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最后之日

「雫酱，你还好吗？」

「我没事……」

在外景拍摄的巴士里，我正与强烈的睡意搏斗着。

看来是因为车上只有玲子小姐在，我稍微放松了警惕。

「看起来累坏了呢……这也难怪。连续四天从早拍到晚呢」

「没关系的。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再坚持一下就好！」

我边说边挤出笑容。

当然，这只是强打精神。身体在发热，脑袋昏昏沉沉，连日拍摄动作戏让全身肌肉酸痛不已。制作人要求结局必须华丽，所以安排了大量高难度动作戏，简直让人精疲力竭。

不过，艰苦的拍摄终于要结束了。

只要拍完我和饰演助手的立川先生在桥上对话的场景，所有拍摄就全部完成了。

这三个月既漫长又短暂，真是发生了太多事情。

我表现得够好吗？一想到即将结束，后悔之情就涌上心头。要是当时能这样演就好了，能那样处理就好了。或许是因为太疲惫，脑海里尽盘旋着这些无济于事的念头。

「我觉得雫酱已经很努力了」

玲子小姐这句话将我拉回现实。

「在这么高强度的工作安排下，你一直坚持得很好。换作我刚入行时，肯定做不到像你这样」

「怎么突然说这个？啊，该不会又在捉弄我吧？」

「呵呵，你猜呢」

其实我明白玲子小姐是真心在夸奖我。

会故意打趣，是因为怕自己快要哭出来。此刻若坦然接受这份温柔，情感的闸门一定会决堤。

不过，玲子小姐果然了不起。

她作为常驻角色，拍摄强度应该不亚于我。明明还有别的工作要忙，却仍有余力关心他人。

总有一天，我也能成为像她这样的人吗？——

这取决于我自己。

已经决定今后要同时兼顾模特和演员的工作了。

毕竟我向纯太郎发过誓。

那么，就必须做到。

「SHIZUKU小姐！该您上场了！」

车外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

终于，轮到最后一个镜头了。

「我去了」

「嗯，加油」

被玲子小姐目送着，我走下外景巴士。

等这一切结束，就去那家咖啡馆吧。

工作结束后喝的那杯咖啡，一定是世上最美味的。

◇◆◇

打工时，我无意间望向窗外。

天色已晚，或许正值通勤高峰，许多人正朝着车站方向走去。

入夏后，日落时间推迟了不少。专心工作时，常常会忽略这一点。直到这样望向窗外时，才恍然察觉。

「雫酱的拍摄应该结束了吧」

歌原小姐一边擦拭洗好的盘子，一边轻声说道。

「……不好说。不过应该快结束了」

时间临近二十点。记得雫说过大概这个时间能收工。

她说过那之后会先来店里一趟。明明应该很累了，却还是坚持要喝完咖啡再回去。

总之，正在工作中的我能做的，只有静静等待她的到来。

就在这时，店里的电话响了。

「您好，这里是咖啡馆梅洛」

歌原小姐立刻接起话筒。

店里接到电话实属罕见。毕竟我们不接受预订，而且歌原小姐说过进货事宜基本都通过邮件联系。

正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时，歌原小姐将听筒递了过来。

「说让纯君接电话」

「找我……？」

我把听筒贴到耳边，告知对方已换人接听。

『你好，我是稻盛』

「稻、稻盛小姐？有什么事吗？」

来电的是稻盛玲子小姐。

她居然特意打电话到店里来。那份心悸不知不觉已变成了明确的不祥预感。

『刚才最后一场拍摄结束了，但雫酱说想去个地方就先回去了。不过她走路摇摇晃晃的……我试着打了电话也打不通。说不定她可能倒在什么地方动不了了……』

「什么……」

你在干什么啊，雫。

就算要来这家店，难道不能请经纪人或工作人员送一下吗？

『如果她想去的地方是那家店的话，我觉得让纯太郎君去车站接她可能会更快，所以就联系你了』

「……谢谢您告诉我」

怎么会这样。我正准备挂断电话去找她。但在这之前，稻盛小姐叫住了我。

『对不起啊，纯太郎君。让你担心了』

「……为什么稻盛小姐要道歉呢？」

『有些复杂的原因。我想之后你会明白的，现在雫酱就拜托你了』

说完这句话，电话就挂断了。

「！老板，对不起，我有点……」

「快去吧」

「诶？」

「你脸上分明写着"必须去找雫！"嘛。这里没关系的，快去接她吧？那孩子也正往这边来对吧？」

「……谢谢」

果然还是拗不过歌原小姐啊。

我脱下围裙，径直冲出店门。

朝着车站的方向飞奔而去。

我拨开下班的人潮，边环顾四周边奔跑着。

最后一场拍摄的地点，我早已从雫那里听说。从那里过来绝不是步行能到的距离，肯定需要坐电车或出租车。

如果是坐出租车过来，现在应该已经到咖啡馆了，所以只可能是电车。

只要没在电车上晕倒，雫就一定在来咖啡馆途中的某个地方。

「雫！」

回过神来，我已经在呼喊她的名字。

快要跑到能看见车站的地方时，我突然停下了脚步。

那里有个小公园。

孤零零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低垂着头的少女。虽然帽子和太阳镜遮住了脸庞，但整体的轮廓让我感到十分熟悉。

「……雫」

「……纯太郎」

抬起脸的雫，脸色非常差。

然而，与此同时，我也感受到某种如释重负的明朗。

「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找到我了」

「……果然，是稻盛小姐跟你说了什么吧」

我这么一说，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途中我就觉得不对劲。怎么可能没人拦住累得摇摇晃晃的雫呢。

稻盛小姐的道歉也让我摸不着头脑。本来她根本没有道歉的理由。

「她告诉我到了神保町站后，就在附近的公园休息，说会派人来接我……我立刻就明白，来接我的人一定是你」——

后来，稻盛小姐是这么对我们解释的：

「这样不是更有戏剧性，更浪漫吗？」

这确实是那个爱捉弄人的人会想出来的主意。她的道歉，大概是因为把自己构思的剧本强加给了我们而感到过意不去吧。

「虽说被摆了一道，倒也是个挺温柔的恶作剧」

「啊哈哈……从咖啡馆到车站，基本上就一条路直通嘛」

看来她终究还是为我们把握了分寸。虽说用"为我们"来形容有点怪，但这确实是稻盛小姐式的、为了避免事情闹大的体贴考量。

「不过，对不起啊？你还在工作吧」

「歌原小姐体谅了我，没关系的」

「这样……那么——」

试图站起身的雫猛地踉跄了一下。

我急忙伸手扶住她，她发出了带着苦笑的"哈哈"声。

「没事吧？」

「没事……只是身体突然使不上力气」

从相触的部位能感受到雫身上传来的热度。

她的身体异常发烫。虽然看起来不像高烧那么严重，但因疲劳而有些低烧也不奇怪。

「喝咖啡的事，改天再说吧」

「诶——」

「别"诶"了。现在先好好休息。要是把这样的你带过去，歌原小姐也会生气的」

「这样……那就没办法了」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虽然想立刻让雫躺下休息，但得先想办法送她回家。

让这样的雫再坐电车实在让人放心不下。这么看来，果然只能打车了。虽然手头现金不多，担心不够付车费，但似乎没有其他选择。

正好公园外停着一辆出租车。

我刚要带着雫过去，司机却下车朝我们走来。

「请问，神坂小姐是……」

「是我，不过……」

「啊，果然是这样。感谢预约。请上车吧」

「诶？」

我和雫面面相觑。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可能是玲子小姐……知道我在这里的只有她」

「啊，原来如此……」

无论如何，帮忙安排好出租车真是帮大忙了。我扶着雫走到出租车旁，让她坐进车里。

「回家好好休息。有什么话下次再——」

「……你要丢下我走掉吗？」

「！」

雫像小孩子般拽住我的衣袖，脸上写满不安。

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眸，紧紧抓住我不放。

我何尝不想陪在雫身边。哪怕多一分多一秒也好。

但这样下去就得中途结束打工了。无论如何，都必须先征得歌原小姐的同意。

「嗯？」

这时，手机震动起来。

是歌原小姐发来的消息。

『找到雫酱了吗？如果找到了，就送她回家吧。今天的打工可以提前结束哦～』

真拿那个人没办法。

「知道了。我陪你一起去」

我也坐进出租车后，雫像是打从心底松了口气般笑了。

将身体深深陷进座椅里，我望向她。

「……你可以稍微睡一会儿。到了我叫醒你」

「可以吗？」

已经昏昏欲睡的雫，脸上浮现出歉疚的表情。

到她家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一直强撑着不睡反而更辛苦。现在还是能休息就尽量休息比较好。

「要是靠着不舒服，可以借你肩膀？不过可能靠着也不舒服就是了……」

「不嘛，我就要靠纯太郎的肩膀」

「诶？」

等我反应过来时，雫已经将头靠在了我的肩上。

看来是累坏了。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

雫身上飘来淡淡的香气。

不知是她平时用的香水，还是她自身的味道，散发着如同玫瑰般的芬芳。

这香气，与她身体的温度和重量交织在一起，真切地告诉我——她就在这里，让我感到无比安心。

接到稻盛小姐联系的那一刻，我仿佛感到脚下的地面都在崩塌。

害怕雫会消失不见。强烈的焦躁感几乎要将我的心撕碎。

所以，当我找到雫时，真的、真的松了一口气。

虽然结果证明这多半是事先安排好的桥段，但一想到如果并非如此，仍会让我脊背发凉——

总之，她平安无事就好。

我轻轻拂开垂落在雫眼角的发丝。

随后，为了向稻盛小姐和歌原小姐报平安，我低头看向手机。

「客人，到了哦」

听到司机的声音，我抬起头来。

周围是随处可见的住宅区。我一眼就看到了写着"神坂"姓氏的门牌。

「谢谢。请问车费……」

「已经通过信用卡支付了，您直接下车就可以」

虽然稻盛小姐算是这场戏的始作俑者，但还是要再好好谢谢她。

「雫，到了。能下车吗？」

「嗯……」

雫微微睁开眼，看向我。然后带着惺忪的睡意，任由我牵着手下了出租车。

「那个，非常感谢」

「期待您再次使用我们的服务」

我轻轻点头致意，出租车便驶向了别处。

雫的家是一栋普通的独栋住宅。

从外面看，没有一盏灯亮着。

「今天家里有人吗？」

「应该要到明天晚上才有人……」

「这样啊。带钥匙了吗？」

「在背包的侧袋……」

「知道了」

我小心地避免翻动其他物品，从包里找出了家门钥匙。随即打开房门，搀着雫走进屋内。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一楼看起来只有客厅和盥洗室。雫的房间应该是在二楼。

但让现在的雫独自爬楼梯实在让人放心不下。意识朦胧的她万一失足踩空，可能会受重伤。

「既然没别人在，也没办法……雫，我送你到房间吧」

「嗯……」

我支撑着雫，好不容易才走上二楼。

走廊旁有几个房间，其中一间的门牌上清晰地写着『SHIZUKU』。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进入女生的房间。

整个房间都弥漫着雫的香气——等等，我自己说出来也觉得有点恶心，这我明白。

「我扶你到床上躺下」

「嗯……」

我将摇摇晃晃的雫安置到床上。

手忙脚乱地把她软绵绵伸着的双腿挪到床上，再轻轻盖上毛巾被。这样她应该能睡个好觉吧。

刚一躺下，雫就立刻发出了平稳的呼吸声。

我松了口气，注视了她的睡颜片刻，忽然感到一阵羞涩，移开了视线。该做的事都做完了，我也该回去了。

正当我这么想着，准备离开床边时——

「纯太郎……」

「嗯？」

突然被叫到名字，我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发现雫正抓着我的手。还以为她醒了，试着唤了她一声，但看来她并没有恢复意识——

是在说梦话啊。

我轻轻松开她的手，再次准备离开。

「别走……」

「……」

我挠了挠脸颊，转过身来。

即便是梦话，听到这样的挽留，我也不可能就这样匆匆离开。

我在床边坐下，端详着雫的睡颜。

「晚安，雫。你今天真的很努力了」

一心想让她得到慰借地，我温柔地抚摸着雫的头。

我感觉雫的睡脸似乎变得安详了一些……不过，大概是我的错觉吧。

◇◆◇

我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竟是熟悉的天花板，这让我有些困惑。记忆只停留在纯太郎来神保町公园接我，我们一起坐上出租车的那一刻。

之后是怎么回到家的呢？

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妆也没有卸。看来是回到家就倒在床上直接睡过去了。

我抱着头哀叹一声。工作一结束就变成这样。

昨天的我，可曾想过为了弥补一次的松懈，今天的我得付出多少辛苦？

「……都结束了啊」

望着从窗帘缝隙透进的晨光，我轻声低语。

身体状态倒不差。虽然肌肉还有些酸痛，但之前的疲惫感和发热已经消失了。

我睡了有十个小时左右吧？经过这几天的身体不适，我深切体会到了睡眠有多么重要。

「嗯……？」

视线边缘出现了一个不熟悉的物体，我转头望向床边。

只见一个少年正低着头坐在那里。

我差点惊叫出声，但立刻认出了那是谁。

「纯太郎？」

我唤了他一声，但纯太郎没有回应。

侧耳细听，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看来是睡着了。

我爬下床，蹲到他身边。

「喂——纯太郎」

我又小声叫了一次。

他还是没醒。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毫无防备的纯太郎。

平时总是我在撒娇，现在竟觉得有点小小的优越感。

「……是纯太郎把我送到这里的啊」

从刚才起，我就忍不住一直傻笑。

他不仅特地放下打工来接我，似乎还整晚都陪在我身边。这怎么可能不让我开心呢？

「谢谢你，纯太郎」

明明知道说什么睡着的纯太郎也听不见，感谢的话语还是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

对了，既然说什么他都听不见，不如趁现在预演一下？

「……最喜欢你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脸颊像沸腾般灼热起来。

太羞耻了，简直羞耻到极点。

就因为没人听见，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纯太郎依然安稳地睡着。

这次预演很成功。看来正式约会时的告白也能顺利进行了。

◇◆◇

「嗯……」

朦胧的意识渐渐苏醒。

看来我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记得我是去接了雫，然后坐出租车送她回了家……

「啊，你醒啦？」

听到声音，我猛然回过神来。

「雫……」

「早上好。睡得好吗？」

坐在椅子上的雫对我露出了笑容。

看她的气色，身体似乎已经好多了。

「早上好。抱歉，不小心睡着了……这个，谢谢你」

我原本盖在雫身上的毯子，不知何时盖到了我身上。

「没有没有，该道谢的是我」

她把毛巾被仔细叠好，轻轻放在自己的床上。

「看来昨天睡得不错呢」

「托你的福。不过还是想再说一次……谢谢你特地来接我」

「这种小事，举手之劳」

我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后颈。

「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接到稻盛小姐电话的时候，我真的急坏了」

「啊哈哈……对不起嘛，把你卷进这么多事里」

无论如何，只要雫安然无恙就好。

我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身体。

虽然全身酸痛，但现在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那我先回去了。看你气色比昨天好多了」

「诶，再多待一会儿也没关系呀」

「不了……我还没洗澡，还是改天再好好……」

「唔……这样啊，真遗憾」

雫明显露出了失落的表情，但很快又展露笑颜。

「不过话说回来，我状态也还没完全恢复呢。今天就先算了吧」

她遗憾地耸耸肩，站到我身旁。

「呐，纯太郎」

「嗯？」

「明天我休息。我们能再见个面吗？」

雫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这样。明天我排了班……老时间见吧」

「知道啦。那就明天见」

「嗯，我等你。别太勉强自己，好好休息」

说完这句话，我便离开了雫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