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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Shadow dr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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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过了一晚,来到远征第二天。我们之中没有任何人提出「既然都难得来了,去哪里观光一下。」之类的意见,一行人从旅店退房后就踏上了归途。

在电车上,大家又是讨论准备讲给家人听的虚构旅途趣事,又是听华乃子讲述没见面的这几年间有过什么英勇事迹,大家仿佛在刻意回避查理的话题。

简单来讲,就是暂时保留了。

关于这个世界可能是虚拟实境的说法,我们按照常识得出「不可能有那种事」的见解,却同时感受着内心深处有某种不平静的东西在闷烧着。

这和之前骸骨的时候很类似。

尽管说服自己那不可能会是真的,心底深处却难以完全否定那种可能性的状态——只是关于骸骨方面,我当时内心还抱有些许期待它为真的部分,但相较起来这次又是如何?

万一这个世界真的是虚拟实境呢?

假若我们接触到了某种会撼动世界根基的秘密呢?

宗太或许会有种自己成为科幻电影主角的心情,欢迎那样的状况。华乃子虽然应该会站在稍微比较慎重的角度,然而一旦真的进入科幻展开,总觉得她会比任何人都巧妙适应其中。

而纱季对于那样的状况又会怎么想?

如果至今以为是现实的这个世界,其实全部都是虚构出来的东西。

——不知为何,我害怕得不敢再继续思考下去了。

2

「这礼拜结束后学校就放假啦……真是光阴似箭呢。」

又过了一晚,来到周二。

在朝阳照耀的客厅兼餐厅中,妈妈语气感慨地说着。

关于静冈旅行的趣事,我已经在昨天讲完了。由于查理的事情让内心莫名不安的缘故,当我把大家一起想出来的虚构趣事讲给妈妈听的时候,反而有种奇妙的安心感。

「升学考试快到了,你要早点收心喔。」

「我知道。」

我一边把番茄酱淋在欧姆蛋上,一边这么回应。

「自己将来想要做什么——如果现在还没有明确的想法,就更应该扩展选择的机会。而念书就是为了增加那样的机会。」

「嗯。话说妈妈当时是怎么选择将来出路的?」

「我嘛……虽然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说嘴的事情,不过我以前数学考试有拿过零分。不是因为搞不懂就放弃之类的喔。是很认真解题之后,全部都答错了。不过就在那份答案卷发回来的时候,让我判断出来了。啊啊,自己果然应该朝着文科的路走。或许我该庆幸有个这么清楚易懂的判断基准吧。」

我虽然知道妈妈是英文系毕业的,但今天是第一次听说她这段过往。如果有那么极端的不拿手领域,确实可以成为一种判断基准。然后她如今找到了翻译的工作,也可以说她当时的选择并没有错。

「可是我没有那么极端的不拿手科目啊……」

「那不是好事吗?0分这种分数,不要拿最好。」

我「嗯~」地思考着,吃下一口欧姆蛋。

「有得选择是好事。总之耳背还湿(注4)的时候,不可以怠于学习。要是你变成一个逃避自己该做之事的人,妈妈会很难过的。」

注4:源自英文俚语「Wet behind the ears」,意思是乳臭未干、初出茅庐。

听到她这么叮咛,我心中也感到同意。关于这两天请假没去补习班的事情,我是用「希望在暑期讲座之前留下高中最后的回忆」这种理由让爸妈接受的。但毕竟现在是升学的关键时期,以后不能再做这种事了。总之,我先去翻一下辞典,看看「耳背还湿」是什么形容吧。

3

我平常是骑脚踏车上学的。望着眼前这片熟悉风景的同时,妈妈刚才讲的话在我脑中不断打转。

然而,尽管我试着思考升学与将来的事情,脑袋还是在不知不觉间倾向查理。明明才刚被拉回现实的岸上,一股巨大的引力却仍旧抓着我不放。神秘的太空人,以及其背后的一片黑暗。从最初就存在的那个黑暗洞穴,如今变得越来越深。搞不好我们真的是把脚踏进什么天大的事件之中了。

——这个世界是虚拟实境?

我凝神环顾四周,一切都变得像假的一样。只要离开中心闹区就会一口气切换为田园风景的这座小镇,原本就给人一种像是舞台布景般虚假的感觉。如今那仿佛就是某种巧妙设计出来的伏笔。

一片蓝天下,耸立着三狛江高中的四方形建筑物。

陆续被校门吸入其中的学生们。

那些东西真的都存在吗?

就在我想着这种事情,准备穿过校门时,忽然感受到某种视线。

我反射性地寻找视线来源,发现有一名女性站在距离校门稍远处的电线杆旁。帽檐盖过眼睛的淡褐色帽子底下伸出黑色的长发,身穿黑色女性衬衫配牛仔裤,肩上挂着一个小肩包。打扮虽然朴素,苗条的身材却引人注目,带有强烈的存在感。那是我骑着脚踏车穿过校门时短短一瞬间的事情,或许只是错觉,但我总觉得瞥眼看见的那双锐利目光好像凝视着我。

感觉好可疑——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对于怀疑着整个世界的自己而言,一名可疑的女性又算什么?只要自己带着怀疑的目光,不管看到什么肯定都能找出可疑的地方。

要说真正奇怪的,应该是会对那女性感到怀疑的自己吧。

我已经无从判断了。

4

午休时间的调查报告会还是如旧召开。

我开门进入一如往常闷热的社团教室,看到第一个来的宗太正在把今日议题写到白板上。他对于远征中发生的急遽展开仿佛一点也不感到困惑,随口打声招呼后又继续写起板书。

我坐到老位子上,环顾教室等待报告会开始。

靠墙边的桌上排列着各种演戏用的小道具,有中世纪欧洲风格的武器防具,有未来风格的雷射枪,也有可以算小道具也可以算实用道具的现代办公用品。另外还混杂了照明道具或剧本等等属于舞台外侧的道具。那个附有喷口状零件的黑色箱子,大概是戏剧效果用的发烟器之类的吧。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或许也是虚拟实境。

就在我胡思乱想中,纱季也到达教室了。她轻轻叹着气坐到位子上,把她常用的笔记本与铅笔盒拿出来放到桌上。之所以看起来莫名有点疲惫,大概是因为抱着跟我一样的沉重心事吧。

全员到齐后,宗太便「那么让我们开始吧!」地表现出热情洋溢的态度。

他写在白板上的内容如下:

①East Runnel纤维公司的太空衣尚未完成

→如果那东西是真的,那就是来自未来的太空衣(加藤先生)

→那么查理的太空衣是假的?

②手册上记载的伊莱莎计划之真相

→创造虚拟实境的超技术存在?

→查理是企图从中逃脱的反叛者?

③旧校舍登场作品的鉴赏会或许已经不需要

→感觉已经扯不上关系了……?

稍等一段时间让我们过目后,宗太开始说明起来:

「那么按顺序从①开始啰?根据加藤先生的说法,East Runnel纤维公司参与制造的太空衣还在开发阶段,因此那样的东西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们本来认为衣服上的标志是证明它真的是太空衣的证据,但现在变得恰恰相反。正因为有那个标志,反而让它真的是太空衣的可能性消失了。毕竟……East Runnel制造的太空衣并不存在。」

他对我们瞥过一眼后,缓缓竖起食指。

「但是!假如真的像加藤先生所说,那是『来自未来的太空衣』,就要另当别论。」

接着是一段沉默。

大家都闭嘴不语,默默经过几秒。

在这样的状况中,我产生了某种讨厌的紧张感。

一如往常开心地解着查理之谜的宗太与我们之间,仿佛出现了些微的隔阂。至少我是这么感觉。在带着「这世界搞不好是虚拟实境」的可能性下,我实在没心情继续玩什么侦探游戏。然而,又不能事到如今放弃调查。所以简单来讲,现在我连自己想要怎么做都搞不懂,处于很暧昧的黯淡心境中。

纱季这时打破沉默。

「可是加藤先生讲的那句话应该是在开玩笑吧?什么来自未来的太空衣。」

她把手放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叩」地用指尖敲了一声。

看起来是有点焦躁的动作。

「也不一定完全是那样吧?毕竟你想想看,加藤先生不是被保密义务绑得死死的吗?所以他搞不好是透过勉强可被接受的讲法意图向我们传达些什么。假如伊莱莎计划真的存在,而其中牵扯到未来的超技术,加藤先生口中所谓的保密义务说不定是超乎我们想像的巨大秘密啊。」

「巨大秘密?宗太,你难道想说East Runnel在参与开发时光机吗?那可是一间纤维公司喔?」

「假如时空旅行需要特别的服装,那么纤维公司也有可能参与其中吧。而且把那篇暗号文也一起考虑的话,那很有可能不是时光机而是虚拟实境。或许是名为伊莱莎的那个装置完成于遥远的未来,然后查理被囚禁在靠那技术创造出来的八○年代世界。」

「但是如果那样讲……」

「我知道。倘若按照那样的剧情发展,那么代表发现查理尸体的这个世界也在伊莱莎之中了。」

「既然这样根本扯不上什么纤维公司吧?你讲的话简直乱七八糟……不可能是什么虚拟实境!」

「话也不能讲得那么死吧?我们也许是接触到了某种世界的秘密——」

「我就说不可能有那种事了!」

纱季大吼一声,用双手拍打桌面。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很奇怪了……你们该不会是大家联手想要欺骗我吧?」

「没有啊……你忽然是怎么啦?」

宗太被吓得畏缩,带着僵硬的笑容这么回应。

纱季突然激动起来确实令人惊讶,不过我更听不懂她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大家联手想要欺骗我?

难道她在怀疑查理这件事情本身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闹剧吗?

不对,不是那样。当时由于加藤先生突然登场让我和宗太的对话变得不了了之,但宗太最初先是把纱季骗出来,约去旧校舍的;而我也知道了这件事情却什么都没讲,那么纱季该不会——

「发现查理的那一晚,我们在停车场偶然碰面对吧?」

不会错,她已经察觉了。

察觉到宗太营造出的「命运」真相。

「那天我是被一个叫丽香的朋友约出来的,说是有事情想要找我商量。可是她临时又说没办法过来,也对我一直道歉。但我觉得只是白跑一小段路而已,并不怎么放在心上。而就在这时候,宗太和理久现身了。」

「是啊……」宗太出声回应,尴尬地低下头。

「今天早上我到教室后,丽香就莫名看着我贼笑。我问她怎么了,结果她说她朋友礼拜天看到我们四个人在三狛江车站。就是我们要出发远征的那时候。然后她就在那边乱猜说,我和宗太是不是进展不错什么的。」

纱季说到这边站起身子。

朝坐在对面座位的我瞥了一眼后,她逼近站在白板前的宗太。

「是你拜托她的对不对?要她那天晚上把我约到停车场见面。所以她好像误会是你要对我告白的样子。」

「是喔……」

「那根本不是什么偶然吧?包含什么太空人的尸体在内,全都是大家设计好的恶作剧吗?为什么?你们以为这样很好玩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颤抖。

我反射性地站起来大叫:

「不是那样!宗太设计的只有最开始的部分而已!他总不可能连什么太空衣和白骨尸体都准备好吧?他只是想要在高中最后的夏天让大家聚集起来——」

「果然理久也知道。」

这么说着看向我的她,露出悲伤的眼神。

疏离感、愤怒、失望、困惑——我虽然没自信完全看出她心中所有感情,但我从中感受到巨大的隔阂,绝非用一句「我们没有恶意」就能跨越。

我顿时讲不出话,只能与纱季对望。

那对湿润的双眼在颤动着。

「你说些什么呀,理久。」

她最后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出社团教室。

呆了几秒钟后,宗太僵硬开口:

「这种时候……应该要追上去吧?」

对。

我点点头,赶紧让僵直的身体动起来——结果用力撞到眼前的桌子,发出「砰!」的坚硬声响。接着传来「哗沙」的轻盈声音。

「喂,你冷静点。」

宗太如此提醒我,但我的注意力已经被引向另一个东西。

就是刚才掉落到地板上偶然翻开的,纱季的笔记本。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一堆明显与查理的事情没有关联的神秘文章。

十和田(一九九七):由当时正在割草的人发现。在近处的铁皮屋顶上也有留下一个与石块形状相似的破洞。发现者感到奇怪并捡起石头,留在自己家保管。约三年后,当地一名高中老师听闻此事,委托国立科学博物馆进行鉴定。虽然发现于一九九七年,但坠落年份推测是在一九九○年以前。现存于十和田文化中心。0.0535kg。

神户(一九九九):坠落于民房。冲破小孩房间屋顶,碎成许多碎片散落房间中。有许多人目击到在空中落下的景象。除了这间民房以外,可能还有尚未被回收的碎片——

这究竟在写什么,只要稍微读过就知道了。

是陨石。纱季带来报告会的这本笔记本中,约有一半的页数都在记录陨石相关的文章与图片。然后从途中开始,内容变成了查理的调查纪录。虽然我不清楚这些关于陨石的记述究竟写了多久期间,不过可以看出纱季在与查理相遇之前,很努力在记录陨石相关的某些事情。

那些没有画图而多出来的那些时间,我开始调查关于陨石的事情。

她曾说过的这句话闪过脑海。以前是那么喜欢画图的纱季,后来把同样的笔记本用在什么事情上——虽然终究只是擅自想像,但我隐约有种理解的感觉。

不。终究只是擅自想像,人不可能真正明白别人的心情——就是因为我用这些听似合理的借口让自己裹足不前,才会让纱季远离的不是吗?而她现在奔出教室,假如我还继续原地踏步,就又会让她远离而去了。

我捡起笔记本跑出教室,与宗太分头寻找纱季。

宗太负责教室方面。

既然如此——我想到一个地方,于是冲向脚踏车停车场。

三狛江高中在午休期间会开放校门,方便让师生出去购买餐食。

虽然脑袋还没整理清楚,但我决定顺从自己的第六感行动看看了。

5

纱季就坐在道路与农田之间的斜坡上,旁边还有千穗姐那场事故以来都保持倾斜的电线杆。她的身体靠着电线杆,呆呆眺望农田。在大中午的阳光下,那身影看起来比平常还小。

稍远处的道路边停着一辆红色脚踏车。

我把自己的脚踏车停到那旁边,从篮子里拿出笔记本,走近纱季。

「你果然在这里。」

纱季把靠着电线杆的身体撑起来,露出像在微笑又仿佛快要哭出来似的微妙表情。

我在她旁边坐下,说出刚才在路上想过的话:

「首先,让我道歉。」

「道歉什么?」

「关于发现查理那个晚上的事情。我们在停车场碰到你并不是偶然,而我知道这点却瞒着你。虽然说……我也是被宗太骗出来的。」

「……什么意思?」

「我一开始是被他叫到学校顶楼。他当时在那里主张象征失去的青春什么的,结果把顶楼钥匙偷来了。后来我们聊到以前溜进旧校舍时的事情,那家伙就提议要去看看那诅咒符还在不在。到头来,这些全部都是他在演戏。在不经意闲聊中决定去旧校舍看看,然后在前往途中偶然碰上纱季——这就是他想要演出的剧本。」

纱季稍微沉思一下后,小声问道:

「为什么要刻意做那种事?」

「据他本人说……是想要营造出『命运』的感觉。」

「什么嘛。」

一直以来让我在意的那个词,被她这么一句带着笑意的「什么嘛」给轻描淡写地带过了。我接着对她低下头,诚心诚意道歉:

「宗太在静冈对我老实招供了这些,可是我却瞒着没跟你讲。抱歉……」

我把头略微偏横,窥探纱季的反应。

她噘嘴看着我。

两人对上了视线。

「知道了啦,那件事就算了。」她说着点点头。「反正你也是被骗的,那就没办法啦。不过查理呢?那也是在演戏吧?」

我确认获得原谅后,缓缓把头抬回来。

「不,那可是尸体喔?你觉得宗太有办法准备一具白骨尸体吗?」

「但那也只是靠哈氏管为根据在讲的吧?那样或许可以用其他动物的骨头蒙混过去不是吗?像华乃子甚至还能做出虚构的动物骨骼标本呢。」

对唉,我这才注意到一点。

我们采集查理的骨头样本时,纱季并不在场。所以她和知道那骨头毫无疑问来自查理的我在立场上稍有不同。只要她有意怀疑,这点就会成为一个关键。然后既然怀疑起我和宗太,就会连带对华乃子也产生不信任感。再加上华乃子又是「捏造系艺术家」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身份。因此只要有一点契机,就会让纱季变得对一切都无法相信了。

「安排的假戏只有一开始的部分而已啦。虽然说,关于这点也只能请你相信我而已了。」

「嗯。」

「要不然,我们再去一趟旧校舍,一起采集骨头样本——」

「没有那个必要……我相信你。」

她说着,改变身体方向。

重新斜坐面向我的她接着表示:

「话说,我也应该道歉。刚才那样忽然失去理智,一定让你们都搞不懂我在讲什么吧?其实我也是……有点搞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了什么在生气。」

一阵暖风这时轻抚脸颊。

宛如因此被唤醒似的,记忆中的景象浮现脑海。

在夜晚的漆黑与暖色的灯光包覆中,遥远过去的夏日祭典风景。

身穿浴衣的少女,高中一年级的千穗姐在告诉我什么。

纱季明明那么会观察别人,有时候却完全没在看自己脚边呢。

在静冈的祭典中也回想起的那段无声话语,在引导我理解。

纱季没有注意到的自己脚边……我感觉就在这时候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感觉当年的千穗姐在这时候对我述说着。

纱季想必没有察觉自己的状况。

自己究竟在对什么感到生气。

究竟为何会激动。

要是现在没有把这点化做言语讲出来,总觉得她又会越行越远了。

因此,我决定尝试跨越至今没能跨过的那条线。

「千穗姐已经不在了。」

「咦?」

「虽然陨石坠落这种事故听起来就像骗人的一样,但它确实发生了。千穗姐确实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正因为对这点没有现实感,你此刻才会在这里。看着倾斜的电线杆,想确认这一切都是现实。」

「你突然怎么啦?」

纱季瞪大眼睛。

或许是我一反平时的态度讲出这些话,让她感到惊讶了。

「或许会有讲错的地方,但我就全部讲出来。如果搞错重点,你要耻笑我胡言乱语也可以。不过现在就让我发表一下身为青梅竹马的见解吧。」

连我都觉得自己这段话讲得乱七八糟,然而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想法。作为一个陪伴在她身边还算久的人,我也有自信这个见解应该不会错。

「好吗?」

「……我知道了。不用跟我客气,把你想的事情全部说给我听吧。」

她说着,微微点头。

那个仿佛在说「不用担心」的动作,看起来也像在安抚她自己。

「我想你肯定是对那场意外没有办法产生现实感吧。我也是难以相信。毕竟什么陨石坠落,实在是很荒诞的事情。然而,它确实发生了。而你为了获得现实感,选择了面对陨石。对至今发现过的陨石纪录一一调查、尝试理解。想要透过这样的过程来告诉自己,那并非什么荒诞的事情,并融入现实生活的一部分。然后这就是那个结果。」

我把带来的笔记本递给纱季。

「抱歉。我偶然看到了里面写的东西。」

她收下笔记本后,缓缓把头歪向一边。

「那是没关系啦,不过……」

「不过?」我让她继续讲下去。

「或许有点不对。」

「咦?」

「与其说我对那起意外事故没办法产生现实感,应该是我感觉到整个世界的现实感都变得稀薄了。有一天,突然掉下一颗陨石,然后直到刚才还存在的事物就不见了。感觉就像什么人造的东西一样。像是小孩子玩的积木,随便一个心血来潮就会被破坏掉。」

「原来如此……」

「但是关于陨石的纪录,可能你讲得没错。虽然我起初是在无意中对陨石产生了兴趣,不过也许我其实是想借由详细理解来产生现实感的。」

「所以你对查理也产生了兴趣。」

「应该是吧。」

「在旧校舍发现了太空人的白骨尸体——这样缺乏现实感的状况让你感受到类似陨石的荒诞无稽,所以想把真相查出来。借由得知骗人般的事件背后的真相,想要从中获得现实感。这就是你用来接受千穗姐那桩意外事故的方法。」

「嗯。」

「可是现在却迸出了什么『虚拟实境』,你当然会有种想大叫『别开玩笑了!』的心情吧。」

「是没错。」

「也难怪会想把欣喜若狂的宗太狠很揍一顿了。」

纱季这时喷笑出来。

用笑到发抖的声音抗议一句「在讲什么嘛」,并擦拭自己眼角。

「你这种讲法好像我真的揍了他一样。」

「喔对,你没揍。」

「虽然是有火大到想揍上去啦。」

我们都当场笑了起来。

虽然把宗太拿来当笑料不太好意思,但这种程度的事情他应该会原谅吧。

「不过,原来如此呀~」纱季把目光放向远方。「多亏你帮我整理成话语,我总算可以理解自己的想法了。谢谢你花脑筋帮我想这些喔。连我都觉得自己真是个复杂的女人呢。」

「也没什么不好吧?」

「是吗?你不觉得这种女人很麻烦?」

「如果觉得麻烦,我就不会特地过来跟你讲这些了。」

「这样呀。说得也是。谢谢你喔,理久。」

我点点头,用笑容回应那张令人怀念的笑脸。

「既然这样!」

她说着,站起身子。

拍掉沾在裙子上的脏东西后,转过头对我宣告:

「让我们努力把查理的谜团解开吧。」

「嗯,把那种像骗人一样的事情给拉回到现实之中。」

回头想想,这或许是一段笨拙而有点好笑的对话吧。

但我并不后悔自己把脚踏入其中。千穗姐的死带给我们的影响实在太难以捉摸,包含有太多抽象的东西。正因为如此,我觉得必须找个机会把那些难以言喻的东西清楚转化为话语才行。

我站起身子,跟着纱季一起走向我们的脚踏车。

途中蓦然回首,倾斜的电线杆依旧在那里。

陨石、太空人、虚拟实境——

把故弄玄虚的那些东西全部拖进明确的现实之中。

真要说的话,接下来要上演的就是把科幻外皮剥去的戏码了。

6

『三年B班半田理久同学,C班堤宗太同学,请两位立刻到教职员办公室。重复一次,三年B班半田理久同学,C班堤宗太同学,请立刻到教职员办公室。』

我和纱季回到学校,上完下午的课堂时,忽然听到这样意料之外的广播。

我停下正在收拾课本的手,对着广播器皱起眉头。

怎么想都不会是好事。难道是查理相关的什么事情被抓包,引起问题了?不对,那样的话没有把纱季也叫去很不自然。只有我和宗太扯上关系,而且可能会被叫到教师办公室的事情——莫非是入侵顶楼那件事?

我脑袋混乱地打开教师办公室的门,看到班导矢崎老师在她的位子上对我招手。矢崎老师是教国文的女性教师,平常个性比较柔和稳重;然而她现在却板着一张脸,散发出莫名严肃的氛围。宗太已经站在老师面前,感觉很不自在地全身僵硬着。

他和我对上视线后轻轻摇头,表示他也不晓得被叫来的理由。

我本来还想向他说一下中午跟纱季那段对话,但现在看来只能暂时先等一下了。

我站到宗太旁边,对老师轻轻鞠躬。

「让您久等了……」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们叫出来喔。只是现在发生了一点不寻常的状况,所以有必要跟你们确认一下。」

「喔。」

「静冈的加藤清正先生,你们认识吗?」

彻底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我脑袋顿时停摆。

我和宗太面面相觑,互通困惑的感觉。

「是的。我们认识。」

听到我这么回答,矢崎老师仿佛安心似地放松表情。

她紧绷的氛围立刻消散,回到平常的温和态度说明起来:

「这样呀,那就好。刚才那位加藤先生打电话到学校来,说想要跟你们两位说话。但老师向他说明规定上除非遇到紧急状况否则禁止这种事情,结果对方就拜托要帮忙传个话。若是认识的对象就算了,但假如不是,老师认为这种事相当可疑,所以才跟你们先确认的。毕竟传话内容也很奇怪。」

老师从桌上的便条纸中撕下最上面一张,递给我们。

上面写的是——

Shadow drop这部电影很有趣

「呃,只有这样吗?」

我忍不住询问。

「对呀。是不是很奇怪?就只是推荐一部叫《Shadow drop》的电影而已。虽然我不晓得那个人跟你们是什么关系,但为了私人事情打电话到学校来也很让人伤脑筋,请你们跟对方讲一声喔。」

「对不起。我们会好好叮咛对方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由于我们当时没有跟加藤先生交换联络方式,所以他大概是根据我们「就读于三狛江某一所有旧校舍的高中」这项情报,想办法找出了这样的联络手段。但我实在不认为他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了推荐电影。

既然如此,这部电影想必具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吧。

本来以为已经不需要办的作品鉴赏会,到这时候似乎又变成了一项当前急务。

7

鉴赏会决定等上完补习班后在宗太的房间举办了。由于他房间有一台可以透过游戏机连到线上影音平台的大尺寸电视,也向个性宽容的宗太父母取得了许可,可说是再适合不过的会场。

为了关系变得尴尬的纱季与宗太,我们在鉴赏会之前先安排了一段和解时间。宗太对于他刻意营造「命运」的把戏表示歉意,纱季则是对于自己激动大吼的事情道歉。毕竟双方都没有恶意,因此只要把诚意化为言语,两人很快就互相原谅了。

经过这样的开场之后,我们接着围坐到电视前的矮桌边,一边吃着华乃子买来的大量零嘴一边开始欣赏《Shadow drop》。这部两千年代初期上映的电影算是加入科幻要素的人间剧场,是一部相对给人平淡印象的国片。据宗太说,这似乎属于一种叫「软性电影(注5)」的电影类型,没有明确的起承转合。我个人是看得很无趣。

注5:源自英文「Soft story」,与之相对的概念是「High concept」,前者是注重情感表现、角色描写的艺术性电影,后者则是注重宣传的商业性电影。

主角是一名感觉有点靠不住的男大学生。他在某个夜晚经过一座公园,目击到奇妙的景象。一只抬头望着公园时钟的波斯猫在时间来到深夜三点的瞬间,就像期待着这一刻似地离开了公园。

感到好奇的主角于是尾随那只猫,几经波折后知道了波斯猫的真面目。那只猫竟带有人类的意识,与一位神秘老人住在一起。

那集猫会透过老人家里的一个巨大键盘操作电脑(我不晓得现实中有没有那样的东西,不过总之就是一台把普通键盘直接放大的机械),借此与男大学生和老人进行沟通。

就这样,男大学生的日常生活开始与那只奇妙的猫扯上关系——然而,之后的剧情却没什么重大展开。只是将具备人心的波斯猫设置为一项压倒性的异物,并平淡描写主角的大学生活。虽然我搞不太懂,但也许是想表现出「日常依旧持续」的概念吧。

「我记得应该在这附近……」

看完电影后,纱季操作起播放进度条。她似乎在电影途中的某一幕看到了在意的东西。调整到想找的播放位置后,她放下控制器并说道:「就是这里!」

电视上映出的是波斯猫的真面目被公开时的回想场景。

被可疑组织当成实验对象的男人,全身被固定在抽取精神用的装置上。隔着透明压克力板的另一个房间中,站着好几位同样看起来很可疑的科学家们观望实验状况。

「看,这边!机械启动之后,有人进来回收男人的身体。」

正当科学家们议论着实验结果的同时,压克力板的另一侧进行着善后作业。化为空壳的男人身体被搬出去,然后工作人员清洁起实验室。那些进行善后作业的工作人员全都穿着大红色的防护衣。覆盖头部的部分异常地大,肩膀与头部呈现化为一体化的线条。

「这个防护衣虽然颜色和头部形状完全不同,但如果只看颈部以下,你们不觉得和查理的太空衣很像吗?」

我本来还听得半信半疑,但仔细观察确实如她所说。整体的粗犷感与素材的感觉,膝盖与手臂上的线条纹路也很一致。衣服上印有那个可疑组织的标志,所以应该是为了这部电影制作的服装吧。

宗太深感佩服地呢喃:

「意思说,查理的太空衣是把这服装改涂成白色做出来的……?」

「可能吧,另外还有一个地方。」

纱季再度操作进度条,这次快转到片尾字幕。

一次又一次微调位置,总算到了她想找的地方。

「看!服装的协力厂商有列出East Runnel纤维公司的名字。」

她从电视机旁边伸手指着萤幕上「East Runnel纤维」的文字,随着字幕移动缓缓把手指跟着往上移。直到那文字消失到画面之外后,继续说道:

「加藤先生会不会是事后想到理久你们给他看的太空衣就是这个防护衣,所以打电话到学校来的?」

这么说来,加藤先生看到太空衣的照片时有说过,他好像在哪里看过。或许就是那感觉让他在意,而特地帮我们调查的。

「既然这样,他直接讲不就好了?」华乃子这时吐槽。

的确——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察觉到一点。

「呃不,加藤先生没办法直接讲白啊。因为我们当时向他说明的背景设定,是目前全校的解谜高手们正在竞争谁能把太空衣之谜解出来。而我们是在那样的状况中为了抢先其他竞争对手,特地跑到静冈去的。既然听了这样的设定,加藤先生应该是觉得直接讲白就没办法让我们抢先其他人吧。」

「又是因为你们说了莫名其妙的谎言。」华乃子笑起来。「不过既然这样,那位加藤先生人超好的嘛。话说现在意思是怎样?那套太空衣完全可以确定是假的了?」

我点点头。

「大概吧。虽然头罩跟背包似乎是另外准备的,不过也许就跟衣服一样,只是把一些看起来很像太空衣的服装和道具拼凑组合出来的。」

「简单来讲,就跟我的捏造相片是相同道理吧。拍合照的一群大叔们、柴犬、风信鸡——从各种地方找素材过来,再透过巧妙的加工拼凑使它们融合在一起,不会显得突兀。应该就是这种手法的三次元版本吧?」

「假如是这样,一下子就让人觉得有种朴素的感觉了……」

似乎对科幻展开还恋恋不舍的宗太感到遗憾地皱起眉头。

见到他那样子,我和纱季转头互看。

——把那种像骗人一样的事情给拉回到现实之中。

话虽如此,死了一条人命的事实依然没变。纵然不到推翻世界根基的程度,这之中应该还是潜藏着某种复杂的内情才对。

在太空衣是假造品的前提下,我重新开始思考有无令人不解的疑点。

「让人觉得奇妙的是……East Runnel纤维公司真的有参与宇宙开发计划。就是因为这点让我们陷入了死胡同中。不但觉得那太空衣可能是真的,又被加藤先生那句『来自未来的太空衣』发言给耍得团团转。这谜团的幕后黑手故意使用会让人与East Runnel纤维公司产生联想的衣服,或许是为了让发现者陷入混乱吧。」

「你是说对方有明确的骗人意图,而我们彻底上了对方的当……?」

纱季歪着头,呆呆问。

「但这又是为了什么?」宗太说。「为了让人以为这个世界是虚拟实境吗?那样只能吸引到像我这种科幻作品的爱好者上当吧?而且像现在这样,很快就会穿帮了。」

「就是这点。」

我竖起食指,把一瞬间闪过脑海的念头化为言语。

「我们会上当,是因为我们还是高中生。会害怕对尸体造成过度干涉而保持戒心,也会尽量不触碰太空衣,只能从外侧进行调查。但今天如果换成警察来调查呢?肯定马上就会知道那套太空衣是假的吧。」

「也就是说……?」宗太眯起眼睛。

「也就是说,幕后黑手的目的是设定在警方介入调查之前。或许对于被发现之后的事情没有多想……又或许是『被发现』这件事本身具有某种意义——」

「是告别会!」

宗太忽然大叫,把原本眯起的眼睛用力睁开。

「在旧校舍拆除之前,会举办最后一次的公开日!那场告别会肯定会有很多人前来参加。假如在这时候查理被发现,应该会引起一场骚动吧?然后那手册和暗号内容如果传开,应该也会在网路上引起注目。说不定会被当成『真实版星辰的继承者』而掀起话题,演变成一场猜谜大会!」

宗太紧握起拳头如此强力主张。

对虚拟实境说的退场感到惋惜的心情都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他一下子又恢复热情。

哎呀,心情切换得快也是他的优点。

「意思说,主谋只是个想要引起骚动的愉快犯?」

我这么吐槽。因为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太能接受。

总觉得这个假说和实际死了一条人命的状况,以及从太空衣的细致程度中流露出的执着心不太相符。

宗太用食指抵着眼镜,略低下头说道:

「这个嘛……只有主谋自己知道了。」

「主谋,喔。」

纱季双手抱胸,深有所感地呢喃:

「我们一直思考着查理的真面目,至今都没怎么把注意力放到那方面呢。」

「是啊。」就在宗太如此点头的时候——

「啊啊啊啊啊啊啊!」

华乃子忽然放声大叫。

「这个!这女人!她是谁?」

她奋力伸手指着电视。

画面上《Shadow drop》已经播放完毕,显示着下一部推荐电影。由于自动播放功能似乎被关掉,呈现的是静止画面加上剧情大纲文章的状态。

「啥?」

宗太有点困惑地看向电视。

上面显示的推荐电影,看起来是影音平台最近追加上架的国片作品。

放大显示的介绍图片正中央是一名年约二十多岁近三十左右的演员,用鄙视般的眼神看着镜头。一头黑色的超短发,端整的面容,散发出冷酷感的氛围。名叫——

「接知彩花。」

宗太说出演员的名字,然后「嗯?」地歪头。

「怎么印象中好像最近有提过关于她的事情……」

「有呀。」

纱季如此应声,并翻起她记录用的笔记本。

「我们讨论到曾经在旧校舍拍摄的影片作品时……呃……找到了!我当时问了《同一佳凛》这部电影的事,然后宗太说那是由接知彩花和另一位不晓得是谁的演员搭档双主演而掀起了话题。」

「哦哦,是那个时候!那现在接知彩花又怎么啦?」

华乃子被宗太这么一问,有点愣了一下后回答:

「我刚才见到了!去便利商店买零嘴的时候!我想说那个人怎么好像一~直在看我,觉得有点在意。就是这女的!虽然刚才看到的头发更长,但绝对不会错!我眼力很好的!」

「知道了,知道了啦,你冷静点。假设那是接知彩花好了,那又如何——」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次换我也大叫出来。

记忆的点与点互相连结,让我忍不住发出声音。

一边大叫完换另一边又跟着叫,让房间里呈现莫名其妙的亢奋状态。

「你又怎么啦?」宗太跟着放大声量。

「我也有见到!今天早上,在校门附近!」

那双只有见到一瞬间的锐利眼神重新浮现脑海。

在上学途中遇到的可疑女性——

当时看起来好像凝视着我的那位女性,原来是接知彩花?虽然我本来就知道她的长相,但直到刚才都没能将两者相连起来。不过现在这样观察画面上的脸,特征确实一致。

「头发是不是大概这样?」

华乃子用手在胸前比了一下长度。

「嗯,略带卷曲的黑发!」

「对!不会错!绝对是她!」

我们激烈地互相点头,共享亢奋心情。

宗太这时插入我们之间,大声让我们镇定。

「喂,你们两个等等!意思是怎样?你们难道想主张接知彩花跟查理的事情有关系?」

我中断和华乃子互相点头的动作,面向宗太。

「虽然我不清楚详情如何,可是——」

老实说,连我自己都还没搞得很懂。

但唯有一点,我认为非常确定。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理由到这种乡下地方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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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夏日的我们与太空人的白骨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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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共 19 项
  1. 序章 查理
  2. 间幕
  3. 第一章 那里面有没有哈氏管?
  4. 间幕
  5. 第二章 把我的智慧传授给你
  6. 间幕
  7. 第三章 喝个咖啡牛奶如何
  8. 间幕
  9. 第四章 Shadow drop
  10. 间幕
  11. 第五章 织星的伊莱莎
  12. 间幕
  13. 第六章 讲究细节到极致即等同现实
  14. 间幕
  15. 第七章 心灵宇宙
  16. 间幕
  17. 终章 这种时候选择爱才美好
  18. 后记
  19.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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