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成为冒险者吧!阿鼻叫唤篇

冒险者公会．古利德分部 训练所 第两百四十五期生 训练第二天

「喔，菜鸟们。真是不错的早晨，睡得如何？」

「虽然很累，但被你压榨的那两个小鬼已经挂了。」

「还在呼吸呢。很好，今天早上就去迷宫杀魔物吧，目标是二十只。」

「比上次多了一倍耶。」

「怎么？不然来跑步吧，一直跑到日落也行喔。」

「我出发了。」

参加者十七人，淘汰人数三人，剩余十四人。

◆◆◆

训练第三天

「哦──哦──尸横遍野耶，这家伙是不是死了？」

「你这个凶手真敢说耶……」

「啊，真没办法。今天就放假吧，不休息一直训练也只会搞死人而已。」

「……教官，你手上那本厚厚的书是什么？」

「身体休息的时候就动脑吧，光是了解魔物知识就会有帮助的。」

「比起在生死之间徘徊，坐着念书还比较……」

「另外考试没过我就宰了你们。」

「非得让人赌命才甘心吗！」

参加者十四人，淘汰人数两人，剩余十二人。

◆◆◆

训练第四天

在魔术公会担任职员的美奈美今天很忧郁。

理由很简单，基于冒险者公会的请求，她今天必须去对见习冒险者指导魔术，而这就是件麻烦事。

冒险者不仅粗鲁、讲话难听、学得很慢，一旦失败还会归咎在指导者的自己身上。

当然，她很清楚并非所有人都是这样。「白海细浪」佩古德跟冒险者公会的顶点「神鸣之伊卡萨」都是吟游诗人经常传颂的英雄，但那些新手当然并非如此。

「真是的，他们把魔术当成什么了啊……」

魔术是为了善用充满在世间名为魔力的能量，历经血泪般研究得出的结果，是透过人类之手重现伟大精灵大人之力的高难度技巧。每当见到对方在自己准备传授要诀时摆出敷衍的态度，就很想用睿智（火焰魔术）砸向他们的脸。

不，要是今天还被小看就真的这么做吧。美奈美这么下定决心。

「今天请多指教，美奈美小姐。」

所以当见到今天前来学习，名叫乌尔的少年时，她显得相当意外。

年纪是姑且算成年的十五岁，但或许是因为体型矮小，看起来十分稚嫩。他有着一头乱糟糟的灰色头发，眼神虽然凶恶，但光是不会像自己以前教过的冒险者那样突然摆起架子瞧不起人，就让她颇有好感。

而当她担心起上课态度时，结果也还不坏。

「魔术是经过『咏唱』『咒文』、刻划『术式』，或是画着图形的『魔法阵』等数个步骤来完成的。冒险者通常是用『咏唱』或『术式』吧。」

「『魔法阵』呢？」

「因为步骤比起另外两种较为复杂，不太受冒险者青睐呢。在迷宫里也没时间悠闲地在地面画图吧？」

「原来如此。」

见到乌尔少年彬彬有礼地点头，美奈美露出微笑，这名少年非常顺从她的指导，是个从好的方面来看不像冒险者的少年──由于其他学生都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之后她打算让他们尝尝睿智（雷魔术）的滋味。

「真是有热诚呢，对魔术有兴趣吗？」

「老实说以前还好，虽然知道很方便……」

毕竟也没时间学嘛──少年有些害羞地这么说。他的模样果然有种随处可见无名氏少年的凄凉感。

「不过呢，毕竟魔术方面一直都由一起进入迷宫的伙伴负责，所以想至少学点战斗以外的魔术来帮点忙。」

少年表情认真地这么说，从中看出端倪的美奈美露出笑容。

他的伙伴肯定是女孩子吧，是想表现给对方看吗？呵呵，真青春呢──美奈美在心里擅自解读起来。

「你那位伙伴今天也来上课了吗？」

「啊──……」

听她这么问，少年不知为何露出有些复杂的表情指着隔壁教室。

「她正在隔壁教室让魔术公会的男人们伺候着呢。」

「嗯？？？」

美奈美朝隔壁教室一看，有个银发少女正坐在桌子前听课。讲台前自然站着担任老师的魔术师────但数量很多，不知为何聚集了五个人。

「哎呀，你的魔术才能真优秀！简直就是天才！」

「呃，谢谢您，雷雷因大人。」

「呵呵呵，我一直想要像你这种可爱又优秀的孩子呢！毕竟啊，魔术公会的女性职员…………怪人很多的呢？」

「哎呀，不行喔梅尔大人，不可以讲这种话。」

「哈哈哈！好──大叔我就来教你最近发明的新魔术吧──！」

「太厉害了！罗隆德大人！」

隔壁教室传出了一群中年男子讨好女性，放声大笑的声音。

「──稍微等我一下喔，乌尔同学。」

「咦？啊，好。」

抛下这句话，美奈美右手戴起类似手指虎的魔导具，冲进了隔壁教室。

「睿智───────！！！」

随着睿智（爆炸魔术）光芒，某间魔术教室传出了盛大的爆炸声。

◆◆◆

只要成为冒险者公会的训练生，就能免费使用住宿设施！

这是公会募集训练生的宣传口号之一。而所谓的住宿设施，是盖在公会内部，名叫「宿舍」的设施。

名称很直接，但这座建筑的状况糟糕透顶。

肮脏、狭窄，床铺有味道。晒不到阳光还充满霉味。在这个只有空房间多，仅能确保空间的最差劲住处的某个房间里──

「……所以，我从亲切的魔术师公会的各位那边学到了很多魔术。」

「虽然那些亲切的大叔都被烤焦炸飞了啦。」

乌尔跟静玖两人互相报告着今天的战果。

两人平时不会像这样互相报告，但今天训练是学习魔术，考虑到这比起一般训练是个能大幅增加底牌的好机会，他们特地拨空来加以确认。

话虽如此，把女孩子找进寝室或许是个错误，乌尔这么想着，同时拼命地从身上穿着睡衣──根本不是那么高级的东西，而是接近内衣的衣服──的静玖身上别开视线。

「这下我就更能帮上乌尔大人的忙了。」

静玖本人似乎没把乌尔的顾虑放在心上，而是一边确认这次学会的数个魔术，一边开心地露出微笑。

「我觉得你已经帮上很多忙了啦。」

因为帮得太多，乌尔反而觉得是自己在扯后腿。

从相遇时他就隐约察觉到，静玖不只是外表，作为魔术师的才能也非比寻常。今天她学会的魔术数量，无论怎么想也不是一天能够掌握的。她正逐渐成长为一名出色的魔术师。

跟只学会「净化」这种消除对象污垢魔术的乌尔截然不同。

「可是『净化』也是非常方便的魔术喔？」

「毕竟是我主动选的啊。」

为了能让静玖在迷宫里大显身手，乌尔才选择能代替平时必须保存魔力的她使用的魔术，不然就麻烦了。

「另外……我可以摸你的手吗？」

「好。」

除此之外，他还跟美奈美学了一项技巧。

乌尔温柔地触摸静玖伸出的手掌。接着依照美奈美的指导，用手指轻轻按摩几个地方。

「……乌尔大人。」

「听说如果魔术师成长太快，身体会因为自己的魔力而感到疼痛。」

据说累积魔力的「灵魂」末梢──手掌跟指尖等部位尤其严重。乌尔学的就是护理这些地方的方法。虽然只是临时抱佛脚，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

「……谢谢您，乌尔大人。」

「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而已。」

乌尔边说边持续按摩。尽管觉得有点痒，静玖依然没有挣脱乌尔的手，而是顺从地接受。见到她并不讨厌，乌尔松了口气。

「乌尔大人很温柔呢。」

「是这样吗？」

「另外，有人说过你很会哄女人吗，乌尔大人？」

「为什么啊？」

莫名其妙，乌尔这么想着，夜色也越来越深。

参加者十二人，淘汰人数无（五名魔术公会的临时教官因为爆炸魔术而受伤）。

见习冒险者乌尔习得「净化」魔术。

见习冒险者静玖学会复数的「四属性」魔术。

◆◆◆

训练第五天

克拉夫特是第两百四十五期训练生中的一员。身为兽人无名氏的他是个曾无数次进入小型迷宫，典型的三流冒险者，也有多次轻松讨伐魔物的经验。所以当听到训练所的事情时，他相当不以为然。

──光是被一群菜鸟围着学东西就能免费住宿，真走运。

他带着这种轻视跟傲慢踏进了训练所，结果就是──

「喂！发什么呆啊蠢货！」

「呜嘎──！」

他经历了一场相当程度的地狱。

──今天是模拟战。把我当成魔物，全力杀过来吧。

从那个满脸络腮胡，令人厌恶的格连口中听到今天的训练内容时，克拉夫特认为这是个好机会。如果问哪方面的好机会，那当然是能够报仇雪恨，向至今随便揍人的混蛋报一箭之仇的好机会啊。

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只自己一个，其他同期生也是一样。在战斗开始之前，几个眼神闪着光芒的人包围了格连。他们手上拿的虽然是木制武器，脑袋被敲到还是会死吧。实际上抱着杀意的人也不在少数。

「好，那就开始────去死吧。」

战斗开始的瞬间，他们就飞上了天空。这不是比喻，而是所有人都真正地被打飞到空中，然后坠落到地面不断抽搐。

「真高兴你们还这么有气势，这样才有折磨的价值。」

格连边说边露出了笑容。

这不是训练，而是邪恶的私刑。当克拉夫特发现这件事的瞬间已经太迟了。

「好啦！快点站起来！杀了你们喔！站起来的话我会好好地宰了你们！」

「咕呕……！」

自己也被踢中腹部开始呕吐，这个混蛋肯定是个恶魔。新人们几乎全军覆没，至今还能站着的人只剩下一个。

「不妙……」

就是银发少女静玖。

她是训练生中最显眼的少女，原因在于她那极为出众的外表。甚至有人在背地里说她应该要用自己的姿色「赚钱」之类的闲话（当时还有人跟和她组队的灰发小鬼起了冲突）。她就是一个如此格格不入的少女。

「还能站着是不错，但就只是站着吗？那还真是个好靶子耶。」

「是呢。『歌颂吧冰雪，刺穿一切』──」

只有她承受住了格连的私刑。看来不光是外表，她的骨气也是一流的。但是──

「要在敌人面前咏唱的话，先想好应对措施再说！！！」

「咕！」

即使凭借她的才能，对格连也完全没有效果。

「没有肉盾的魔术师就是个沙包啊！女人被揍了还躺在地上，你们是没卵蛋吗！」

谁管你啊混蛋！话说动手的人本来就是你吧！！！

克拉夫特心里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只是假装昏了过去倒在地上。他完全不想挡在那个恶魔面前当肉盾，其他人也一样。想要站起来的人──

「啊啊……累死人了……」

有一个。就是跟那个静玖组队闯荡迷宫的乌尔。仔细一看，或许是被格连揍的时候割伤的，他的额头上还流着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喂、喂，笨蛋，就、就叫你住手了……」

「啊啊？」

克拉夫特忍不住开了口，少年的模样实在太过凄惨。要是他就这样冲向格连，无法保证不会发生意外。

「好好躺着……会死啦……！」

「说──不定吧──……」

但是乌尔无视了克拉夫特的好意，抓起龙牙枪冲向格连。大概是因为疲劳跟疼痛导致意识不清，这只是一次乱来的冲锋而已。

「咕啊……」

结果果然很悲惨。乌尔甚至没能成为静玖的盾牌，瞬间就被格连打飞，滚到克拉夫特身边。

「所以我就说了……」

「啊──嘴巴裂开了……好痛。」

「所以才叫你躺着啊……！」

乌尔吐出掺杂着血跟泥土的东西再次起身，克拉夫特发出了惨叫。

「在这里逞强也没有任何意义吧？忍过去就好了……！」

克拉夫特也对乌尔的事情也多少有点了解。受到静玖的影响，乌尔在训练生中也有点显眼，所以他曾基于好奇了解过他的情况。

「就算是为了救妹妹，在这里丧命的话就得不偿──」

「亚佳音……？啊啊……『这么说来，有这么一回事呢』。」

但是，灰发少年口中说出的话却跟克拉夫特想像的有所出入。

「啥？那你为什么……」

「『那个』。」

乌尔注视着眼前静玖被折磨的光景，吐了口血。

「要我假装没看见『那幅景象』，会让人很火大而已────！」

他怒吼着冲了过去，肯定又会被凄惨揍飞在地面大滚吧。即使这样，他依然没有任何犹豫。格连见状露出笑容。

「────哦，你也能露出不错的表情嘛，不过去死吧。」

「吵死了，你才该去死。」

少年少女再次遭到殴打。不过，这次持续的比之前还要久。听着这些声响，倒在地上的克拉夫特默默下定决心。

还是别当冒险者了。

参加者十二人，淘汰四人，剩余人数八人。

◆◆◆

训练第六天

「哦哦，人数减少了很多呢，太棒了。」

「心声别讲出来啊混蛋家伙。」

「麻烦死了，你们也赶快滚蛋吧。」

「每个冒险者公会都会做这么夸张的训练吗……」

「其他训练所好像满正经的喔，毕竟之前被萝兹提醒过。」

「真的假的，好想去其他城市……」

「哦，你想去吗？手续相关的文件可以在柜台拿到。都市间移动通常是要自行负责，但以冒险者公会训练名义的话，乘坐『移动要塞』可以打折，而且办这个手续还有个诀窍──」

「比平时的指导更热心且仔细真多啊。」

参加者八人，淘汰两人，剩余人数六人。

◆◆◆

训练第七天

「好累……」

「实在很累人呢……」

当太阳神结束当天工作，准备休息的傍晚时分，乌尔跟静玖两人结束了第五次的迷宫探索。两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行军大道上，确认兑换魔石后的麻袋重量。

「一枚银币跟二十枚铜币啊……」

「变多了呢。」

静玖说得没错，跟第一次的惨状或是更之前的探索相比，收入正在稳定增加。

「实在很不想承认这是训练的功劳就是了……」

「那么就是『训练的错』吗？」

「没错。」

虽然格连的指导既随便又粗暴绝对不正常，乌尔确实变强了。每次探索的收入也逐渐增加，这点无庸置疑。可是──

「不过……一想到这是赌上性命才赚到的钱……」

进入迷宫跟魔物交战并取得胜利，这段期间自然不可能毫发无伤，会受伤就需要回复药，一瓶的金额大约三枚铜币，能够控制预算虽然很好，但大致上一次探索会用到两～三瓶。静玖虽然会使用回复术，但把魔术用来攻击比较好。

「换句话说，一次探索光是回复药至少就得花十枚铜币。」

这还仅限于伤势只用回复药就能治好的情况。如果受重伤就得去疗养院，到时便会入不敷出，死掉的话一切就结束了。

乌尔再次体认到自己是在走钢索。

即使在冒险者公会支援防具跟住宿费的情况依然如此，而且支援也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分部长吉罗说的「大多数人都只能勉强糊口」这句话，他现在深有体会。

「而且现在赚的钱还要平分。」

「当成共有财产不就好了吗？」

「……差不多已经变成这样就是了。」

冒险者这行果然很辛苦。虽然没有选择，但他实在不想这么做。

「必须在剩下的三周内准备好谋生手段……目前应该先更换装备吗？」

「下次一起去找找看吧。」

「是啊…………嗯？」

来到训练所附近时，乌尔皱起了眉头。一道眼熟的人影正站在那扇巨大的门前面。是个修剪整齐的头发在傍晚温暖阳光下闪耀着金光的美女。她是帮助了乌尔，却又将他推进深渊的恩人兼仇敌。

「嗨，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呢，乌尔。」

「黄金不死鸟」的蒂丝正在冒险者公会前面等着他。

◆◆◆

冒险者公会．古利德分部 训练所内 讲习室

「那么，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乌尔。」

跟静玖道别，来到空无一人的房间中面对突然造访的蒂丝，乌尔在听了她的话之后发出了苦涩的叹息。

「我看起来像有精神吗──？」

乌尔的脸上跟身体到处都是即使用了回复药，仍未能澈底痊愈的伤痕跟瘀青。虽然大概有一半是那个邪恶指导教官的杰作，总之距离「有精神」三个字可差远了。

「相对而言吧。从在大罪都市国古利德里，也以『摧毁新人』恶名昭彰的冒险者公会．古利德分部训练所里待了一周的情况来看。」

「原来这里的评价这么可怕啊？」

看来格连的名声远比乌尔想像中还差得多。

「我承认你有最低限度的毅力，看来至少不是为了撑过那次谈判才说要当冒险者的。」

「为了妹妹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对亲人很随便的人可多了，你应该也知道吧。」

对此当然一清二楚的乌尔苦涩地叹了口气。

「那么，亚佳音呢？」

「她在喔。」

「在哪里？」

「这里。」

蒂丝说着解开自己衣服的一颗钮扣，紧接着某种红金色交织的「物体」窜了出来，扑到乌尔的脸上。

「葛格──！」

「喔噗哇！」

是外型变得跟史莱姆一样的亚佳音。虽然有点温度，但乌尔决定不去多想，将妹妹从脸上扯下来捏在手上。

原本黏稠得像是带有颜色水泡的那个物体缓缓改变形状，逐渐变成了一只手掌大小，长着翅膀的妖精。

「葛格没事吧？不会不舒服吧？」

妖精型态的亚佳音用自己娇小的手捏着乌尔的脸颊，看来非常担心。于是乌尔略显放松似的露出笑容。

「我没事啦……勉强算是。」

「勉强可不行喔？」

「我们不是一直都在勉强吗？」

「是这样没错啦。」

乌尔跟亚佳音至今的人生就是「勉强」到了让她能干脆如此表示同意的程度，也遇过如同走钢丝般的危险。

话虽如此，她也不可能不担心。

「蒂丝没有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我喝了果汁，还躺在软绵绵的床上睡觉。」

「哎呀，生活环境比我还好呢。」

乌尔他们睡的床铺又硬又窄，带着霉味还冷冰冰的。

「虽然契约上她已经属于我了，但我可是很重视自己的所有物喔。」

「感动到让人想哭呢。」

乌尔表情扭曲地表达感谢。就算蒂丝是个不重视他人，随便对待亚佳音的家伙，乌尔也没有责备她的权利。既然她愿意好好照顾妹妹，自然是再好也不过了。

「那么你特地来见我，是代表愿意跟我缔结契约了吗？」

「算是前一个阶段吧？」

蒂丝伸出手指「叩叩叩」地敲起桌子。

「正如我以前说过的，你既没有价值，也没有东西能确保你今后的价值会增加。我没有任何理由为了你个人的事，一直保障亚佳音的人身安全。」

她说到这里停下动作，接着伸手指着乌尔。

「我需要证明。」

「证明？」

「希望你展示出自己不同寻常，拥有跟你妹妹同等或在她之上的价值。」

比亚佳音更有价值，就代表必须让自己拥有超越作为精灵凭依者，这种世间罕见现象体现者的妹妹以上的价值。乌尔很清楚她的意思，确实不那么做的话，蒂丝就没有理由继续等待乌尔。

「我该怎么证明？」

「这点我想过了，提出不可能的条件没有意义，但太廉价的条件也不行。」

蒂丝说完指向乌尔的手，正确而言是戴在乌尔右手上的白垩戒指。她指着那个开口宣言：

「『铜戒指』。」

那是证明属于冒险者公会一员的戒指。跟白垩戒指那种单纯能够前往迷宫的许可证不同，是真正开拓者的证明。

「只要在立志成为冒险者的一个月内，也就是剩下的三周里得到它，我就认可你的价值。」

委托发布

「在一个月内取得铜戒指」

◆◆◆

取得铜戒指。

不用说，乌尔并没有这方面的知识，更何况距离开始冒险者训练只过了一周，对很多事情都还一无所知。

那么该怎么办？就只能去问有知识的人了。

「────就是这么回事……」

于是他向格连说明了情况，结果就是──

「……」

格连哑口无言，也可以说是澈底傻眼。

「………………你是笨蛋吗？」

沉默了一阵子之后，首先挤出的话是对乌尔的责备。

「当时我没有余力。」

「就算是这样……你居然想当黄金级……还要在一个月内成为铜级……」

格连暂时抱怨了一会儿之后，罕见地露出遗憾的表情拍了拍乌尔的肩膀。

「你妹妹的事情真是遗憾。」

「居然已经用她死掉的情况来安慰我了。」

乌尔的妹妹还活着。但是格连却一副看到可怜人的表情。

「不可能的，放弃吧。」

「可以问一下理由吗？」

「这就类似要求刚学会站立的小鬼去『讨伐龙』一样。要在一个月内拿到铜戒指，之后还要当上黄金级？？？」

不可能的，格连再次如此断言。

「得到铜戒指的『基本条件』是持续对公会做出贡献以及采集魔石，要整整一年，你应该听得懂数字吧？」

「数字部分我明白。」

「宰了你喔混蛋？」格连毫不留情地挥下拳头，痛死人了。

「以防万一事先声明，公会不可能因为你的私人情况给予同情。」

「即使有人会死也一样吗。」

「『如果拿不到戒指就完蛋了』、『不快点赚钱，生病的家人就有生命危险』之类的人可多的是，你也很清楚吧。」

「是啊。」

因为「迫不得已的苦衷」用各种理由骗取怜悯跟同情的三流冒险者不在少数，乌尔当然也很清楚。如果对每个人都给予同情，那无论多少戒指都不够用。

「不过，还是存在一个月内拿到的办法吧？」

「啊？」

「你刚刚说的一年是取得铜戒指的『基本条件』。也就代表存在基本之外的方法吧？」

「…………」

格连并未加以否认。

「格连。」

「喂，等一下。别用那种充满期待的眼神看我，烦死人了。」

格连用力弹了一下乌尔的额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公会的确有过为了留住感觉能展现优秀成果的备受期待新人，先一步发戒指的前例。这叫做菁英待遇。那么，你是菁英吗？」

「平凡无奇。」

「能够正确评价自己，身为指导教官的我很骄傲。」

至少至今为止的训练，自己从未表现过天才的一面。论才能，静玖远远凌驾在自己之上。

「像你这种跟废物没两样的菜鸟，要怎么做才能让公会说出『请务必收下铜戒指』这种话啊？作梦也该────」

「乌尔大人──」

此时格连「啊？」了一声皱起眉头。只见静玖跟往常一样笑咪咪地走进教室，朝乌尔递出一张纸。

「这个是……？」

「我找到入手铜戒指的方法了！」

听见这仿佛雪中送炭的话，乌尔首先不是感到开心，而是皱着眉头跟格连互看了一眼。静玖见状低头道歉。

「对不起，我听见蒂丝大人跟乌尔大人在教室里说的话了。」

「所以你才去交涉了吗……」

「对不起嘛。」

乌尔将视线从格连错愕的脸上移开，看着静玖递过来的纸，然后──

「……悬赏令？」

这是一张画着悬赏对象外观的纸，通常是一些足以威胁人类活动的凶恶魔物。乌尔也曾经在冒险者公会的任务布告栏上看过。

而且静玖递过来的纸上面，画着的悬赏对象外观──

「『宝石魔像』……」

正是乌尔跟静玖初次探索大罪迷宫古利德时遭遇的，那只可怕又美丽的巨大魔像。

「只要打倒它，公会或许就会认可乌尔大人的优秀之处了！」

「谁打得过啊该死！」

「哎呀。」

乌尔反射性地说出了丧气话，不过这同时也是真心话。他不可能忘记初次遭遇时那惨不忍睹的结果。

「话说，光是打倒它也不代表能够得到戒指吧？」

乌尔忍不住向格连寻求认同，但他只是皱着眉头，用认真的表情注视着静玖拿来的悬赏令。

「……还不坏。」

「真的假的？」

格连说出了意料之外的话。

「虽说是菁英待遇，公会的审查不会一一测量身体能力。到头来，重要的还是实际成绩。」

「完成悬赏令就是实际成绩吗？」

「会发出悬赏令，就代表那是不花钱就没人想去处理的麻烦魔物，或是状况。而且这家伙的话────算了，这个不重要。」

格连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总之，解决宝石魔像确实跟乌尔取得戒指的事息息相关，格连在这方面不会随口胡诌。

「……那么，请教我怎么战胜它。」

「我也一起拜托您，格连大人。」

听见两人的话，格连再次深深叹了口气。

「麻烦死了……」

这不是拒绝的台词，而是对增加麻烦工作的叹息。

「……跟我约好两件事，做不到的话就放弃吧。」

格连这么说并伸出两根手指，接着收回一根。

「接下来你们一天要进去迷宫两次，早上进迷宫、中午训练、晚上再进去一次。从今天开始就这么做。」

「喔喔……」

太阳神已经下山，夜幕垄罩天际。格连的意思就是要在这个时间点进入迷宫。

「放心吧，迷宫一整天都开着，无论什么时候进去都不会有人抱怨。」

乌尔的脸颊变得僵硬。今天他光是迷宫探索跟训练就已经筋疲力尽，接下来还进去迷宫的话会出人命的。但是格连的表情很认真。

「既然你们没有在三周内足以跟它对抗的钱跟实力，那就只能缩短时间了。」

「…………我明白了。」

乌尔咬紧牙关，将即将说出的丧气话吞回肚子里点了点头。他很清楚提出乱来的要求的人是自己，那么就这次就轮到他来回应格连的乱来要求了。

「另一点就是，给我搞清楚自己的『目的』。」

格连这么说，收回了另一只手指。

「我的目的……？这种事情──」

你早就知道了吧？乌尔原本想这么说，但格连摇了摇头。

「为了妹妹？那样是不行的。」

「不行吗？」

应该没有比这更坚定的动机了吧？乌尔这么想着，而格连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银级跟黄金级的区别在哪吗？」

「区别？」

「银级冒险者拥有足以被人称为英雄的实力，但他们仍无法成为黄金级。这是为什么？」

听格连这么问，乌尔不解地歪着头。

「是才能或努力？」

「两者都不是。」

问题既不是才能或是努力，区别在于──

「是『决心』。」

格连稍微跟乌尔他们拉开距离，然后用力扯开自己的衣服。

「拥有愿意赌上自己、身边的一切，以及所有命运的疯狂决心，才能让银级成为黄金级。」

格连千锤百炼的身体上，刻划着一道从右肩到左下，仿佛要将其身体一分为二的漆黑伤痕。

◆◆◆

那道伤痕相当异常。

仿佛雷电从右肩劈过似的鲜明痕迹，横跨身体笔直地延伸到左腰。是一道与其说是被从正面切开，更像是被「巨大魔物整个吞噬咬住的伤痕」。

见到格连受到如此严重的伤痕却还活了下来，乌尔明白了。

「──你是黄金级吗，格连？」

「那当然。『红莲拳王』指的就是我……自己报上称号还真别扭。」

乌尔也听过「红莲拳王」的名字，来自在数十年前存在的队伍「绯色之王山」。是一支击败了无数引起灾厄的魔物，最后在大罪迷宫古利德深层打倒「极恶魔性」的传说队伍。

没想到那支队伍的大英雄，居然────

「是这种一脸邋遢胡子，不务正业的大叔……」

「揍你喔。」

「你已经揍了。」

乌尔揉了揉挨揍的脑袋。虽然听说指导教官大多是「功成身退的引退冒险者」，没想到自己作为目标的黄金级人物就在眼前。

「你成功当上了黄金级。」

「是啊。」

「让你达到黄金级的理由就是『目的』跟『决心』？」

「没错。」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复仇』。」

格连说出这句话瞬间的表情让乌尔倒吸了口气。他的神情就是如此惊人，与烙印在他身体上的伤痕同样壮烈且凄惨。

「我们几个啊，是一群对杀害自己家人或伙伴的魔物恨之入骨，作梦都想杀光他们的人，所有人都是这样。」

魔物敌视人类，没有任何例外。它们透过压倒性的暴力焚烧、诅咒、折磨住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类，并加以杀害。因此自然也会有对所有魔物抱持恨意的人。

「我们可以从复仇中抽身，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感到满足后蒙混过去，但我们没有。所以才能在古利德的深处把『极恶魔性』宰掉，『以除了我以外所有的伙伴及家人作为代价』。」

「……意思是要我做好牺牲家人的觉悟吗？」

「不对，牺牲只是结果。我说过了吧，重要的是『决心』。」

格连一边用拳头敲打桌子，一边加重语气。

「就是无论别人怎么说，或者世间如何看待，都要不顾一切地去达成『自己的目的』。是即使眼前有一座没有桥梁的悬崖，即使明白有可能失去一切，却仍能毫不犹豫跳下去的决心。」

银级无法达到黄金级，就是因为逃避豁出一切下定决心，向自己的目标做出妥协的缘故。此时乌尔也明白了格连想表达的意思。

「只要你还把他人当成动机来看待，那无论过多久都不会有这种决心的。必须引导出你发自灵魂深处，仅属于自己的心声。这就是第二点。」

「……」

保护亚佳音，这是乌尔活到今天的最大目标。为此，他吃了不少苦头，也跨过了不少危险的难关。

但是乌尔从未将这个动机当作发自内心的想法来面对，把「因为是妹妹所以应该保护」当成理由放弃思考的确是事实。每天都很拼命，没有时间重新审视自己。现在到了必须面对的时候。

「审视自己要跟探索迷宫同时进行，抱着拼命的决心死命想吧。」

今天就放你一马把目标订成五只吧──格连刚说完便毫不留情地把乌尔踹飞，挨了一脚的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开始奔跑。这样做毫无疑问会非常辛苦，但这是自己的选择。

◆◆◆

「乌尔大人。」

当离开训练所整理装备时，乌尔听见了静玖的声音。于是他一边穿上老旧的皮甲，一边轻轻朝她点头致意。

「静玖，刚刚多谢帮忙，我先走了。」

在替帮忙说服格连的事情道谢后，乌尔站了起来。接着在准备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向迷宫时，静玖抓住了他。

「我也要一起去喔？」

仔细一看，她身上也穿着挑战迷宫的装备。

「不，那样实在……这毕竟是我的私事。」

目前乌尔已经濒临极限，可是静玖也差不多。她毫无疑问比乌尔更有天分，但天分并不能弥补体力。然而，静玖却摇了摇头。

「向格连大人提出宝石魔像那件事的人是我。」

「可是啊……」

「我也想成为被乌尔大人当成目标的黄金级，而且要尽量快一点。」

静玖的眼里寄宿着强烈的意志，蕴含着绝对无法退让的意志，但乌尔无法理解。

「你成为黄金级之后要干么？为什么想那么做？」

乌尔很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情相当乱来。他向蒂丝跟格连都提出了乱来的要求，并且试图强行通过。无论静玖的目标多么崇高，都没必要奉陪自己乱来的举动──他是这么想的。

「我必须讨伐『龙』才行。」

「龙」。

它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魔性，是在这个堪称理想乡的世界创造无数迷宫，将大量魔物送往地面的根本元凶。是「大罪」及其部下们的统称。格连之所以会被认定成黄金级，也是因为讨伐了这种最大的魔性。

「我听说要被认可为黄金级的冒险者，就必须讨伐龙。所以乌尔大人以黄金级为目标，对我而言也是一件好事。所以──」

静玖握住了乌尔的手。

「乌尔大人不必有罪恶感，也不需要感谢我。」

并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露出微笑，那副笑容看起来充满奉献精神。

「请您尽量使用我吧。只要是为了您，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句话十分充满魅力，甚至带有魔性。

「…………这种说法既拐弯抹角又刻意耶。」

在即将顺从她的想法点头之前，乌尔忍了下来并这么说。某种存在于他内心深处，极其坚固的某种事物拒绝了她的诱惑。

「是这样吗？」

「意思是我们要为了彼此的目的互相合作吧？我没意见。但是既然如此，就不准用『使用』这种说法。」

乌尔说完朝静玖伸出手，她像是不明白意思似的歪着头，但乌尔没有退让。

「我们是在互相合作，是伙伴。这样就行了吧。」

或许应该早点缔结这段契约，但现在应该还不算太迟吧。静玖虽然对乌尔的话语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最后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请多指教，乌尔大人。」

「多多指教啦，静玖。」

就这样，乌尔跟静玖正式组成了队伍。

当时的他并不知道，这段仅用语言交换的承诺及契约，将会成为他漫长旅途中的重大契机。

◆◆◆

冒险者公会 资料室

冒险者们大多给人粗鲁野蛮的印象，不过在他们之中，也存在一些会将自己得到的知识或经验记录下来，流传给后人这种宝贵想法的人。资料室就是他们努力的一环。

「啊～～～麻烦死了。」

房间中央有个被文件淹没，不停抱怨的男人。训练所的负责人格连不知为何正在与文件为伍，发出厌烦的声音。

「真是稀客呢，明天要打雷了吗？」

即使从对他有一定程度了解的柜台小姐萝兹角度来看，格连在资料室里被文件埋没的模样也相当罕见。除非事情相当紧急，否则嫌麻烦的他主动不会跑来这种地方。

「柜台小姐，把『宝石魔像』的资料拿过来。」

格连对萝兹提出了打从心底觉得麻烦的命令。

「态度真差耶。」

「你手边有吧？最近不是还发出了悬赏令吗？」

「……算了，毕竟你好像罕见地在工作。」

被这么指出的瞬间，格连的表情更加难看。看见他像是在说「真屈辱」的表情，萝兹觉得有点愉快。

「都是因为有麻烦的家伙加入了啊。」

「是碧菈提过的那两个人？」

「没错。帮我跟她抱怨一下，别带这种身负麻烦事的家伙过来。」

萝兹并不清楚「他们」的情况，也不打算特地深究。但是从格连想要的资料来看，她已经猜出了他们想做的事。

「『宝石魔像』……那些孩子办得到吗？」

「怎么可能办得到啊白痴────『我很想这么讲』。」

得到的回答跟萝兹预期的不同。原本以为他会说「肯定没戏唱」。

「银发的那个还有可能性。」

「我听说她是个有才能的孩子，但到了这种程度吗？」

「在我至今看过的『三流冒险者』之中也属于顶尖的。」

这句话让萝兹更为吃惊。格连至今看过的冒险者人数相当可观。哪怕只是暂时性的，他也不曾误判来到训练所的见习生能力。

「既然你这么说，代表真的非同小可呢……不过另一个孩子呢？」

萝兹也顺便问了另一个孩子──乌尔的情况。这次格连立刻做出了回答。

「普通。」

「真残酷……」

这个答案确实很残酷，正因为萝兹也知道静玖跟乌尔组成了临时队伍，才觉得更加残酷。她见过无数因为才能悬殊导致队伍解散的光景。

「虽然莫名有毅力，也只是这样。」

「毅力……听说他好像有关于妹妹的烦恼。」

「妹妹啊……」

「什么啊？」

萝兹接着追问，但格连只是耸了耸肩。

「总而言之，那家伙没有天赋。已经在被魔力强化的身体牵着鼻子走了。」

只要打倒魔物吸收魔力身体就会得到强化。虽然能变得超乎常人，随之而来的是感觉跟不上身体机能。像以前一样活动身体导致意外是冒险者很常见的状况。

「而且更糟的是，他有点『太正常了』。」

「这是坏事吗？」

「如果只是想要老实过生活的话啦。所以他才会『努力控制自己变成那样子吧』……」

格连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很烦恼似的皱起眉头。但最后依然「啊～～～～」地发出大叫，搔着脑袋站了起来。

「算了，谁管他啊。我可不想照顾他到那种地步，剩下的就靠祈祷吧。」

「祈祷什么啊？」

「这还用问吗？」在离开房间之前，格连露出坏心眼的笑容回头笑了笑。

「祈祷会出现把那个已经站在悬崖边，却还紧抓着常识不放的小鬼推下去的混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