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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话 酸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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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壬氏一进入后宫,发现气氛不同于平时。

壬氏带著高顺与其他数名宦官,正在前往翡翠宫。玉叶妃的身体状况自数日前就不太寻常,方才接到报告说今早开始有了产兆。

猫猫的养父罗门似乎一直陪著观察情形,但迟迟没有分娩。孩子原本就有逆产的疑虑,正是因为如此才会把罗门从烟花巷请来。

嫔妃临盆一事虽然尚未公开,但众人应该已从翡翠宫的气氛看出端倪了。几名宫女在翡翠宫门前探头探脑,一看到壬氏,立即红著脸匆匆忙忙回去当差。

猫猫失踪已过了十日。

壬氏在脸色有些憔悴的红娘出迎下进入翡翠宫。走廊上放著大盆子与搁在火盆上的烧水壶,以备婴儿随时出生。这样做也是考虑到早产的可能性。

「娘娘身体状况如何?」

壬氏尽可能冷静地询问。

侍女满面愁容一言不发,但从房间后头过来的老人作了说明。

「目前阵痛已停。何时会出生还不明确。」

虽然有点早,但已是婴儿可能出生的时期了。

「那么身体状况呢?」

「娘娘目前并未过度疲劳,情绪也很稳定。窃以为没有逆产的疑虑。」

看来猫猫的治疗奏效了。这虽然让人松一口气,但还不能放心。

他说目前,或许就表示之后还有变数。

走廊上还有一名穿著医官服,留著穷酸胡子的男子。此人才是后宫原本的医官,但待在这儿似乎只会碍事,侍女都懒得理他。男子脚边有一只猫,正是毛毛,外貌看起来已不是小猫而是少猫了。壬氏想了一下这样是否不太卫生,但它成功引开了铃丽公主的注意,避免公主去找玉叶妃。

老实说,后宫有没有这个医官都没有差别,不过壬氏很庆幸现在有他在。这个情绪反应十分好懂的医官,一方面是觉得必须找点事做,一方面又担心依然下落不明的猫猫,一个头两个大。这让他做事明显出错,使得翡翠宫的宫女甚至还命令他不准乱动。

看到有人比自己更惊慌失色,能让内心恢复平静。壬氏就是用这种方式让焦虑的心情镇定下来。

「知道了。那么,我暂时离开一下。有任何状况可派人知会我。」

「遵命。」

模样有如老妇的宦官慢慢低头。

「壬总管。」

罗门一离开的同时,高顺出现了。方才壬氏派他去宫官长那里办另一件事。

「怎么了?」

「是,这个嘛……」

高顺瞄了周围一眼,看来最好换个地方说话。虽然孩子随时可能出生,但也不能一直待在这儿,于是壬氏留下两名宦官守著,走出翡翠宫。

「所以是怎么了?」

「是,关于失踪宦官一事,微臣去问过其他宦官,要他们提供知道的任何事情……」

结果得知失踪宦官单名一个天字,这种名字随处可见。据说此人从不与其他宦官来往,容貌秀丽,身边常常簇拥著宫女,但来历果然不寻常。据说在那些从边疆民族奴隶身分获得解放的宦官当中,只有天跟其他任何一名宦官都不认识。

换言之,此人有可能是在成为宦官的过程中偷偷混进来的。

最合理的猜测是,此人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混入宦官之中。之所以不跟任何人亲近,想必也是因为如此。因此壬氏等人一点情报也没查到,只是一味地枉费时日。

「一名宦官表示,曾经看到疑似天的宦官在庙里合掌。」

「……这点小事谁没做过?」

后宫内多得是庙宇或祠堂,信仰虔诚之人随时祈祷一下并不稀奇。

「但是……」

高顺从怀中取出了后宫的简图,从中指出位于后宫北侧的一间庙宇。

「此处是……」

那是祭祀于后宫内亡故之人的庙宇,也是日前为静妃举行葬礼的场所。死于后宫之人,基本上会被送回老家。但也有一些人死后无法回家。壬氏举步前往后宫北侧。

「听说有人看到他在扫墓。」

「知道是谁的坟墓吗?」

「那人表示没看那么清楚。」

「嗯……」壬氏双臂抱胸,准备直接前往高顺说的地点。

壬氏还有其他该做的事,但他非得一探究竟不可。

基本上,后宫之人都忌讳死亡。后宫是下一位天子出生长大的处所,人们自然会想减少名为死亡的负面因素。

但是同时,侍奉权贵的侍从也有他们的旧习。

一度成为皇帝妾室之人,将永远被束缚在后宫。当然也有例外,例如基于政治因素而将嫔妃转让或赐给文臣武将。但这种人多是权臣之女。至于那些失身又不曾怀上孩子的下女,连载入名册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等著在这花园内香消玉殒。

而壬氏正要前往的,就是百花长眠的场所。

坟墓数量不到十个,全是先帝时代宫女的坟墓,不知道算多还算少。遗体都是土葬,后宫管理者稍嫌自私地说过,人数增加太多的话就伤脑筋了。墓地已有人先到,难得看到有人会给无名宫女上坟。远远就能看出那人是个上了年纪的宫女,她席地坐在最前方一处比较新的坟墓前面。

这个宫女神情显得略为强悍,看似已年过四十。坟墓前放著不知从何处摘来的小花,另外还摆了酸浆树枝。壬氏感觉酸浆似乎有些不对季节,可能是这个宫女过来之前别人摆的。

宫女站起来之后注意到了壬氏他们。她一瞬间睁大眼睛,然后恢复正常,慢慢低下头准备离去。扫墓并不是件坏事,也没什么好去注意的。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然而,宫女经过的瞬间,壬氏嗅到了浓烈的酒味。简直就像异国的蒸馏酒一样,是一种彷佛光是嗅到就会醉倒的强烈气味。

壬氏一回神才发现,自己抓住了宫女的手腕。壬氏唐突的行动,让宫女难掩惊讶之色。

「总管有何指教?」

即使如此,她仍压低声量强装平静,向壬氏询问。

换作是平素的壬氏,做事应该会更经过深思熟虑,绝不会这样冷不防抓住宫女的手。

壬氏以为自己很冷静,却发现自己比想像中更焦急。

「猫猫到哪里去了?」

他说出了这句话来。

壬氏感觉到宫女变得全身紧绷。高顺以及其他宦官沉默旁观。

冷静点,冷静点。壬氏如此劝说自己。然后,他改用平时那种甜美的嗓音说:

「我想知道一名长著雀斑的宫女到哪去了,你有看到她吗?」

壬氏露出平素用来面对宫女的笑容。然而那个宫女非但没有展颜微笑,反而脸色发青,简直好像见著了妖怪似的。

宫女深绿的瞳孔一瞬间扩大开来,继而壬氏抓住的手腕脉搏也重重跳了一下。

壬氏敢肯定,这个宫女绝对知道些什么。他将手抓得更紧,让她无法抗拒。

宫女睁大了眼睛。可能是异国混血,眼眸带点绿彩。

「……我想起往昔的记忆了。」

宫女神情呆滞地注视著壬氏。

「他用温柔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我受赐了异国的香甜点心。」

大颗的泪珠从宫女的双眼滚落。

壬氏不明白这个宫女在说些什么。

「各位似乎不知道那位贵人年轻时的相貌呢。听说到了晚年,他变得面目全非。当我年过十四之后,那位贵人便不再来了,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之后的模样。」

这个宫女说的是谁?她想说什么?

宫女的深绿色眼眸,怀藏著比那颜色更深的憎恶。

「那位贵人也是嗓音如蜜,美如天仙。」

声调中带有确信。

「像您这样的贵人,为何要假扮成宦官?」

壬氏的手一时松开了。宫女没错过这个瞬间,甩开壬氏的手逃走。但是周围有著其他宦官,想逃跑谈何容易。她一下就被捉住了。

「壬总管,此人如何处置?」

就在宦官按住宫女询问时,宫女从怀中取出小瓶子,以嘴拔掉瓶栓,直接将内容物一饮而尽。

「让她吐出来!」

高顺反应比壬氏更快,他指示宦官去拿水来,扶住倒下的宫女,将手指塞进她嘴里强行催吐。

壬氏只是看著这一切。

「……总管,壬总管!」

高顺斥骂般的声音不禁把他吓了一跳,看来他发了一会儿呆。宦官拿水来喂宫女喝。

宫女饮尽的小瓶子还掉在地上。壬氏对那形状有印象,正是猫猫用来装蒸馏过的酒的小瓶子。浓度过高的酒会变成穿肠毒药,而这个宫女把它全喝了。

一阵风吹过,放在坟前的野花飞起,酸浆的果实摇晃了一下。

「壬总管,请下令!」

高顺讲话尾音加重了力道。一回神才发现,眼前有一张眉头紧锁的脸庞。

「壬总管,您必须坚强一点,明白吗?不用把一个宫女的戏言放在心上。」

「是戏言吗?」

谁会为了几句戏言就服毒?难道不是因为壬氏一时冲动抓住宫女的手,才会害她服毒吗?

这个宫女所说的是否就是那位贵人?

「……高顺,我跟那位长得像吗?」

这事自幼就让壬氏耿耿于怀。自己长得不像那个人,不像哥哥,也不像母亲。

那么到底是像谁?因此,他听信了侍女毫无根据的谣言。

相信自己是私生子。

他觉得想笑,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像这样待在女子园囿?为了舍弃东宫的地位,还请求兄长让自己拥有宦官之名……

如今这一切都显得滑稽。

他愣愣地站到酸浆落地的坟前。他很想取笑自己一番,但还有事情得做。

壬氏慢慢蹲下,拾起那红色的囊袋。过了季节而枯乾的酸浆囊袋破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色果实。

记得听过酸浆也能作为堕胎药的材料。为何将这样的植物装饰在墓碑前,只要看看刻在墓碑上,注定将渐渐风化的名字就知道了。

「大宝」。

一个到处可见的宫女名字。近年来京城人不太喜欢这种名字,都是乡下姑娘在取的。但是在刻于此处的名字当中,壬氏无法忘记这一个名字。

此人乃是去年死去的宫女。在不见天日的后宫当中,唯一的乐趣是搜集鬼怪故事的可怜女子。

据说那名女子举目无亲,但可能只有一个例外。

假若她与宫中医官私通而生下的女儿还活著的话。

名为「大宝」的宫女、失踪的宦官与下女,然后是──

谜团的片段还没拼凑起来。但是,有种直觉补其不足。壬氏为了将直觉化作确信,前往一个地方。

假若当时生下的孩子还活著,那就比皇帝大两岁。

据说孩子让被逐出后宫的医官收养了。一般认为医官后来下落不明,但这点令人存疑。

关于那件事,有个地方让壬氏在意。

名唤大宝的宫女,当时是一位嫔妃的侍女。其实那位嫔妃正是楼兰之母,也就是子昌之妻。此宫女原为楼兰妃之母的远房亲戚,与子字一族关系匪浅。

既然这样,对宫女与失踪医官生下的孩子,楼兰妃或许知道些什么。

壬氏一有这个想法,即刻举步前往石榴宫。

直至去年都还以简素为尊的宫殿早已荡然无存,变成了充满异国情调的绚烂宫阙。

壬氏稍稍用力敲门,立刻就有侍女前来为他开门。

壬氏轻叹一口气,然后努力摆出一如平常的笑容。侍女羞赧地行礼,请他进去。

通过满是华丽螺钿装饰的走廊,他一如平常地被请进迎宾室。这座宫殿的女主人正等著他,像平素那样躺在罗汉床上慵懒地磨著指甲。

壬氏眯起眼睛。周围有六名侍女听候吩咐,毕恭毕敬地伺候著楼兰妃。她们上上下下无不打扮得花枝招展,这天穿的是东方岛国的民族服饰。一层叠一层的衣裳鲜艳亮眼。

就连侍女也穿著看不出体型的多件衣裳。但嫔妃却画著凤眼妆,让脸孔看起来尖锐犀利,实在怪异。

壬氏觉得看起来简直像只狐狸。

她为何要把自己打扮得如此花俏?壬氏一肚子的疑问。难道不知道皇帝就是受不了她这种花俏打扮吗?

壬氏所知道的楼兰妃,是子昌的女儿,也是充分明白自己身分的上级妃。

楼兰妃以羽毛团扇遮嘴,向侍女耳语。他先是惊讶于嫔妃竟用如此内向含蓄的方式说话,随即发现这是大错特错。

壬氏是抱著微薄希望而来的,因此他注意到了平素不会察觉的小细节。

嫔妃的太阳穴上有颗痣。她似乎想用化妆掩盖,但微微浮现了出来。也许是流汗让白粉糊了。

假如他记得没错,楼兰妃应该没有那颗痣。

侍女准备了椅子,但壬氏坐也不坐,迈著大步走向楼兰妃面前。

「您这是做什么?纵然是壬总管,这样也太失礼了吧。」

一名侍女横眉竖目地说,忘了她叫什么名字。壬氏自认为有将各宫殿各有几名侍女,又都是些什么人,以及她们的出身姓名全记在脑子里。然而,石榴宫的侍女总是作不同的穿著化妆,更麻烦的是连体型都很相似。

因此即使记得名字,也记不得是哪张脸。所以,他都是用痣或眼睛的形状等部位来记。

壬氏伸出手去,用手指夹住楼兰妃拿著的团扇,直接往旁一丢。

「这……这是做什么!」

一名侍女叫了起来。

楼兰妃看似害怕地转身背对壬氏,侍女挡到两人之间保护她。看起来像是忠心护主,但并非如此。

壬氏对带来的宦官使个眼神。宦官抓住众侍女,将她们拉离楼兰妃身边。

壬氏稍稍用力地抓紧楼兰妃的肩膀,硬是让她别开的脸朝向自己。

虽然脸上画著浓妆,但脸颊都红了。

「记得应该有七名侍女吧。」

壬氏确认性地说。

身为子昌掌上明珠而备受呵护的千金,入宫之际,带了五十名以上的随从同行。

壬氏抓住楼兰妃的脸,用手指抹掉眼角的妆。内双的厚眼皮露了出来。太阳穴上有痣的是哪个侍女?

「双凛……不,你应该是叫涟风吧。」

壬氏面露笑容以免怒形于色。但假扮成楼兰妃的侍女满面的红霞变成了铁青,全身簌簌发抖。

「壬……」

一名侍女又想岔进来设法掩饰,但壬氏瞥了她一眼。侍女身子一抖地往后仰,当场僵住了。

「真正的娘娘去哪了?」

也许从一开始就全都设计好了。无论是带大量随从进入后宫,尽挑一些相貌与自己相似的侍女,或者总是奇装异服,让她即使暗中与人掉包也不会被发现,都是计画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她从一开始就是如此打算的。

既然如此,她本人到哪里去了?

「她去哪了?」

「……」

假扮成楼兰妃的侍女只会发抖,什么也不肯说。

壬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她去哪了?」

他问第三遍时,方才试著介入的侍女硬把身体挤了进来。她抱住假嫔妃保护她,愁眉苦脸地看著壬氏。

「请总管恕罪,这姑娘是真的不知情。」

由于侍女穿著打扮相差无几,方才壬氏没有察觉,现在才看出这个侍女似乎比假楼兰大上几岁。

「请总管开恩。」

侍女说著,困窘地看向假嫔妃的脚下。

长裙湿了,水滴沿著双腿从脚尖滴滴答答地落下。看来假嫔妃是惊吓到失禁了。

壬氏放开了抓住的假嫔妃下颔。假嫔妃睁大双眼,瞳孔已放大到极限。她呼吸粗重,浑身颤抖。

白皙的脖子与下颔,留下了壬氏抓过的清晰瘀痕。

这种粗鲁暴躁的应对方式,完全违反了宦官壬氏的作风。

让高官的女儿进入后宫,其实对皇帝也有好处。

高官若是女儿有了身孕,孙儿也有可能坐上龙椅;但另一方面,对他们也有些不利之处。

虽然不是每家父母都是如此,但也有些人将女儿当成心头肉。名为后宫的鸟笼,同时也是将宝贝女儿抓为人质的牢笼。

想到子昌对后宫的强硬做法,看来是真的很疼女儿。

而他这个女儿,身分是上级妃。皇帝这边必须好生相待的同时,楼兰也得遵守最低限度的规矩。

之所以不再需要称呼一声「娘娘」,正是因为她违反了规矩。

「娘娘说她不会再回来了。」

方才那个侍女严肃恭谨地说。这名女子是楼兰的侍女长,代替假嫔妃回答壬氏的问题。假嫔妃此时连呼吸都有困难,实在无法与人交谈。她只是因为长得最像楼兰而被迫冒充嫔妃,似乎不是很明白状况。

大概是以为就跟平常一样,楼兰只是一时兴起才命令她当替身。

壬氏紧握拳头。

刚才实在不应该。他明确地感受到,作为笑容柔和可人的宦官壬氏,刚才那样做是错的。但是当时壬氏的心情没平静到能采取其他手段。

楼兰说不会再回来,可见应该是逃出后宫了。

逃出后宫乃是重罪,有时会判处极刑。若是上级妃犯法,更是罪加一等。

药铺姑娘以前说过,这就像娼妓想逃出火坑一样。竟然把太子出生之处比作烟花巷,真像那个姑娘的个性。壬氏脸上浮现了苦笑。

而那个姑娘,到现在还没找到下落。

照猫猫的个性来说,也有可能是她自愿跟去的。但是被强行带走的可能性更高。

究竟是为了什么?

其中仍有未解之谜。

壬氏想向侍女长问个清楚,但她只是摇头。虽然严刑拷打也是个方法,不过壬氏认为只会白费力气。

侍女长的眼神不像在说谎。

石榴宫的侍女、下女与宦官之类与楼兰有关的一干人等,全被关进了同个地方。在后宫办过讲学的那间讲堂空间正好够用。

为了以防万一,壬氏让宦官实事求是地把后宫里每个宫女查过一遍,但目前还没找到疑似楼兰的宫女。

情况实在不允许壬氏陪伴玉叶妃分娩,虽然心里牵挂,但还是让高顺代理了。

壬氏在书房抱头烦恼。

「适才罗汉大人杀来后宫,险些破门而入。」

可能是因为情况紧急,马闪跟在壬氏身边。

「……」

他脸颊抽搐,好像连笑都笑不出来。那个单眼镜军师就是会做出些让人失声惨叫的事来。

「看来是在某些地方走漏了风声。另外……」

马闪一副哑巴吃黄莲的表情接下去。

「目前尚未掌握到子昌的行踪。」

直呼名讳的理由再清楚不过了。女儿楼兰逃离了后宫,父亲子昌也会被视为欺君罔上之徒。

关于喝下酒精自尽的深绿,马闪也顺便报告了一声。说是勉强捡回了一命,但仍然昏迷不醒。据说深绿与名唤大宝的宫女互相认识。可以断定必定是出于这份关系,才会像这样与楼兰共同谋反。如今先帝已逝,壬氏推测她的愤怒就转移到了后宫此一大目标上面。

病坊里的其他宫女,连是谁唆使此事都不知道。之所以默默合作,想必是因为她们都跟深绿同为先帝的牺牲者。

没时间让壬氏在这里磨蹭了。他满心焦急,恨不得能立刻冲出去找楼兰。

但是所知线索太少了。就算现在急忙动身,也只是海底捞针罢了。或许必须先追查子昌的行踪……不,这应该有其他人去办了。

因此,壬氏只能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壬总管。」

在这时候,马闪瞄了壬氏一眼。似乎有客人来到了书房前,意思大概是叫他别一副难看的样子。

不得已,壬氏坐到椅子上佯装平静。

马闪看著房间里藏在死角的镜子,略为偏著头,在书房门前等候来访者。

进来的是一位小个头的文官。此人头发微翘,戴著圆眼镜。除了狐狸般的细眼与卷发之外,是个相貌平凡的青年。

这个气质让人觉得似曾相识的青年,将手揣进衣袖里作揖。壬氏发现他衣带上挂了个东西,凝目一看,似乎是算盘。

「有幸得睹尊颜,微臣名叫汉罗半。」

青年作过简略至极的自我介绍后,咧嘴露出笑脸。

一听到名字,就清楚知道他是像谁了。

讲到汉姓家族,可能谁都想不到是哪一家。在荔国,姓氏全部加起来也不到二十个。因此讲到一个人的家世时,经常是以代代相传的「字」来谈论。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字,由皇族自古以来赐给每个家族。

以这名男子来说,名字里的「罗」即为字。能以「罗」家之人称呼的,在外廷当中仅有两人,就是罗汉与他的养子。再来顶多就是日前以医官身分进入后宫,名唤罗门的男子可算在其内。

壬氏不明白罗汉的养子为何登门拜访。

「那么,你找我何事?」

以官位而论是壬氏为上。从这点来想,突然现身的男子罗半可说不懂礼数。但若是每次遇到这种问题都要板起脸孔,事事会窒碍难行。有些官员还会因为壬氏是宦官,而用更不懂礼数的态度跟他说话。

「微臣想请总管看看这个。」

罗半从衣袖中取出了一只卷轴,将它交给一旁待命的马闪。马闪眯起眼睛,边看边交给壬氏。

由于对方是罗汉的养子,壬氏认为带来的东西必定有其意义在,于是决定坦率地打开看看内容。

壬氏轻快地解开带子,看看里面写什么。

「!」

「总管以为如何?」

罗半露出得意的讨厌眼神,观察壬氏的神情。

虽然他一副「如何,很惊人吧」的洋洋得意嘴脸,但里面写的内容倒也真的惊人。

不过就是一连串的数字与字词。但换个角度来看,却会具有不同的含意。

「此乃养父最近感到在意,要微臣作的调查。突火枪来路不明似乎让养父耿耿于怀。总之,微臣先对日前遭受处罚的官员作了身家调查,结果看出了颇有意思流向。」

那是财务出纳簿。只要隶属于管理国库的部门,都能阅览这本帐簿。即使是其他部门之人,只要照规定程序走也能阅览。

「能直接看过帐簿的话最快,但数量太多了点,因此微臣从看到的范围里摘录了一部分出来。」

说是摘录,但列举得有条有理,就连不精财务的壬氏都看得懂。从内容可以看出,有个官署在这几年,流转的银钱数量明显变多了。

「这真是有意思。这几年来,分明没有旱灾或蝗灾,粮价怎么会涨呢?微臣觉得奇怪,于是也查了一下城里的价格,发现这数年来价格还没这么稳定过。」

罗半装模作样地说。

似乎是趁著一些东西涨价,把其他东西也每个月一点一点提高了价格。

「另外还有一点,就是铁不知怎地也涨价了。这是全国的金属都在涨价,莫非是哪个地方在铸造大型塑像吗?」

名唤罗半的男子想说什么,壬氏听出来了。

壬氏放下卷轴,看著精明个性跟养父如出一辙的青年。

谷物的价格本身似乎不算太高,但数量庞大,一旦涨价,差额将相当可观。

罗半是在暗示,也许有人在侵吞这笔差额。

至于金属,整体价格上涨表示需求量有所提升。当有人开办大型事业,或是为展现权力而立碑造像时,会从各地徵收金属,连锅子或农具都收来熔炼运用。

至于其他可能造成涨价的原因,则是──

「若是让微臣来做,可以更详细地调查这数年来的财货流通,以及最终流向何处。」

罗半讲出了壬氏想要的答案。

简直好像打从一开始,就是来讲这句话的一样。

壬氏感觉罗半的眼神似乎意有所指。他会把这样的东西带来给壬氏瞧,就是为了此一目的。

像他这种人除非在某方面利害关系一致,否则是不会采取行动的。

「所以,你要什么?」

壬氏开门见山地说。

大概是早就在等这句话了,罗半的眼神松缓了些。

他略显尴尬地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这上面的金额,能否请总管通融一下呢?」

出现在眼前的,是写著后宫墙壁修缮费的估价单。

看来应该是罗半的义父罗汉弄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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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师少女的独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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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共 25 项
  1. 序话
  2. 一话 浴殿
  3. 二话 赤羽
  4. 三话 翩舞幽魂
  5. 四话 传闻中的宦官
  6. 五话 冰糕
  7. 六话 逆产儿
  8. 七话 毒瘤 上篇
  9. 八话 毒瘤 下篇
  10. 九话 狐狸相斗
  11. 十话 足迹
  12. 十一话 狐狸乡
  13. 十二话 酸浆
  14. 十三话 祭典
  15. 十四话 交易现场
  16. 十五话 城寨
  17. 十六话 罗半
  18. 十七话 虿盆
  19. 十八话 突火枪
  20. 十九话 行军
  21. 二十话 奇袭作战
  22. 二十一话 始末缘由
  23. 二十二话 狐妖惑人
  24. 终话
  25.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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