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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查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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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1

自称「反叛者」将手中的深灰色钥匙一转,钢制的门便缓缓打开。

接着出现在眼前的,是被黑夜笼罩的顶楼风景。

脚下的水泥斑驳龟裂,到处有杂草探出缝隙。抬起视线看到深绿色的网状护栏阻挡在前方,对面是一片星空与不怎么起眼的乡下风景。

高中入学以来从未踏足过的顶楼,此刻终于让我们抵达了。

在虚构作品中许多高中生们互相邂逅、冲突、加深羁绊,或是唱歌,或是拍摄八厘米影片的场所——但实际上却是禁止出入,只有幻想中的青春才会发生的场所。

「感觉就是很普通的顶楼呢。」

我走近护栏时,走在我前方一步的反叛者这么搭话。

身高比我高几公分的这个人,名叫堤宗太。他是我从小学就认识的朋友,到现在高三也在隔壁班级。今天放学后在吵杂教室中现身的他,用似乎是最近学会的法语开玩笑地对我说了一声「Voilà」,并亮出握在手中的钥匙给我看。据他说是用假钥匙从教职员办公室掉包来的。

然后,他便邀请我加入这场微不足道的反叛行为了。

执行时刻为晚上。上完补习班后重新碰头的我们,偷偷溜进了大家都已离开的高中。

「不出我所料。一如想像的顶楼,正静静地被人们淡忘。」

宗太用双手抓住护栏,把那感觉很烦人的卷发鸟窝头转回来看向我。

黑框眼镜底下的双眼绽放光彩,接着又说了一句:「这就是象征性啊,象征性。」

学校顶楼,正象征了失去的青春——这是他当初邀我加入行动时讲的话。

下礼拜的周末就要进入暑假了。在高中最后的这个夏季,何不尝试多少做些抵抗呢?让我们把失去的青春象征深深烙印到记忆中吧。身为反叛者的我,将会成为你的向导——他是这么对我说的。

这种装模作样的讲话方式,我早已习惯了。

宗太从以前就是个有点古怪的家伙,而且对脑筋敏锐的名侦探类型有憧憬的倾向。就连第一人称的「我(Boku)」也是,并非一般将「Bo」提高的柔和声调,而是像业界人士常用的平坦发音。虽然我没问过他这么做的理由,但八成是想借此营造出充满知性的印象吧。

我对于那样装腔作势的宗太所提出的邀请欣然接受了。

因为我认为这么一来,靠相对较小的风险就能制造一小段青春回忆。

而实际上像这样来到顶楼,感觉还不错。姑且不谈什么失去的青春或反叛行为,就给予平凡无奇的日常生活一点刺激的意义上,感觉还不坏。

「我们的高中生活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宗太依然把手指挂在网上,态度严肃地这么表示。

他大概是想循着「失去的青春」这个主题发表什么感性演说。但心境上不如他那么激昂的我则是用稍微比较冷静的观点反驳:

「讲『什么都没有』也太夸大了吧?现在已经结束线上教学,从今年开始校庆活动也要复活了。」

从二○二○年四月发表的紧急事态宣言开始,至今过了三年多一些。

二○二三年七月的高中生活已经逐渐回到本来应有的样子了。

「但你还是有种没被满足的感觉吧?你还是觉得缺少了些什么吧?所以才会接受了我的邀约。」

「嗯……确实是有那样的部分啦。」

「对吧?我们的青春被剥夺了!所以要靠自己的力量抢回来!所谓的抵抗,就是从这一步开始……」

彻底沉浸于演技模式中的宗太隔着网状护栏望向远方,伴着满满的余韵如此阐述。但下一秒又露出忽然想到什么事情似的表情看向我。

「这么说来,那个时候也是这样啊。」

「哪个时候?」

「中学一年级的时候,大家不是一起溜进过旧校舍吗?明明是『旧校舍』这种引人遐想的场所,实际上却无聊到连一桩灵异传说都没有。对此感到失望的我们于是做出了反抗。」

居民们总是把「勉强算东京都」当成口头禅的这座三狛江市,讲白了就是个超级乡下。尽管车站和学校周边还算繁荣,只要从中心地区稍微离开一点距离,四周就会一口气变成只有田地的风景。或许正因为那样的分界实在太过清楚,让这座小镇莫名有种宛如舞台布景般的虚假感觉。

在那样的小镇中还算稍微有点知名度的地方,就是我们就读的这所三狛江高中的旧校舍了。一般讲到旧校舍应该是跟新校舍在同一个校区内或者近处才对,然而这里的旧校舍却是位于光骑脚踏车都要花上十五分钟的地方。

四周被农田与森林围绕的那座校舍由于充满昭和初期木造建筑的历史风情,经常被拿来拍摄电视剧或电影。要不是因为这样,那种建筑应该早就要被拆除了;但就是作为外景场地的需要,才让它几经修补工程一直存续到了今天。

静悄悄地座落于城镇郊区的古老木造校舍——光听这样也许会令人充满期待,但那地方终究是个商业导向的存在,从来没有过像是幽灵啦、学园七大不可思议等等的传闻。对这种状况感到不满的我们,在中学一年级的时候曾经发起过一次小小的反抗。既然灵异故事不够,就自己来创造——在这样愚昧的理论之下,当时感情不错的四个人捏造出所谓的「诅咒符」,偷偷贴到了旧校舍中。

「理久。」

被叫了一声名字的我抬起头,发现宗太再度凝视着护栏外面。前方的街景从一条界线之后就切换为田园风景,放眼望去都是农田与山峦。宗太看着那样的景色,究竟——我想到这边才注意到,他的视线是对着旧校舍方向。

于是,我猜出了他此刻在想什么。

当时我们贴在那地方的——

「要不要去确认看看诅咒符还在不在?」宗太这么问我。

「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但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吧?再怎么想都不可能还在啦。」

「即便是一直延长寿命到了现在的旧校舍,据说今年暑假终究要拆掉了。假如想去看看,这就是最后的机会啰?当作是那场小反抗的延续嘛。」

像这种时候,宗太总是不会轻易放弃。这下只能怪我当初觉得「只是溜进顶楼的程度也还好」就傻傻跟着他到这里来了。于是我放弃抵抗,「算了,也好吧。」地点点头。不过,其实一场冒险即将展开的预感还是让我心中某个角落不由得兴奋起来了。

2

和刚才偷偷溜进来时一样从后门离开学校后,我们骑着停在一旁的脚踏车朝旧校舍出发。只要穿过住家与商店林立的学校周边地区,等待着我们的便是这座小镇的另一个面貌——被农田覆盖的三狛江。

然而就在那境界处,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场所是在大型超市的宽敞停车场前。由于已过打烊时间,灯光都熄灭的四周相当昏暗。在这样的景象中,我们看到了一名三狛江高中女学生的身影。身穿制服的那位学生把身体靠在画有超市商标的大型看板柱子边,专心看着自己手中的手机画面。在她身边还停着一辆眼熟的红色脚踏车。

「纱季!」

宗太如此叫了一声,并且在女学生面前停下脚踏车。

靠近一看,那个人确实就是早坂纱季。

中等长度的黑发,垂到眉下的刘海。也许因为眼睛细长的关系,或者身材娇小的缘故,我觉得若用动物形容她应该像只猫。虽然这种事情在高中选择不多的这地方并不稀奇,不过她跟宗太一样是我从小学就认识的朋友。然而现在的感情没有像中小学时那么亲近,却又因为曾经混得很熟,让我们之间的距离感显得有些别扭。

纱季把视线从手机画面上抬起来,对突然现身的两个男生露出感到奇怪的眼神。

「咦?你们两人都在这里是怎么啦?」

「真是太巧了!」

宗太愉快地如此表示,并转头看向我。

他眼镜底下的双眼又再次绽放出可疑的光彩。

「干么盯我啦?」

「找纱季一起去吧!这肯定就是命运。」

「呃不,你突然讲什么……」

「仔细想想看!天底下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纱季也是那时候——」

「那个~可以跟我解释一下吗?」

纱季歪着脑袋瓜插入我们之间的对话。

而且还皱着眉头,明显在怀疑我们。

「——命运是什么?」

若单纯只看字面,她提出的这个疑问也未免太深奥。

命运是什么——如果换做别人就算了,但我总觉得这种话题是不能在她面前随便讲的。就在我莫名感到在意而无法正常做出反应,又对这样的自己不禁觉得没出息的时候,自我肯定感高到爆表的宗太兴奋地说明起来:

「我和理久正要去旧校舍看看。记不记得中学一年级的时候,我们四个在那里贴了诅咒符?我们现在要去确认它还有没有留着。」

「哦哦,诅咒符……还真是让人怀念的话题。」

纱季表现得一副「这么说来好像有那么一回事呢」的态度,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可能是觉得我们很幼稚吧。

「是宗太自己在兴奋而已啦。」我这么对她补充。「没有必要勉强陪我们。你应该也有自己的计划吧。」

既然会在这么晚的时间站在空荡无人的停车场,肯定是跟什么人约好要碰面。因此我才会这么帮她说话,但宗太却一点都不在意地继续询问:

「这么说起来你才是啊,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呃……」

她瞄了一下握在手中的手机,然后把它放进裙子口袋中。

「我被朋友叫出来,算是要碰面之类的?」

「那该不会是很快就会结束的事情吧?会选在超市停车场这种地点碰面,代表接下来没有预定要再去哪里对不对?应该只是碰面交个东西之类的。」

宗太似乎无论如何都要把纱季拖进来的样子,用这么一段没什么根据的推理继续死缠烂打。

而纱季大概知道自己就算再怎么敷衍对方也不会退下,结果放弃挣扎似地叹了一口气。

「……老实说,对方临时放我鸽子,所以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好!那就加入我们吧?」

她顿时僵硬了两秒左右,接着把视线看向我。

可能是觉得和宗太继续讲下去也没完没了吧。

「诅咒符那东西,是我们中学一年级时做的吧?所以算起来……五年前了?我觉得正常来想不可能还留着呀。」

「我也是这样跟他说。但你知道的……这家伙只要决定下来就讲不听啊。」

我面带苦笑如此回应后,纱季默默地继续盯着我。

那视线让我忍不住心头一跳。

她脸上虽然带着感到奇怪的表情,不过看起来并不是在拒绝的样子。

「其实所谓的诅咒符嘛,只是个借口啦。」

不知不觉间,我脑中冒出了想说服看看纱季的念头。明明刚才还跟人家讲不用勉强陪我们,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我想恐怕是因为被她那样注视让我有种怀念的感觉,导致原本想装得正常有常识的我动摇了。比起无关痛痒的客套反应,我更想尝试对她抛出一点特别的东西。

所以我尽管抱着态度僵硬的自觉,还是继续说道:

「听说旧校舍快要被拆掉了,就当作是去看它最后一眼……如何?虽然现在少了一个人,不过跟以前的同一群人再来一次入侵行动,也算颇有意思的吧?」

讲完之后立刻感到后悔也是我的惯例了。

等待回应的这段时间,害臊感让我的全身到处发麻。

结果纱季收起原本感到奇怪的表情,轻轻微笑:

「确实颇有意思的。」

如此这般增添新成员后,我们离开了超市停车场。

过去在旧校舍贴上诅咒符的伙伴们,四人之中现在集合了三个人。这确实是令人惊讶的巧合,也不难理解宗太想称之为命运的心情。

但是我无法不去在意那个词所蕴含的残酷之处。

——命运是什么?

纱季刚才的提问,不断在我脑中打圈子。

简单来讲,或许是我讨厌这个词吧。

这个将我们凑在一起却又拆散,简直不明所以的概念。

3

不久后,我们抵达了那栋三角屋顶的木造两层楼校舍。

被树木围绕的这地方,比起刚才过来的路上更加黑暗。

我们下了脚踏车,用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照亮周围并走近旧校舍。建筑物的正面中央是设置有鞋柜的玄关。我记得这里的教室全部有六间,还有教职员室或音乐教室等等四、五间房间,以现代的观点来看规模有点小。

「和以前一点都没变啊。」

我跟在宗太后面,不经意说出这样单纯的感想。

中学一年级那时候,我们也是在一片黑暗中像这样集中成一团行动的。

「那是当然啦。」宗太回应我。「毕竟当成外景拍摄场地的旧校舍最重要的就是保持从前的模样,所以这里可以说是岁月被停滞下来的校舍。」

「没有岁月痕迹的场所吗……」

纱季呢喃的声音就从我身边传来。

这样的距离感果然还是让我很怀念。

由于正面玄关被铁链和挂锁森严封闭着,我们绕到建筑物的后方。走廊窗户之中有一扇的锁是坏的,因此可以从那里入侵屋内。这件事在一部分的学生之间相当有名,而我们也顺利溜了进去。

在旧校舍内部,每踏出一步就会让地板发出嘎嘎的尖锐声响。

我们各自拿在手上的手机亮着手电筒功能的光,将眼前的黑暗切出三道缝隙。浮现在光线中的木造校舍装潢莫名让人涌现一股乡愁。并非因为久没来访,而是我们根本还没诞生之前的昭和文化,整体会给人一种群体意识的怀念感。

走廊右手边是一整排面向屋外的窗户,左手边则是可以窥探教室内部的室内窗。或许要归功于直到最近都被当成外景拍摄场地的缘故,屋内无论墙壁、地板或窗玻璃都几乎看不到什么损伤。要说入侵者留下的痕迹,顶多就是一部分黑板上的无聊涂鸦吧。

「符纸当时是贴在哪里啊?」

我小声地询问。

其实根本没有保持安静的必要,只是现场氛围让我不自禁压低了声量。

「喂,理久,你在骗我吧?」

走在前方的宗太边走边转回头,把手机光线也转过来照向我。

刺眼的强光害我眯起眼睛。

「诅咒符是贴在楼梯下方的置物室啊。那时候大家不就讨论过了,要贴在不仔细寻找就没办法发现的地方会感觉比较恐怖。」

「哦哦,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有这回事……?」

「搞什么啦?照你这样子,八成也不记得『诅咒的话语』了吧。」

「诅咒的话语……」

纱季跟着反复同一句话后,像在翻找记忆般飘移视线。

「啊,我好像想起一些了。大家那时候一起想了一些感觉不太吉祥的字,然后随便拼凑组合,捏造出煞有其事的句子……应该是这样。」

「很好,纱季!跟薄情的理久就是不一样。」

宗太或许是想把久违的交流炒得热络些,感觉莫名对我不太留情。

虽然说,假如这样可以让我们回到从前的关系,我是完全不在意被拿来利用啦。

「啊,等等喔。」

就在这时,我也不经意回想起来。

「拿来当符纸的纸张印象中也是大家一起挑的吧?为了看起来像真的符纸,大家很起劲地挑纸张的颜色跟材质之类的。然后我记得……是我们之中书法写得最好的华乃子把字写到纸上的。」

「哦哦,你也想起来啦。」

宗太满意地点点头,又接着丢出问题:

「那么就在这里问两位了——『诅咒』的具体内容是?」

「呃……」

我歪着头,拼命在脑中搜寻。勉强可以挖出当时从「丑刻参拜(注1)」联想而加入「刻」这个字的记忆,但其余就完全不记得了。

注1:日本自古流传的诅咒仪式。在丑刻(深夜一点到三点)将五寸钉打入象征仇人的稻草人偶上,诅咒对方死亡或受苦。

纱季似乎也跟我一样,用勉强回想起一点印象的语气回答:

「破调……名色?字我不记得了,但发音好像是这样吧?」

「是说宗太你就记得吗?」我把问题直接丢了回去。

「呃……不,其实我也没记得那么详细。好像是破调什么什么……什么什么朴率……之类的。总之大概是那种感觉。」

「搞什么,你自己也不记得嘛。」

「所以说!」

宗太大声一说,停下脚步。

接着改变手机角度,让光线转向前方某处。

「让我们来对答案吧。」

被照亮的地方是——楼梯下方。

也就是置物室的门。

门上装有闩式的门锁,但由于本来应该用挂锁固定住的部分什么都没装的缘故,呈现任谁都能打开的状态。

「打开啰。」

宗太把门闩的卜字形零件往旁边一滑解锁,再缓缓打开门。那动作用「战战兢兢」来形容简直是再恰当不过。他接着把头探进打开的门缝,却又立刻缩回来,拿起手机再度窥探门内。

然后是好几秒钟的沉默。

一方面由于四周被黑暗笼罩的缘故,这段沉默感觉莫名漫长。

「有看到符纸吗?」

我终于忍不下去,开口询问。

「呃不,该怎么说……」

宗太用没有起伏的声调回应。

感觉有点奇怪。

「我说宗太,里面究竟——」

「太空人。」

「啥?」

他忽然把置物室门关上,重新转向我们又说出同样一句话:

「是太空人。」

「呃不,你到底……」

我改变光线方向,观察宗太的样子。他那张脸仿佛困惑到极点而丧失了情感,给人很不寻常的感觉。

在黑框眼镜的底下,两颗眼珠不断飘移着。

到最后,他讲出了一句完全让人听不懂意思的话:

「在置物室里,有个太空人死了!」

4

超越了某种底线,遭遇极度意外所带来的焦躁感。

心脏用力跳动,妨碍着脑袋思考。

虽然真的令人难以相信,但状况完全就如宗太所讲那样。

大约一坪大的置物空间中,有个太空人坐在地板上。

恐怕原本放在中央的扫除道具被堆到旁边,我们本来想找的诅咒符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背包形状的机器以及身穿厚实白色服装的尸体,背靠着墙壁伸直双脚。

服装的形状跟那张在月球上拍摄的著名相片里的人物很像。就是一般人听到「太空人」首先会浮现脑海的那种,最典型的设计。之所以会断定为尸体,则是因为隔着头部防护罩看到的那张脸怎么想都不是活着的状态。

「骨头……?」

一起探头看向置物室内的纱季在我旁边呢喃。

对,头罩里的那张脸已经完全化为白骨了。

有一点泛黄的典型头骨。

「确实是骨头……太空人的。」我这么回应。

虽然尝试让自己装得冷静,但其实我内心混乱不已。

唯一可以庆幸的大概就是没让我看到尸体上的皮肤吧。头罩下的那颗头骨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像人类的特征,也多亏如此才让我有勇气正眼直视。但即便如此,还是会使人隐约感受到某种曾经活过的岁月,或者说难以言喻的存在感。

在一栋即将拆除的旧校舍置物室中,有一具太空人尸体。

为什么?就在这时,我脑中不经意闪过一项可能性。

于是我抱着怀疑转回头,和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的宗太对上眼睛。用视线逼问他——这该不会是你预先准备好的恶作剧吧?

然而他微微摇头,用困惑的表情对我说:

「让我们先来整理一下状况吧。」

从那样子看起来,他似乎也是真的被吓到了。我本来怀疑他是不是平常爱演戏的个性超出限度,安排了这么一场恶质的闹剧,但看来并非如此。

既然这样,我们现在应该采取的行动就再清楚不过了。

「哪有什么好整理的,既然发现尸体就应该通报……不对,说到底,这也不一定是真的尸体吧。」

没错,在这种地方不可能会有什么太空人的尸体,所以把它信以为真就错了。不管它散发出多么奇妙的存在感,肯定都只是精巧的人造物。

「这一定是假的。」

我如此宣告,一半也是为了说服我自己。

「想想看,我们不是也捏造过诅咒符吗?所以这只是……怎么说?花了好几倍功夫的版本而已。」

「不,可是……你不觉得他超逼真的?」

「确实是很精细没错,但怎么说也不可能是真的吧?太空人才不会死在置物室里。」

「啊……会不会是拍电影用的道具?」

纱季点出了这样的可能性。她虽然也感到很困惑的样子,不过依然尝试着冷静观察事态。或者说不定是借此拼命让自己保持平静。

「对!」我也附和她的说法。「这地方被用来拍摄过各种影片。或许是出了什么差错,把拍片用的道具留在这里了。」

「但这可是太空人喔?在这么复古的木造校舍拍科幻片吗?」

「根据故事编排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什么样的故事啦?」

「这我哪知道!不过把它想成是拍片道具比较自然吧?」

搞不懂宗太是不是无论如何都想把它当成真的尸体,一直不肯放弃自己的说法。

纱季用严肃的表情盯着那样的宗太。究竟该如何看待这个状况?要怎么解读比较现实?她看起来对这些问题感到犹豫不决的样子。

但无论尸体是真是假,其实结论都不会改变。

「不管怎么说,现在只有去通报警方了。这不是我们可以处理的问题。」

「要是去通报,我们非法入侵的事情就会被抓包。搞不好会影响到升学时的在校评价喔?」

「只要用匿名通报就好了。」

「嗯……是没错啦。」

宗太一脸服气地垂下嘴角。

虽然不知道在坚持什么,但他似乎不愿意直接交给警察处理。

他接着就像心意已决似地绷起脸。

「那么要不要这样想?」

大大展开手臂的他,声调也变得有力。

看来他一开始感受到的冲击与困惑已经散去,让装模作样的开关被打开了。

握在他左手的手机放出一线亮光,照向莫名其妙的方向。

「旧校舍在暑假期间会被拆除。就算我们没有现在马上通报,进行拆除准备的时候,这具尸体反正一定会被发现。对吧?」

「或许是没错啦。」

「既然这样!在那之前就让我们来调查看看这个太空人的谜团吧。」

「为什么要这样?」

「你忘了吗?我们的青春可是被剥夺了啊!」

「又是这套……」

「我知道,你肯定也抱着同样的心情才对!」

充满热情的声音传遍旧校舍的走廊。

一如既往愚蠢又做作的发言——然而,却隐含着某种无法视而不见的东西。也许要归功于气氛上的演出,我的内心些微被打动了。可以感受到自己正被这具来历不明的太空人尸体所吸引。

宗太接着又铿锵有力地说着:

「高中生活最后的夏季,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来了!在一栋即将拆除的旧校舍中,发现了太空人的白骨尸体!这种机会一辈子都不一定能碰上一次!何不把我们的夏日、把我们被剥夺的青春托付于这个悬疑谜团呢!」

这段充满气势的演说把我吓得张大嘴巴,好几秒说不出话来。但过了那几秒后,宗太张开手臂动也不动的模样又忽然让我有种滑稽的感觉。

我不禁喷笑出来,纱季也同样发出笑声。

我们交错视线,不再多想地一起笑了起来。

像这种时候,愚蠢无聊反而可以让脑袋变得冷静。

「真是怀念。」纱季说道。「这么说来,宗太一直都是这种感觉呢。」

「知道啦,算你赢了。」

我放弃反驳,看向宗太。

实际上,这尸体是真的可能性很低。所以暂且来玩一场侦探游戏感觉也不错。就像宗太说的,也许这样可以让我们留下有点青春感觉的回忆。

「可是万一太空人到最后都没被发现就开始拆除工程的话,再怎么讲都会让人有种罪恶感,或者说尴尬的感觉。因此如果到拆除前还没被人发现,到时候就保险起见去通报一声吧。」

「那么最终时限就定在拆除工程当天……不。」

宗太把手放到额头上,皱起眉头。

「在拆除工程之前,这里会举办公开活动。就是开放给来宾参观内部,让大家跟旧校舍『告别』。」

「哦?原来有那样的活动。」纱季有点佩服地说道。

既然会连活动情报都掌握得这么清楚,代表宗太应该从之前就在注意旧校舍拆除工程的相关消息。假如他是因为得知我们的回忆场所即将消失而考虑在最后做点什么,也不难理解他为什么会表现得莫名热衷了。

「我记得这个『告别会』是办在七月三十一日。」宗太这么告诉我们。

「那么最终时限就定在那天了。」

「嗯。」

今天是七月十二日星期三。下周四就是结业式,所以距离暑假约还有一个礼拜。

然后再过一周半就是「告别会」的日子。

核算起来,把今天也算进去有二十天。这就是我们的调查期间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

宗太竖起食指,脸上浮现诡异的笑容。

「要不要帮这位不晓得是男还是女的太空人取个名字?」

「名字?」我不禁回问。

「总会有必要吧?而且我也想到了不错的候选。理久,纱季,你们读不读外国科幻小说?」

「不,我完全不读小说的。」

「我对科幻小说也不太熟。」

大概是对我们冷淡的回应感到沮丧,宗太轻叹一口气。

「那跟你们解释由来也没意义了。我下次带来,推荐读读看。而且也有漫画版,就借给理久吧。」

「这样啊……」我们如此点头回应。

「其实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想了。这种状况下如果要为神秘的太空人取名字,怎么能不效仿那部经典杰作嘛。」

于是宗太在此宣告。

这个为我们的夏季带来巨大改变的悲情太空人之名。

「这具尸体从今天起就叫做『查理』。」

假若要把无比稀奇的巧合称作命运,这件事或许真的是命运。

连一则怪谈传说都没有的旧校舍——五年前的我们对这种存在感到不满,于是到这里来贴了诅咒符。

如今,居然在同一个场所发现了太空人的白骨尸体。

中学一年级时的我们如果听到这件事,真不晓得会不会感到欣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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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夏日的我们与太空人的白骨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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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共 19 项
  1. 序章 查理
  2. 间幕
  3. 第一章 那里面有没有哈氏管?
  4. 间幕
  5. 第二章 把我的智慧传授给你
  6. 间幕
  7. 第三章 喝个咖啡牛奶如何
  8. 间幕
  9. 第四章 Shadow drop
  10. 间幕
  11. 第五章 织星的伊莱莎
  12. 间幕
  13. 第六章 讲究细节到极致即等同现实
  14. 间幕
  15. 第七章 心灵宇宙
  16. 间幕
  17. 终章 这种时候选择爱才美好
  18. 后记
  19.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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