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帝国背负的诅咒

「米雅公主殿下，好久不见。」

接到米雅返国的消息，路德维希造访白月宫殿。他的表情意外地凝重。

这也难怪，像这样劳烦米雅出手，对他来说是百般不愿意的事情。

──但是这也没办法。这个问题没处理好就会闹得很大。不能由我强行解决，导致情况更加恶化。

然后，在谒见厅面对他的米雅……脸色有些疲惫。

大概是因为一路赶回来吧。

路德维希看到睡眼惺忪地打呵欠，还揉著眼睛的米雅，他的胸口涌出愧疚。

──听说她在圣诺尔大显身手……

破例参选学生会长。

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感到心惊胆战，但之后的发展出乎他意料之外。

从支持率落后反败为胜。背后发生什么事并没有公诸于世。双方是有谈好条件之类的吗？

从之后拉斐娜表现出的态度，看得出并没有发生威胁那类可怕的事情，一切建立在双方的同意上。

听闻有许多人觉得这次选举不公。

他们对没进行投票就决定胜负感到不满。

没有交手过何来胜利？也有人主张那种东西不能称之为胜利，是卑鄙。

可是，路德维希并不这么认为。

有很会打仗的战术家，那也有在战争开始前的准备阶段就迫使对手撤退的战略家。还有在更前面的外交阶段就赢得有利条件的政治家。

米雅在名为投票之战争开始前的阶段，在战略的阶段就赢过拉斐娜……路德维希是这么理解。

还有米雅会参选学生会长的理由……事到如今他也瞭若指掌。

──利用在圣诺尔担任学生会长的机会，学习如何经营学校……

将在那里得到的知识活用于堤亚穆的首座学园都市上。

原来如此，虽说大陆幅员辽阔，学园都市却只有圣诺尔一处。要拿来当参考，就只能选那里。

米雅的思考极其合理。

然而路德维希觉得很悔恨，因为妨碍到她的行动。路德维希很想诅咒不中用的自己。

「对不起，米雅殿下。变成得找您来……您果然累了吧。」

「不，没问题。呼啊。昨晚父皇想听我多聊些近况，让我没能睡上太久……」

可能是顾虑到对方。米雅说完那种玩笑话后，再度忍住呵欠……用有点湿润的眼睛看向路德维希。

「你还特地上门来啊。我本来打算之后再去找你喔。因为你大概也很忙。」

「不。我不得已找您回来，甚至让您中断圣诺尔的学业。哪能再劳烦您前来。」

路德维希单膝跪地，行臣子之礼，米雅眼神认真地看向他。

「您看起来很有精神，真令人高兴。」

「你看来也过得很好，真是太好了。感觉上次像这样见面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米雅接著怀念地露出笑容。

「所以，你想找我商量的事情是？」

米雅平静地提起话题，路德维希在一瞬间的沉思后──

「不，在说到正题前，我有几件事想向您报告。」

既然都请米雅回到帝都。他想要报告帝国的现况，并寻求指示。

毕竟对方是帝国的睿智，是连他的智慧所不能及之处都能预测的存在。

「首先，在米雅殿下的命令下实施的粮食储备，目前进展顺利。照现况就算一整年完全没有收成，推测现有的存量也足以让全体国民在最低限度下不挨饿。」

这件事仅止于推测。原因就是无法彻底掌握各地的贵族究竟有多少存粮。虽然有收到报告，但无法分辨真假程度。

「还有，若将从福克罗德商会购入的数量也纳入计算，预测即使是非常大规模的饥荒也能够应对。」

「嗯……进展得很顺利呢。」

米雅看著呈上来的羊皮纸，轻轻点头。

「另外关于即将迎来收成期的小麦……今年收成量似乎会稍微减少。」

「你说减少……大约是什么程度？」

「对。虽然只是大致上的预测，报告指出跟去年比起来，恐怕会减少一成左右。」

「一成……嗯……」

米雅用手去摸脸颊，稍微歪著头。

这个数值或许无须视为问题。这种程度靠隔年的收成就能充分补足。

此外，收成量的减少，这件事本身在堤亚穆帝国就是很常发生的事情。

帝国贵族中有很多人鄙视农民。

原本此地就是被称为肥沃的眉月地带，适合发展农业的土地。

只要有播种、浇水、除草，其他随便做都能获得农作物的土地。甚至有人这样形容这片不用下功夫也能期待收成的富饶土地。

而该地住著纯朴的原住民。

平生不识饥饿，不需要与人争执的他们过著和平的农耕生活。

强悍的侵略者──近郊的狩猎部族侵略该地。

狩猎部族正是堤亚穆的祖先，那些人靠武力让原住民们沦为农奴，将这片土地的产物纳为己有。

这正是堤亚穆帝国的起源。

身为初代皇帝的狩猎部族族长将和他们一样武艺高强的人们当作高贵人士，即贵族；并且将从事农业的原住民贬低为胆小的奴隶。靠这种手法来使他们的统治权正当化。

造成的影响，使可说是病灶的邪恶思想在堤亚穆根深蒂固。

也就是「在此地从事农业的人，是无法以其他职业维生的无能者」这种毫无任何根据的侮辱……

名为农奴的制度废除已久。

从事农业的人在制度上已不会遭受不平等待遇。

那是一种正当的职业，也不会因这个理由而受到欺负。

因此……问题反而更严重。

制度上有问题，只要改革制度就好。

若是地位不合理地低落，改善地位就好；若是遭受暴力，设法根除暴力就好。

然而……想要改正几乎没有实际损害、无来由的情绪性偏见非常困难。

「总觉得不想做。」「不喜欢。」「虽然没有理由，那是不好的东西。」

这种无意识的偏见现在也长存人心，在毫无自觉下影响到各种行动。

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只因为历史上长久培养起来的不合理偏见，堤亚穆帝国的粮食自给率有著难以提升的倾向。

然后路德维希……从那之中感觉到某种类似恶意的东西。

简直像是……这个帝国主动要迎向死亡……

彷佛是惨遭杀害的当地原住民留下的诅咒，试图要杀害帝国全土……让人产生这种错觉。

即使是无意义的想像。不知为何，路德维希无法对那种想像一笑置之。

现今帝国内的粮食流通，直到米雅出手整治前，已经有如在走钢索。

「……终于来了啊。」

米雅的自言自语把路德维希拉回现实。

「来了……是指什么事呢？」

他边推眼镜边慎重地发问。

「减产的原因似乎是天候不佳……」

总不能把农地全部归零，所以有通知要各贵族们领地内的农地要维持一定以上的面积。

贵族们本身也有危机感，所以大致上都遵从那项通知。

「如果原因只是天候不佳，等到一年后收成量有恢复的可能性……」

「不，很遗憾地不会变成那样。这恐怕只是开始，明年想必会更加减少。」

米雅静静地断言。接著以平静的视线看向路德维希。

「如果你感觉有必要，就把储备的小麦拿出来发给民众。时机交由你判断。」

路德维希自认是合理主义者。因此他觉得该要对米雅毫无根据的担心提出谏言……

米雅的表情却充满确信，让他无法这么做。

因此路德维希默默地点头回应。

「以上就是我想报告的事项。至于正题……」

路德维希维持正经的表情说道：

「米雅公主殿下致力的学园计画……照这样下去搞不好无法创校。」

「……啊？」

米雅惊讶地眨眼。

「无法创立学校……」

昨晚父女促膝长谈导致米雅睡眠不足，她那昏沉的脑袋在路德维希的一句话下一口气清醒。

──喔、喔……我想也是。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

考虑到路德维希的通知和皇女传的内容，她早就猜到大致上的情况，所以并没有受到多大冲击。

她深深地叹气，接著心平气和地用沉稳的声音询问路德维希。

「原因是什么？」

反正八成是贝尔曼子爵之流来找碴吧，米雅是这么推测，但路德维希给出的回答出乎她意料。

「其实是招募的讲师们接连提出要婉拒。就连原本要请来担任校长的巴赫曼卿，还有宗教学的权威希拉贝克卿都……」

为了让米雅的学园能顺利创校，路德维希彻底活用自己的人脉来招揽优秀的人才。

筹措资金方面在最大限度利用皇女米雅名义之下顺利进行，讲师阵容也逐渐招募到名声显赫的人才。

起码米雅收到的报告上是这么写。

「不光是如此，原本响应公主殿下的号召，赞同设立学园都市的人们也开始不愿积极提供协助。」

「这、这是怎么回事？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米雅没有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忍不住稍微从椅子上站起来。路德维希则将最近调查到的事情传达给她。

「虽然还无法断定……似乎……是库林穆家在暗中作梗。」

「啊，艾梅兰达她家吗？嗯……」

米雅双手在胸前交叉。

──记得库林穆公爵跟父皇一样，很宠艾梅兰达……这样一来只要我拜托艾梅兰达……

路德维希的无情宣告粉碎了米雅的这种想法。

「一切看来都是在艾梅兰达大人的指示下进行……米雅殿下，您有头绪吗？」

「什么！」

米雅惊讶到张大嘴巴，下一瞬间她开始咬牙切齿。

「唔唔……艾梅兰达……你到底跟我有什么仇？」

米雅的脑海里浮现茶友高声大笑的嘴脸。

当米雅正在愤恨不平地叫喊时……艾梅兰达本人在床上迎来较晚的起床。

「啊呼……」

她轻轻地打了个呵欠，用模糊的视野环顾室内。微张的嘴唇小声地喃喃自语。

「做了个很讨厌的梦呢……」

光回想起来就让人害怕……那是堤亚穆帝国崩坏的梦。

缺粮、财政破产、少数民族的叛乱和流行病，导致帝国逐渐衰亡的世界。

对日渐恶化的情况感到忧郁的艾梅兰达，有一天她来到白月宫殿。

无论何时都不改其威容的美丽城堡让艾梅兰达心情高昂，身为帝国贵族的荣耀在她胸口翻腾。

「嗯，帝国没问题的……我们的光荣堤亚穆帝国怎么可能会衰亡。」

艾梅兰达打起精神，以轻快的步伐走在宫殿内的走廊上，这时她看见表情消沉的挚友──米雅·卢娜·堤亚穆。

「哎呀，您好，米雅殿下。」

一出声攀谈，就看到米雅似乎一脸倦容。

听说她为了帝国，和忠心耿耿的文官奔走各地。

──贵为皇女的人明明用不著做那种事。

即使有些讶异，艾梅兰达还是开口想鼓励米雅。

「对了。米雅殿下，下次在我家办茶会吧。邀请许多客人盛大地举办。然后，大家以尊贵的帝国贵族身分共同立誓要为这个帝国尽心尽力。我还会准备米雅殿下喜欢的蛋糕，这主意很不错吧？」

听到她这么说，米雅开心地微笑。

「真是个好主意。我很期待喔，艾梅兰达。」

「嗯，我会好好回应您的期待，米雅殿下。」

艾梅兰达看到米雅的表情变开朗，产生些许满足感。

「真是的，米雅殿下担心过头了啦……这点小事怎么可能撼动光荣的堤亚穆帝国。不管脑袋不好的笨狗如何狂吼，明明无视就好了。」

唉唉，艾梅兰达耸著肩回到自宅。

当天晚上。

「艾梅兰达，喂，艾梅兰达……」

她感觉到有人在摇动她的身体。

身为大贵族的千金，哪可能会容许这种失礼举动。

愤怒一瞬间就到达顶点，艾梅兰达睁开眼睛……但在看到站在阴暗房间的人物后，她微微地侧著头。

「哎呀，父亲大人？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嗯，其实是这样……虽然很突然，但我们库林穆的族人要离开帝都。」

「……啊？离开？这是怎么回事？」

「我想你也有听说，帝国处于危险的状况。因此我在国外的朋友问我要不要去避难。我想说乾脆就接受对方的好意。」

「……我听不太懂，父亲大人，我们库林穆家要夹著尾巴逃出这个帝国……您是这个意思吗？」

眼神中出现怒火，艾梅兰达奋力从床上爬起来。

「别开玩笑了。我们光荣的四大公爵家之人不跟随皇帝陛下成何体统？而且我跟米雅殿下约好要举办茶会……」

「当然，我也认为帝国会重振雄风。但正因如此，我们得力求东山再起。得累积能够歼灭贱民们的力量。」

说完，库林穆公爵就抓住艾梅兰达的手臂。

「走吧。没时间了。」

「可是，皇帝陛下呢？还有米雅公主殿下呢？」

「没事的。其他贵族会保护陛下。在那段期间中，我们就在海的另一边筹备反击体制。」

「不过、不过我跟人约好了。父亲大人，米雅殿下她表现得那么高兴！」

「够了。啰嗦。别废话要走了。」

「好痛！父亲大人，请放开我。我……」

于是，库林穆一族成功逃亡海外。

艾梅兰达好几次想设法返回帝国，但机会终究没来临……

直到最后她都没能遵守跟米雅的茶会约定……

「……好讨厌的梦。真是的，为什么会做那么奇怪的梦？」

从床上爬起来的艾梅兰达直接脱掉沾满汗水的睡袍。

少女的随从一声不响地从背后靠近全裸的她，帮她穿上圣诺尔的制服。

「欸，你，本家有确实按照我的请求行动吧？」

「是的。艾梅兰达大人。老爷有传来消息，已经开始对米雅公主殿下的学园计画采取妨碍措施。」

「是吗……那就好。米雅殿下一定很困扰吧。呵呵呵……」

轻轻拨起浓密长发的艾梅兰达露出微笑。

「一切都是您自找的喔，米雅殿下。因为您轻视我，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艾梅兰达·爱德华·库林穆。

帝国四大公爵家之一，库林穆家的千金……自认是米雅的挚友，甚至还认为彼此是劲敌的她……最近因为米雅没空理她，感到非常非常地不满。

就算邀米雅来参加茶会也不会待上太久，也没有邀请她去参加茶会，她对此感到非常非常非常不满。

她是……非常非常非常……难搞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