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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PRESENT DAY(第77.5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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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首次参加者的类型

主办方会千方百计招募新玩家。有时单纯在街头探问,有时专挑未成年刑案的嫌疑人,有时是中介商介绍的。

劝诱玩家时,注重的主要有三点。对方长相是否上镜、是否具有能在游戏中生存的理智与凶狠,然后,是否有哪些做人应有的观念扭曲了。

只有扭曲的人,才能适应扭曲的世界。

对于「游戏」的说明时有时无,端看劝诱的专员怎么做。以整体倾向来看,若对方是为了「钱」,那就不会说,为了寻求「暴力」的就会说。玩家的参加动机,光这两类就占了九十九%。

(0/17)

尸狼,人在车上。

(1/17)

在专员驾驶的车上。

托着腮,坐在副驾。

不是前往游戏场地的路上,也不是从游戏返家,纯是私用。她和专员有工作外的私交,经常请她接送。

没托腮的手在滑手机。点开地图App,看见表示目前位置的光点在山间移动。用两只手指缩小地图显示范围,出现一个大头针。

大头针的位置就是她们的目的地,就快到了。

「会顺利吗……」

尸狼的专员不太放心。

「我也不晓得。」

尸狼回答:「这个人的脾气跟幽鬼不相上下……但也只能想办法收买她了。『她』的破关次数也比别人多很多。」

这个「她」,指的是玩家真熊。

以熊一般高大为特征,游戏破关记录是六十多次,是尸狼所知──扣除幽鬼──距离九十九次最近的人物。

目的地正是真熊的住处,要邀她加入「密会」。尸狼为攻略终极目标──九十九次破关,需要一名「有希望」且「意志坚强」的卓越玩家。原本计划是招揽幽鬼,结果惹来她的反感,不得不指望其他人选。

车停在视野开阔的高台上。「那我走了。」尸狼说。

「祝好运。」

在专员颊上吻别后,尸狼下了车。

(2/17)

尸狼这么需要资深玩家,是为了因应第九十九次的特殊情况。

不久之前在电话中对幽鬼说的都是实话。玩家挑战第九十九场游戏时,可以挑选玩家参加。允许人数与游戏方式尚不明朗,只有游戏的特殊性经过多方来源查证。尸狼认为足够可信,开始找接近九十九次的玩家。

她是想搭其他玩家的「便车」。破关九十九次的成就奖赏──主办方的掌控权,将由那场游戏的破关玩家均分。换言之,尸狼只会拿到其中一份,不过她认为先拿到这一份再说,后续都还有得谈。只要抑制其他受奖者,踢她们下台,最后一样能全权在握。她相信自己有这样的能力。如果能吞下根系遍布地下世界的庞大组织,一定能满足尸狼的饥渴。

这计划最大的难关不言自喻,正是找到能挑战第九十九场游戏的玩家。每次参加都是危险至极,能达到这数字的少之又少。绝大部分玩家只想赚点快钱,玩个三、四次就抽身,当然没指望达成九十九次。喜爱暴力与死亡,为此反复参加的玩家是有占一定数量,但只是这样并不够。被「死亡」吸引的玩家容易得偿所愿,死得很快。持续参加死亡游戏是需要一点凶性,但也不能缺乏冷静求生的理性。尸狼要的是凶性与理性兼具,具有某种矛盾的人。

而尸狼也已经相中了几个这样的奇特人物,其中破关次数最突出的就是幽鬼和真熊两个了。

尸狼是在第八场游戏认识真熊。游戏名称为「PRIMITIVE AGE」,以原始时代为背景,其中有个个头大出其他女孩许多,浑身肌肉的玩家。看就觉得很强,让尸狼觉得有认识的必要,于是立刻行动了。

最近一次是在第二十三场游戏遇到。当时尸狼「已经能将乌鸦带进游戏」,借此成功找出真熊的住处。然后留着不用,等待必要时机。

而现在──时机到了。

尸狼站在玄关前,指头在对讲机按钮上施加压力──

「──你是谁?」

这时,「背后传来声音」。

(3/17)

尸狼想转身,可是做不到。

开始行动前,「手已经被紧紧制住,头胸也被按在玄关门板上」。肺遭到强烈挤压,嘎地喷气。

「你谁?」

对方又问。

从声音就能听出是真熊,尸狼遭到她的压制。

「我──我叫尸狼。」她回答:「之前在游戏里面遇过你,还记得我吗?」

「没印象,我不太会记人名字。」

尸狼偷偷扭身。

但压制的力道太强,无法挣脱。能感觉到,真熊不只是蛮力大而已,还散发着高超「技术」的气息。以人体构造而言,这种姿势是绝对无法脱身。

「少给我乱动。」

真熊说:「再敢抵抗,我就折断你的手。如果还想抵抗,看我怎么玩你。」

不是吓唬人而已吧。真熊充分具有这样的「技术」与「心态」。

「为、为什么……」

尸狼问。

「为什么要『制住』你吗?」

真熊替她问完,回答:「当然是看你有问题。做这行的,哪时有不速之客跑来都不奇怪……看到不认识的人上门,我都会拿出最大的戒心来对付。」

尸狼完全没察觉真熊从背后接近。潜行这种事,对体格高大的真熊应该很难才对──该说不愧是高手吗。

「那么……找我什么事?」

(4/17)

尸狼家的对讲机响了。

(5/17)

尸狼与「密会」成员同居。房子在她名下,实际来说是共居形式。这时有两人在家。一个叫摩耶,痴迷于尸狼的高挑玩家,另一个是刚自游戏返回的鹰三。两人都在客厅休息。

「我去看。」

摩耶这么说就爬出沙发离开客厅,鹰三只是挥挥手送她走。

不一会,玄关传来摩耶热情的声音,看来是尸狼回来了。脚步声接近客厅,被摩耶整个人黏着的尸狼走进来。

「回来啦,老大。」鹰三说。

「我回来了……」

尸狼憔悴得像刚加完班回家的上班族。

「看你的样子,是没谈出好结果吗?」

鹰三问。她知道尸狼今天是去邀请真熊。

「就是啊。完全没希望……」

尸狼搂住摩耶,一头栽进沙发里。厚实的坐垫和内部弹簧稳稳接住她们。

「我连一半都说不完。她抱持个人主义,本来就觉得很有难度……结果比想像中更糟。」

尸狼紧抱摩耶,摩耶轻摸她的头。

「幽鬼和真熊都不行,现在怎么办?」

「别灰心嘛,达令。」

摩耶鼓励她。

「就算她们不能靠,你迟早也会找到对的人啦。」

「真的吗……」

对话之间,尸狼和摩耶在沙发上动手动脚。要直接在这亲热了。

「老大,不好意思。在你开始爽以前,有件事要报告。」

鹰三一喊停,摩耶就对她狠狠投出「少碍事」的眼神,但她继续说:

「我在刚打的那场游戏,遇到幽鬼了。」

「……你说什么?」尸狼有所反应。

「她跟我抱怨说,你害她需要搬家。」

「喔……好像是这样。」

「所以怎么办?机会难得,我派乌鸦『跟着了』。既然真熊那边扑空了,要回头找她吗?」

「该怎么办呢……我想关系是很难修补了。」尸狼一手抓头。「总之,先把位置找出来吧,反正不吃亏。」

「收到。」

到这里,摩耶已经不只是瞪鹰三,还用下巴示意她「出去」「出去」。鹰三故意吊起嘴角挑衅,然后离开。

穿过走廊,前往自己房间,途中经过毒菇的房间。毒菇也是「密会」成员,目前不在家,去参加游戏了。已经过了好几天,该回来了吧?鹰三心想。

她不认为毒菇死了。她无法想像毒菇死在游戏里。

(6/17)

事情发生在傍晚。

某间旧书店,来了个客人。

(7/17)

那是间每个城市都会有一间的那种冷清旧书店。门面没有任何装饰,一看就知道并非连锁,纯属个人经营。门口摆了几本褪色的书,门里灯光压在最底限,暗得像山洞。除非是书痴,任何人到了门口都会却步。而实际上,这里也几乎没人上门,一点都不像赚得到钱,自然而然令人怀疑为什么还没倒。就是这样的旧书店。

这时,一位客人进去了。

是个年轻女孩。说句难听的,她看起来感觉不太聪明,与这样的旧书店略微不相衬。好像能大言不惭地说:「我看书只看漫画喔~」而实际上,这也是事实。她承认自己不聪明,书也只看漫画。

女孩的名字叫花乐彩芽。

「另一个名字」与姓氏同音,写作神乐。

神乐穿过狭小店内密集的书柜,和挤到需要横堆在外的书籍,以及浓浓泛黄纸张的气味,站到柜台前。

老板在那里,坐在天天相伴的轮椅上看书。很年轻,只比神乐年长几岁,长相却比神乐聪明许多。神乐是这书店的常客,自然知道老板的名字。

「──琴乃姐。」

神乐出声叫她。

老板这才从书页中抬起头,往神乐看。

「……喔,你来啦……」

老板──琴乃诗织说。

「什么你来啦,我叫你之前都没注意到啊?」

「嗯,看得很专心……」琴乃举举硬皮书回答。

「太不小心了……幸好是我,如果小偷来了怎么办。」

「又没关系,这里没什么好偷的。」

「有值钱的老书吧。」

「分不出来的啦,那边的人怎么会知道书值多少钱呢。嘿……」

琴乃自弃地叹息。

从态度也能看出来,这家店并不赚钱。其实开这种店本来就不是为了营利,纯粹是兴趣。看样子,店里没其他客人,而这不是只有今天,每次都这样。神乐也不是来这买书,单纯把这里当作跟朋友碰面的地点。

「我跟纱那约好今天在这碰面耶……」

神乐环视着只有她们俩的书店这么说。

「她还没来吗?」

纱那是她的玩家朋友,在第三场游戏认识,此后经常在游戏外碰面。纱那和神乐不同,颇为勤奋,但不知怎地就是合得来。

「这个嘛……」

琴乃混着叹息说:

「她『不会再来了』。」

「咦,什么意思?」

「…………」

琴乃抿起嘴,将手上的书摆在柜台上,注视神乐。

「神乐,你认真听。」她说:「我现在,要讲一件很令人遗憾的事。」

(8/17)

啪擦。

幽鬼猛然睁眼。

(9/17)

傍晚散步结束后,幽鬼回到自家,吃了顿简单的晚餐。以前她大多是吃便利商店餐,但这里一间也没有,吃的是放在冷冻库里的便当。专员每两星期会给她送一批来。

晚餐过后,幽鬼上了床。血糖飙升使她脑袋昏沉,经过一段只闭着眼但没睡着的暧昧时间。

这当中──

啪擦。她猛然睁眼。

警戒网捕捉到东西了。更具体地说──感到「视线」了。会是谁?到底来自哪里?

幽鬼拉开寝室窗帘往外看,一个人影也没有,硬要说就是附近电线杆上停了只乌鸦。黑珍珠般圆亮的眼睛,正朝着幽鬼看,没别的了。

搞什么,乌鸦啊。幽鬼才刚这么想,就想起之前也见过乌鸦。就是尸狼在路上等她那晚。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可是仔细想想,其实很少见。乌鸦是昼行性动物,天黑了就在窝里睡大头觉才对。

然后幽鬼想起前不久遇到的「密会」成员。上一场游戏──「GIMMICKY MANSION」里,她遇到了鹰三,随后又遇到「之前那样的乌鸦」。这会有关联吗?

「……不会、吧……」

幽鬼喃喃地瞪视乌鸦。

开窗来到室外,穿上放在一边的拖鞋,走过院子。这房子没有围墙或篱笆,可以畅通无阻地走到电线杆旁。

幽鬼往地上一瞥,捡起两块大小适中的石头,一手拿一个,看向停在电线杆上的乌鸦。

接着用左手的石头扔乌鸦。

没中。远在能击中前,乌鸦就往上一飞躲过了。

但「预判其动作而扔出的」第二块石头就中了。乌鸦发出不知算「咕耶」还是「叽耶」的叫声,摔在地上。在它能飞起来之前,幽鬼按住了它,仔细观察手中那不停挣扎的黑色团块,感受那浓烈的生命力。

看起来没什么异状。眼睛里没装摄影机,脖子上也没有窃听器。可是出现了那么多巧合,她无法直接放过乌鸦。

于是脱下运动服外套,包起乌鸦带回家了。

(10/17)

总之,先将乌鸦关进浴室。

并无视乌鸦乱飞乱撞,拿起手机点开联络人,找心音的号码──她是尸狼家的佣人──拨打出去。

对方很快就接了。

「您好,我是心音……」

声音里带点疑惑。是觉得幽鬼应该想与「密会」保持距离,不会主动联络吧。

「好久不见。抱歉突然打给你,可以转给鹰三吗?」

「……您说鹰三?不是尸狼?」

「嗯,拜托了。」

电话切成保留,幽鬼听着细小的电子音乐等候。

「喂,我是鹰三。」

片刻,换成了个性感觉很差的声音接听。

「别来无恙啊,幽鬼。今天吹了什么风啊,大佬竟然主动联络我。」

「话说,我刚才抓到一只可疑的乌鸦。」

幽鬼开门见山地说:

「它一直盯着我家看,该不会是你的『小弟』吧?」

幽鬼等待对方回答。

她没有证据,觉得对方会装傻,但没想到──

「──哈哈,被你发现啦。」

鹰三竟如此回答。

「你这是承认了吗。」

「哎哟,藏也没用吧。你心里已经定好结论了,不是吗?」

「那只乌鸦,不只是监视我而已吧──是跟我过来的。」幽鬼说出自己的推论:「是从『GIMMICKY MANSION』那天开始的吧,那栋房子周围,有听你使唤的乌鸦。等游戏结束以后,乌鸦就跟着给专员接送的我到这里来了。也就是说,你能把训练过的动物『带到游戏里来』,没错吧?」

「这个嘛,我听不太懂耶。」

鹰三这次倒是装傻了。是因为涉及游戏的灰色地带吧。

幽鬼是第一次接触这种案例。玩家「想带」违规物品进入游戏的事,是很常听说。能带一根铁丝、火柴之类的进游戏,就可能获得极大助益,多少提升生存率,所以总有玩家在尝试。幽鬼自己也在第三十场游戏做过,不过她动机不在作弊,结果也失败了。

主办方在查弊上也是不遗余力。随随便便让玩家带东西进游戏,会对生意造成危害。因此,在游戏的准备阶段──将玩家送进医院作「防腐处理」的阶段,也会仔细搜查全身上下,移除多余物品。虽然从伽罗体内植入了装甲,或狸狐将义肢手脚当武器使用等案例来看,玩家其实是有方法能脱离定律,但基本上还是不能携带外部物品进游戏。

然而──就连主办方都没想到这种方法吧。他们不会发现专员接送鹰三时,会有乌鸦在天上跟踪,乌鸦停在场地周围也不会引起怀疑。

「你还满会想的嘛,竟然知道利用动物。」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耶,总之谢谢你的赞美……你刚说,你抓到鸟了是吧?是设陷阱吗?鸟应该没笨到随随便便就上钩吧。」

「不是,我丢石头打下来的。」

「哈哈……!」鹰三笑了一会。「太厉害了,跟猎人一样嘛。那么……俘虏状况怎么样?」

「在浴室活蹦乱跳呢。晚点打扫起来会很累吧。」

「不好意思啊。我不会要你把它交还给我,请你自己处理掉吧。或者……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养养看?虽然一般人大多把乌鸦当害鸟,可是习惯以后还满可爱的喔。如果驯得好,说不定真的能做到你说的那种事……」

「没兴趣。」

幽鬼冷冷回答。

「我会直接放了,处理尸体也麻烦。」

「……喔?这样好吗?它会跑回来喔,还会牢牢记住你家在哪里。」

「反正不止那只吧,不晓得躲在哪里而已,说不定有的已经回你那了。我会再搬家的。」

现在这里的位置,该当作已经被「密会」知道了。尽管这么快又得麻烦专员找房子令人过意不去,也只能搬了。

幽鬼对于自己被暗中跟踪,查出新住处的事并不愤怒,比较像抱怨,「哪有这样的」的程度。不该这样,要就直接一点。

她注意着发麻的左手说:「上次请你转告的,跟尸狼讲了没?」

「咦?喔……那个啊,还没啦。不好意思。」

「那我就顺便再补一句,可以吗?」

「好啊,要说什么?」

「『要打就在游戏里打,不要搞这种场外乱斗。』」

「…………」

「就这样,麻烦了。」

幽鬼不等鹰三答复就结束通话。

浴室仍有振翅声。幽鬼先把麻烦事往后搁,给专员拨电话。

劈头就说:

「……专员小姐,对不起,我搞砸了。」

(11/17)

鹰三把已经不再出声的电话还给心音,两人朝客厅走去。

尸狼和摩耶正好在那。她们贴在沙发上看电视,没有对话。

「老大,打扰一下。」

鹰三开口说。

尸狼看着电视说:「怎么了?」

「刚才幽鬼她打电话来,说发现乌鸦了。」

尸狼看过来,一脸的难以置信。

「那你怎么回答。」

「我是没有承认,可是她好像把我的手法都看透了,说会再搬家。」

鹰三搔搔鼻子。

「还有,她说不定会跟主办打小报告。不过我们没有在游戏里作弊,一时间不会怎样吧……只是以后可能很难再用这招了。」

「……这样啊。」

尸狼深靠沙发,仰首望天。

打击似乎比想像中更大。才刚被真熊拒绝,有点祸不单行的感觉。「还有,她有话要我转告你。」鹰三接着说出幽鬼要她说的事,但尸狼好像没听进去。总之,话已经带到了,不能说她食言了。

「抱歉啦,老大。振作一点吧。」

鹰三尝试鼓励。

「船到桥头自然直啦,达令。」

「不准叫她达令。」

摩耶往鹰三瞪一眼,鹰三无言地耸个肩。

这时门铃响了,心音赶去玄关。回客厅时,身边多了个人。那是外表人畜无害的「密会」成员毒菇,从游戏回来了。

「大家好,我回来了!」

毒菇带着与气氛很不搭的明亮语调敬礼。

看起来,身上一点伤也没有。这次又轻易过关的样子。

「啊……毒菇啊,没事就好。」

尸狼说。

毒菇也听出了她的憔悴,问道:「奇怪,尸狼小姐,是累了吗?」

「是接连遭遇困难,在沮丧啦。」鹰三补充。

「哎呀~既然这样,我说不定能给点安慰喔。」

「怎么说?」

「我有个好消息……刚打的那场游戏里,有人很适合加入『密会』。我问了一下,她说可以听我们介绍再考虑,怎么样?」

「密会」。这个由尸狼组织的集团,专门招募特殊技能者并互相分享,以提升整体玩家能力为目的,随时都在招募新会员。

「她有什么特殊技能?」

「重点不是技能,是破关次数。她好像不记得正确数字了,只说『大概八十次左右』。我想说不定可以代替幽鬼,你们说呢?」

惊讶于这数字的,不只是尸狼,鹰三也是。

怎么会──除了幽鬼和真熊,还有人也接近九十九次了?她们已经跟这业界的资深玩家都问过一遍,如果有这样的人,应该早就进入她们的视野了。不可能有第三候选人的出现。

「这是真的吗?」

尸狼用相当于鹰三的疑惑表情问。

「哎呀,我也不晓得……」

毒菇摸着脖子说:

「那只是她自己讲的,要灌多少水都可以。」

「那毒菇你是怎么想的?」

「就是,说不定没骗人的感觉。她的技术有到这个数字。」

「……如果有这样的人,应该早就打星号了……是我们都没遇过吗。」

尸狼手扶下巴,她也跟鹰三有同样的疑惑。

「喔,这个嘛。」毒菇说:「大概只是没注意到而已,因为那个人,好像一直『故意隐瞒』真正的破关次数。」

「故意隐瞒?」

「是啊。我们自我介绍的时候,不都会讲第几次参加吗?她都故意报得很少。大概是不想引起多余注意吧。记得她好像是只有报十五次,可是看她在游戏里的应对进退,经验明显比十五次老道很多,所以就多跟她刺探了一下,结果……就是那样。吓了我一大跳呢。」

「……忘记问重点了。」

尸狼说:

「那个玩家叫什么名字?」

(12/17)

花乐彩芽。

玩家名称,神乐。

若用一句话来形容这个人,那就是「乐天派」。不受到过去的束缚,对未来也没有目标,纯以现在快乐就好而活。

某天,在某家旧书店打工时,老板琴乃对她说:

「唉,花乐啊,你有没有财务困难?」

正拿掸子清书架的神乐停下手回答:

「要说的话当然是有啊,所以才要打工嘛。」

说得极端一点,完全没有财务困难的人根本就不存在。再怎么有钱,都会有巨大消费的时候,造成财务困难,只有大小之分而已。

而神乐的困难,比人类平均还大。因为她没有固定收入又浪费成性,当天赚的钱当天就花光。

「有兴趣知道快速赚钱的门路吗?」

琴乃这样吸引她的注意。

当时,神乐对琴乃一无所知,以为她是普通的旧书店老板,无法想像她曾是死亡游戏的玩家,在游戏受伤而退休,开始坐轮椅并经营旧书店,在主办方的委托下「踏进新玩家中介业」。

神乐没有得到足够的说明,就听琴乃的话去做,参加了第一场「游戏」。那场游戏叫做「ABANDONED CONDO」,以废弃公寓为场地,类型为逃脱型,只要从一楼门厅出去就好。公寓里有个手拿剁骨刀的「刽子手」到处游荡,必须瞒着他溜出去,也就是所谓的潜行游戏。

大部分玩家都跟神乐一样是第一次参加,懵懵懂懂地被扔进需要赌命的游戏而慌得六神无主,尖声乱叫而成为刽子手刀下亡魂。神乐也同样乱了手脚,但该说是新手运吗,她屡屡化险为夷,成功破关。

生还以后,神乐拿到约三百万元的奖金──这是见不得光的收入,自然是一毛税也不用缴。神乐拿着装钱的牛皮纸袋前往旧书店柜台找琴乃追究。

「回来啦,花乐小姐。幸好你没事。」

琴乃说得不当回事。

根本不是把人送去死地的态度。

这时候,神乐大概是该生气吧。怎么都没说会有那种事?贱货,竟敢骗我──应该揪住琴乃的领子这样骂才对。或是从此避开这间与反社会组织有关的店铺,不要有任何瓜葛。

可是,神乐的行为不属于这两者。她将装有三百张钞票而鼓胀的牛皮纸袋放在柜台上──

「……一次就有这么多啊。」

并这样说。

「对呀。恭喜。」

「那个……『很谢谢你』介绍这个工作给我。」

神乐说的是这样的话。

竟然向差点害死她的人道谢了。

神乐至今仍记得自己当时的心境。游戏里的战栗已经丝毫不剩,也不气琴乃隐瞒,反而是隐隐的「兴奋」。完成规定课题成功破关的舒爽成就感,还有到手的钞票让人满心欢喜的沉重感,这两者交织而成的兴奋占了大半。

也有那么一点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害怕。她本来就生性乐天,用不知烦恼的脑袋突破人生中大部分的困难,但这也太夸张了──神乐这才头一次知道自己的性格有多么反常。

这样的人,具有做玩家的资质。

神乐适合死亡游戏的世界。

(13/17)

神乐拿这笔奖金大玩特玩。

她是第一次一口气拿这么多钱,也有一大堆有钱以后想做的事。买想要的东西,去想去的地方,澈底发挥纵情享乐的本领,短短几星期就把钱花光了。

于是神乐再度找上琴乃,请她安排第二场游戏。天生乐天的她再度攻克游戏,也再度几个月就把奖金花光。破关两次以后开始有专员服务,便请专员介绍第三场游戏。

这一次,她受到教训了。游戏名称叫「UNDEAD MALL」,以废弃购物中心为场地,要在主办方人员扮成的僵尸追杀下存活五天。游戏就快结束时,她遭到大批僵尸追赶,还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时,是她后来的朋友纱那助她脱离困境。

神乐说什么都想郑重道谢,便约好在游戏外与她见面。招待她在日本最大的游乐园狂玩了三天两夜,包含高级食宿。

到了游乐场,却发现有个气势汹汹的专员紧跟在纱那背后,吓了她一跳。

「她是来监视我的,以免我跑掉。」

纱那解释道。

神乐便问起她的背景,得知她原先患有心脏罕病,在主办方的医疗机关动了手术才得以存活,代价是签下强迫她玩二十场游戏的契约。这让神乐觉得她好厉害,跟安逸的自己差多了。

神乐就此抱着这样的惭愧,和纱那在游乐园到处玩。纱那是生来第一次受到这种招待,开心得不得了。两人从此变成好朋友,成为会定期在游戏外见面的关系。

而今──

(14/17)

神乐在书店后场听琴乃向她报告纱那的死讯。

「……这样啊。」

神乐说。

她坐在钢管椅上,垂头丧气。

琴乃坐她对面,没多安慰什么,只是拍拍她肩膀。

今天中午,纱那的专员来到店里报告,所以琴乃才会知道。专员也说了今天她们相约的事,是不希望神乐等不到人吧。

「那个世界就是这样……没办法的事。」琴乃说。

根本没道理。她怎么会比我这种吊儿郎当的人先死呢。这让神乐更相信世上根本没有神。

「那么……纱那后来会怎样?」神乐问。

「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遗体啊,会还给家人吗?葬礼可以办吗?」

「喔……」

琴乃的反应像是从来没考虑过。

「我也不晓得,先前都没想过……有需要的话,直接问她的专员怎么样?」

「可以吗?」

「嗯,前不久我有跟她要电话。等我一下……」

说完,琴乃便给专员拨电话。「喂,我是琴乃……对,对。」经过简短的对话,琴乃将手机交给神乐。

「我是神乐。」

「我是纱那的专员,这阵子真的很谢谢你……」

两人迅速结束寒暄,切入正题。

「亡故玩家的处理方式,视损坏状况而定。」专员说:「程度轻的,会在修复以后编个车祸之类的死因还给家人。过于严重,会让家人想报案查清楚的,可能会由我们这边处理掉。不过……这次应该不属于这两种。」

「专员也不确定到底会怎样吗?」

「对,我们管不到死后处理这块……然而从状况来看,我大概猜得到。以纱那来说,她的契约还没履行完毕,也就是还没赚到她的手术费,对主办方造成了亏损。而且,她对外是列为失踪人口,不必交还给家人。这么一来……多半会『贩卖』她的遗体来填补亏损。」

「贩卖?」

意想不到的字眼使神乐跟着重复。

「贩卖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卖掉她的遗体。」

听了专员的答复,神乐仍难以进入状况。

只感到背脊一阵发凉。虽然还不确定是什么状况,至少直觉告诉她,那是会令她汗毛倒竖的事。

「『防腐处理』的效果,会让纱那的遗体难以腐坏。」

专员补充解释:

「此外,纱那还会再受到几种处理,改造成『人偶』。真人尺寸,不会说话的人偶……可是眼睛依旧有神,皮肤能永保水嫩,仿佛时间遭到冻结,作工十分精细的人偶。」

神乐不禁想起一则都市传说,据说有个工作是专门清洗解剖用的大体老师。一整池无色透明的福马林里,有好几具尸体在里头浮沉推挤,纱那就是其中一个──脑袋里浮现这样的画面。

「这些人偶,将会卖给一些品味独特的『观众』。他们本来就是会来看年轻女孩死亡直播的人,那些女孩的遗体,可以在那些人之间卖到很夸张的价格,对主办方是门很好的副业生意。不是有些男性会搜集女学生制服吗?相同道理,『观众』里有些狂热分子会想收藏少女的遗体。」

是喔,有「观众」啊。神乐心想。游戏中,她不太会注意自己其实是始终暴露在镜头底下。能够取悦这些有男有女的观众,这个世界才能成立。

「极少数情况下,人偶会找不到买家……但是以纱那来说,不会有这种事吧。即使扣掉身为她专员的偏心,她也是个美女,肯定有很多人竞拍。也就是遗体会落到某个观众手里。」

「……那就糟了。」

神乐喃喃地说。

这样不就是「连死了以后都无法自由」吗?小时候为病所苦,治好以后又被强迫参加死亡游戏,遗体还要被人从头到脚改造一遍,进入某人的变态收藏行列──这样的人生也未免太凄惨了。

「不能阻止这种事吗?」

「凭我的权限,无能为力。我知道您很难受,但还是请您谅解。」

神乐将没拿手机的手握拳,抵在额头上。

手腕上的智慧手表进入视线。

造型简练,在同类制品中要价最高──也就是所谓的旗舰款,而神乐连一半的性能都没用上,再说买这手表也不是出于性能。她只是经过店家橱窗,觉得造型非常帅,想要得不得了,一时冲动就买下来了。可说是神乐这人的象征性行为。

为什么不是我?我这样呆头呆脑的浪费鬼能活下来,她那样努力求生的人却要惨死?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不公平?她平时的乐天,在这一刻也缩起了脑袋。神乐甚至觉得自己活下来是一件可耻的事。我这种人活着,也只会吃喝拉撒,平白花钱而已──

「…………」

花钱?

「那个,专员小姐。」神乐问:「那个人偶卖多少钱?」

「咦?」

「遗体都是用什么通路在卖的?拍卖?跟卖家直接谈?不是说『观众』喔,玩家想买遗体的话买得到吗?」

「难道,您是想买下纱那的遗体?」

「可以吧?」

「……我想不是不行。」专员边想边说:「贩卖是采网路竞标形式。想装成『观众』潜入并不难,可是想标就需要资金,以您现在的资产来说恐怕不太够。」

「要多少?」

专员说出一般行情。神乐无法判断这样的价格对人类遗体来说是高是低,只确定是普通人买不了的东西。

「可以分期吗?」

「又不是买房子……只限现金付清。」

「那我现在开始存,用游戏奖金……竞标不是这一、两天的事吧?」

「这个嘛……对,加工遗体也需要时间。可是您为何如此执着。」

「因为『她是我朋友』。」

神乐坚决地说。

喉咙流出这么有骨气的话,神乐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所以我想至少用这种方式,给她一个善终。」

「就算你买得到她的遗体,也不能交给一般葬仪社喔。因为那『加工』过了。」

「我知道,我会私底下想办法……」

「……您觉得那样纱那会高兴吗?她会希望你继续当玩家──冒着生命危险,去拿回她的遗体吗?」

「……这……」

神乐无法回答。

纱那不会希望哪个人因为她而被迫参加游戏吧。所以这不过是自我满足吗。跟这款手表一样,属于「冲动购物」吗。

当神乐就快陷入自我厌恶时,电话另一边传来叹息。

「我知道了。」

专员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会设法让您也能参与竞标。」

「……!」神乐叫得像话从喉咙蹦出来一样。「谢谢!」

「现在谢我还太早。要努力活下来,多存点资金喔。」

「那……那当然。」

「那就,再见。」

专员结束通话。神乐盯着沉默不语的手机看了好几秒,还给琴乃。

「你要买纱那的遗体啊?」

琴乃问。已经从神乐的话掌握大致情形的样子。

「对,然后帮她办个葬礼。」

「真难得,我还以为你都是随遇而安,不会主动说『我想怎样』呢。」

「我也很惊讶。」

神乐回答。

「可是我觉得,一定要那样才行。」

神乐感到心里在发烫。

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15/17)

黑头车驶过阴暗的夜路。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

幽鬼在副驾说。

「别放在心上。」

专员在驾驶座回答。

幽鬼请专员载她一程。现在这房子被「密会」发现,不能再住,又不能立刻要专员变出新房子给她,只好先到附近的饭店住几晚。

幽鬼回想她请鹰三转告的话──要打就在游戏里打。说这种话,是因为左手令人担忧吧。近期内,将会有人收割走她的左手。对现在的她而言,尸狼、「密会」,是恰恰好的假想敌。

打垮她的,会是她们吗?

抑或是──

(16/17)

隔天,尸狼出了趟远门,到某个城市去。

那是个颇为荒凉的住宅区,在这国家多得是。到处是裂痕和口香糖黑斑的柏油路,在狭小建地上缩着肩膀排排站的公寓,不知道还有没有营业的烟店,连住户都想不起整体长什么样的量产型集合住宅,有帆布棚的个人小餐厅等,这种地方少不了的建筑物成群拥簇。它们并不老旧,屋龄不到十年,甚至盖没几年的透天住宅也占了不少,但不知怎地,那不仅没带来繁荣的印象,反而加强了这城市「跟不上时代」的感觉。

尸狼经过一张张满载当地政客或县议员虚伪笑脸的宣传海报,站到某公寓前。那是个费了不少力气在营造高级感的廉价公寓。尸狼前往三○二号室,按下机型老掉牙的对讲机门铃。

「找谁……」

门随着有些无精打采的声音打开,一个年轻女孩探出头来,一双蓝眼睛令人印象深刻。

尸狼说出她的名字。

「你是蓝里没错吧?」

(17/17)

关于多次破关者

玩家的破关次数,是所谓幂定律的世界。绝大多数都是玩几次就脱离或丧命,只有极少部分幸存者能在几十次的领域内蠕动。目前最高记录是九十八次,第二名是白士的九十五次,九十以上的只有这两笔。

玩家参加游戏的动机大多是「金钱」与「暴力」,但这两者都不适合长期游戏。追求金钱的人赚够了就离开了,追求暴力的人会自掘坟墓。由于知道「成就奖赏」的人十分稀少,玩家没有长期游戏的具体理由,除非有特殊缘故——某种他人无法共鸣,对本人却十分紧要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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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死亡游戏混饭吃。(以死亡游戏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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