?」

看见奈良坂同学换上严肃的表情,佐藤同学温和地笑着表示「没关系啦」。

「我刚刚说见不到面会很寂寞。」

儿玉接过话头。

「不过大家都在关东圈,想见面还是见得到吧?真好~」

听说儿玉的目标大学在北海道。要是考上大概真的没办法常回来吧。

「算沉重吗?我们在聊未来的事。我没考国立大学,要读的大学离家不远,不需要租屋,所以环境没什么变,其实很轻松喔。我比较在意大家接下来的规画。」

听佐藤同学这么说,儿玉表示「考上与否」会对他春天以后的生活造成很大的影响。

「那就要紧张到放榜那一刻了呢。」

奈良坂同学如此说道,儿玉连连点头。该怎么说,儿玉个头不高且五官线条柔和,看他和同样个子不高的佐藤同学与奈良坂同学坐在一处谈笑风生,我感觉自己碰上了冬天里难得的暖阳。

「为什么只有那里透出小春的气息啊?」

班长彷佛看穿了我的思绪。

「小春?」

我旁边的绫濑同学疑惑地歪头,然后问:「那是谁?」那应该不是人名。

「班长大概是要说『小春日和』喔。」

即使我从旁解释,绫濑同学似乎还是没懂。

「像春天一样?」

「类似吧。严格说来,『小春日和』并不是形容春季天气的词语。」

绫濑同学再次以同样角度歪头。

看来她真的不知道,所以我做了更详细的解释。所谓「小春日和」是指冬季期间造访的温暖晴天。换句话说,季节是冬天。班长当然知道这个意思,所以她是指周遭都还在严冬里,只有那里像春天。

「顺便说个冷知识。符合『小春日和』的天气并非日本独有,据说世界各地都可能发生喔。然后呢,各国都有自己的称呼方式。比较有名的例子是德语里的『老妇人的夏天』,应该是『Altweibersommer』吧。」

「老奶奶的夏天?」

「秋冬里的晴朗天气再努力也不能久留吧?」

「原来如此。」绫濑同学点点头,表情却不知为何有点怪。她还嘀咕着什么「希望能长命百岁」。到底是代入了什么样的情绪啊?

一直默默旁听的吉田带着怨气说道:

「呃,说是冬天,但班长和奈良坂根本轻轻松松吧。」

「哎呀,流弹飞过来啦。」

奈良坂同学这么表示。班长则绷着一张脸,用吸管吸了一口摆在面前的饮料后开口说道:

「我说啊,就算是我也没那么轻啦。」

班长偶尔会搬出类似昭和时代的惯用语。呃,其实我也不记得是昭和还是平成用语,大概和旧书里偶尔会出现的顺口溜差不多吧。

「我啊,普通啦,普通。」

「悠太,不,浅村老爷。您听听,这女的居然讲出这种话?」

「啊~……这个,怎么样算『普通』视团体成员而定嘛。根据水星过往的纪录,校排前百分之十几乎都能考进日本的顶尖大学,所以我们学校的『普通』算一般认知上的『普通』吗……呃,你们那是什么表情啊?」

卡座的人全都看过来,令我十分困惑。有哪里说得不对吗?

「……难道说,你不是要我评论班长那句话的客观性与正当性?」

「真要说起来,这回应本身就很有悠太你的风格呢。」

「前百分之十……」

牧原同学喃喃自语。

「如果是水星高中校排前百分之十的学生,顺利考上的机率很高。当然,在百分之十边缘的学生就不好说了,实际上报考的也超过百分之十。」

「那我果然不行呢~」

牧原同学显然很沮丧,坐在旁边的吉田连忙安抚。牧原同学似乎没自信能考上。班长则咬着吸管,看来私底下也累积了不少压力。

呃,对喔。换句话说,目前在场的我、绫濑同学、吉田、牧原同学、班长、佐藤同学、儿玉和奈良坂同学等八人,以比例来说只会有一人考上。

话虽如此,总不能用水星高中的标准审视在场这些人嘛。

更何况……我看向另一批人。丸和新庄在聊天。丸也和班长、奈良坂同学、牧原同学一样报考了日本最难考的大学,不过他多半──

「啊~你在看阿友吗?他已经考上私立大学喽。」

吉田看着丸说道,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了。「阿友」就是指丸。全名丸友和所以叫他阿友。

「我记得丸的第二志愿是庆陵?已经放榜了吧。」

「他录取啦。你没听说吗?」

「他说『就算问别人的结果,自己的结果也不会改变』,所以要等全部的结果出炉再告诉我。话说回来,吉田你居然知道啊?」

「因为我和阿友报考同一所大学嘛。他的备选就是我的第一志愿,虽然我没考上啦。」

「原来如此。」

「很厉害吧。到底要怎么一边担任棒球社主将一边维持那种成绩啊?」

「这个嘛,丸很厉害这点我同意,但吉田你也够厉害了。」

「咦?是吗?我很厉害?」

我点点头。哪像我,换成自己的事就变得目光短浅……

第一志愿落榜只能去备选,想来不会有多开心。尽管如此,他还是很快就接受结果,如今都在为牧原同学担心。

何况──

「『结果』在每个人身上具备不同的意义,只比较『结果』也没什么意义。」

我这句话好像很有道理,但它有几分真实性就难说了。

水星高中是升学名校,毕业生几乎都会读大学。然而,每位学生的家庭环境不一,读大学的理由也五花八门。

换句话说,想在大学里追求的东西因人而异,所以不能武断地说「录取偏差值高的大学更有价值」。看数字的时候,只看数字没有意义──森教授的书里是这么写的。

「就是这样。」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我下意识回头。

不知不觉间,丸已经来到我身后。

他手里拿着一杯应该是从饮料吧装的黑乌龙茶。看来是起身去续杯时听到我们的对话。

「吉田啊,你有你的目标,我有我的目标。我们或许在同一个游戏盘上,但胜利条件不一样。可能使用同一个游戏盘,玩的游戏却截然不同喔。」

对于丸这番话,牧原同学认同地点头。

「哦~小友真会说话呢。」

班长说道。

小友……「小友」?

那谁啊?

我从来没想过丸这个满身肌肉的大块头会得到这么可爱的昵称。

「噗!咳哼!」

「你没事吧,真绫?」

「啊~嗯。只是有点被吓到了。」

奈良坂同学把嘴里的冰淇淋汽水喷出来,摆手说着「不用在意」。由于话题中断,我先把丸那个奇妙称呼放一边。

「小友……」

绫濑同学嘀咕道。糟糕,还有人无法搁置。绫濑同学看向佐藤凉子同学轻轻喊了「小凉」,然后将视线缓缓移向我……

「小……」

「停,绫濑同学。冷静。」

绫濑同学猛摇头,露出像从恶梦中惊醒的表情。

……班长取的绰号真有影响力。

「嗯,就像丸说的那样,吉田也很厉害。是说,丸你过来这边行吗?」

我瞄向稍远处的卡座。那边似乎聊得火热,但主办人丸和奈良坂同学两个都跑来这边不会出问题吗?

「我不擅长应付流泪场面。」

他在我耳边悄声说道。

咦?我疑惑地观察另一边的两个ㄈ字席,发现有个泪腺脆弱的学生哭了。竖起耳朵听那断断续续的话音,我才明白那人在说「要分开好难过」。

「其实随时都能用手机联络吧。」

丸小声说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这个时代只要有智慧型手机就能随时透过镜头看着对方的脸交谈。从这点来看,可以说离乡背井比以前容易,升学的选择也跟着变多了。

只不过,吉田好像没办法接受。

「可是啊~也有很多事需要实际碰面才能做吧?」

「举例来说?」

对于丸抛出的问题,吉田想了一下才回答:

「牵手之类的?」

「我们已经不是让父母牵着手走路的年纪啦。」

「谁跟你说父母啊!可能是恋人啊!远距离恋爱很辛苦吧!」

「不过,就算因为工作不常回家,也不代表那人无法和其他人共组家庭吧?当然有人撑不下去,分开也不见得是坏事。说穿了,想绑住一个有自由意志的人根本是天方夜谭,所以该分的时候就会分,该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在一起。人生毕竟充满了相遇和别离嘛。」

「你几岁啊?话说,你这人太无情了吧……虽然我早就知道。」

「我只是养成了冷静思考的习惯。」

丸面不改色地回应。

他才刚说完,某人便「咦~?」了一声。是奈良坂同学。

「没这回事啦~上次大会结束后你不是哭得很大声吗?」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见丸哑口无言的表情。

「笨……!」

「笨?」

「笨蛋,不要翻旧帐!」

奈良坂同学扬起嘴角,露出与自家弟弟极为相似的淘气表情。

「听到这种命令口吻,想反省都提不起劲耶~」

说完,她故意低下头叹了口气。真注重细节。当然,丸不可能没看穿她在演──

「啊,不,我没有要命令你的意思……」

「我只是为了丸同学的名誉而澄清事实耶~」

「唔……呜……关于这点我很感激,但──」

向来冷静沉着能言善道的丸居然变得支支吾吾……这我也是头一次见。

「丸同学你啊~」

「唔。」

「大会之后哭得很大声吧?」

「呜……所以说那时候──呃,对。」

尽管表现得像个被母亲训斥的孩子,但这种时候能看出除了老实招认外没有其他手段并立刻实行,正是丸的厉害之处。吉田显然很佩服,还说什么自己也该像那样认错。不,真要说起来,你根本不该惹火人家。

「行啦,小真绫。适可而止吧,今天可是普天同庆的毕业典礼哪。」

班长你这种口吻……到底是哪个时代的人啊?

「嗯。哎呀~其实不用看得那么开啦。毕竟我们刚从高中毕业嘛~你说对不对,沙季?」

「咦?为什么问我?」

看来奈良坂同学打回去的流弹波及绫濑同学了。

「也就是说,尽管看起来很成熟,我们终究只有十八岁,不需要总是冷眼旁观这个世界啦。想哭时就哭出来吧,这很正常。强行遮掩只像在假装成熟。」

明明语气亲昵,这番话由奈良坂同学来说却显得富含深意。

「可是……真绫,在这个国家,十八岁已经是成年人了。」

「而且有选举权吧?嗯,可是啊──」

(插图014)

绫濑沙季在水星高中的第一个朋友,名为奈良坂真绫的红发少女说道:

「──我觉得当今时代和社会都太复杂,成长所需的时间远比以前更多,很难把十八岁当成完整的成年人。十八年不够喔。」

「不够……成长?」

奈良坂同学点头。不知不觉间,周围聊天的人全都竖起耳朵听她说话。

「偶尔还是有人比较早熟啦~不过,我认为绝大多数的十八岁都没有成长到能自由行使他们获得的权利。表面上,他们可以选举、办信用卡、办效期十年的护照,也能结婚。可是啊~沙季,你有现在就生儿育女的自信吗?」

「生儿育女……呃,那个……」

「当然,应该有不少人做得到,但我自己还差得远呢。再说,要是每个人一满十八就结婚,法定结婚年龄恐怕会上修喔~」

「那么,法律为什么赋予我们权利?」

「我想应该是为了做准备。」

「……准备。」

「因为,就算两个十八岁的人结婚生子,他们的收入也不够养家嘛──我是指一般的十八岁。」

「这……的确。」

「然而心态转换需要时间。十八岁啊,总觉得与其视为『成年』,倒不如把它看成『你已经不能继续当小孩,该准备迈向成人了』的年龄还比较实际吧。」

奈良坂同学的口吻比往常多了几分平静,令人听得入神。她平常总是嘻嘻哈哈,但该正经的时候还是很正经呢──我脑中浮现这种稍嫌失礼的想法。

不过也可以说,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能和那个防备心很重的绫濑沙季当朋友吧。

「所以说,你可以再孩子气一点喔,沙季。当个懂事的大人还太早啦。要是觉得难受,可以来我怀里哭喔,哇哈哈!」

看奈良坂同学张开双臂这么说,绫濑同学顿时回过神来,连连摇头。

「不,为什么要以『我会哭』为前提啊?」

「哎呀?不对吗?」

「我才不会哭。」

「也对。你笑起来那么可爱,不适合流泪嘛~嘻嘻~」

奈良坂同学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起哄,绫濑同学选择不予理会。她大概是发现自己讲几句对方就会回几句,但那气鼓鼓的表情实在很可爱。

此时,一直默默旁听的牧原同学突然冒出一句话:

「沙季同学给人的感觉变了呢。」

「咦?」

绫濑同学这才将视线从奈良坂同学身上撤回,转向牧原同学。

「变了?」

「嗯。我只有二年级时和你同班。修学旅行时和奈良坂同学变熟了,但没有和你说过几句话。」

「嗯……应该吧。」

「因此,我原本以为你冷淡又可怕。对不起。」

「不,这点小事──」绫濑同学说到一半又小声补充「用不着道歉啦」。然而,看见她这副模样,有人发表了不同的感想。

「可怕吗……原来沙季季以前是那样啊。」

「我倒是没办法想像那样的沙季。」

班长和佐藤同学都是升上三年级分到同一班后才和绫濑同学成为好友,所以无法想像绫濑同学高二,甚至高一时的模样。

──高一时的绫濑沙季。

我没来得及听的,绫濑同学的过去。

牧原同学开口道:

「我一年级就知道沙季同学喽。长相和名字都认得,因为很有名。」

「很有名吗?」

吉田问道,牧原同学则平静地说:「对啊。」

「从水星(我们学校)的角度来看,她有点像不良少女。」

班长不知为何用佩服的口吻说:「原来小季是不良少女啊~」还一脸惊讶,彷佛听到什么难以置信的消息。

「我记得她四月时表情还有点紧张,让人担心她是不是没办法融入班级。入夏后就开始散发这种独特的气息了。」

「独特……这不是赞美吧?」绫濑同学不满地吐槽。

「我觉得很有个性耶。」

听到这很有佐藤同学风格的评论,大家都笑了。

「谢谢……」

「这样就害羞表示你是个乖孩子啦~嗯,沙沙果然很有意思。我们班真的是人才济济啊!」

人才济济……班长……你这玩笑开过头了吧?

「你也有同感吧,浅村同学?」

「咦?我吗?」

「你不是都没说话吗?别一直坐在旁边看,加入对话啦。」

班长大概是觉得我被冷落才好心提议,但就算你找我要感想,我也说不出来啊。

「当然没打算旁观,但我一年级的时候──对绫濑同学恐怕没什么印象。」

「没什么印象」算是比较委婉的说法。除了丸,我当时根本没认识几个人,朋友就更不用说了。只记得自己一年级时都在打工和看书。所以别说绫濑同学,就连班上其他人的名字我都不太记得。

「不过,真不可思议。为什么当时会以为沙季是不良少女呢?」

「我想……可能是因为金发吧。」

对于佐藤同学的疑问,牧原同学陈述自己的意见。确实,若仅看外表,这很可能成为别人对绫濑同学的第一印象。然而,班长好像反对这种看法。

「如果真要说,奈良坂同学可是红发耶?」

众人一同看向奈良坂同学。多亏如此,我得以摆脱班长的好意。

「这么说也有道理。」

吉田说完,班长又说:「仔细看,抢眼程度不输绫濑同学吧?」一点也不错。「这是天生的吗?」一旦产生疑惑,即使是有点难以启齿的问题,佐藤同学照样会直接问出口。这也是她的特征。

「奈良坂同学,你高一入学时不是黑发吗?」

最后说出意外事实的居然是儿玉。感觉他远比我和吉田更会注意别人的特征。

「这就叫时髦呀~弄头发很好玩耶~」

奈良坂同学若无其事地说道。

原来不是天生的啊。

「哎呀,就算染了发,她的形象还是这样嘛。」

「实在不像不良少女。」

班长和牧原同学都重重地点头。不过──

「也就是说,因为金发就让人觉得是不良少女的我,形象比较叛逆吧?」

「啊,不。」

「不是这个意思。抱歉。」

「没关系啦。」

绫濑同学摆摆手,看起来没有生气。

「我也觉得自己直到去年的个性都很糟。这点我承认。」

「这就不对喽。」

奈良坂同学一向会把话听到最后,闻言便出声反驳。

「真绫?」

「你说自己个性很糟,但我觉得不是喔。这个嘛~」

奈良坂同学说着便抱胸沉思,随后点点头。

「对,应该是那个啦。只是你『没办法保持友善』的时间比较长。」

「……这不就是个性糟糕吗?」

「不是啦~『个性糟糕』和『没办法保持友善』是两回事。」

「是吗?」

「毕竟是人嘛。不管是谁都没办法永~~~~~~远保持友善喔。别看我这样,生气起来可是很恐怖的哟~?我不高兴就会散发很强~的压迫感哟~?」

「哦?」

班长双手并用地揉捏奈良坂同学的脸。

先压再拉,又揉又搓。奈良坂同学的表情变得相当有趣。

「压迫感?在哪里呀?」

「再胡沆叟偶就要生气喽?」

「那就生气给我看啊。我捏我捏,看招!压迫我啊,我捏我捏!」

「唔嗯~~~~~~~~」

看见奈良坂同学不断变脸,周围的人其实很想笑,但又想赞同她为了维护绫濑同学而自嘲的做法,陷入不知该不该笑的窘境。

就在大家不知所措时,有个笑声打破了平衡。

「噗!呵、呵呵呵呵,啊哈哈!」

笑出声的是绫濑同学。

周围的尴尬气氛也因此舒缓。

班长总算松手。奈良坂同学则揉着自己饱受摧残的双颊,「呼」地喘了口气。

一直默默旁观的丸开口:

「哎呀,奈良坂带来的压迫感充其量是只生气的松鼠呢。不过嘛,我明白她的意思。保持友善亲切也是一种技能。亲切待人需要技能,技能需要修练。也就是说,绫濑一年级时还没学会这个技能。你总不会每天都过得很压抑吧?」

「这……的确。」

「真要说起来,如果你真的个性很糟,奈良坂就不会和你这么亲密啦。」

「哪、哪有到亲密……」

「很亲密吧?私底下相处的时候啊,这家伙都在说你的事喔。」

出人意料的事实曝光。周围的人应该也和我一样惊讶,但更令人吃惊的是奈良坂同学满脸通红,没像平常那样回嘴。

她轻声嘀咕。由于音量不大,或许只有坐旁边的我有听到。

别讲出来啦,笨蛋。

她是这么说的。

我这才想到丸刚刚说「私底下相处的时候」,这表示丸和奈良坂同学常常私下碰面吧。哎呀,这场庆祝会就是他们主办的,有这种事也不奇怪吧。

就在我胡思乱想时,话题再度转换。大家开始回忆一年级的自己。糟糕。我又错过绫濑同学的高一了。

她刚刚自嘲地说「个性很糟」时,脸上还有几分黯淡,现在聊起回忆倒是很开心。尽管是理所当然,但她此刻的表情和语气就是随处可见的平凡十八岁少女。

正如表演完毕的演员会走下舞台,不知不觉间,奈良坂同学和丸已经回到原本的座位。

我再次体会到──和奈良坂同学的相遇果然是绫濑同学珍贵的回忆。

高二刚认识绫濑同学的时候,她彷佛在自己和其他人之间筑起一道墙。在我看来也是如此。

然而,奈良坂同学觉得不是。

绫濑同学只是「没办法」表现得友善。「筑墙」是主动行为,换句话说是刻意这么做,也就是有这种能力。相对的,「没办法」则是另一回事。和丸说的一样,那样叫「没学会技能」。

在奈良坂同学看来,绫濑同学只是缺乏这方面的技能。

事到如今,我也明白了。绫濑同学是独生女,和父亲关系疏远,和母亲作息不同,这导致她在家里也没讲几句话。现在我了解她的家庭状况,猜得出她从小学快毕业到高中那段时间都没有能进行日常交流的对象。

然而,奈良坂同学想必不知道这些过去。就算没问,她也看得出来。部分原因可能也在于奈良坂同学一直代替忙碌的双亲照顾那几个弟弟。她不得不这么做,而这些经验培养出她的社交能力。

虽然不知道奈良坂同学是怎么结识绫濑同学,但她们似乎不像我和丸那样刚开学就交上朋友。

所以,我猜她们之间的距离是一点一点地缩短。

奈良坂同学并未因此感到焦躁。

她没有强硬地把绫濑同学拉进团体,这点我亲眼所见。班际球赛时,她配合不想参加团体竞赛的绫濑同学选了网球。可是就算绫濑同学翘掉练习去听英语会话,她也不会强迫绫濑同学融入团体或陪自己练习。

那么,她什么都没做吗?倒也不是。

她利用放学后的少许空档造访绫濑同学的新居,也就是因为母亲再婚而新搬过去的公寓。就像那个雨天。她总会看准时机,不让绫濑同学反感。

将人际关系拿捏得精准无比。这就是奈良坂真绫。

只要有她在,绫濑同学和其他学生之间就不至于出现致命性的裂痕。这点从方才的谈话就能看出来。

于是我想到──

对我来说,丸也是这样的存在。

现在分析起自己的性格,好听点是「来者不拒」,但「去者不追」也包含在内。和母亲的关系让我开始害怕与别人来往。无法回应期待的痛苦成了负面教材,让我明白期待会带给对方压力。

所以,我不期待。

不期待别人能一直和我在一起。

尽管如此,内心深处恐怕还是期待有人能永远陪在我身边。我这人怎么会别扭成这样呢?

真亏丸这三年来能一直迁就这样的我。

我们预定下午五点散场,聚会也来到尾声。

庆祝会结束前,大家自然地交换起联络方式。

「唉,告诉我联络方式吧!」一个人起了头,大家也陆续跟进。就连我和绫濑同学也透过手机和先前没有联络方式的同学交换了LINE或Discord的ID。

转眼间,APP的联络人数量已经远超过去纪录。

里面说不定也有我和绫濑同学今后会深交的对象。至于那会是谁,此刻的我还不知道。正因为如此,我不想主动抛弃这些可能性。

缘分啊……

说是这么说,我实在想像不出自己会积极展开行动的未来。这点也很伤脑筋。唉,性格这种东西毕竟没那么容易改变。

然而,我有个特别强烈的念头。

我希望毕业后也能继续和丸及奈良坂同学往来。

对我来说,水星高中就是和他们相遇的地方。

高中生活最后的放学时间结束了。

玻璃门开启,走上大街,马路另一端的太阳缓缓没入涩谷站一带诸多大楼后方。黄昏悄悄接近蓝天。

再过不久,天就要黑了。

空有春天之名的北风迎面吹来,寒意刺骨。即使如此,刚结束庆祝会的我们仍精力充沛。

我们的喧闹嬉戏彷佛能直达那片依旧蔚蓝的天空。

其他人邀我和绫濑同学续摊,但我们之后还有安排,所以拒绝了。

我们挥别大家。

然后悄声说了「下次见」。

和老爸他们碰面的地方,是从涩谷站前步行只需数分钟的某间店。

于是我们从家庭餐厅走回车站。

话虽如此,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将近一小时,走完这段路绰绰有余。

我和绫濑同学沿途随性地逛了几间店,消磨时间。

准时抵达后,我发现老爸他们已经到了。

这里是照相馆。

没错,我们要在这里拍毕业纪念照,一组穿制服,一组穿毕业和服。所以我们没换掉这身制服。

我原本以为到照相馆拍这种毕业纪念照都要换上人家准备的毕业和服,但老爸坚持要我们拍一组穿水星高中制服的。

『不管从哪个学校毕业,毕业和服都只有一种款式,但水星高中的制服要读水星高中才会有喔!』

老爸说这话时异常激动,我也不是不懂他的心情。人类的记忆实在靠不住,即使是自己穿过的制服,不出几年或许也只会留下模糊的印象。

更何况,现在有不少学校会将制服按现代风格重新设计。换句话说,水星高中的制服不见得会一直维持现状。

我和绫濑同学碰巧都进入水星高中。

「再婚双方子女正好就读同一所高中又是同年级」的比例无从调查,机率很低倒是不难想像。大概是因为这样,老爸觉得他和亚季子小姐的再婚带来了某种缘分。

所以想留下纪录。

拍完制服照,我和绫濑同学换穿毕业和服。

我们都是进更衣室请别人帮忙换。

我从没穿过这种和服,有专业人士帮忙再好不过。这种附加服务就是找照相馆预约的价值所在。顺带一提,听说发型打理也包含在换装费用内,化妆则要另外算。我只有到换装,绫濑同学似乎还有拜托他们帮忙化妆。

如前所述,我们两个有制服和毕业和服两套服装,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则没有特别换装。老爸穿西装,亚季子小姐同样一身西式套装。我原本以为她会配合绫濑同学换和服,但亚季子小姐表示「既然是全家福,穿这样比较好」。

「与其特地换装,不如保留自己平常的模样,这样看了会更开心吧?」

被她这么一说,确实有道理。

不过按照这个逻辑,我和绫濑同学的和服装扮也不算「平常的模样」耶。结果她说这是为了纪念「毕业典礼」这个特殊日子。标准似乎前后不一,但我不打算反对。

毕竟能看到绫濑同学换上印花和服,搭配红色腰带的美丽模样。

嗯,开口就说「腰带好紧,在家庭餐厅吃太多了」这点也很可爱。应该说,这种诚实的感想很像家人之间的对话。

摄影师示意我们到相机前站好。

在他的指示下,我们一再调整姿势与视线。紧张归紧张,但也逐渐变得有模有样。于是摄影师按下快门。

「好!再来一张,要拍喽!」

那句「再来一张」感觉没完没了。

实际上大概就拍个三、四张,但维持决定好的姿势与视线会让人全身紧绷,不由得产生「时间无比漫长」的错觉。

听到摄影师那声「辛苦了」,我整个人松懈下来,差点瘫倒在地。

准备再次前往更衣室换装时,我听见亚季子小姐感动到有点哽咽地说:「没想到沙季愿意拍照……」

绫濑同学一直很排斥照相,所以亚季子小姐本来已经放弃拍这种纪念照了。

「妈妈,你讲得太夸张了。」

「因为,我以为你绝对不会答应啊。」

「以后没关系……我不排斥。」

「嗯嗯,妈妈好高兴!你穿这身和服真漂亮,换下来好可惜啊。」

「但这是租的。啊,那我去换衣服了。」

绫濑同学比亚季子小姐冷静多了。她跟着帮忙换衣服的工作人员走进更衣室。

我也被带去隔壁房间。

「那么,我也去换衣服喽。换好再去休息室对吧?」

「没错。嗯,对了对了。那个啊,这身和服也很适合悠太喔。」

我本来满脑子都是「哎~终于能换衣服了」,听到亚季子小姐这番话不禁愣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多、多谢夸奖。」

「嗯。希望可以再看你穿,很帅喔。下次应该是大学毕业吧?还是结婚?」

我差点笑出来。想太远了吧……

「这个嘛……改天有机会的话。那么,待会儿见。」

「好,待会儿见。」

老爸终于和工作人员谈完,这时沿着走廊过来。

我把亚季子小姐交给老爸,自己走进房间,把开始觉得腰带部分绑太紧的和服脱掉。换回制服后,我赶去休息室找老爸他们。

绫濑同学要卸妆,应该需要一点时间。

如我所料,回到休息室时,里面只有老爸和亚季子小姐。

「久等了。沙季……果然还没好啊。」

「嗯。可是应该快──啊,来了。」

换回制服的绫濑同学来到老爸和亚季子小姐面前站定,深深一鞠躬。

抬起头后,她说:

「谢谢你将我扶养成人,妈妈。」

接着她转向老爸。

「谢谢你接纳我,爸爸。」

再度鞠躬。

抬头时,她脸上还带着几分羞赧。

「呃……我想趁这次机会告诉你们。」

「沙季……」

勉强挤出女儿的名字,亚季子小姐就哽咽得说不出话。

她起先还强行忍耐,但泪水终究夺眶而出。

老爸搂着她的肩膀,她则将半张脸埋进老爸胸膛,就这么哭了。老爸眼角也浮现泪光。

「啊……我也和沙季一样。呃──」

一旦下定决心,绫濑同学就不会迟疑。反之,我到了这种时候依旧吞吞吐吐。

「所以……谢谢你拉拔我长大,老爸。」

接着,我也转向亚季子小姐。

「谢谢你接纳我……妈。」

「悠太……」

「悠太哥,你刚刚……」

拜托别追究了,绫濑同学。以我的个性,搞不好明天又变回「亚季子小姐」。

尽管如此,我总觉得缺了什么。话还没说完。

啊,对了。

「然而,这句『谢谢』我不会说第二次。不……应该是『不用说』。毕竟对家人说『谢谢你接纳我』很奇怪。」

能够自然地接纳彼此才叫「一家人」。

然而,在现实中──讲这种话也不奇怪的案例恐怕不少。留着相同DNA就觉得家人必定会互相接纳只是幻想。所以常人说「熟亦守礼」、「兄弟姊妹是外人的起点」。人往往会在自己周围筑起高墙。即使是自己人也可能经过一个晚上就形同陌路。

就算名义上是家人,他们也可能只是单纯住在一起,不见得会成为真正的「家人」。成为单纯住在一起却没有接纳彼此的团体,这种情况也不算罕见。

若问我到底想说什么,那就是──我想和眼前这三个人「继续当一家人」。

我想要和老爸、亚季子小姐、绫濑同学──沙季继续当「一家人」。希望「他们永远待在我身边」成为恒久不变的事实。

(插图015)

听完我这番话,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双双点头,然后又哭了。

至于绫濑同学──

「真狡猾。」

「咦~」

「我本来也想说这个。为什么抢我台词?」

「不,呃……因为你讲得太好了,我只是引用。」

「原谅你了。」

刚刚还嘟起嘴唇的绫濑同学笑着说道。

「相对的,你也要对我说一次刚刚的话。」

「唉?」

「因为,我们还没对彼此说过刚刚那些话吧?」

她说「我们」的同时,手指在自己与我之间来回。

啊……

确实……

「还是说,我算例外,你还没接纳我?」

「不,没这回事。」

那就拜托喽──她一本正经地说。但眼里好像有笑意喔?

也罢。

「谢谢你接纳我,呃……沙季。」

「嗯,谢谢你接纳我,哥哥。啊,还是讲『葛格』比较好?」

哥哥就行了。

说真的……

我还有比「哥哥」更期待听到的称呼。

但这句话只留在心底。

方才的前提,今后说不定会失效。真实的我们不见得会被接受。或许终有一天,我和绫濑同学会将足以动摇前提的事实告诉他们。

但在那之前,我希望好好享受这份来自幸福家庭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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