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镜
已读 0%白井智之(しらい·ともゆ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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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年生于千叶县。《人脸不宜食用》入围横沟正史推理大奖决选,二○一四年出道。二○二三年,以《名侦探的献祭 人民教会杀人事件》获得本格推理大奖〔小说部门〕。其他著作有《东京结合人间》、《晚安人面疮》、《象首》、《我是怪异,你是怪物》等。
※本文中包含有关《魔镜》(有栖川有栖着)真相部分的内容描述,尚未阅读者请自行斟酌。
1
收到朋友传来的讯息,我就会觉得心情沉重。是不是给对方添了什么麻烦?是不是说了什么让人不高兴的话?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磨磨蹭蹭地花了十分钟才点开讯息。结果多半只是「最近如何?」或「还好吗?」这类空洞无物、像麸菓子一样虚胖的字句。我虽然松了一口气,但一边琢磨回信,火气却又慢慢上来了。为什么我非得向这种没营养的家伙报告自己的近况和健康状况?就算我家烧成废墟,或是得了绝症被宣告来日无多,他真的有觉悟要承接这一切吗?在萤幕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重复好几回后,我终于觉得认真思考这些实在太蠢,便把手机塞进口袋。拉开罐装啤酒的拉环,撕开柿种花生的袋子。不知不觉犯了困意,正要拿起手机设闹钟时,我忽然清醒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上脱落似的,回了句「还算过得去吧」,用这种同样像麸菓子般空洞的话把讯息丢了回去。
连普通朋友都这样了,要是好几年没联络的朋友传讯来,我根本无法保持理智。到底有什么目的特地联络我?缺钱了?还是想推销什么奇怪的致富课程?这么一想,众议院选举好像也快到了。记得他以前在Facebook上写过自己去当保险业务员来着。不知不觉间,我呼吸急促,腋下湿成一片。多半情况下我根本不会点开讯息,有时甚至一气之下把通讯App整个删掉。
当各务影二相隔四年传讯息来时,我果然还是没办法保持冷静。
和影二的相识要追溯到六年前。当时我是仙台东石大学的一介大学生,挂名加入了一个叫「推理研究会」的社团。光听这名字就给人一种可疑又郁闷的印象,好像会有人硬要跟你科普两个世代前的灵异冷知识。但我待的这个推理研究会,和诺斯特拉达穆斯的大预言或阿波罗登月阴谋论全都无关,纯粹是推理小说爱好者的聚会。这类文艺社团通常聚集了一群「只是比国中生多长几根毛」程度、完全谈不上时髦的大学生,而推理研究会更像是把那股土气煮到收干又放着发酵的地方;就算把幽灵社员算进去,人数大概也就五、 六个。明明随时濒临废社,社员们却既不发传单招新,也不在社群网站宣传,只会一边贬低其他文艺社团,一边懒散地杀时间。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去发传单,恐怕也很难有新生会被这副《悲惨世界》般的邋遢模样吸引。据说以前那些志向高远的前辈们曾从爱书中得到灵感,特地在校园各处丢放《献给虚无的供物》单行本,结果只让新生想起「发现可疑人士请通报警卫室」的公告,叫来了警卫,除了加强社团大楼的巡逻外一无所获。
既然是这么无精打采的社团,人际关系也像富士山顶的氧气一样稀薄,但我却和影二莫名合得来。我们都爱看那种动不动就人头乱飞、肠流满地的小说,常互相借书,也会在社办一边抓着柿种花生吃,一边交换读后感。
连影二这样的朋友,我们也足足四年没联络了。他现在在做什么呢?怀着像一包柿种混着花生般的不安与期待,我战战兢兢地打开了讯息。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张照片。画面拍的是一本A5大小杂志的左页,标题大大写着「第十三届雄峰推理大奖最终入围作决定!」,底下排着四部小说的标题和笔名。
『在旧书店看到的。你竟然没说过自己在写小说!』
胸口隐隐刺痛了一下。
大学时期我一直在写小说,却从没跟任何人坦白过。因为太丢脸了。当身边的同学忙着打工、实习、做志工时,我却整天想着那些对人生毫无帮助的密室诡计和破案逻辑,这样的自己简直像个不知世事的傻瓜。就算对同样爱看推理的影二,我的想法也没变。
『很期待有机会读到喔!』
讯息后还附了个从鼻子喷气的表情符号。无奈影二在旧书店翻到的那期《小说雄峰》,其实是一年前的刊物。再下一期的选评里,我被骂得一无是处,什么「无聊」、「不好看」、「根本不成小说」,从那之后,我便再也写不出哪怕一行字。
只要上Google查一下就能知道结果。影二应该早就知道我落选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覆折腾十分钟后,我回讯:
『谢啦。不过就当打发时间而已。随便写写看就好。』
两天后。
又收到了一则讯息。
『十一月要去东京参加法事。要不要喝一杯?』
就是在那时,我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大学时代的影二就是副典型乡下老二的样子。不管是吃饭、喝酒还是逛旧书店,开口约人的总是我。就算他很想喝,也顶多暧昧地咕哝一句「最近都没怎么喝呢」、「晚上好闲喔」,等着我自己说出:「要不要去喝一杯?」
这四年间,他是一下子脱胎换骨了吗?但俗话说三岁定终身。该不会他真的是想卖什么致富教材给我吧?打算大公开「一支手机月入百万」的秘诀之类的?
我一边开关那个通讯App,一边苦恼了足足四十分钟,最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回传讯息。
『好啊。你想约哪?』
2
结果,我们那场酒局根本没成行。
因为影二他阿姨的法事是在星期天。那天是十一月二十六日,法事后还得去怀石料理店吃解除斋戒的宴席,很难中途溜走。而隔天二十七号是星期一。虽然难以置信,但我毕竟是个社会人士,必须得去上班。我原本还想他能不能多待到周一晚上,但听说有个腰不好没能出席的亲戚想知道法事经过,影二必须在当晚赶回青森。
不管怎么乔都没法举杯了。那就至少喝个茶吧,于是我们约好二十七日上午在东京车站附近碰面。
我任职的网页制作公司在西新宿。除了业务,其他员工大多过中午才会慢慢出现。入社第二年的我负责第二制作部的总机,但打进来的几乎都是房仲推销电话。就算我跷班,恐怕也没人发现。
上午十点。八重洲地下街里来往的全是干练上班族,而我们约在其中一角的咖啡餐厅「PINKY PROMISE」,一看就不像是会拿来做直销说明会的那种店。
「你看起来挺有精神的嘛。」
我和影二就在那里,四年来第一次面对面。
「其实,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影二似乎有些紧张。他用念台词般的口吻说完,拉开波士顿包侧边拉炼。他穿着袖口松垮的毛衣和褪色牛仔裤,眼镜仍是学生时代那副半框眼镜。
「这个。」他拿出一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米粒般细小的字。我不禁别开视线,抽出吸管。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多半写着Google搜寻第一页就会出现的SEO基本对策吧。该现在起身走人,还是至少听完开场白?我一边搅动冰块一边犹豫,这时——
「推理研的联络簿。很怀念吧?」
影二啪啦啪啦翻动页面。上头写满了对学餐新菜色的感想、对必修课的怨言、对驾训班教官的咒骂,尽是些没营养的文字。与其说是联络簿,不如说是涂鸦本。我想起来了,影二因家庭因素退学时,我曾把这本笔记当作饯别礼送给他。
「这个,还记得吗?当初大家一起票选出来的喔。」
他指着那页用粗体字写着「东石大学推理研究会选·不在场证明破解BEST 10!」。底下则列着「密室杀人」、「人间消失」、「无头尸体」、「猜凶手」、「意外动机」、「倒叙」等各类主题的前十名。
「密室杀人第一名是高桥风子的〈密室之犬〉啊。很懂嘛。」
怀旧与一丝羞耻交织,让我嘴角不禁失守。
「真壁圣一的〈不可能的钥匙〉只排第三我实在不能接受。日本的狄克森·卡尔要在九泉之下哭泣了。」
我嘴上抱怨,影二也跟着笑得一脸开心。
「破解不在场证明第一名是赤星乐的〈不在场证明之钟〉。这是弘前教授系列吧?」
「对,有个美国小孩登场那篇。」
「那篇怎么可能第一。〈发条旅人〉精巧多了。」
「空知雅也的〈第三铁路〉也有上榜,第四名呢。」
「朝井小夜子的〈红雨〉是猜凶手类型?」
「也算有那元素啦。换作是我会投〈第一千二百年的复仇〉。」
「猜凶手的第一名倒是无庸置疑。果然还是——」
「唉。」影二用搅拌棒在空中比划写字的动作。「最近还在写吗?小说。」
「有啊。托它的福,我都被减薪了。」
「咦?」
搅拌棒啪一声掉落。
时间回到约两个月前。收到影二讯息那天,我一念之间下了决心。这是我人生头一次被人发现写小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若就这么继续看上司脸色、替公司找借口,最后糊里糊涂变成大叔,实在太没意思了。现在正是卯足全力的时候。
我在超商翻着征稿杂志,找到一个十月底截稿的新人奖。珀友社主办的黄金弓箭赏。这可是孕育无数名家的推理作家登龙门机会之一。虽说奖金偏少是个缺点,但靠日后版税赚回来就好。
回家翻找电脑资料夹,发现了一部大学时代写到原稿纸约三百枚就搁置的、以不在场证明为主题的长篇。黄金弓箭赏规定三百五十枚以上。只差五十枚,怎么想都写得完。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在公司白板上把「NR(不回公司)」写到快刻出凹痕,把部长想塞给我的简报工作用一句「最近可能有点忙」推给后辈,总算拼出了三百七十一枚的长篇,勉强完稿。
重读一遍,觉得还挺不错的。情节构思颇有巧思,诡计也设计得漂亮。只是文句上的粗糙之处也相当显眼。
真想再多一天时间好好推敲。但已经没有特休可请了。事到如今,只能使出杀手锏。
隔天,我一下班便朝对面超商的吸菸区走去,招呼正在那里吞云吐雾抽着万宝路的同期合田。合田正拿着公务手机滑Tinder。
「明天拜托你了。」
我把挂在脖子上的证件套取下。「记得帮我『哔』一下。」说完就往合田的口袋一塞。合田透过那一撮活像干燥裙带菜的浏海斜睨我一眼,说:
「寿司秀的S套餐。」
他用晒得黝黑的手指在萤幕上一滑,抱着西施犬的女人便往左边滑出画面。
这只顶着螺旋浏海的猩猩能面不改色也是有理由的。他直到最近都还被外派到某家大型广告代理商,靠着在那边弄来的名片和个人资料,在青山和六本木一带出没,跟那些看起来像在鼻子里塞了印着YSL商标义鼻的女人们疯狂「IT’S A MATCH!」。
无奈他骨子里终究只是间萧条制作公司的业务,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实际言行却薄得要命,经常遭人怀疑身份有鬼。洗澡时手机被偷看,遇上多疑的对象甚至还会被跟踪。这种时候他会怎么做呢?为了不让真面目曝光,他会特地跑一趟曾经外派的那家广告代理商,在大楼前装出一副「今天也照常来上班啰」的样子。要是只靠来回三十分钟的散步就能再多换来两、三次开房机会,那这点代价当然算不上什么——他的算盘大概是这样打的。
话说回来,要是老是离开座位不见人影,这回就要被留着软莫西干头的业务部长盯上了。这种时候,他就会事先把员工证交给优秀的同期,拜托对方代劳在读卡机前帮他「哔」一下。只要系统上留着出勤纪录,莫西干头也无话可说。我一方面期待这家伙有朝一日会在某张床上被人捅个对穿,另一方面对他那股行动力又不免怀着几毫克的尊敬。
而难得由我把员工证交给这只小聪明猩猩保管,就在那之后的隔天。
我在超商把三百七十一页稿子全数列印出来,着手进行推敲。关掉手机电源,一头栽进故事里。就这样不吃不喝地一路改了整整十一个小时。当我把最后一张稿纸啪地翻过去时,三枝红笔已经全都写干了,窗外则洒进橙黄色的夕阳光线。
肚子「咕噜」一声巨响。从早上开始就什么都没吃。我一边剥开香蕉皮,一边打开手机电源——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通知声接二连三地响个不停。
看到萤幕画面,我顿时血色尽失。来电纪录整整一长串:有主要客户的窗口、第二制作部的前辈、部长,甚至还有公司董事的名字。我战战兢兢回拨部长的号码,才得知昨天上线的黏着剂网站有内容遗漏,客户已经打电话来抱怨。得立刻修正,但负责人完全联络不上。部长检查出勤纪录,发现该员工明明有打卡上班却遍寻不着人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总之,就这样,被记了三个月减薪。」
我一口气灌完冰咖啡,把塑胶杯重重砸回托盘上,用纸巾擦掉手上被冷凝水沾湿的水渍。
「那截稿有赶上吗?」
影二的眼皮微微抽动,露出一副近乎哭笑不得的表情,大概是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同情我吧。
「嗯,总之是勉强赶上了。」
「那不就好了。得奖把他们都狠狠打脸啊。」
他握紧纸杯,摆出一个拳击预备姿势。看得出来这是影二式的打气方法。接着他就那样端起热咖啡往嘴边送——
「好烫!」
纸杯掉了下来。翻倒在桌上的纸杯里咖啡泼洒而出,自桌面一路流到地上,摊成一滩土色的水渍。
「对、对不起。」
他伸手要去拿纸巾,结果这回又顺手把我的冰咖啡杯给打翻了。好在里面的东西早已进了我的肚子,但塑胶杯就在地板上骨碌碌一路滚出去,最后撞上隔了两桌外那名上班族的包包。
「美奈酱,七号桌。」
看起来像店长、穿着马甲背心的大叔朝店员指示。绑着马尾的年轻女店员小跑步过来,用纸巾开始擦拭地板。隔壁两桌的那位上班族板着脸瞄了影二一眼,接着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在Excel上敲敲打打。
等到地板被擦得亮晶晶时,影二已经像个刚被骂过的小孩似的,缩着肩膀坐在椅子上。
好不容易靠着减薪话题让气氛稍微缓和,结果又一下子打回原点。这样下去只能豁出去硬上了。
「你那边呢?」我单刀直入地问。「退学也四年了吧,最近都在做什么?」
大三那年夏天,影二办了退学,回到老家青森市。
起因是他母亲猝逝。父亲则更早,在影二小学时就因事故过世了。刚认识他时就看得出来他手头拮据,靠着奖学金过活,支出一紧就得用信用卡预借现金勉强度日。办完继承手续后虽有一笔微薄遗产进帐,但据说仍完全看不到付出下学期学费的着落。
……不。
这样说并不精确。严格讲起来,如果只有影二一个人,那他本来其实还是可以继续念大学的。
影二是双胞胎。有个叫光一的哥哥。是同卵双胞胎,长相身高都一个样。两人从青森的高中一起考上仙台的东石大学,不过学术兴趣显然不同:哥哥光一读经济系,弟弟影二则在文学系。
母亲过世后,兄弟俩究竟说了些什么?我总忍不住想像性子软弱的影二会不会只是被对方单方面逼迫,但实情如何不得而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留在大学的是哥哥光一,而回青森的则是弟弟影二。
从那之后直到我毕业的两年里,每次在校园里瞥见光一的身影,我都得先深呼吸,努力压抑心底那股丑陋的情绪。为什么非得只有影二一个人必须被剥夺大学生活不可?学生餐厅里回荡的那些欢快笑声,让我恨得牙痒痒。
「你不是去食品工厂上班了吗?」
我想起推理研究会送别会结束后的回程路上,他提过打算进家乡一家点心公司的工厂工作。
「那边已经辞了。做了两年啦。其实,中间出了点事故。」
我忍不住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圈。
「不是我啦。」
他的睫毛微微一抖,带着一丝寂寞。「是个跟我同年的同事。他也很爱看书,不过他喜欢的是恋爱小说,是个把龙胆红一全作品都读遍的怪人。」
跟我们同年纪的男生?那确实是怪人没错。
「那位同事出了事故。清理输送带时忘了把切割刀的电源关掉,结果整个人被机器卷了进去。」
「难道——」
「不,顶多只是切饼干面团的刀啦,所以只是受伤而已。」
他抓住自己的食指说道。「工厂隔天就照常复工了。但我却再也没办法靠近产线。一踏进作业区,眼前就会浮现一片血红。光是听到输送带运转的声音,喉咙就会像被堵住一样。休息了半个月,最后还是离职了。」
他露出一种彷佛是硬把脸颊往旁边扯开才做得出来的僵硬笑容。我也为自己方才还把减薪处分当笑话讲而感到懊悔。
「你哥呢?」我赶紧岔开话题。「他那边过得还好吗?」
「啊,样子看起来挺顺利的。」
他的表情总算恢复成自然的笑脸。
「大学毕业后先去大阪一间制药公司上班,结果不知不觉就自己跳出来开公司了。叫做『Medical Porter Japan』。」
「那是什么鬼名字。」
「好像是在进口海外医药品。主要商品是生发水啦、治疗阳痿的药啦,还有医美手术用的麻醉药、消炎药之类的。」
「那真的没问题吗?」
总觉得哪里很可疑。
「听说只要按规矩申请手续就完全合法。」
他一边说「我也不是很懂啦」,一边搔搔后颈。
「那家伙现在简直整个得意忘形。整天摆出一副商人嘴脸,打着粉红色领带,还在那边吞云吐雾抽雪茄。明明是在津轻苹果树下长大的家伙,偏偏学人讲起『素啊』这种关西腔,真是拿他没辙。昨天是阿姨的三回忌,他戴了这~么大一颗像牛郎会戴的戒指去参加法会,结果还被和尚念了一顿。」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大概有高尔夫球大小的圆圈。真的有那么夸张吗。
「不过嘛,我现在不用为吃饭烦恼也多少是托他的福。之前那两年份的奖学金他也帮我还掉了,所以也不能太常说那家伙坏话。」
叮咚——手机响了一声。是总务部传来关于经费报销的确认讯息。
「时间还来得及吗?」
影二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说道。现在是十一点半。如果十二点过后才回到座位上,说不定薪水还会再被砍一次。
「差不多该走了。」
我们依序结完帐走出店外,搭上手扶梯。
「那就先这样吧。」
在八重洲中央口的验票口前,我们道别。
我快步走在通往丸之内侧的通道上。能久违地见到影二确实很开心,但对话只在近况报告上划下句点,还是让人有些意犹未尽。要是还有下次机会,我想像大学时那样再聊聊一堆无聊废话。找个时间再联络他吧——正当我这么想着时。
「好烫!」
一道粗犷的嗓音忽然钻进耳朵。
一名穿着横须贺夹克的男人正拿着一罐热咖啡玩抛接。看来自动贩卖机的加热系统效果太强。
我从那件上头绣着不知道是鹫还是鹰的夹克背后绕过去,才走出几步,脚步便停了下来。
就在短短几十分钟前,影二喝热咖啡时,也喊了一句「好烫!」然后把杯子掉在地上。当时我理所当然地以为是杯子里的咖啡太烫才让他失手。
可是那时,从我们踏进店里算起早就过了三、 四十分钟。如果是刚坐下来就马上喝还说得过去,但以当时的时间来说,那杯热咖啡理应早已变温。
会不会是我说起自己那段惨烈的失败经历说得太起劲,以致时间感错乱了?然而影二的「粗枝大叶」不只这个。他伸手去拿纸巾时又把我的冰咖啡杯给打翻了。空掉的塑胶杯在地上咕噜噜地滚着,最后撞上隔两桌那位上班族的包包。
冰咖啡的杯子之所以能滚得那么远,是因为我早就把里面的东西喝得一干二净,连冰块都完全融光了。那绝对不是我们才刚坐下来十分钟、二十分钟内会发生的场面。
这么一来,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影二是在演戏。
他只是装作咖啡太烫,故意把杯子摔了下去。
两个月前,在读到影二那封讯息时心头浮起的异样感,如今又再度清晰地浮现出来。影二究竟是抱着什么目的才会特地联络我?他又为什么要演出那样一场戏呢?
3
参加了那家由我负责营运网路商城的文具制造商例行会议,对公关部长「自从开始吃优格之后排便变顺了」的话题做出浑身解数的附和后,我去立食荞麦面店站着嗑了一碗萝卜泥荞麦面,这才回到公司。
一踏进第二制作部的楼层,立刻感到周围视线齐刷刷投了过来。难不成衬衫上溅到面汤了?我下意识看向窗玻璃——
「喂。」
部长皱着一张脸朝我招手。旁边还站着两名公司干部。怎么回事?
「警察联络我们了。他们想找你问话。」
我顿时血色全失。
就只不过有那么一次动手脚混过出勤纪录,警察就要特地出马吗?要是这种程度就把上班族抓光,新桥和大手町大概会瞬间变成空城吧。
我压抑着发抖的手指,拨打了便条纸上的号码。很快有个男人接起电话。
「我现在在离贵公司约十分钟路程的地方。在你们那边说话难免招人耳目。如果方便的话,能请你过来一趟吗?」
看来是动真格的。我很想回一句「我这边也有行程」,但要是对方在我下班前一直埋伏在附近也很困扰。
我在白板行程表前愣了一会儿,写下「侦讯」,便离开公司。
走进指定的咖啡店,两名男子同时起身。
「我是神奈川县警的根府川。」
鬓角较长的那位递出名片。所属单位是刑事部搜查一课,阶级是警部补。我本以为会来个长得像黑道片反派的家伙,结果根府川却是一张和善的驴脸,看起来更像地方银行的外勤业务。
「这位是——」
他用温和的声音正准备介绍那位没有鬓角的同伴时。
「前言就免了。」为了不让主导权被抢走,我刻意提高音量。「我可是守法良民喔。垃圾有确实分类、年金也都有缴。没错啦,是有那么一次拜托同期帮我刷一下员工证,不过——」
「我们正在调查发生在三浦海岸别墅的一起杀人案。」
什么鬼。
「您认识各务影二先生吗?」
根府川明明早就知道答案,却还装模作样地问。
「大学社团的同学啦。难道影二他……」
「请放心,影二先生平安无事。被杀的是野野岛久先生,一名五十多岁的男性。」
「那为什么——」找我?
「野野岛先生四年前和影二先生的母亲——各务友里女士登记结婚。虽然婚姻维持时间不长,但在那段期间,野野岛先生与影二先生在户籍上确实是父子关系。」
四年前,正是影二母亲过世,他被迫中途退学的那段时间。那个叫野野岛的男人难道也牵涉在那一连串不幸里吗?若真如此,影二确实有足够动机杀了他。
「你们是觉得影二杀了那个男人吗?」
「二十七号那天,您有跟影二先生见面吧。」
拿问题回问题。
在他的催促下,我说明了影二因法事上京约我碰面。我们约早上十点在八重洲地下街的咖啡餐厅,十一点半过后在东京车站验票口前分道扬镳。
「那天影二先生的样子如何?有没有哪里跟平常不一样?」
「这个嘛——」
我说不出口「没有」。那天的影二的确怪怪的。但只要我稍有不慎,都有可能让影二被多加上一层怀疑。
「我们不会只凭一个人的证词就下定论,一定会再查证。」
彷佛看穿了我的犹豫,根府川补了一句。店员端来冰咖啡,我一边斟酌说法一边插上吸管。
「嗯……看起来是有点紧张啦。」
这倒不算撒谎。
「谈话过程中有没有觉得哪里特别不自然?」
另一名男子插话了。如果说根府川像地方银行行员,那这位就像外资券商业务;明明是公务员却穿着像海外名流的轻浮西装外套。看起来就是那种一边在社群发文说桑拿多棒,一边狂帮写真女星自拍按赞的家伙。
「比方说……您和影二先生的记忆有出入,或者他忘了原本应该很熟悉的事之类的。」
推理读者的雷达哔地响起。影二有个双胞胎哥哥。警方该不会在怀疑双胞胎互换身份吧。
「我见到的那个影二绝对是本尊。」
那男人苦笑。
「有什么根据吗?」
「一眼就看得出来。光一跟影二的肢体动作、说话方式完全不一样。」
「多加练习就能模仿。」
「你们应该知道我跟他以前是推理研究会的吧。那天影二带了推研的联络簿来,上面写着当年社员票选出的各种BEST 10。」
「所以呢?」
「我说比起『破解不在场证明』第一名的〈不在场证明之钟〉,〈发条旅人〉比较出色,影二立刻就提到了第四名的〈第三铁路〉。如果不知道〈发条旅人〉是空知雅也的作品,是不可能有那种反应的。那个人绝对就是我的旧识、推理迷各务影二。」
说着我也越发确信。那家伙知道真壁圣一被称为「日本的迪克森·卡尔」,也知道赤星乐的〈不在场证明之钟〉里美国少年是解谜关键。那绝对不可能是假扮的,只有真正的影二才会那样。
根府川朝旁边那位写真狂赞男使了个眼色,接着说: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这题我们也会问所有相关人士。二十七号下午三点二十分到四点之间,您在哪里?」
野野岛八成就是那段时间被杀的吧。我确认了手机行程。
「十二点过后我就回公司了,之后就乖乖工作呀。大概是在座位上写估价单什么的,你们可以去问同事。」
根府川记下我的电话,说:
「感谢配合。如果之后想起什么,随时联络。」
说完,他用笔尖敲了敲自己的名片。
十一月二十七日下午四点零七分。
一名骑脚踏车前往三浦海岸车站的男子报案,表示「那栋鱼鳞屋顶的房子门口有血一样的东西流出来」。
派出所员警前往国道一三四号旁的住宅,发现玄关倒卧一名男子。男子头部遭金属钝器——研判可能是板手或扭力扳手——反覆重击,当场确认死亡。
一名主跑社会新闻的记者提到受害者野野岛久过去曾卷入钜额金钱纠纷,但多数网路新闻只是照抄搜查本部的发表。
虽然不愿相信,但我确信无疑。
杀掉野野岛久的,是光一和影二。
至少,那天影二一定知道野野岛会被杀。所以他才约我见面,为自己的行踪背书。
仔细一想,没人比我更适合当证人了。亲友的证词容易被怀疑袒护,陌生人的证词无法确定是否为本尊。相较之下,睽违四年重逢的大学旧友刚刚好:交情没深到会帮忙伪证,却足以指认身份。他明知咖啡不烫还刻意打翻,大概也是希望除了我之外店里还有其他人能记住他吧。
想通这点后,我这回不是吓到,而是越想越火大。虽然没被推销奇怪商品,但被单方面利用的事实不变。光一和影二多半设计了某种不在场证明诡计。也就是说,他们判断就算把我也卷进去,诡计也不会被我识破。简直被看扁了。
我勉强装作若无其事回到座位,但完全无法专心。都出人命了哪有心情写企划书。六点一到,我在白板上草草写了个「NR」就走人。
搭丸之内线到东京站,穿过通道钻进八重洲地下街的人潮。
咖啡餐厅PINKY PROMISE挤满了下班开喝的酒客,跟前天上午判若两店。我一度羡慕起这种时间就能喝酒的职业,结果看到穿求职套装的女孩恭敬地帮大叔倒黑啤酒,立刻为自己的浅薄感到羞愧。
环视店内,我忍不住咋舌。明明也想来一杯却没位子。抱着祈祷的心情朝影二坐过的内侧座位看去——
「啊。」
一名眼熟的男人正独自低头吃咖喱。他把那件海外名流风的西装外套对折挂在椅背上。
「真巧啊。」
我下意识想避开视线,但来不及了。狂赞男放下了汤匙。
「那个,我想再好好把前天的事情回想一遍,所以就……」
我不禁说了像是借口的话。男人盯着我打量了一会儿,环顾店内后说了句「如果不介意的话」,拿起对面椅子上的外套。
和刑警面对面坐着,这不等于被侦讯了吗。本能想退缩,但要在这家伙面前认怂又让我火大。
「那就打扰了。」
我翘脚坐下,点了一瓶可乐娜。
「我有件事想问你。」
「请说。」
「警察现在怀疑的是各务兄弟吧?只是还没办法推翻他们的不在场证明,所以迟迟申请不到逮捕令。」
「调查内容无可奉告。」
男人冷冷回了一句,端起那只眼熟的纸杯啜了一口。咖啡似乎早就凉透了——还是说单纯只是怕烫?
「那我就自说自话了。觉得有用就转告本部吧。」
「我会考虑的。」
「影二会不会是一人分饰两角,替哥哥制造了不在场证明?」
嗞——男人发出一声失礼的吸啜声。
「案发当天,兄弟俩分别跟不同人约在东京车站附近。但实际上到场的只有弟弟影二。影二和那位推理迷朋友分手后,立刻换上西装、粉红领带,戴上像牛郎的夸张戒指,前往哥哥约好的对象那里。这样一来,当影二一人分饰两角同时打造两人不在场证明时,光一就趁机在三浦海岸杀了野野岛久。」
男人放下纸杯,双手捂嘴咳了一声,像要把什么喷出来似的。擦了擦嘴角后,他突然抬头。
「你是推理作家吗?」
心脏猛然一跳。
「不是。」
现在还不是。
「这样啊。请原谅我的失礼,看来我有点激动了。虽然世上没什么天意的安排,但如果我的心再清澈一点,说不定会把今天在这里与你相遇当成某种非偶然的事件。」
「也就是说,我刚才的推理——」
「嗯。」男人把折好的纸巾放回桌上。「错了。」
嗄?
「学生时代老师不是常叫你们要『把题目看清楚』吗?你和各务影二在这家店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到十一点半;野野岛久被杀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分到四点。就时间上来说,就算他和你道别后立刻前往三浦海岸也绰绰有余。这根本构不成任何不在场证明。你太急着扑向自己找到的答案,忽略了确认前提事实。」
男人突然笑了出来。
「我真是病得不轻啊。好像变成身边要是没有个会板着脸说出离题蠢主意的搭档,就没办法思考的体质了。」
他拨了拨夹杂白发的头发,接着说:
「待会儿有时间吗?换个安静点的地方喝一杯吧。钱我出,计程车费也算我的。」
语气客气,却不容拒绝。
这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更正一下。神奈川县警可没有会说出这种乱七八糟台词的刑警。我只是协助办案的民间人士。」
他递出名片。上头写着:
英都大学社会学部副教授,火村英生。
4
一名年轻男子狂奔而来。气喘吁吁,切斯特大衣的衣摆在身后翻飞。
JR新大阪站三楼。火村才刚从地下铁御堂筋线的中区检票口出来,穿过ALDE新大阪,搭手扶梯上来。
推着婴儿车的男人回头一瞥,将把手往右一挪。穿着水手服的国中生把书包换到另一边肩膀。就在人潮中让出的这条缝隙里,那男子不顾形象地一路冲了过去。
「目前在来线大厅因排水管故障发生漏水。虽然各位赶时间,仍请留意脚下,小心通行——」
火村也本能地收了收肩膀。粗重的呼吸声从身侧掠过——本以为会这样。
「哎呀!」
拐杖滚落的声音。一名年约七十岁的女性被撞飞,重重跌坐在地。那男子自己也重心不稳,踉跄了几步,肩膀撞上火村。「哇」的一声,双手加膝盖跪倒在地。
「失礼了。」
他只对火村丢下这句,便朝北口方向头也不回地跑了。全力追上去或许还能逮住他,但现在该做的不是那个。
「您还好吗?」
火村询问被撞倒的女性。女性似乎撞到了腰,跌坐在地一时站不起来。火村制止她想硬撑起身的动作。「不好意思」,转头呼唤站务员。
「再广播一次。目前在来线大厅因排水管故障发生漏水——」
火村的声音被生硬的广播声彻底盖过。
5
「最后目击被害人生前模样的,是离案发别墅约七百五十公尺远的超商打工店员。监视器画面也证实了他的证词。野野岛久在下午三点零八分进店,买了一瓶Black Nikka迷你威士忌、一瓶水、自有品牌的柿种花生和腊肠条,三点十分离开。」
火村一边晃动威士忌杯里的冰块,一边语调平稳地说道。
不愧是大学老师,这种拗口的资讯也能说得行云流水。在地下街咖啡厅看起来像轻浮小开的那件外套,在酒吧昏暗灯光下却显得格外知性,真是不可思议。最近上电视的大学教授们个个打扮得像漫画反派,比起他们,这位算是有品味多了——不,应该说相当有型。
「尸体面朝下倒在玄关地坪上。尸体与鞋柜间掉着一个超商塑胶袋,里头装着刚买的酒和零嘴。犯人应该是趁野野岛从超商回家、走进玄关时闯入,反覆重击头部将其杀害。虽然有脑裂伤,但死因是失血过多。」
我一边假装用手机做笔记,一边把名片上的副教授名字丢进Google搜寻。跳出来的只有大学官网和论文入口网站。看来他没上过电视,也没开什么线上沙龙。他说为了田野调查协助办案,这种事当然也不会在网路上写出来。
「喂,名侦探,有在听吗?」
火村敲了敲吧台,我连忙点头。
「也就是说,他是买完酒回家的路上被袭击的。真是个讨人厌的犯人。」
「杀人犯全都是讨人厌的家伙。」
他板着脸说完,向打着蝴蝶领结的老板要了菸灰缸。特地从昭和通走到日本桥这家酒吧,看来就是为了能尽情摄取尼古丁。后方桌边的大肚腩老爷也正悠哉地剪着雪茄。
「从超商走到案发别墅约需十分钟。三点十分离开超商,中途没绕路的话,回到家是三点二十分。而有人通报门缝流出血是在四点零七分,所以犯案时间就落在这之间。」
犯人任由血流出门外,或许就是希望尸体尽早被发现,好锁定犯案时间。这味道不对,有股不在场证明诡计的味道。
「那段时间,光一跟影二在哪?」
「光一已经回到大阪的公司。影二则在开往青森的东北新干线上。两人都无法在三浦海岸杀害野野岛。表面上看来,他们的不在场证明成立。」
果然。没有不在场证明就无从推翻,这才有挑战性。
火村点起一支骆驼烟,
「关于现场状况有什么问题吗?没有我就往下说了。」
语气突然变得像在上课。
「呃,让我想想。」Black Nikka、水、柿种花生、腊肠条。我看着这张像跑腿清单的笔记。「那个叫野野岛的人过去不是有金钱纠纷吗?完全不像有钱人。这种人怎么会在三浦海岸有别墅?」
「别墅是他交往对象名下的。塙双叶,六十二岁。在京阪神经营四家连锁居酒屋,常以干练经营者身份上电视杂志。」
「塙社长」这名字我有印象,确实在综艺节目看过。画着难以形容的浓妆,戴着那种只有英国王妃能驾驭的超大宽边帽。
「野野岛一年约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待在那栋别墅。钓鱼、冲浪,有时找朋友开派对,过得挺逍遥。」
八成会在IG上传举着龙舌兰酒杯干杯的照片,标注「#感谢伙伴」之类的吧。
「现场有指纹吗?」
「除了野野岛、塙本人和几位熟人外,没别的指纹。如果犯人另有其人,八成戴着手套。」
「有没有什么看起来像线索的东西?比如说消失的小菜零食啊,或是用血写成的Nikka大叔之类的?」
「给我认真点。」被骂了。「厨房水龙头和马克杯上有少量血迹。鉴定中,大概是被害人的血。」
「野野岛用马克杯喝水?」一边流血一边喝?
「喝水的是犯人。杀了野野岛后,他倒水喝了一口。那时手套上的血沾到了杯子。」
把人打到失血致死,肯定也会喘不过气、喉咙发干。犯人自然想喝水。
「马克杯上有测到犯人的唾液吗?」
「这个犯人没那么蠢。杯缘已经用水冲洗过了。」
火村抹去杯壁凝结的水珠。
「可以说明一下被害人的背景吗?」
「野野岛久,五十五岁。出身群马县旧水上町。高崎商业高中毕业后在酒店当了几年少爷,因与客人纠纷不断而离职。之后辗转于札幌薄野到福冈中洲等全国各大闹区,靠当皮条客或风俗介绍所店员糊口。性格虚荣,戴仿冒名牌表和皮夹,把员工宿舍吹嘘成自宅。在老家朋友面前装阔,实际上负债累累。」
这种人真不想让他出现在身边。
「五年前,野野岛在青森市的卡拉OK酒吧认识各务友里,两人发展成男女关系。」
这是从根府川刑警那听来的名字。
「影二的妈妈。」
菸头火光上下晃动。
「十二年前友里因事故丧夫,身兼建设公司文书和卡拉OK酒吧两职拉拔两子。双胞胎考上仙台的大学后,她仍省吃俭用汇生活费。野野岛就是趁虚而入,以资助生活费为饵逼她交往。」
不祥的预感。
「野野岛盯上的是友里从亡夫继承的土地。交往两个月火速入籍,随即将两千坪耕地抵押,借款全拿去还自己的债。查封通知寄到时,野野岛早已人间蒸发。户政机关还多了一张伪造的离婚申请书。友里因而罹患忧郁症与恐慌症,三周后上吊自杀。」
留下的双胞胎,一个留校,一个去工厂——原来如此。
「这种人渣被杀简直活该。」
「这句我就当没听到。」声音毫无起伏。「之后三年野野岛行踪成谜。似乎某时搬到了大阪,在梅田夜总会认识塙双叶并开始交往。」
那位戴华丽帽子的精明女社长。想来目标当然还是财产。
「塙热衷公益,今年春天启动了『花轮食物银行』,将剩食送给贫困家庭。承办的是个叫Dreamscape的NPO,资助者中就有经营药品进口代办公司的各务光一。」
点与点连成了线。
光一的公司「Medical Porter Japan」主要进口生发水、阳痿药及医美麻醉药、消炎药等。原本听影二说觉得可疑,得知他赞助NPO后印象改观。
四年前母亲过世,光一让弟弟抽了下下签,自己留校。他肯定为此悔恨。所以他帮弟弟还奖学金、补贴生活,更资助与自己境遇相似年轻人的NPO。偏偏透过这活动与逼死母亲的仇人重逢,命运真是讽刺。
「今年六月,Dreamscape在堂岛开社员大会。光一以塙双叶伴侣身份出席,与野野岛久重逢。虽无证言证实两人交谈,但光一不可能认不出杀母仇人。」
火村举杯,抹去杯底水痕。
「约半年后,野野岛被杀。」
我想起地下街重逢时,影二那有些紧张的模样。
「请告诉我案发当天光一和影二的行踪。」
「前一天十一月二十六日,兄弟俩为叔母三回忌上京,造访四谷的双惠寺。因父亲早逝,两人小时候常受这位东京叔母疼爱。
在怀石料理店用完餐,和亲戚们道别后,哥哥光一前往日本桥的一家商务旅馆。他在晚上九点十五分办理入住,隔天二十七日上午十点三十五分退房。之后,光一去了一趟由熟人经营的大手町艺廊,时间是十一点十五分。闲聊约十分钟后离开,直接前往东京车站。他搭上正午十二点整出发的新干线希望号二二七次列车前往新大阪。如果这份供述属实,光一应该是在下午两点三十分抵达新大阪。车站内监视器画面目前仍在调阅中,虽然发现了一名与光一身形相近的男子,但还无法断定就是他。」
火村全凭记忆背出这些资讯。我连忙在手机上输入时间。
「下午两点五十分,有名疑似光一的男子造访了从新大阪站北口步行约十分钟的朱雀银行新大阪分行。他从保管箱取出土地权利书,放入包中后离开。据本人说法,那块土地是为了投资买下的,打算向信用金库申请融资,所以需要权利书。」
「怎么闻都觉得有味道。」
「约翰走路的味道?」
「是不在场证明诡计的味道啦。」
光一离开东京前特地去了艺廊,抵达大阪后又特地去了银行,怎么看都充满了刻意。
「很难认为去朱雀银行的是别人。监视器画面拍得很清楚,警卫也记得他。」火村的声音微硬。「不过——」
「不过?」
「要打开朱雀银行的保管箱需要三道手续:读取金融卡、输入密码,以及指静脉认证。据警卫所说,光一在这些操作上费了好一番工夫。」
「这也太可疑了吧。」我鼻子一哼。「这味道浓得跟秋天的银杏大道一样。那个人该不会其实是弟弟影二吧?」
「就算借卡给弟弟、告诉他密码,指静脉认证也没辙。就算是双胞胎血管形状也不同,又不能像指纹那样伪造。」
「一开始办保管箱时应该有扫描静脉吧?说不定那时光一跟影二就已经互换了。」
「光一租保管箱是去年十二月,之后没更新过资料。在Dreamscape大会上和『前继父』重逢是今年六月——那是半年后的事。猎物现身前就先布好陷阱,怎么想都怪。」
确实也是。
「光一取出权利书后约五分钟便离开银行。他说搭御堂筋线回江坂住处,但这部分尚未查证。只是,就算他走出银行后立刻在新大阪站搭新干线,到新横滨也得花两个多小时。就算勉强赶上下午三点零六分出发的希望号三十次列车,抵达新横滨站也是下午五点十四分。不可能在下午三点二十分到四点之间去三浦海岸杀人。」
很遗憾,光一的不在场证明坚不可摧——那么,
「影二呢?」
「二十六日为姑姑三回忌上京这点和哥哥一样。他说在大手町的胶囊旅馆过夜,但没留纪录。不过,二十七日上午十点在八重洲地下街的咖啡餐厅与朋友见面,这点看来无庸置疑。」
火村看向我。没错,那位朋友就是我。
「和朋友在十一点三十分过后分开,他在车站办了几件事,接着搭下午两点二十分发车的东北新干线隼号二七次前往青森。」
「几件事?」
听起来就很可疑。
「据说他先在一番街的角色大街买了限量玩偶,又在检票口内的土产店买了给亲戚的点心。这边也在调阅监视器,但还没找到能断定是影二的人影。
假如他确实如供述搭上了隼号二七次列车,抵达新青森站是下午五点三十分。下车后开车前往旧浪冈町的堂叔父家,大约一小时后,也就是六点三十分抵达。」
我确实听说有个腰不好想知道法会情形的亲戚。
「浪冈在青森市中心和弘前市中心中间,从新青森站开车约三十分钟。住在那的堂叔父也作证影二确实在六点半到他家。
从东京站到新青森站约需三小时。如果影二三点二十分还在三浦海岸杀人,怎么赶都不可能在六点半前到浪冈。」
「亲戚的证词吗?这可疑的气味真不小。」
「大概有年底末班电车那种程度吧。」
「我觉得是盛夏的模型玩具店等级。」
相较于哥哥那由尖端科技护航的不在场证明,这边显得挺没安全感。
「影二应该是事先和堂叔父串供。拜托对方谎称他六点半到家,借此制造『到那之前都乖乖坐在隼号上』的不在场证明。」
「堂叔父还收到了他带去的东京站限定地瓜布丁。从赏味期限标示确认,这是二十七日上午十一点后才会在检票口内土产店贩售的。」
「警方问话应该不是当天吧。他可能先在车站买好,过几天再送。」
「其实还有一个证人。住在堂叔父家斜对面公寓的,是影二以前任职食品工厂的同事。」
就是那间做饼干的工厂吗。
「那家伙说朋友约他去吃小鱼干拉面,所以在晚上七点前出门。刚好就在那时跟从堂叔父家走出来的影二撞个正着。」
火村嘴角泛起笑意。
「那个人跟你有点像。喜欢小说,会投稿到出版社。只不过比起血腥杀人,他更爱眼花撩乱的罗曼史。」
莫非就是那个二十来岁读完龙胆红一全集的怪人?
「影二跟他说起在东京久违重逢的朋友。像是投珀友社的黄金弓箭赏落选啦,偷懒被抓包减薪啦之类的。」
那家伙居然拿我的惨事当笑料——先不提这个。要说连这位前同事也事先串通好,那就真的想太多了。影二应该是到那天才知道我被减薪,不可能事前套招。
但这么一来,光一和影二都有不在场证明了。
「你一脸想放弃的样子。这样可当不了职业作家。」看我沉默,火村用激将法说道。「想一想。各务兄弟是怎么制造不在场证明的?」
我正要顶嘴,忽然回神。
「等一下。警方盯上各务兄弟是因为动机吧?可是两人都有不在场证明。野野岛到处惹钱债纠纷,看他在三浦海岸过爽日子想敲破他头的人多的是。即便如此,老师却笃定凶手是各务兄弟。」
「是吗?」
「不然您也不会特地约我在这喝酒吧。」
火村发出一声纯粹的气音笑声。
「如你所说,我确实认为那两人之中一定有一个杀了野野岛。」
「为什么?」
「因为我在大阪碰上那个男人了。」
咦?
喉咙发出怪声。后头抽雪茄的大肚老爷也咳了一声。
「二十七日下午两点半过后,我从御堂筋线新大阪站往JR新大阪站走。刚上手扶梯,一个神色慌张的男人就冲过来。他撞倒了一位年长女性,自己也跌坐地上,但很快爬起来跑了。那位女性腰椎压迫性骨折,现在还在住院。」
「那男人就是各务光一?」
「不敢断言,但肯定是那对双胞胎之一。」
真严谨。
「淀川署巡查追查那男人行踪,查到去朱雀银行开保管箱的人。结果去江坂公寓一看,里头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神奈川县警?」
「没错。你很熟的那位根府川刑警正在做笔录。」
我一直在想京都的大学老师为何插手三浦半岛的案子,这下连起来了。
「话说回来,就算这样,老师为何觉得凶手是各务兄弟?就算在新大阪站撞飞老太太,跟在三浦海岸杀人也不能画等号吧。」
「当然不能。不过,那时我注意到一件事。撞飞女性后,那个疑似光一的男人踉跄撞到我肩膀。我碰到他的外套,发现大衣有一点湿。」
那又怎样。
「那天关西一带晴天。新大阪站附近没喷水池,那里也不是洗手间出来擦手的位置。他的大衣为什么会湿?」
火村弹了一下杯上的水珠。
「说穿了,那天在来线大厅东检票口附近发生漏水事故。好像是天花板老旧排水管破裂。弄湿光一大衣的应该就是那滴水。
只是,这样一来又冒出新疑问。新大阪站的新干线大厅和在来线大厅是分开的。如果光一真如供述搭希望号二二七次列车到那里,理应碰不到那些水。」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光一一定在某处先下了希望号,改搭在来线才到新大阪站,那是为了什么?
「光一怎么说?」
「他承认撞到女性,但矢口否认去过在来线大厅。至于大衣湿了,他说是我看错。」
火村重重哼了一声,震得杯中酒液泛起涟漪,显然完全不信。
「凭直觉也行。老师觉得撞到您的是光一本人吗?」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他朋友。」火村视线短暂落在酒杯上,接着说:「不过嘛……要是让酒精替我背锅,说句不负责任的实话,我会说那家伙八成就是光一本人。」
「为什么?」
「他撞到我时,是用相当勉强的姿势撑在地上的。十几分钟后出现在朱雀银行的那个男人,开保险箱时据说费了好一番工夫。那时我就想,他八成是在摔倒时弄伤了手。」
火村刷地抚过吧台,彷佛在磨刀。
「结果昨天在江坂的咖啡店见到光一时,他右手食指用护具固定,左膝贴着一大片贴布。听说都是撞到我时受的伤。影二我还没见到,不过听去问话的神奈川县警说,他看起来完全没受伤。」
要说是为了圆谎才故意戴护具贴贴布未免太牵强。没受伤的人装受伤容易,真受伤的人要装没事反而困难。
「我这边说得差不多了。换你说说你的想法吧。」
火村把双子樱桃分开,丢了一颗进嘴里。我回了声「也是」,低头看向手机备忘录。
我并不想怀疑朋友。但相较于光一的行动多少说得通,影二的行踪明显有不自然之处,他在上午十一点半过后和我分开,却一直到下午两点二十分搭上隼号之前都待在东京站,将近三个小时。买东西需要这么久吗?会不会其实是在检票口内买好土产后,又绕去了三浦海岸?
我打开转乘App查询。
假设他搭十二点零六分东京出发往热海的JR东海道本线,十二点三十二分在横滨下车,转乘十二点三十九分发车的京急本线快特往京急久里滨。十三点十七分抵达终点后,再转乘十三点十八分发车的京急久里滨线特急往三崎口,就能在十三点二十七分抵达三浦海岸站。野野岛被杀是在下午三点二十分到四点之间,时间充裕得很。
问题在后半段。影二在下午六点三十分拜访青森县旧浪冈町的堂叔父家。就算犯案后立刻跳上十五点四十一分三浦海岸发车的特急,在横滨转乘东海道本线,到东京也是十七点零七分。
就算赶上十七点二十分的东北新干线隼号三十九次列车,抵达新青森也是二十点四十分,无论如何赶不上下午六点半。
那如果开车呢?我改开地图App。从三浦海岸别墅经首都高湾岸线到东京站约需一小时十分钟;就算飙车也要一小时。三点半出发,到东京是四点半,比搭电车快四十分钟。但查时刻表,下一班往新青森的依然是十七点二十分发车的隼号三十九次列车,结果不变。
既然如此,只能考虑空路。从羽田飞青森能不能大幅缩短时间?
我在转乘App点了飞机图示重新搜寻。十五点四十一分搭三浦海岸站的特急,十六点四十四分在京急蒲田下车,转乘十六点四十九分发车的机场线急行,十七点零二分抵达羽田。本以为行得通,却发现往青森的班机只剩一班一个半小时后、十八点四十分起飞的JAL149,抵达青森机场已是二十点,还是赶不上下午六点半。
「用App查时刻表啊。现在破解不在场证明真是一点情调也没有。」
火村面向前方低声咕哝。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吧台深处那块黑色玻璃映出两道身影:一个是啃樱桃的斯文男子,一个是对着手机缩着背的不起眼小个子。经过染黑加工的镜面——黑镜。
「如果我是昭和年代的推理作家,早就像背后灵一样从你身后冒出来了。」
镜中的犯罪学者吐出樱桃籽,一脸意兴阑珊。
「别小看我。」我一口干掉烈酒杯里的约翰走路。「影二的不在场证明建立在『六点半曾去拜访浪冈的堂叔父』这个事实上。既然如此,就该假设那里动了手脚。」
「有什么机关是吧。这种话小学生也会说。」
「具体来说就是互换身份。去拜访堂叔父的其实是装成影二的哥哥光一。」
我拦下火村想说的话,打开地图App。显示新大阪站周边,查询往青森的路径。
「下午两点五十分,光一在朱雀银行新大阪分行制造完不在场证明后随即前往伊丹机场。他跳上事先停在附近的车,沿阪神高速 11号池田线北上。如果搭上十六点三十分起飞的JAL2157班机,十七点五十五分就能抵达青森机场。再飙车的话,六点半就能冲进堂叔父家。也就是光一替影二制造不在场证明,这段时间影二则去杀了野野岛。」
「你是认真的吗?」
「光一最近刻意打扮得那么惹眼,目的就是为了让互换身份成功。外表差异越明显越容易让人信以为真。为此他才打粉红领带、抽雪茄,戴那种像牛郎的夸张戒指。」
怎么样,对我改观了吧?我忍住笑意看向镜子,只见火村面色更冷淡地吐着烟。
「这就忘了?影二从堂叔父家离开后,还和以前工厂的老同事聊了几句,就是那个爱看爱情小说的小子。影二跟他说你被减薪的事。如果是光一假扮弟弟,他怎么会知道你那些丢脸往事?」
「那个嘛——」不是没办法解释。「他在东京站跟我分开后,大概就打电话或传讯告诉哥哥了吧。」
「专程报告『朋友跷班被抓』这种事?而且没人预料得到那个爱情小说迷会刚好在那时被约出去吃小鱼干拉面。要配合那个时间点预先准备好话题根本不可能。」
不行吗。
但我觉得自己正一步步逼近真相。那么——
「搞错方向了。」镜中的我拍了下吧台。「出现在朱雀银行新大阪分行的,是打粉红领带、戴牛郎戒指的弟弟影二。离开银行后,他在伊丹机场搭JAL2157班机,就能在下午六点半抵达浪冈堂叔父家。之所以能跟那个爱情小说派的男人聊我的事,正是因为那是真正的影二。也就是说,是影二替光一制造不在场证明,这段期间光一才是去杀野野岛的人。」
「你的学习能力还不如我家的猫。」火村冷冷地碾熄菸蒂。「你又踩到一分钟前刚踩过的坑了。如果影二假扮光一,他是怎么打开保险箱的?」
我差点从高脚椅摔下去,慌忙抓住吧台。抽雪茄的老爷子又咳了两声。
「讲来讲去还是互换身份这一招。本来还期待你能冒出更天马行空的点子呢。」
火村毫不留情。大概他平常上课也是这调调。我叹口气,喝干杯底残酒。
「恕我直言,一把年纪的教授抓着一个小小作家志愿生说这种话也未免太超过。我是爱推理小说没错,但诡计也不会像涌泉一样喷出来。真有那种人早就是职业作家了。教授身边大概没太多推理迷吧。」
火村「呵呵」一笑,嘴角微松。
「既然说到这份上,我就问个特别像大学老师会问的问题吧。你为什么想当作家?」
「那个嘛——」突如其来的提问让我愣了一下,但答案很快浮现。「因为对作家这行有梦啊。」
「梦?」
「不必对上司拍马屁,也不用对客户点头哈腰。要是成了畅销作家,就能开宾士,住高级豪宅。」
火村单侧嘴角扯出笑意,把不知第几根骆驼烟凑近唇边又撤开。
「身为前辈给你个忠告。」
「什么?」
「你当不了作家。」
……什么?
「在做畅销梦之前,你得先正视眼前的人生。半吊子地两头烧只会落得一场空。再被减薪几次,你说的豪宅只会离你越来越远。」
这家伙看起来一脸清醒,其实醉得不轻吧。
「这话也太伤人了。先说清楚,我被减薪可不是单纯因为偷懒。」
大概是被当小孩看待让我火大。明明是颠三倒四的反驳,我却硬说出口。
「喔?那你干了什么好事?」
「我们公司是用员工证在读卡机哔一下记录上班时间。因为实在想挤出时间推敲小说,就把员工证交给同期拜托他帮忙刷。结果穿帮了。」
「原来如此。」火村像赶蚊子似挥挥手。「处分理由不是跷班,而是为了跷班违反规则。真有日本企业的风格——」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火村盯着正面的镜子出神。我被他的反应带得也看向镜中。
「难道说……是这么回事吗?」
那个脸色淡得像被抽走颜料的男人,用食指轻轻抹过自己的唇。
「所以凶手才会在杀了人之后,用马克杯喝水。」
6
嚓嚓嚓。老板削冰块的声音在店里回荡。
火村一手拿着手机走出店门,在楼梯的转角平台上给某个人——大概是神奈川县警的刑警——打电话。
整整一小时后。火村回到店里,脸上挂着一种就像新进员工在说「我要下班了」时的表情。
「谜题解开了对吧?」
要是他就这么走了那还得了。我一边拍着高脚椅的坐垫,一边开口道。
「冷静点。」
火村对着微微发红的手心呵了口气,老实在我旁边坐下,向老板要了一杯温开水。
「果然是影二干的吗?」
「他确实有帮忙,但不是主谋。就算被起诉,大概也会判缓刑。」
「那、那么,主谋是——」
「哥哥光一。」
老板说了声「请用」,把马克杯放在他面前。火村双手捧住杯子,和镜子里的我对上视线。
「我一直在意一件事:凶手杀了野野岛之后,为什么是用现场的马克杯喝水。杀过人之后会气喘吁吁,喉咙也会发干,忍不住想喝水这点我可以理解。可是这个凶手并不无知。为了不留指纹特地戴了手套,为了不留唾液还把马克杯冲洗过。既然能想到那一步,为什么偏偏要用现场的马克杯?倒在尸体旁边的塑胶袋里,酒和下酒菜旁边明明就装着一瓶水。那样他可以直接在玄关喝,喝完连瓶子一起带走就不会留下唾液。最重要的是,也就不用去碰那个自己恨到想杀死的人用过的马克杯。」
这倒也是。
「那凶手为什么还要特地走到厨房,用马克杯喝水?因为他喝不了那瓶水。」
我下意识抱起双臂。这不过是换个说法而已。那么,凶手为什么没办法喝瓶装水呢?
「凶手对塑胶过敏?还是跟饮料公司有什么私人恩怨?」
「别老拿这种蠢话打断正题。他可是杀了人啊,哪有空在意那种无聊小事。他没办法喝瓶装水,是因为物理上做不到。也就是说,他根本打不开宝特瓶。」
火村对老板说了声「不好意思」,拿起吧台上那只空的威士忌酒瓶。
「要打开瓶子,一只手得抓稳瓶身,另一只手去扭开瓶盖。凶手做不到这件事,因为他有一只手不听使唤。」
原来如此。点与点连成了线。
「光一是手指受伤了对吧?」
在新大阪站的大厅撞上那位女性时,光一是用一个很不自然的姿势撑在地板上的。据说隔天,他把食指用护具固定了起来。
「没错,但事情没那么简单。我在新大阪站和那个疑似光一的男人擦肩而过,是在下午两点半过后。就算他立刻跳上东海道新干线,也不可能在三点二十分到四点之间赶到三浦海岸的别墅。」
我整个人都乱了。
凶手用马克杯喝水这件事,显然指向真正的凶手是光一。可光一的不在场证明仍然完好无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只用抽象的道理去想。试着具体在脑子里重现一下场景。」火村摊开右手。「光一缠上护具的是右手的食指。人有五根手指,用剩下那四根手指抓住宝特瓶,左手还是能把瓶盖打开。」
「那他又为什么打不开宝特瓶?」
「因为不是一根手指,而是整只手都派不上用场。」
难道掌骨像被车辗过一样,全都粉碎了吗?可要是受了那种程度的伤,根本不可能瞒得住。到目前为止出场的人当中,会被提到「手受伤」的,只有光一一个。
「杀野野岛的时候,光一有一只手是失去知觉的。不过那只是暂时的状态,隔天除了食指之外,其他地方几乎恢复如常。一般情况下不会发生这种事,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人为造成的。也就是说——」
他做了个推注射器的动作。
「麻醉。凶手在右手施打了局部麻醉。」
说起来,光一的公司——Medical Porter Japan,据说就有进口美容外科手术用的麻醉药。不过……
「为什么要那么做?」
「当然是因为痛啊。凶手的食指受了伤,如果不打麻醉根本撑不住。」
嚓、嚓、嚓。老板削冰块的声音再次回荡。
难道——
「他把手指切掉了。」
我彷佛感觉到店里的空调一下子冷了五度。
7
「案发当日——十一月二十七日。光一去看了一眼熟人经营的艺廊,影二则是和大学时代的朋友喝完咖啡,之后两人才各自前往东京站。光一先在某个不会被人看到的地方——大概是车站厕所的个人隔间吧——替右手打好了麻醉。两人搭上同一班东海道新干线,在车上的厕所里碰头。就在那里,光一把自己右手的食指从根部切了下来。」
当。老板的小刀敲在砧板上。
「呃,总觉得手指没那么容易就切断耶。」
「那当然。还得顾虑后续的事,必须用锋利的刀刃干干脆脆、笔直切下来才行。光一最近不是都在抽雪茄吗?虽然只是没什么根据的想像,我在想他八成用了雪茄剪。」
我忍不住看向后方桌子的老爷子,又立刻把视线移开。那位老爷子手边也放着一个一样的东西,把雪茄头放进圆孔里,用剪刀直直切落——就是那玩意。
「切下来的手指先用保鲜膜包好,丢进塞满保冷剂的容器里。断面垫上纱布,再用线紧紧绑住。右手那头的断面也做一样的处理,然后戴上手套,把缺了一根指头这件事遮起来。
两人把这些准备做完后,走出厕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分道扬镳。光一在新横滨站下了希望号,前往三浦海岸;影二则带着哥哥的手指留在车上,往大阪去。到站前先把衣服换好,伪装成哥哥的影二,一抵达新大阪站就直奔朱雀银行。
我跟他撞上的时候,影二外套会是湿的,就是因为他把装了保冷剂的容器藏在怀里。就像装了冰块的玻璃杯外壁会起水珠一样,放着那根手指的容器外侧也都结了水气,然后浸湿了大衣。」
火村抚过自己的洛克杯,有一滴水顺着杯壁像线一样滑落。
「影二抵达朱雀银行后,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向保险箱区,从容器里拿出哥哥的手指,对准指静脉认证的感应器刷了上去。警卫证称光一开保险箱时费了不少工夫,会觉得奇怪也很正常,因为他拿去对着感应器的,那根其实是别人的手指。」
「这样保险箱也打得开吗?」
「打得开。指静脉认证感应器在做的事情,是往手指照射红外线。血红素会吸收红外线,所以在静脉的位置就会形成阴影,感应器就是读取那个阴影的形状来判别。只要止血确实,切下来的手指照样能打开保险箱。就这样,当影二在大阪替哥哥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同时,光一便在三浦海岸杀了野野岛。」
我想起火村察觉真相的那一刻。当时我正在说明自己为什么会被减薪——把员工证交给同期,叫他去感应器前哔一下,装成自己有来上班。
光一干的事,其实跟我没两样。唯一的差别,只是他借给共犯的不是卡,而是自己的手指而已。
「原本的计画,大概是由光一去按别墅的对讲机,让野野岛开门吧。但因为那个时候野野岛正好外出上便利商店,所以变成只能在他返家时出手。只靠一只手解决对方确实有点棘手,不过他八成判断,只要趁对方不备,挥动钝器砸下去还是做得到。
犯案之后,再跟弟弟碰头拿回手指,去医院接受再接合手术就好。影二只要从伊丹机场飞去青森,就能同时确保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光一带着自己的手指去看急诊?这样也太可疑了吧。」
「没必要老老实实说是自己切的,大可以说是在工厂出了意外。再拿张伪造的健保卡出来给人看,就算事后被查出来,也不太可能沿着那条线查到他头上。切断的地方当然会留下痕迹,不过只要戴上大一点的戒指,旁人也看不出来。」
某段记忆再次隐隐作痛。影二离开食品工厂的契机,是因为那位爱看恋爱小说的同事酿成的事故。据说那名同事在清洁输送带时,忘了先把饼干切割机的电源关掉。也许那家伙也是切掉了手指,然后又接受了再接合手术。
好几件事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接下来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了。我抱着像在推敲稿子一样的心情,打开了转乘App。
假设两人搭上中午十二点从东京站出发的希望号二二七次列车,抵达新横滨站是十二点十七分。也就是说,光一是在这十七分钟之内,切断了自己的手指。只要下定决心,这点时间应该绰绰有余。
在新横滨站下车的光一接着前往三浦海岸。因为单手无法开车,只能改搭在来线。他可以搭十二点二十九分发车、往樱木町方向的横滨线快速列车,在横滨站再转乘开往三崎口的京急本线特急,这样在十三点四十七分就会抵达三浦海岸站。野野岛遇害是在下午三点二十分到四点之间,就算途中再补打一针麻醉也还有余裕。
另一方面,希望号二二七次抵达新大阪站的时间是十四点三十分。疑似光一的人在十四点五十分出现在朱雀银行,这边也毫无矛盾。接下来只要打开保险箱替哥哥做出不在场证明,再想办法在某处和哥哥会合——
「咦?」
我在Google上查了一下手指再接合手术的相关资讯,果然有哪里怪怪的。
「怎么了?你那聪明过头的智慧型手机,对我的推理有意见吗?」
「不,嗯……」我犹豫了几秒,把萤幕转过去给他看。「手指可以再接合的时间,就算条件再好,极限也差不多只有八个小时。」
「我知道。」
「而且为了打开保险箱,势必要把手指从容器里拿出来,不管怎么做,状态多少都会变差一点。这么一来,能成功再接合的时间,顶多也就是切断后六、 七个小时之内吧。」
「差不多。」
「光一切断手指是在十二点到十二点十七分之间。照这个推算,再接合的极限大概就是晚上七点多。要保险一点的话,最好在六点以前就冲进医院。」
「说得没错。」
火村完全不为所动,我反倒越讲越上头。
「问题在于,弟弟究竟要在什么时间、哪个地方把手指还给哥哥。比方说,影二先把手指放进新大阪站的置物柜,让光一再去领出来,这个方案如何?假设光一迅速结束犯案,搭上十五点四十一分从三浦海岸站发车的京急久里滨线特急,抵达新横滨是十六点四十九分。就算他拼命挤上十六点五十八分的希望号二四一次列车,抵达新大阪也已经是十九点零六分。从那时才把手指取出再冲去医院,手术肯定来不及了。」
「那是当然。」
「那么,如果要让手指尽早回到光一手上,干脆让影二折返关东呢?离开朱雀银行后,若他赶上十五点零六分从新大阪站出发的希望号三十次列车,在十七点十四分就能抵达新横滨。就在那里,把手指交给从三浦海岸回来的光一。光一立刻冲去医院的话,就能在切断后六小时内接受手术,手指再接合成功的机率就很高。
不过这样一来,影二那边就出问题了。如果他没有在新横滨下车,而是直接坐到东京站,抵达时间是十七点三十三分。转乘的衔接很差,下一班往青森的东北新干线隼号四十一次列车是十八点二十分发车,抵达新青森站则要到二十一点三十七分。这样根本不可能在下午六点半以前去浪冈拜访那位堂叔父。就算改走空路也一样。就算从新横滨一路飞车赶到羽田,下一班飞青森的航班也是十八点四十分起飞的JAL149,抵达青森机场都已经二十点了,照样赶不上六点半。」
「谢谢你的验证,很中肯的指正。」
「果然如此啊。」
「我刚才是在对你的手机说。」他慢慢啜了一口已经有点凉的温开水。「这个问题,光一和影二八成也伤透脑筋。不过他们最后还是找到了答案,想出一个既能保住不在场证明,又能在时限内完成手指交接的方法。」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眼神飘向远处。
「你知道在余吴湖别墅发生的那起杀人事件吗?」
我完全想不起来,连那座湖在哪里都不知道。
「不知道就算了。」火村放下马克杯。「其实原理很简单,他们是让新干线帮忙运的。」
我还是搞不太懂。
「先约好要放在哪一节车厢、哪个位置,然后把容器藏在那里。比如装作在捡垃圾,顺手把东西用胶带贴在座位下面之类的。只要趁希望号停在新大阪站的时候把容器安置好,接下来那两个小时,它就会被运到新横滨。光一只要把它取回来,接着直奔医院就成了。」
我慌忙在手机上点来点去。若是影二在十五点零六分自新大阪站出发的希望号三十次列车车厢里放好容器,光一就能在十七点十四分于新横滨把手指取回——距离再接合手术的极限时间完全没问题。另一方面,影二只要从新大阪站开车前往伊丹机场,就能搭上十六点三十分起飞的JAL2157班机,在十七点五十五分抵达青森机场,随即赶往浪冈,六点半以前也来得及抵达。这条路线同样没有破绽。
「老板,结帐。」
火村用手指比了个要结帐的手势,老板点点头,低头在帐单上写了几笔。
我独自盯着眼前的黑镜。
镜子里的男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只有他缺了一样东西——色彩。
简直就像光一和影二。大学毕业后就职,接着在新天地创业的哥哥;中途退学回乡,连工作都待不住的弟弟。明明长得一模一样,一个活在色彩斑斓的世界里,一个却活在没有颜色的世界里。
他们设计的诡计,是利用「双胞胎」这件事才得以成立的。照理说,即使把两人的角色对调,这套作法也一样说得通——光一原本完全可以让影二去切断自己的手指。
但光一选择了自己抽那支坏签。
也许他一直都在后悔吧,后悔自己把弟弟逼进那个没有颜色的世界。所以他才会替弟弟揽下奖学金,捐款支持援助贫困家庭的NPO,甚至在母亲的仇人面前,主动接下那个切断自己手指的角色。
「可以走了吧?」火村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回来。「今天讲太多了,这些话就当作没听过吧。」他把卡片收回钱包。
照平常的我,大概会乖乖道谢,然后起身离开吧。但那一刻,我彷佛误闯进了另一个世界,被一种虚假的亢奋感紧紧包围。
「那个,不好意思。」我点了几下手机。「我多少算是有帮上忙吧?」我竟然自己打开通讯软体给他看。「如果之后这一带再发生什么案件,可以联络我吗?」
火村冷冷扫了我一眼。
「别得意忘形了。你只不过是刚好把员工证借给同事,想要掩饰出勤纪录的问题上班族而已。真正派上用场的只有你那个转乘App。」
他把骆驼牌香菸的盒子塞进外套口袋,冷淡地补了一句。
「我刚才只是细细体会、咀嚼朋友有多可贵而已。」
8
门铃响了。
打开门,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那里。是警察吗?不,他戴着印有JR标志的官帽,是新干线的车掌。
我呆立原地,男人递来一只木盒说:「这个给您。」什么东西?我反射性地打开盖子——
「哇!」
差点把盒子摔了。里面密密麻麻塞满了我没见过的虫子——活像颜色发淡的水蛭——一动也不动,大概是死了。
这到底是什么?我战战兢兢把脸凑近,顿时屏息。每一只「虫」的身体都被扯断,断面露出森森白骨。
这不是虫。
是人的手指。
「叮!嗡——」手机通知声响起,机身震动。睁开眼,是熟悉的六叠榻榻米小房间。倒在一旁的啤酒罐、散落的柿种花生。我用黏腻的手指点击萤幕,只是一封通知有人更新社群动态的制式信件。
一边打呵欠,我一边看向眼前的笔电萤幕。画面里那个失去色彩的男人正抠着眼屎。加班回家后本打算写新作,特地开了Word,结果还是敌不过冰啤酒的诱惑。让新干线车掌送来切断的手指,这梦也未免太廉价了。虽曾有作家把恶梦写成恐怖小说一炮而红,但若是用「叮!嗡——」这种结尾,大概连拿来发社群废文都不够格。
十二月一日——和那位副教授对饮威士忌的两天后。光一和影二被神奈川县警逮捕了。
县警搜查员在地毯式查访横滨市内的综合医院后,查出二十七日傍晚港北区有家医院进行了手指接合手术。向健保审查机构查询后发现对方出示的健保卡是伪造的。刑警拿照片给主治医师指认,医师从中认出了光一。
虽然网路新闻都没提到火村的名字,但很明显,是他将案情导向了真相。
——你成不了作家。
我一边删掉画面上那排nnnnnnnn,一边彷佛又听见那个男人的声音。
——在做畅销梦之前,你得先正视眼前的人生。
当时气得要命,但现在清醒过来终于明白。火村的话一针见血。
我只是因为工作让人忧郁,不想相信这样的日子会没完没了,才为了逃避现实而写小说。这种人写出来的故事能有多了不起。
忽然想起第一次写小说的时候。那是高三的春天。现在回头看,那篇作品烂透了。职业作家大概第一时间就会把那种点子扔进垃圾桶。当然也落选了。
可是,那时候很快乐。
每敲下一个键,脑中漂浮的字句就连结起来,故事随之诞生。那让我兴奋、忘我。那时的我脑袋里既没宾士,也没高级豪宅。
我想再尝一次那种快乐。
闭上眼,张开幻想的翅膀。
听见敲门声。送来了什么?当然是尸体。而且不是普通尸体,是被切断的尸体。哪里被切了?手指?太无聊。是头。无头尸体。为什么没头?最好有个极其骇人的理由。会是什么呢。
如果那具尸体是用来吃的呢?从人类工厂送来的食用尸体。因为有脸会让人没食欲,所以预先切掉了头。这主意不错。太棒了。
睁开眼。正要敲键盘,手却停在半空。
搞这些有什么意义?
无聊。愚蠢。根本不成小说。肯定又会被批得一文不值。
「呵呵。」
那又怎样。
「叮!」通知声又响起,但我没理会,迳自开始写起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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