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龙的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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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不知道，飞机上的座位竟然这么狭窄。

或许是因为上次乘坐飞机时，我的身体还要更小一些，又或许是因为当时坐在我旁边的不是岩间，而是个头小小的妹妹。总之，坐在我左手边、正探头看着右手边窗外风景的岩间，离我近得已经让我难以避免地吸入她头发的香气了。

「啊，看到机场了！果然这就是大村湾。」

飞机正在降低高度。安全带指示灯亮着，无处可逃。

我尽可能浅浅地吸了一口气，回了句稳妥的话。

「看起来也像湖，不过既然叫湾，那就是在某处与海相连吗？」

「嗯！我记得是在佐世保那一带。听说长崎机场是世界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海上机场呢。」

这趟旅行恐怕已经不需要导游了。有岩间在，她无论什么课程都会认真预习，想必也已经把有关长崎的知识从头到尾都塞进脑子里了吧——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努力不去在意眼前岩间的肌肤，直到飞机平安着陆。

岩间的便服意外地开放，到了夏天有时甚至会露出肩膀和锁骨。

暑假到了。

下了飞机，夏日的阳光毫不留情地从长崎机场的大窗户照射进来，甚至让人觉得它仿佛在欢迎我们。不，或许那其实是拒绝也说不定。要是一直被那样的阳光照射，我这个阴生人肯定会被活活晒死吧。

这是我第一次来长崎。不过，即使只是在机场里走走，也会让我真切地感受到，啊，我来到长崎了呢。行李领取处挂着方糕的广告，而正在播放的八音盒风格的曲子，我记得应该是长崎的童谣。

「でんでらりゅうば でてくるばってん，意思是要是可以出去，那就是会出去，对吧？」

岩间带着曲调唱起了那首童谣，歌词虽然莫名其妙，但就连对音乐不怎么了解的我，也知道那段旋律。

「真的饿死了。首先真想吃长崎什锦面啊。」

穿着夏威夷衬衫、戴着太阳镜，已经彻底进入度假状态的水崎，眼疾手快地发现了甘南备那个大大的行李箱，并从传送带上把它提了下来。甘南备穿着长袖长裤，戴着宽檐帽，再加上那副一如既往的耳机，全副武装地低头接过了行李箱。

「哦，行李都齐了吗？那么雏鸟们，我们出发吧！」

唐户学姐穿着斜纹棉布长裤和亚麻长袖衬衫，服装款式与我几乎一样，只是颜色不同。她不愧是高三的学姐，带领着我们开始往前走。前往长崎市区的机场巴士马上就要发车了。

从那里开始，我们还要再换乘其他巴士，才能抵达这趟旅行的目的地。

我们五个人路途遥远来到长崎半岛，就是为了寻找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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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崎新地中华街到处都是以红色和金色为主的华丽装饰。

即使在江户时代的闭关锁国政策下，幕府直辖地长崎也一直作为例外，与海外进行贸易。贸易对象是中国（明朝和清朝）以及荷兰。如今长崎有一大片中华街，想必就是历史留下的痕迹吧。

说到中国，总会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龙，而实际上，从餐厅入口到桥梁的栏杆，到处都能看到龙的雕刻。那是一种身体像蛇一样细长的，传说中的巨大生物——

就在我和德尔酱聊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水崎君找到了家看起来不错的店。

「好像能坐下五个人！幸好来得比较早啊！」

我们从机场直接过来，所以现在还没到中午。即便如此，这家中餐馆里也已经有八成左右的座位坐满了，许多人正在吃长崎什锦面和皿乌冬。

「诶？皿乌冬竟然还有细面和粗面之分啊……」

「两种都吃不就好了。」

水崎君刚一坐下，就盯着菜单开始苦恼，德尔酱却向他提出了一个可怕的建议。

「不是，那样的话不就要点三盘了吗？」

「三盘……？」

丽对着这笔对不上的账歪了歪头，水崎君却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一份长崎什锦面，再加上皿乌冬的粗面和细面，合起来就是三盘。再怎么说也有点吃太多了吧。」

看来，吃长崎什锦面似乎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我开始担心水崎君的胃，于是试探着提出了一个比较保守的建议。

「那我来点细面，我们稍微交换着吃一点怎么样？」

「诶，可以吗，伽间同学？那可真是帮大忙了！」

「别太兴奋了，水崎。这趟旅行姑且还是有目的在的。」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也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不好意思！我们要点餐！」

水崎君立刻叫来了店员，把我们五个人的餐点一起点了。店员似乎对盘子的数量对不上这件事感到有些困惑。

就这样坐下来安顿好之后，我终于有了旅行开始了的实感。也许是加上了中华街那种异国风情的缘故，久违的非日常仿佛刺激着我的全身，胸口附近（大概是心脏吧）开始兴奋得怦怦直跳。

我期待已久的长崎之旅终于开始了。

为期三天两夜。由包括唐户学姐在内的五名生物部成员一同前往，但这并不是一次以生物部的名义出行的旅行。

事情之所以有些复杂，是有其正当理由的。

起因是唐户学姐从学生会那里收到了一盘卡带。那是一种塑料制成的记录媒介，大小比卡片稍大，厚度约一厘米，里面装着一条很长的磁带。贴在上面的标签上只写着「SECRET MISSION 2024-1」。

「阿昭跟我说，让我们五个人单独听这个。」

照料完生物之后，学姐把我们聚集到了生物教室角落里，就是刚进门那边。因为之前把罗特格尔普从笼子里放出来过，门一直处于上锁状态。

「可是学姐，这里没有电源啊。至少去桌子那边听吧。」

水崎君指了指有插座的长桌。

「我觉得这里比较好。你看，动物们可能会被声音吓到的说。」

话虽如此，即使在桌子上播放，距离那些生物也已经足够远了。特意跑到离生物最远的教室角落，就在入口门的正前方听，感觉还是有点过头了。当然，我不会把这种话说出来就是了。

（顺便一提，「的说」并不是笔误。学姐是个说话方式很奇特的人。）

「我已经准备好延长线了。在这个地方就没问题。」

准备得过于充分的德尔酱把一台连接着电源的旧卡带播放器放在了地板上。

「谢谢啦。那就播放吧。」

学姐按下「退出」按钮，咔哒一声打开了播放器的方形插入口，然后好几次都没能成功，最终才把据说是御影前辈交给她的那盘磁带装了进去。

「真够复古的……」

丽低声嘟囔道。虽然之前谁都没有说出口，但这大概是所有人心中共同的想法。在这个网络时代，在作为理科殿堂的纲长井高中里，究竟有什么理由非要特意使用卡带这种几乎快成民俗资料的产品来传递消息呢？

「那么，要开始咯，我按！」

唐户学姐用力按下了播放键。播放器再次发出咔哒一声，从小窗中可以看见磁带的卷轴开始转动。我们蹲下身，将它围了起来。

『请在不会被他人偷听的地方，将这盘磁带播放至最后。』

学生会长御影前辈突然以这样的声音开了口。

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后续的消息传了出来。

『想必各位聪明的同学都很清楚，纲长井高中学生会以从校友会获得的资金为基础，也在开展一些独立于学校本部之外的活动。本次委托由学生会主导发布，与学校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也就是说，这是一项与教职员工和教育委员会无关，纯粹由学生之间发起的委托吧。

水崎君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究竟会有什么事情找上门来呢？

『学生会的工作之一，是举办名为「暑假全国烦恼咨询活动」的项目。我们向全国各地的初中生征集身边的疑问，并请本校学生进行调查。今年也收到了一些委托，其中一项，希望各位能够负责解决。』

水崎君肩膀上的紧张感顿时消退了。与这过分夸张的演出相比，委托的内容倒是相当平淡。

『委托人是来自长崎县的横矢真奈佳同学。她表示「希望有人能帮忙调查九年前亲戚给我看过的“龙化石”。那件东西或许有可能改写国内的相关纪录。」』

「古生物……」

德尔酱小声嘟囔道。委托之所以会交到生物部手上，是因为内容涉及化石吗？不过，据我所知，我们五个人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特别了解古代生物。

『希望各位亲自前往当地，与委托人一起展开调查。所有经费均由学生会的特别预算支付。我再重复一遍，本次委托完全独立于学校之外，各位并不是以纲长井高中生物部的身份行动，而是作为学生会的一员开展工作。』

「真的假的！也就是说，旅行费用能报销吗！」

水崎君的双眼顿时闪闪发亮。

『因此，请向周围的人解释，这「并非社团活动的一环，只是与关系亲近的朋友一起的旅行」。最好在暑假期间完成调查。具体事宜请直接与学生会长联系。另外，这盘磁带将会自动销毁。祝各位顺利完成任务。』

就在这段听起来像是在哪部电影里听过的台词刚刚播放完之后，卡带播放器开始冒出白烟。烟雾从装着磁带的部分的盖子缝隙中漏了出来。

「喂喂，真的假的啊！」

水崎君慌忙按下「退出」按钮，取出了磁带。确实能闻到一股塑料烧焦般的气味。他打开水槽的盖子，把磁带扔了进去。随后，他拧开水龙头，朝仍在冒烟的磁带浇水。唐户学姐也连忙打开门，开始通风。

这么一来，在门正前方播放磁带，或许还真是个正确的选择。

「好厉害，这是怎么做到的？高氯酸铵吗？可恶，塑料的气味太碍事了，没法分析啊。如果我的假设正确的话，应该能闻到氯气的气味才对。」

水崎君嘴上说着要分析，却一直用手扇着烟雾，试图闻清楚气味。

「难道他们只是为了搞这一出，才特意选用卡带的吗？」

丽一脸嫌弃地看着水崎君说道。我也觉得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通过磁带接到委托之后，我们与御影前辈和本乡前辈商量（既然如此一开始当面告诉我们不就好了……），随后安排好日程订了机票，便有了现在这一幕。

皿乌冬的细面炸得酥脆，和干脆面有几分相似。上面浇着海鲜高汤勾芡而成的酱汁，里面放了大量蔬菜和海鲜。

从水崎君那里分来一点的粗面，则是用与长崎什锦面里相同的湿润中式面条炒制而成的。酱汁是一样的。无论粗面还是细面，味道都与长崎什锦面相近。考虑到皿乌冬的起源是为了方便外送，将长崎什锦面中的汤汁部分去掉，就不难理解了。

店员很贴心地拿来了许多小碟子，于是我们互相交换了一些不同的菜品，开心地品尝起来。结果，水崎君还从丽那里接过了她吃不完的长崎什锦面，似乎吃下了超过两人份的食物。

听说连餐费也由学生会的特别预算支付之后，他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变得更加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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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摇摇晃晃的巴士上，我能感觉到胃里的长崎什锦面也在晃来晃去。

店员确认「点这么多没问题吗？」的意思，在那碗面端上来的瞬间我就明白了。那碗面的大小简直像洗脸盆一样，而且蔬菜堆得像座小山，甘南备那样胳膊纤细的人都不知道能不能把它端起来。大量蔬菜堆得高过了汤底，这就意味着下面还有如同冰山一般的大量面条在支撑着它。

味道倒是非常好。那种温和醇厚的味道仿佛渗入了胃里。再加上岩间把她的皿乌冬分给我吃了一些，换走了我的长崎什锦面，我才勉强吃到了最后，没有吃腻。

除了长崎什锦面，还把皿乌冬也一口气吃得干干净净的水崎，大概是马之类的动物吧。

道路沿着起伏不平的地形蜿蜒前行。刚看到长崎港的工业区，转眼间又行驶在被小山环绕的地方。沿着道路延伸的街景也相当错综复杂，仿佛被硬挤进了山与山之间，又或者是拒绝被挤进去，于是逃到了山坡上。道路也弯弯曲曲的。

感觉快要晕车了。

我放空思绪，望着窗外的景色，这时，从前面的座位传来了岩间的声音。

「啊！是甲龙！」

虽然不知道甲龙是哪位，但肯定属于恐龙一类吧。它的身体大概像盔甲一样。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想要寻找，就已经在窗外近在咫尺的地方发现了看起来像是那种生物的东西。

那是一座恐龙造型的雕像，背部覆盖着排列整齐、看起来十分坚固的突起甲片。尾巴上还有一个锤子状的圆形结构。要是被那个东西敲上一下，人类的骨头恐怕瞬间就会粉碎吧。

雕像下方写着「长崎市恐龙博物馆 10公里↑」。

是恐龙啊。由此联想到龙，并不是什么难事。

直到接受这次委托之前，我都孤陋寡闻，不知道长崎竟然会出土恐龙化石。

而我们这次要寻找的，就是那种恐龙的化石，也可能是类似的东西。

「好像再过不久就要下车了。」

水崎这么说之后几分钟，我们就抵达了目的地的公交站。

岳路海水浴场入口。

这是一个让人听了就会兴奋起来的巴士站名字（而且事实上大家看起来也都很兴奋），但这里并不能看到海。沿着乡间道路只有一座小型体育场，而前面的停车区域停着一辆白色的海狮面包车。

我们各自拿着行李朝那边走去时，一名身材娇小的少女从海狮面包车的副驾驶座上走了下来。她迈着小碎步，朝我们跑了过来。

「你们好！请问是预订入住民宿横矢的唐户一行人吗？」

「没错没错。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之前告诉了我公交的到达时间。行李请交给我吧。」

少女干脆利落地说着，熟练地打开了行李舱。车身上写着「民宿横矢」。她戴着圆框眼镜，扎着两条辫子，看起来就像如今已经快要濒临灭绝的班长类型的少女，但另一方面，她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T恤和一条已经褪色的宽松牛仔裤，打扮得相当有暑假的感觉。她不断接过我们递来的行李，把它们装进车里。

「快点哦！」

驾驶座上的中年女性催促着她，我们顿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赶紧匆匆忙忙地钻进了海狮面包车。几乎就在最后上车的甘南备坐进去的同时，车门自动关上了。甘南备的屁股才刚要碰到座椅，车子便发动了。

事先我们已经得到消息，委托人横矢真奈佳的老家经营着一家民宿。因此，选择那家民宿作为住宿地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猜想，那个特意陪同司机来接我们，而不是让司机一个人完成接送工作的少女，很可能就是委托人。其他四人大概也这么想。但面对看起来很赶时间的司机，副驾驶位上的少女，岩间和水崎都没有勇气主动搭话。如果连他们两人都不敢，剩下的三人自然也不敢。

车子驶离了公交经过的道路，向西行驶。道路逐渐变成下坡，视野很快就开阔起来。

「哇好棒！是海！」

即使不用水崎说，我们也看到了那片蔚蓝而清澈的海洋。明明每天都能看到海，但这片海美丽得就连水崎也忍不住惊呼出声，我完全能够理解他的心情。我感叹了一句，果然是南国啊，随后又反应过来，长崎的纬度其实也没有那么低。

民宿就建在能够近距离俯瞰这片海的位置。

白色的外墙，砖红色的瓦屋顶。外观就像是一栋稍微时髦一点的普通民宅横向扩建了好几倍。玄关前有一座大型龙形雕塑，看起来像是由许多铜板立体拼接而成。建筑物旁边还有一段通往海边的楼梯，尽头是一片小小的海滩。

「房间还没有准备好，不过大件行李可以先寄存在这里，大家只要带好贵重物品就行了……等房间收拾好之后，我们会把行李搬上去。」

少女刚把行李搬进玄关，就用熟练的口吻向我们说明。

「……啊，那个，嗯。」

我站在玄关前，寻找着合适的话语。我总觉得这样下去，她就会直接回去继续工作。岩间似乎领会了我的意思，开口叫住了少女。

「你是横矢真奈佳同学，对吧？」

「诶？啊，是的！没错！」

「我们是接受了关于化石的调查委托才过来的……你现在是不是很忙？」

「不好意思，我去问一下妈妈！」

少女匆匆忙忙地跑进屋里，和刚才开车的女性也就是她的母亲交谈了几句。过了一会儿，她又匆匆忙忙地跑了回来。

「她说稍微聊一会儿没问题！不好意思，明明大家特意过来了，我这里却忙得团团转。」

「完全没关系！真的现在就可以吗？」

「可以的。反而到了傍晚，还得准备晚饭什么的。所以，就现在吧。」

既然她这么说了，我们便在玄关脱下鞋子，被请进了屋里。

海风从敞开着的门外吹进了屋内，仿佛推着我们的后背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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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觉得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既然是暑假期间的烦恼咨询，那么委托人不应该表现得再高兴一点吗？我这么想算是我的傲慢吗？

这样一来，反倒像是我们擅自找上门来，逼着初中生勉强应付我们一样。

「请到这边来！我觉得在我的房间里给你们看是最合适的。拖鞋就用那边的吧。不好意思，还没来得及摆整齐。」

比普通家庭宽敞的走廊和楼梯上，到处都摆放着带有海洋气息的装饰品。有大大的海螺壳，也有用绿色玻璃制成的浮球……大概是最近重新装修过室内，整个地方都非常干净。虽然不至于让人感到不适，但空气中还是有些醛类和芳香族化合物的气味。

我们经过可以俯瞰大海的休息区，穿过一扇写着「STAFF ONLY」的门。门后面的走廊也变窄了，由此可以看出，这里就是横矢一家居住的区域。

「抱歉，这里比较窄。请上二楼。」

横矢同学噔噔噔地跑上楼梯。看来她手头的工作相当繁忙。

「请进！啊，不过，能装下五个人吗……」

横矢同学打开房门，啪嗒一声打开了灯。

走在最前面的我看见房间里的景象，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除了一处之外，这就是一间普通的房间。大概是因为我们要来，所以事先收拾过了吧。不过，也只不过是摆着几只恐龙模型之类的，普通的初中女生的房间罢了。然而，房间里的每一面墙上，都贴满了数不清的纸张。

那些纸上似乎印着黑白照片，但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它们看起来像是从素描本上撕下来的纸。

会有人特意拿素描本的内页来当打印纸吗？

横矢同学和我们五个人勉勉强强地挤进了房间。横矢同学跪坐在床上，而我们则像薯条似的并排站着。

首先是各自进行自我介绍。我们这边一口气报出了五个人的名字，看得出来横矢同学正在努力记住，实在让人有些过意不去。

最后，横矢同学开口了。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横矢真奈佳，初三。请多关照。」

她的发言只包含了最低限度的信息，让我推测出至少在这件事情上，她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积极性。

我们当中最会察言观色、能说会道的人，大概是水崎君。不过，对方毕竟是个女孩子。我们五个人事先商量好了，先由我代表大家和横矢同学交谈。

为了尽可能不给她增添负担，我主动展开了话题。

「横矢同学，是你向我们学校提交了烦恼咨询，对吧？」

「是的……不过，这件事大部分都是学校老师帮忙做的。要是你们觉得无关紧要的话，我真的很抱歉。大家特意从那么远的地方赶过来……」

她向我们深深鞠了一躬。给人的印象是个非常有礼貌的女孩（虽然因为不得已的原因，她此刻正跪坐在床上……）。

「怎么会无关紧要呢。我们也对这件事很感兴趣。委托的内容我们已经大致听说过了，可以再由横矢同学亲自向我们说明一下吗？」

「当然可以！那个，该从哪里说起呢……要不，先请你们看看这件东西吧。」

她从床上伸出手，撕下了一张用美纹纸胶带贴在墙上的纸。

那是一张夹杂着小石子的砂岩照片。岩石中有一块颜色较深的部分，即使是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那应该是化石。它的形状像一把锤子，大概是受到了地下压力而断裂，分成了七块碎片。

旁边还放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化石的相关信息。

【 鸭嘴龙（坐骨）

采集日期 昭和三十七年 8月20日

采集地 长崎县三和町】

「所谓的鸭嘴龙，如今大概会被归类为鸭嘴龙科。因为长着像鸭子嘴巴一样的脸，据说有时也会被称作鸭嘴恐龙。昭和三十七年就是一九六二年，也就是说，这块化石是在那一年被发掘出来的。三和町是这一带过去的行政区划名称。」

横矢同学流畅地向我们解释道。

「目前一般认为，日本首次发现恐龙化石是在【一九七八年】，当时地点是岩手县岩泉町。不过，考虑到最新的研究成果，也有一种说法认为，近年来的调查已经确认了一块【一九六五年】在山口县下关市采集的化石属于恐龙蛋化石，因此应当将它视为日本最早的恐龙化石发现。」

她的说明既详细又清晰，让我觉得她不仅对这一领域相当熟悉，而且头脑也十分聪明。

听她说到这个地步，任何人恐怕都会忍不住接着问下去吧。

「也就是说——」

「是的。也就是说，如果这块于【一九六二年】出土的化石，确实是鸭嘴龙的坐骨，那么它就能打破岩泉和下关的纪录，【成为日本最早发现的恐龙化石】！」

一开始，横矢同学还只是以公事公办的态度迎接我们，但聊起化石之后，她就有些掩饰不住自己的兴奋了。那副模样简直像是在镜子里看到了过去的自己（说不定也是现在的自己），让我不由得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那块化石现在已经找不到了，对吧……」

「是的。说不定现在，实际见过这块化石的人就只有我了。所以，别说请人鉴定了，就连证明它确实存在过都很困难。」

嗯……？

我是不是漏听了什么？

「可是，照片不是就在这里吗？这是九年前拍摄的吧？」

我指着印有坐骨化石的那张纸。那是从素描本上撕下来的内页──

「啊，对不起，我忘了先说明了。这是画。」

「诶？」

我说不定说的并不是诶，而是像鹦鹉学舌一样重复了一遍「画？」。我们几乎同时发出了同一个音节。

横矢同学似乎很难启齿，她缩起肩膀，小声地开口说道。

「可能很难让人相信……但这是我根据记忆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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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是可信还是不可信，我的看法更接近后者，但要说信不信，我选择前者。

我有个男性朋友只要听到书名，就能瞬间想起那本书在图书馆的哪个书架的第几层第几本。如果是读过的书，甚至连内容都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据说，横矢的画是用极细的自动铅笔以点描的方式画出来的。她连细微之处都描绘得十分详尽，光是从远处看，根本无法与照片区分。只有把脸凑近仔细凝视，才能看到细微的点状笔触变形，以及似乎是手碰到纸面造成的擦痕之类的细节，这才明白那是一幅画。

「那么，这里贴着的，全都是横矢同学画的啊。」

「是的。虽然这些也只是一小部分，但我很喜欢根据记忆来画素描。」

「好厉害！」

岩间的「看到了吗这个笑容」发挥了威力，横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要不要看看几幅？」

「当然！快给我们看看！」

这种时候，岩间就很有一套。被她露出那样的笑容，再加上对方对自己感兴趣，任谁都会高兴起来，忍不住想要多说几句。

我对此再清楚不过了。

横矢似乎也来了兴致，接二连三地向我们展示她画的作品。

从小小的昆虫到广阔的风景，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成了她的主题，或者说，被描绘的对象。但只要仔细观察这些选择，就能清楚地看出她感兴趣的事物。

首先，生物和化石的画很多，占了差不多一半。其中，鸟类和恐龙尤其显眼。

叼着鱼的鹗、即将俯冲入海的鲣鸟，还有珍稀鸟类戴胜。每一幅都画得栩栩如生，让身为观鸟爱好者的岩间兴奋不已。

另一方面，我原本以为化石是静物，画起来应该会比较拘谨，没想到并非如此。虽然很难用语言准确形容，但这些画与其说具有写实性，不如说具有一种真实存在的感觉。霸王龙的全身骨骼仿佛随时都会动起来，三角龙的头骨则散发着令人不由得心生畏惧的气势。

「日本异常卷菊石！」

岩间指着一幅画，高兴地说道。画上是一种像弯弯曲曲的排水软管一样的构造。

这个听起来仿佛魔法咒语的名字，应该是用拉丁语命名的学名吧。

「好厉害，你竟然知道这个！」

「那是什么东西？」

我本来是想问岩间，没想到回答我的却是横矢。

「这是异形卷曲的菊石中的一种，据说出现于白垩纪晚期。正如属名所示，它是在日本发现的，由于形态十分奇特，在全世界都引起了关注。」

她的解释流畅自然。说到白垩纪晚期，我只知道那是中生代的末期，当时一颗巨大陨石撞击地球，引发了包括恐龙和菊石在内的大量生物灭绝。

那根排水软管，不对，是日本异常卷菊石的外壳，其复杂交错的形态被巧妙地用黑色点描表现了出来。就连直接标注在化石上的「MM7560」编号，也被准确地描绘了出来。这大概是标本编号吧。

我原以为横矢擅长准确描绘细微的结构，但似乎也并非如此。她还有很多精美的黑白风景画。一幅描绘着能够看到对面海洋的洞窟的画，带着一种奇幻小说插图般的神秘感。还有一幅画着巨树的作品，树枝和树叶大幅伸展，在一堵有着漂亮海鼠墙的围墙前展开。单从左右舒展的优美树形来看，那应该是日本栲树吧？还有一幅画，从极近的距离描绘了一栋破败不堪、摇摇欲坠的废弃大楼，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在哪里见到的。

无论如何，看画时所感受到的印象，都比照片更接近实物。或许是因为信息经过了人类的眼睛和大脑处理的缘故吧。即使是对美术一窍不通的我，也看得出来，这些画确实画得很好。

而且，看到这里，我发现竟然没有一幅画是以人物为主要对象的，这让我产生了强烈的亲切感。简直就像是阴角的手机相册，而且还是对博物学感兴趣的理科阴角。

「这些画全都是黑白的呢？」

岩间问道，横矢拿起了滚落在床上的平板电脑。

「用传统方式画画的时候，我不怎么画彩色的作品。不过，去年生日的时候，别人给我买了台iPad。从那以后，我也开始用数码方式画画了，在这上面就会尝试给画涂上颜色。」

明明是去年才得到的，看起来却很旧。屏幕边缘还有一道裂痕。但屏幕上显示的插画，完成度高得令人难以置信。

首先是一幅风景画。从高处俯瞰的街景，应该是长崎市区吧？在绿色的山坡上开辟出一片片土地，各种颜色的建筑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画面精细到了让人觉得，真的有必要画得这么细致吗的程度。

「这个，难道是从学校看到的景色？」

岩间指着画面一角露出一部分的、看起来像运动场的地方问道。

「是的！这是从我就读的初中看到的景色。长崎的学校不知为何，好像经常建在高处。景色确实很好，不过上学真的特别辛苦……」

或许是被岩间的交谈技巧渐渐打动了，横矢不知不觉间放松了语气，随即又立刻切换了画面，转移了话题。

「然后这幅是长崎宫日节的龙舞。大家知道宫日节是什么吗？」

「是秋天举行的祭典吧！在诹访神社举办的长崎宫日节很有名！」

不愧是岩间。我对此一无所知，于是看向了那幅插画。

一大群男人正用棒子操纵着一条由布料制成的巨大龙。看起来有点像舞狮。画面同样色彩艳丽，金色看起来就像真的在屏幕上闪闪发光一样。

「当地也有一种叫作乡宫日节的祭典……不过，长崎宫日节的规模果然很惊人。听说我的大外公就特别喜欢，每年都会去看。」

「大外公？」

唐户学姐似乎不太熟悉这个词，歪了歪头。

这时，横矢从床上伸出手，拿起了放在书桌上的相框。照片里，一位老人正和一个幼儿园年纪的小女孩站在一起，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他是我外公的哥哥。我外公去世得很早。虽然我想应该不能说是为了替代外公，但那位终身未婚的大外公似乎一直很疼爱我。其实，我也认为当年给我看那块化石的人就是他……啊，话题又扯远了。」

我们虽然看画看得入迷，但确实是为了听化石的事情才来的。

横矢再次把那幅被称作「鸭嘴龙的坐骨」的化石画展示给我们看。

「我想调查清楚。我究竟是在哪里见到这块化石的，以及现在这块化石究竟在哪里。」

「……也就是说，你已经不记得大外公当时给你看这块化石的情景了吗？」

「是的。他是在八年前去世的，那时我还在读小学一年级。当时的记忆几乎都没有了。只有那些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画面，至今仍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但与之相关的周边信息就完全想不起来了。」

「也就是说，你知道自己确实见过它，但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到的……」

我实际把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这种情况很难被纳入科学讨论的范畴。

「这样根本不行，对吧。无论我能画出多么详细的画，如果连自己是在哪里见到它的都说不出来，别人就不会理会。这和生物或化石标本是一样的。如果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采集到的，价值就会大幅下降。光凭我的画，谁也无法承认这块化石确实存在过。」

想必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委托高中生来调查吧。

如果记录化石的是照片，如果她甚至能够记得自己是在哪里见到化石的，那么或许会有某个有一定地位的人对此产生兴趣，帮忙寻找这块化石。

但这只是一幅画。就连究竟是在哪里见到的都不清楚。这样一来，大人们就不会采取行动了。

「我们相信横矢同学。」

岩间一反常态地认真起来，身体向前倾着说道。

「所以，让我们一起查明这块化石的下落吧……用科学的方法！」

γ

话虽如此，横矢同学还有工作要做。

她说要等晚饭做好之后才能继续聊。我们目送着她在妈妈催促下走进厨房，接下来便有了自由活动的时间。

「喂，这么说来，我们五个人一起来真的有必要吗？」

水崎君提出了这个问题，语气听起来大概只是随口一问。

「怎么了，难道你其实不想来？」

「不是那个意思。倒不如说，我简直迫不及待地想来了。不过，我总觉得人数好像有点太多了。至少只让伽间同学一个人过来，应该也没问题吧。」

大概是刚才挤进横矢同学房间时的拥挤场面，让水崎君产生了这种想法吧。确实，我也觉得有些不自在，而且还有点担心，五个高中生一起找上门来，会不会给横矢同学造成压力。水崎君就是个相当在意这种事情的人。

「只有我一个人的话，会觉得心里没底的。」

「不过话说回来，确实我不来也没关系吧。毕竟我对恐龙什么的一窍不通，说不定还会妨碍年轻人们呢。」

「不不不！完全没有那回事！我也差不多，而且能和这么棒的学姐一起旅行，我真的高兴得不得了！」

「真的吗？你总是能说些让人高兴的话呢。」

「那是因为学姐本来就是个非常出色的人啊！」

面对女性时，水崎君的体贴程度恐怕会提高好几倍。

「我也不怎么了解恐龙。」

丽眯起眼睛，望着窗外那片耀眼的大海说道。

「……为了了解长崎的恐龙，要不要趁晚饭前这段时间去看看恐龙博物馆？」

「诶，南备同学，这主意也太棒了吧！」

水崎君开始操作手机，那股劲头简直仿佛能配上唰唰唰这样的音效。

「正好好像有公交。那就出发吧，恐龙博物馆！」

正如甲龙雕像上写的那样，从这里往前大约十公里，在长崎半岛靠近尖端的地方，有一座长崎市恐龙博物馆。我们只带上简单的随身物品，便离开了民宿。

沿着缓坡往上走，就到了公交经过的道路。我们几乎没等多久，车就来了。

「好像坐右边的座位比较好哦。来，岩间同学，你坐这里吧。」

水崎君领着我坐进了双人座，而德尔酱已经坐在里面了。这和飞机上的座位几乎一模一样，不知不觉间，我和德尔酱又坐到了一起。

虽然隐约觉得他是不是有什么意图，但我还是决定当作是自己想多了。（话说如果开始往那方面想的话，入学典礼第二天的樱花事件，还有黄金周调查时的夜间分组等等，其他还有各种事情都得重新审视一遍了。）

至于为什么右边的座位比较好，车发动后没多久我就明白了。

风景太棒了。

右手边展现出一片美丽的海景。映入整个视野的蓝色海洋，点缀着海岸的各种奇岩，以及不远处漂浮在海面上的座座岛屿——

「是军舰岛！」

我不由自主地把身体倾向窗边，德尔酱却仿佛遭受了强烈的加速度冲击一般，整个人陷进了座椅里。说起来，今天露出了肩膀。我反省了一下，重新坐正身体。

「军舰岛，我记得那里有煤矿吧？」

「没错！正式名称是端岛，据说因为它漂浮在海上的轮廓看起来像军舰，所以才被称作军舰岛。现在已经是无人岛了，那里的废墟非常有名呢。」

「横矢同学的画里，也有一幅看起来像是军舰岛的废墟。」

丽从后面说道，我这才想了起来。

「对哦！我记得有可以登岛的游轮呢，军舰岛。」

「哦哦。不过，以前的人为什么会想住在那么狭小的岛上呢？」

「端岛煤矿能够开采出适合炼铁的高品质煤炭。从那个小岛向海底挖掘了许多矿道，每天开采大量的煤炭，所以工人和他们的家人都住在那里。」

「好厉害啊，连家人都住在那里吗？」

「那里还有中小学哦！军舰岛也以建造了日本第一批钢筋混凝土结构公寓而闻名。当时的人口密度非常高，甚至据说在最繁荣的1960年，那座小岛上竟然住着5300人。那应该是个类似煤炭热潮的时代吧。」

这是我的坏习惯，每当话题接近自己预习过的内容时，就会忍不住滔滔不绝地讲起来。我正想着差不多该闭嘴了，德尔酱便从旁边接过了话题。

「日本国内的煤炭，主要是新生代古近纪的植物变成化石后形成的。这个时代紧接在白垩纪之后，而从地层来看，两者也相邻，说不定并非与恐龙化石毫无关系。」

「这么说来，那块化石也是在1962年发现的呢！说不定和煤炭开采有关！」

多亏了德尔酱，我预习过的日本史知识也与古生物的话题联系了起来。

这种跨越文科与理科之间界限的探究，让人感到格外新奇和兴奋。

我们聊着煤炭的话题，目的地的巴士站很快便通过广播报了出来。眼前出现了一片被美丽丘陵环绕的广场，面向大海的地方，矗立着一座看起来就是目的地的大型建筑。

建在海边的博物馆，还真是相当少见。

那里就是长崎市恐龙博物馆。

δ

越是沿着半岛向南走，就越远离市区，直白地说，给人的感觉就是越来越偏僻了，所以老实说，我原本并没有抱太大的期待，但恐龙博物馆却是一栋崭新而气派的建筑。据岩间说，这里是在二〇二一年开放的。（她对年份的掌握也太详细了。）

看来，这里的招牌展品是霸王龙的某个近亲。

入口处，一尊精致的霸王龙铜像摆出了仿佛随时都会把我们的脑袋咬下来的姿势，等候着我们。而进入展厅后，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具巨大的霸王龙全身骨骼。

「我以前还真没怎么想过日本会有霸王龙生存啊。」

「别说日本了，除非是有非法基因实验的设施，否则哪都不会有这种东西。」

「我用现在时只是种修辞手法哦。太过较真的男人可不受欢迎。」

就在我和水崎说着这些毫无意义的话时，岩间从旁边纠正道。

「虽然属于暴龙科的恐龙似乎也曾生活在亚洲，但最有名的霸王龙这个物种，目前只在北美大陆有过出土记录哦。」

「不愧是伽间同学。说到T-Rex，就是那种体型特别巨大，而且特别凶猛的家伙吧。」

「没错！直译过来的意思可是暴君蜥蜴之王呢。」

连恐龙都在她的知识范围内，真不愧是岩间。每当看到化石，她的眼睛就会闪闪发亮，还兴致勃勃地为我们讲解，我们也听得津津有味。

「哦哦，找到了！这个好厉害！」

唐户学姐难得兴奋地提高了声音，招呼我们过去。

展出的是暴龙科恐龙的牙齿化石。与其说是牙齿，不如说更像尖牙，呈圆锥形，表面闪烁着煤炭般的黑色光泽。最值得一提的是它的大小。看起来就像木桩的尖端一样，又粗又圆，大到几乎无法用一只手握住。这样的牙齿一共有三颗。

「仔细看的话，上面还有锯齿哦！看，就在侧面这里。」

岩间指着尖牙的侧面向我们说明。凑近观察后，可以看见锋利得像刀刃一样的部分，刻着类似锯子那样细密的凹凸。

「它就是用这个撕裂食物的啊。」

「嗯！感觉很适合用来切开肉，或者咬碎骨头呢！」

岩间带着开心的笑容，说出了可怕的话。当然这就是她一贯的作风。

根据说明推测，这颗牙齿的主人全长超过十米。而在日本国内，像这样属于大型种类的暴龙科恐龙化石，是在长崎首次发现的。

馆内格外引人注目的那具巨型霸王龙全身骨骼，是一具来自荷兰的化石标本的复制品（据说它的昵称叫作「特里克斯」），全长达十三米，是世界上体型最大的霸王龙之一。

当我真正站在它面前时，还是被那惊人的体型震撼了。一想到曾经有与它体型相近的生物在这片土地上横行，我也像水崎一样，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心情。

那种仿佛能把人类从头到脚嚼碎的怪物，确实曾经存在过。

恐龙博物馆里还展出了其他在长崎发掘的恐龙化石。至于我们在巴士车窗外看到的甲龙一类的恐龙，也发现了它们的牙齿。那个浑身长满尖刺的怪物，似乎也确实生活在这片地区。还有一块比人类脑袋还大的股骨化石，属于鸭嘴龙类，据计算，这种恐龙的全长可达九米。体型丝毫不逊于暴龙科恐龙。

说到化石，自然也会想到菊石，而长崎同样发现了菊石。虽然与横矢画过的那种叫什么日本什么的菊石不同，但这也是一种异形卷曲的菊石，名字叫作奥巴泰菊石。它的形状像英文字母J，外观上似乎更加接近排水软管。

这些化石全都出土于白垩纪晚期、距今约八千万年前的地层中。巨大陨石撞击地球并引发大规模生物灭绝，白垩纪最终结束在距今约六千六百万年前。恐龙繁盛时代最后一段时期留下的痕迹，如今正不断从长崎市被发现。

「这还是我第一次觉得，死去的动物居然这么有趣呢。」

唐户学姐似乎不怎么来博物馆，她站在我旁边，不经意间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学姐家是开动物医院的，她自己也和许多收养来的动物一起生活。她的眼镜框已经破旧得让人看着都觉得可怜，据说这是因为白凤头鹦鹉总爱啃它。如果是在一个以让动物健康地活下去为职业的家庭里长大，那么看到已经死去的动物时，产生这种觉得有趣的想法，或许确实会让人感到新奇。

「学姐以前不怎么对古生物学感兴趣吗？」

我问道，唐户学姐露出有些难为情的表情，耸了耸肩。

「与其说是这样，不如说我对生物学本身的兴趣，大概也没有你们那么浓厚吧。我是因为想当兽医，才选择了生物这门学科的。」

「纯粹因为喜欢生物学而学习的人，大概也没有那么多吧。大家都有各自的目标，而生物学恰好是实现目标过程中经过的一站。毕竟这是一门研究对象十分广泛的学问，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你说得真好啊。原来如此，即使感兴趣的对象相差八千万年，也能成为志同道合的人啊。」

确认周围只有学姐一个人之后，我压低声音对她说道。

「所以，我会努力的。」

「一定没问题的。」

就在这时，伴随着音乐，广播声响了起来。

『靠窗一侧的屏幕即将开启。』

伴随着机器启动的声音，光线照射进来。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于是转过头去。百叶帘正缓缓升起，面向大海的那扇大窗户逐渐显露出来。

我不记得自己还见过其他采用这种演出方式的博物馆。

窗外的风景展现在眼前，原本被暖色灯光填满的展厅也随之焕然一新。天空与大海清爽的蓝色成为化石的背景，恐龙们仿佛与海景融为了一体。

就像是在向人们证明，它们曾经存在于这里一样。

我看到了军舰岛。根据广播介绍，旁边那座大了一圈的岛屿叫作高岛，过去同样曾作为煤矿岛而繁荣一时。

看过展览后，岩间从旁边向我讲解道。

一九六二年，一块化石在高岛的煤矿中被发现。它最初被鉴定为恐龙化石，打破了人们认为日本不会发现恐龙化石的固有观念。后来，这一鉴定结果被推翻，化石被重新认定为哺乳动物的化石，但高岛的这次发现，成为日本恐龙研究史上的一个转折点。

那块哺乳动物的左肱骨化石，如今就保存在这座恐龙博物馆里。

同样是在一九六二年，另一块被称为「鸭嘴龙的坐骨」的化石也被发现了。虽然它的实物已经下落不明，近年来能够证明它曾经存在过的证据，也只有横矢画下的那幅画而已，不过……

如果那块化石真的能够被找到，并且最终被鉴定为真正的恐龙化石，那么长崎就将在名义和实际上都成为日本恐龙研究的发祥地吧。

γ

眼前摆着这么大一盘刺身，这或许还是我第一次见到。

其中也有许多我不认识的鱼。

「——这边炙烤过的刺鲳，务必蘸着柚子汁和盐尝尝看。带鱼的话我推荐搭配醋味噌。然后这是平政，也就是黄条鰤，旁边的是鸡鱼，这几种我觉得直接蘸酱油吃就很好吃了。」

横矢同学像倒豆子一样流畅地向我们介绍，我光是努力听清楚、不漏掉任何一句，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她大概一口气介绍了十种左右的鱼。

「诶，等等，刺鲳是配醋味噌的吗？」

「醋味噌配的是带鱼。」

水崎君正因为欣喜和混乱而眼冒金星，还是德尔酱及时纠正了他。

「记不清的话就问我好了。我还会再过来的。」

「咦，你不和我们一起吃吗？」

面对水崎君的提问，横矢同学稍微犹豫了一下，随后说了句「我去问问妈妈！」便离开了。

「让她和我们一起吃饭，会不会有些可怜啊？」

「我还以为这样更方便交换情报呢。」

「毕竟她是唯一一个民宿的工作人员，而且年纪又比我们小，肯定也会有所顾虑吧。」

「这样啊，那至少给她开瓶唐培里侬之类的，哎呀！」

德尔酱动作流畅地一把捏住水崎君的下巴，让他闭上了嘴。每当水崎君即将说出不符合令和时代规范的不当发言时，就会出现这种场面。这就是合规管理。

不过，唐培里侬是什么呢？虽然听起来不像什么下流的词……

待会儿搜一下吧。姑且用无痕浏览模式。顺便也查查所谓的刺鲳究竟是什么鱼。

「妈妈说没问题！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和大家一起吃晚饭了。」

于是，我们六个人，包括横矢同学在内，一起围坐在了餐桌旁。

光是刺身的种类就已经占用了我大量的脑内存储空间，而晚餐的菜品数量比刺身种类还多。光看一眼，就会让人忍不住想说「真是大餐啊！」。

从民宿的餐厅里可以看到被晚霞染红的海面。我们坐在榻榻米上的坐垫上，桌面上摆着酱油，调味酱汁，食用盐，一味辣椒粉和纸巾，天花板上的荧光灯发出白色的光芒。

总觉得这简直是完美的暑假。

我不知道该如何把这种感觉解释清楚，但眼前这一切从未见过的景色，都让我觉得很开心。

而且，德尔酱也在其中，这比什么都让我高兴。

……不，还是算了，刚才那句话当我没说。

毕竟这趟旅行又不是为了让男女亲热才安排的。

「大家经常像这样住在外面，去很远的地方旅行吗？」

等到大家的筷子动作都慢了下来时，横矢同学开口问道。我回答她。

「其实，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去县外旅行。之前倒是在附近的地方住过一次。」

「这样啊……真不好意思，还让大家特意跑这么远过来。」

这时，德尔酱立即替我们解围。

「有一段时间，社团成员变少了，所以活动也变得比较低调。不过，今后我们打算更加积极地走出校园。」

我心想，我们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但这种时候可不能泼冷水。我还是保持了沉默。

「真好啊。我几乎没有离开过长崎呢。」

「诶，是这样吗？」

「虽然只有一次，去年修学旅行的时候，我还是去了其他地方。不过，听说疫情前他们会去京都大阪之类的地方，而我们这一届却只能去福冈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慌忙抬起头来。

「啊，当然福冈也是个很棒的地方哦！果然比长崎更繁华呢。而且，豚骨拉面好吃得让我感动！」

「豚骨拉面真的超棒啊。想出放红姜和辣高菜的人，简直应该给个诺贝尔奖。」

水崎君深深地点着头，而我却莫名感到有些寂寞。

因为我家向来就把长途出行当作理所当然的事，所以我实在很难想象横矢同学这样的人，竟然几乎一直生活在自己出生的地方。

既然她对化石那么感兴趣，应该还有很多想去的地方才对，比如上野的国立科学博物馆，或者福井的恐龙博物馆……

「横矢同学高中也打算留在长崎读吗？」

水崎君问道，不知为何，横矢同学像是有些畏缩似的缩了缩肩膀，点了点头。

「嗯……会继续在市内的高中读书。不好意思。」

「为什么要道歉啊？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说的也是。其实，这次烦恼咨询，是班主任和校长擅自替我提交的。我确实一直很在意那块化石，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打算……不过，既然大家都特意过来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好好帮我解决这件事！」

咦，我怎么完全跟不上话题了。

为什么突然就聊起烦恼咨询的事情了？我开口问道。

「擅自提交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你原本并没有打算委托我们吗？」

「是的。我说出来可能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这个人，唯独考试还算擅长……不过，既然大家都已经来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好好解决这件事！」

我反而更加混乱了，完全搞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说，那个是龙吧？」

就在我们一时说不出话来的那一瞬间，唐户学姐仿佛硬是把话题塞进来似的，指向了餐厅的墙壁。

不，与其说是硬插进话题，或许单纯只是因为她一向我行我素吧。

正好大家的话题告一段落，于是所有人都朝着学姐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挂着一幅用墨笔画在足有双手张开那么宽的大张纸上的奇妙龙的图象。从一条尾巴上接着两个脑袋，是双头龙。

奇怪的是它的构图。两个脑袋分别朝向纸张的左右两侧，完全相反的方向。鳞片的每一个细节都描绘得十分精细，从充满气势的笔触来看，这幅画应该出自相当高明的画师之手，但唯独龙的姿势看起来有些不自然，这一点很是奇妙。

「那是刚才提到的大外公画的。他似乎非常擅长画画。不过和我不同，他画的几乎都是现实中不存在的东西。」

「大外公是做什么工作的？」

德尔酱立即问道。

「啊，我觉得画画和他的工作没什么关系。他好像是做焊接工的。玄关放着的那条金属龙就是大外公做的。大概是因为他手很巧吧。」

「这样啊。他是个喜欢龙的人呢。」

「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简直像是被龙附身了一样。这里原本就是流传着龙传说的地方，而后来这里又出土了恐龙化石，据说他就是从那时开始对化石产生兴趣的。每次我对恐龙或者化石表现出兴趣，爸爸就总会说『这是受那个人的影响啊。』」

「原来如此，恐龙就是龙嘛！」

我这么一说，横矢同学便带着几分兴奋地讲了起来。

「以前好像也有人用笔画比较复杂的那个『龙』字，把恐龙写成这样哦！」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描画着看不见的汉字。

——恐龙。

或许是因为平时熟悉的「恐龙」这个词的整体印象被打破了，当我在桌面上想象出这个字时，恐龙博物馆里见到的霸王龙全身骨骼，以及中华街上看到的龙形装饰，似乎在脑海中逐渐重合了起来。

「我完全画不出想象中的生物，但每次看到龙，都会觉得充满了浪漫。大外公那么喜欢龙，会沉迷于恐龙化石，我也能理解。」

令人畏惧的龙。灭绝的龙，以及传说中的龙。

如果在流传着龙传说的地方发现恐龙化石，确实很容易让人把它们联系起来吧。

「比如说，这里流传着怎样的龙传说呢？」

和上次天狗的事情一样，丽也表现出了兴趣。

「比较有名的，是距离这里开车大约十五分钟的川原大池，那里流传着一位变成龙的公主的传说。还有，就在附近有个龙穴，据说是龙打出来的。」

横矢同学一边说着「就在附近」，一边指向窗外。

「哦，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嘛。龙穴就在附近，今晚或者明天早上去看看吧。」

「夜晚的海边很危险。还是明天去吧。」

「也是啊。那就等明天【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时候再去吧。」

我们没有理会看起来兴致勃勃的水崎君，德尔酱转而看向横矢同学。

「能不能再确认一下横矢同学和大外公，以及那块化石之间的关系？」

这一点确实有必要弄清楚。如果无法确定横矢同学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看到那块化石的，那么要推测化石的下落恐怕会困难重重。

「大外公在八年前去世，那时横矢同学还在读小学一年级。如果横矢同学见过一块平时难以见到的化石，那么恐怕只能认为，这件事与喜欢恐龙的大外公有关。因此，我们可以推测，横矢同学看到那块化石是在八年前之前对吧？」

「是的！完全正确！抱歉，刚才事情太多，我可能还没来得及解释清楚。我是在幼儿园大班的时候，才开始能够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准确地画出来的，而大外公住院后去世，则是在我刚上小学的时候。」

我在脑海中画了一条数轴。这是一个简单的联立不等式。

「原来如此！所以，如果大外公曾经给横矢同学看过那块化石，那么时间就只能限定在横矢同学上幼儿园大班的时候，也就是九年前了。」

「就是这样！我自己也推理过……应该算是推理吧，得出了这个结论。」

德尔酱稍微歪了歪头，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那么，横矢同学能够画出来的对象，也只限于那之后见过的东西吗？能否排除她后来重新回忆起更早以前见过的东西，并把它画出来的可能性？」

「我认为可以排除。我在幼儿园大班的时候，最初好像只是开始随手涂画，临摹眼前的东西。在那之后，我逐渐能够像调取档案一样，把过去画过的东西，以及曾经试图画出来的东西重新复现出来。开始画画之后，我观察事物的能力似乎也随之提升了。」

就像是先有了打印数据的功能，保存数据的功能才逐渐普及起来。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这个道理倒也不难理解，公式也是一样，只有在实际开始使用之后，才能轻松地记住它。对于一个不解二次方程的人来说，要死记硬背求根公式可是件痛苦的事。

德尔酱总结道。

「那么，目前我们只知道两件事。一是那块化石似乎与横矢同学的大外公有关，二是横矢同学似乎在九年前见过它。」

「是的。都是因为我自己没有好好记住……」

横矢同学将目光投向了那幅双头龙的画。

「如果只有这些线索，总觉得对不起特意把这么珍贵的化石给我看的大外公。」

δ

因为我一个人心里没底，所以把社交达人水崎也带来了。

考虑到今天一大早就为了赶飞机而早起，我们决定今天就到此为止回房间（当然是男女分开的，我也已经跟妹妹这么说过了）洗澡睡觉。商量好之后，我们两个男人又折返回餐厅。

横矢的母亲正在那里收拾餐具。

「那个，不好意思，能打扰一下吗？」

水崎开口搭话时，她有那么零点几秒没能掩饰住脸上嫌麻烦的神情，随后立刻重新挤出营业式的笑容。一边没有停下手里的工作，一边问道。

「有什么事吗？」

「关于那幅画，如果您知道些什么的话，我想向您打听一下……」

水崎指着的，是据说由横矢的大外公画的那幅双头龙。

我一直很在意那不自然的构图。明明是个画技高超的人，却特意让龙摆出不自然的姿势，让两个脑袋分别朝向左右完全相反的方向，我总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意图。

现阶段，我们几乎没有关于那块化石的情报。凡是可能与之有关的事情，即使再怎么微不足道，例如横矢的大外公对龙有什么看法之类的，我们都想尽可能调查清楚。

横矢的大外公是她母亲那一边的亲戚，也就是横矢母亲的大伯。因此，如果要询问大外公的意图，最好的人选应该就是横矢的母亲。我是这么判断的。不过，从她开车来接我们时起，她就一直不怎么和善，所以我害怕了，才把水崎也带了过来。

果不其然，横矢的母亲连营业式的笑容都收了起来。

「你们打听那幅画，打算做什么？」

「哎呀，我们在想，这或许和真奈佳同学委托我们的事情有关。那幅画是她的大外公画的，对吧？就是那位喜欢恐龙的人。」

「那是他连同那个巨大的画框一起硬塞给这家民宿的。没过多久他就去世了，所以想扔也没法扔，才一直像那样挂着。可以了吗？」

她明显想要结束谈话。水崎用眼神询问我「差不多该走了吧」，但我很在意她说的「去世前不久硬塞过来」这一点。那恐怕正是横矢看到化石的时期。

一直把事情全都交给水崎也不太好。这次，我鼓起勇气开口了。

「那他有没有说过什么关于这幅画的事情？」

她肯定觉得这是个毫无必要的问题。尽管她毫不掩饰脸上的厌烦，但碍于客人与店主的关系，似乎也不能对我们太过无礼，于是简短地回答道。

「我记得他说过，这是对他青春时代产生过影响的两条龙。」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拿起餐具，准备往厨房那边走去。

「请等一下。」

我不由得叫住了她。

【对他青春时代产生过影响的两条龙】。有没有可能其中一条包括恐龙？

「这条龙为什么分别朝向左右完全相反的方向？关于这一点，您有没有听他说过什么，哪怕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好？」

横矢的母亲手里拿着餐具，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说道。

「不知道。」

她说话的语气，不仅让人感受到她对我们的冷淡，也让人觉得她对自己的大伯，也就是横矢的大外公，同样抱有冷淡的态度。他们之间的关系恐怕并不怎么好。从她用「硬塞过来」来形容那幅画这一点上，也能感受到些许端倪。

「可以了吗？」

这是第二次了。事到如今，我也实在不想再纠缠下去。

「感谢您抽出时间。」

我低头道谢，不知为何，横矢的母亲却再次转过身来面对我们。

「难得你们特意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实在很抱歉，不过——」

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背窜了上来。我觉得她接下来肯定要说些不好的话。

「【我可不会把女儿交给你们】。」

她只丢下这么一句话，随后微微低了低头，便消失在了厨房里。

水崎和我就那样被留在原地。

「……回去吧。」

「嗯。」

我们开始默默朝房间走去。我想起了我们两个曾经一起被初中老师训斥的事情。这种时候，不说多余的话，只是意识到彼此就在身边，知道对方大概也有着同样的心情，反而是最让人舒服的。

「总觉得很奇怪，对吧？」

来到有客房的二楼后，水崎压低声音嘀咕道。

「嗯，确实很奇怪。」

我们回到了男生的房间。那是一间十二张榻榻米大小的和室，两个人住绰绰有余。被褥已经铺好了。窗边有两把扶手椅和一张小桌子，构成了那个“熟悉的空间（不知道正式名称是什么）”，从那里可以看到漆黑的夜海。

「这趟旅行的目的，真的就只是暑假的烦恼咨询吗？让我想起黄金周那次了。那次调查不也有隐藏目的，就是为了测试我们吗？」

「纲长井高中里，传统上似乎有很多这种事情。」

看到我迟迟没有继续往下说，水崎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什么。毕竟我们相识已久，他大概也猜到了，我多少知道一些内情。

「伽间同学肯定也觉得很在意吧。」

「那是当然。」

岩间是不可能连那么明显的对话矛盾都察觉不到的。

更何况，听到对方说出「我可不会把女儿交给你们」这种话，就连水崎也应该能意识到其中的问题了。

这趟旅行，恐怕还有【烦恼咨询之外的目的】。

「不过啊德尔田。」

我还以为他会说什么严肃的话，结果他却说。

「横矢同学确实是个好女孩，不过，偷偷向初中生求婚什么的，未免也太变态了。」

我制止了满嘴胡说八道的水崎。

「去泡澡吗？」

「哦，好啊！听说这里好像是温泉。我刚才看了网站，说是碳酸泉呢。」

「那可真让人期待。」

我一边准备洗澡用品，一边想着水崎待会儿大概又会开始舔温泉出水口流出来的温泉水。这时，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我大致确认了一下内容，然后说道。

「抱歉，你能不能先去泡？反正你肯定会泡很久吧？」

γ

浴场虽然很小，但泡澡的感觉却非常舒服。

温泉有主浴池和低温浴池两种。主浴池的水确实很热，而低温浴池的水则比冷水浴稍微暖和一点。要是交替着泡，感觉就能变成永动机。

不，我说谎了。人生终究是有限的。

我和丽两人泡在热水里，试着开口说道。

「刚才啊，我从窗户看到了德尔酱。他和某个人一起往海边走。」

没有得到回应。旁边的丽闭着眼睛，下巴都沉进了浴池里。

「丽，醒醒！睡着的话会死掉的！」

「呜诶？」

看来她在短短几十秒内就被睡意袭击了。不过，这也没办法。今天早上为了赶上比较早的航班，我们几乎坐了首班电车前往机场。

「……在浴池里睡着，会让人感到幸福，特别舒服。」

「我觉得那大概和濒死体验很接近……」

「原来死掉也会很舒服吗？」

丽用软绵绵的声音说着这样的话，随后猛地回过神来。

「抱歉。我是不是睡迷糊了，说了些奇怪的话？」

「没。如果能保证一定会复活的话，死一次也不错呢！」

「诶……」

听了我的话，反倒是丽露出了敬而远之的表情。

「我只是出于科学上的兴趣哦？」

「要不是这样那就麻烦了。」

在几乎被我们包场的浴场里，我们相视而笑。

虽然我们才认识四个月，但丽已经成为我无可替代的朋友了。能够像这样毫无顾忌地聊天，实在是一件很让人感激的事情。在家人面前，我可没法说自己想试着死一次之类的话，而在从初中时代起就是我挚友的优花面前，我又总觉得自己想要做个「正经的」人。至于在德尔酱面前……果然还是会稍微装装样子。

「要不要换到凉一点的浴池去？」

「嗯，我可能有点泡晕了。」

我们移到了低温浴池那边。这里似乎没有对源泉进行加热，而是直接引入温泉水。说明牌上是这么写的。水中大概含有钙盐吧，虽然没有硫化氢或二氧化硫的气味，但浴池里飘浮着一些结晶。浴场的瓷砖上也附着着像钟乳石一样坚硬的物质。

「来这里的途中，我看到德尔酱和另一个人一起往海边走了……」

我再次提起这件事，丽歪了歪头。

「不是小崎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丽就把水崎君叫作小崎了。她说自己没有那种能一直用君来称呼男生的清纯感，不过我也没有那种东西就是了。

话说回来，丽唯独一直把日知君（明明是文科生，却待在物理部的厉害人物）称作「日知君」。当然，我从来没有指出过这一点。

「我也不确定是不是水崎君。那个人走在前面，而且天黑了，所以看不清楚。」

「不过，你倒是认出了德尔田呢。」

她犀利地指出，让我明明泡在温水里，耳朵却也跟着发烫起来。

「不、不是啦，你看，德尔酱走路的姿势不是很有特点吗？」

「是吗……不过，对于经常观察的人来说，即使从远处也能认出对方的走路姿势吧。虽然只是细微的差别，但甚至有一种叫作步态识别的技术，可以通过走路时的习惯来辨认个人呢。」

「哦，我都不知道！」

……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这样一来，听起来简直就像我总是盯着德尔酱看一样。虽然说不定我真的总是在盯着她看。

「德尔酱是去做什么了呢？」

「大概是一边看着横矢同学提到的龙穴，一边聊男生的话题吧。」

「是这样吗……」

晚饭时，德尔酱明明说过「夜晚的海边很危险，所以明天再去看龙穴吧」。他真的会带着水崎君一起去海边吗？

我真正感到在意的，其实是唐户学姐。在我们坐在宽沿廊，也就是窗边的空间里聊天的时候，学姐一边摆弄手机，一边若无其事地走出了房间。而且直到现在，她都还没有出现在浴场。

学姐大概知道些什么，并且一直在隐瞒着那些事情。

虽然我并不怎么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德尔酱是不是，其实是和唐户学姐一起走的，难道是我想得太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