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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为抵天际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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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之后,过去了一周。

入夜——天娜穿着睡衣背靠枕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平板电脑。

泛着青白光芒的屏幕上,浮现雪路汇总的个俱能未马戏团事件报告。

「……常世神。果然祀厅手里也没什么像样的情报啊」

附件资料中关于常世神的记录,都是天娜早已知晓的事情。

只比日本书纪记载的内容多了一点而已。再加上,也没能从抓捕的个俱能未马戏团团员身上获取到有价值的情报。

『南无南无诚惶诚恐个俱能未菩萨——!』『南无南无万岁弥荣个俱能未菩萨——!』

大部分团员的自我意识已然崩溃。

他们喉咙喷血,不吃不喝,只是日夜不停地礼赞常世神。

为了从这些被严加看管的人身上获得情报,白羽提出了好些措施。但却被立刻驳回,她自己也被抓去上关于人权的课程。

「……她提了什么措施啊」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屏幕上映出泛着青白光芒的羽毛——是天娜交上去的姑获鸟羽毛。

检验结果显示,羽毛中含有微量的常世神灵气。这就证明了,常世神不仅能影响人类,也能影响妖怪的灵魂。

但是,这根纤细的羽毛并没有完全被常世神污染。

进一步调查姑获鸟的绑架对象后,发现所有人都拿到了个俱能未马戏团的门票。他们在去马戏团之前便被掳走,陷入昏睡。

根据这点——针对姑获鸟的行为,祀厅得出了颇为感慨的结论。

放下平板电脑,天娜缓缓陷进枕头里。条坊庵的床铺用料很好,稳稳托住了她舒缓下来的身体。

「……呣……」传来微弱的声音,天娜停下动作。

旁边的另一张床上,抚子睡得香甜。她恰好把被子踢掉了,冷得蜷缩身体。

从马戏团那天后,两人便一直睡在条坊庵的卧室里。

『……这又没什么,你不用在意』

当她提议在卧室一同过夜时,抚子耸了耸肩膀。

『我没事哦,而且也没那么敏感脆弱——』

『只是我想这么做而已,能跟倾国倾城的美女共眠,你只管心存感激就够了』

一面想起前几天的对话,天娜一面轻轻帮抚子盖好被子。抚子含糊地嘟囔几声,就这样慢慢在被窝里安顿下来。

天娜静静凝视着呼吸悠长舒缓的抚子脸庞。

个俱能未马戏团的情况惨烈到了极点。不管他们有多么野蛮,亲手烧死那些曾是人类的存在,抚子的心情必定十分悲痛。

「……你,没有过错」

不出声地呢喃着,天娜的手轻轻伸向抚子的脸庞。

本来只是想替她拨开垂落眼角的头发,然而,手腕却被抓住了。

〝————睡·了·她·就·好·〟

粘稠如蜜的低语声响起,天娜不由呼吸一滞。瑠璃色指甲深深陷进自己的肌肤,帷帐仿佛擦着手一般摇曳不止。

〝只要睡了她,就好。这样一来,鬼之子便任你驱使——有何不可?〟

帷帐深处,金色影子哧哧窃笑。

女人的指甲与自己有着相同的颜色,指尖仿佛引诱般沿着蜷缩的背部抚摸上来。

〝像以往那样,便好。我们向来如此,不是吗?〟

纤细手臂缠住苍白的脖颈,灌入耳中的金色声音仿佛在逐渐侵染鼓膜。于是,颤抖的脑髓擅自唤醒了遥远的昔日记忆。

那是污秽的记忆,全都沾满了鲜血。

无论史籍留名者,还是湮没无闻者——所有人都干脆地疯掉了。

〝要是你做不到,就来我等的闺房——〟

「烦死了……!」

吐出沙哑的话语,天娜踉跄着离开抚子。

夜幕重归于寂静。她急促喘息着,蹲坐在地板上。而在床上,抚子小声说着梦话翻了个身。

「……无法如意啊……」

勉强走到自己床边,天娜便整个人倒了下去。

幻听比以前更加严重,偶尔有种站在暴风雨肆虐的草原上的错觉。而视野中翻动的幻觉帷帐,如今甚至能感受到丝绸质地的触感。

原因自己心知肚明。因五月的怪异,改动了一部分大脑,那时的影响残留至今。

身体变得更加适应灵能,但幻觉症状恶化了。

「虽然托这个的福,能使用一些高阶术法了……但你一定会生气吧」

想起怒火燃烧的抚子瞳孔,天娜揉着太阳穴露出苦笑。

随后身体沉陷枕头,缓慢地反复深呼吸。

她本想直接睡过去,但心境糟糕透顶。身体冒着粘腻汗水,心跳乱得厉害,哪怕蹩脚鼓手胡敲一通都比这样子更好。

设法将呼吸稳定下来,天娜起身,至少想把身上的汗冲掉。

她放轻脚步,慢慢走过二楼走廊。

这边的墙壁上也有跟安倍晴明相关的装饰。月冈芳年的浮世绘,偏偏是她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东西。画卷中丢下幼年晴明离去的母亲身影,正是狐狸模样。

「……葛叶,可恶的万恶根源」

虽然从未见过面,但光想起她的名字就令天娜心情糟糕至极。玉藻前曾在暗地里筹划将日本变成自己的狐穴,而葛叶作为晴明的母亲,是导致玉藻前覆灭的间接原因。

或许是上个自己的缘故吧。在天娜的人格之中,玉藻前残留的影响相当多。

因此,对于识破自己真身的泰成和以他为首的安倍一族,至今仍怀恨在心。

*安倍泰成,传说中驱逐玉藻前的阴阳师,是安倍晴明的子孙。后世常常演化为玉藻前跟晴明有仇。

「如果不是她……我也不会沦落至此……」

咀嚼着这份形同迁怒的感情,天娜尽可能安静地走下箱型楼梯。

刚到一楼,便听见了隐隐传来的声响。好像有人在和室里,大概是和歌奈吧。看来要变成令人郁闷的场面了。

天娜犹豫一瞬。尽管如此,黏湿的身体却不能不处理。

虽说认命了,但她姑且观察了下情况,结果出现的人出乎预料。

「睡吧睡吧睡吧……♪」

穿围裙的姥目心情愉快地熨烫衣服。将洗好的衣物整齐叠好,此时只剩下了一件——抚子交给她的手帕。

「小姥目是妈妈♪小抚子的妈妈……♪」

手帕干净得没有一点污渍,姥目细致将每一道褶皱都熨平。

这只姑获鸟很喜欢亲自做家里的所有家务活。做饭、洗衣、打扫,全都抢着做,一旦有人帮她反而会慌张起来。

『也不是说当母亲,就要最喜欢做家务哟』

某次,和歌奈看着勤勤恳恳打扫的姥目,相当无奈地笑了笑。

『要我说的话,恨不得让所有家务统统消失……至少,养儿子那段时间我这么想过……真是的,明明把家务一股脑全丢给了式神,却还是闲不下来呢……』

『但是,小姥目喜欢做家务!』

勤快地擦着窗户,姥目朝和歌奈展露微笑。那闪耀光辉的笑颜,就连刚刚到家、正准备躲回二楼的天娜都不禁为之驻足。

『因为,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情!』

回想起那个笑颜,天娜怔怔注视着熨烫衣服的姑获鸟。

不久后,熨斗从姥目手中滑·脱·。

「——啊,不好!」

姥目慌张地把熨斗重新放好,认真端详手帕。随后,她满意地点了下头,将仔细叠好的手帕轻柔抱在胸前。

「嗯哼哼……小抚子的,妈妈」

「……不就是在玩过家家吗……」

因这句蓦然吐露的呢喃,黑珍珠眼瞳睁得圆圆的。姥目捂住嘴巴,直勾勾盯着天娜,但她仍万分珍惜地抱着手帕。

「哎呀,小天娜!你还没睡吗?」

「……嗯,还没」

「没事吧?脸色好差……妈妈给你泡杯热茶好不好?」

就这样说句「晚安」,然后返回楼梯,不就好了吗?然而,现在她的身体因汗水而黏湿,脑髓中也残留着金色影子和安倍晴明的影响。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怎么了,小天娜?发生了什么恐怖的事情吗——?」

从遇见姥目——姑获鸟那时起,胸中就一直浮现出某种感情。

可悲的母性沦落后的惨淡下场,便是称之为姑获鸟的存在。它变成姥目之后,还伪装成抚子母亲,让天娜的这种感情愈发强烈。

「你,不是任何人的母亲……抚子的母亲,在见到抚子之前就死了。她一直觉得是自己杀了母亲……明明那时候还没出生……」

如果什么都不说,该有多好啊。可是,这份渐渐膨胀的感情,在目睹姥目掉落熨斗的那一刻,爆发了。

「你自己也很清楚吧——你很快就会消失」

寂静刺得耳朵生疼。握得硬梆梆的手又渐渐渗出汗水,让人很不舒服。

「刚才,你失去了实体,这便是证据。抚子所用的爱宕神火,并没有那么便利……它只是烧光了常世神,争取了一段短暂的时间而已」

姥目沉默不语。天娜的目光始终避开她,强行压抑感情低声说。

「……多么残酷,你难道想再次夺走抚子的母亲吗?」

这原本是为了抚子而想说的话。

可是,这些为了她着想而深藏内心的话语,却变成了天娜拿姥目撒气的刀刃。

恶心感涌了上来。令她作呕的不是金色影子,而是自己丑恶的灵魂。静寂中回响的自身心跳声格外刺耳,天娜紧紧捂住嘴巴。

闻到了淡淡的肥皂香气。接着,手帕轻轻贴住天娜的脸颊。

「谢谢你,小天娜……谢谢你跟我说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你想干什么?」

天娜惊愕地屏住呼吸,她宛如受惊野兽般躲避开来。

然而姥目没有丝毫迟疑,再次将手伸向天娜的脸庞。她用刚刚熨好的手帕,温柔地擦拭天娜的泪水和浸湿汗水的额头。

「正如小天娜所说……虽然很悲伤,但我确实不是小抚子真正的妈妈。而且,一定很快就会消失吧……是啊,这也许只是我的过家家游戏」

黑珍珠眼瞳浸润泪水,绽放的光彩愈发奇异。

跟狱门一族任何人都毫无相似之处的颜色。可是,那直率的目光却令她的内心泛起涟漪。仿佛绝不肯放天娜逃离的凛然目光,总觉得有些像——

「……但是啊,说不定大家都只是在玩过家家而已」

伴着柔软的纱布手帕,白皙手掌温柔地包住天娜的脸颊。

那手干燥粗糙,一定是因为接触各种洗涤剂,才会把手弄得这么干燥吧。

「就像无论怎样的孩子也会沉迷过家家一样……所谓妈妈,说不定也是拼命将这场过家家延续下去。至于这样做是对,还是错,大概并没有搞明白吧。至少有拼尽全力,至少有认真地,直到某天一切逝去时……」

「…………谁知道呢」

至今为止,铂从未成为母亲,而且今后也永远不可能成为母亲。

而且,天娜的母亲跟陌生人没什么区别,只有父亲可以说是亲人。

————谁又,真的知道呢?

一种奇妙的淡淡感伤,将原本动摇的内心搅得更乱了。天娜只是一味压住太阳穴。

「也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

「……是啊,虽然很悲伤,但这就是现实」

姥目稍稍垂下头,黑珍珠眼瞳中泪水簌簌而下。

看见这幕的瞬间,天娜脑海中回想起祀厅的报告。

————姑获鸟是不是为了保护那些被自己视作孩子的人,才将他们掳走的呢?

「但是,世界肯定不是如此没有爱的地方……一定有人愿意为寒冷地方的孩子们送去温暖。在我看来,这些人也是伟大的母亲或父亲。我也想成为这种人……曾想成为这种人,可是……」

姥目轻轻吐出一口气。

抬起头的她露出柔和微笑,轻轻地将手帕递给天娜。

「请让我再努力当会儿妈妈吧……至少到一切逝去时」

天娜睁大琥珀之瞳,凝视着露出淡淡微笑的姥目。

颤抖的嘴唇勉强动了动,却想不到一句挖苦的话。缓缓抬起的手无处可去,只是一个劲地抓挠本就凌乱的黑发。

最终,她仰望天花板。肺部紧缩成团,呼出的气息也异常灼热。

「…………很抱歉把手帕弄脏了」

天娜直接转过身,逃跑似的上了楼梯。

虽然天娜就这样离开了,但姥目仍对她的背影温柔地说了句「晚安」。

————最终,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昏暗中闪闪发光的桔梗手链。

◇ ◆ ◇

睡醒的抚子看了下手机,没有来自叔父的联络。

「到底跑哪里闲逛去了……」

抚子稍微愣了一会儿,收拾妥当后来到一楼。

出乎意料的是,天娜竟然不在条坊庵内。和歌奈漫不经心地看着新闻节目,她说天娜一大早就出门了。

「睡吧睡吧睡吧……♪」

走廊传来姥目欢快的歌声,她正勤奋地做着打扫、洗衣之类的家务。是不是消灭了个俱能未马戏团的缘故呢,她的心情愈发愉快。

和歌奈微笑注视着热闹的走廊,指了指玄关方向。

「她冲了个澡,然后把粥灌进胃里,就出门了哟」

「好奇怪……明明高兴地说今早的课程不用上了,要好好放松一下」

抚子不明所以,低头看着冒着香喷喷热气的餐桌。餐桌上还整齐摆着本该由天娜享用的翡翠水饺和壬生菜拌猪肉。

「出什么事了吗?」

「……她也正值容易烦恼的年纪嘛」

和歌奈关掉电视。寂静笼罩和室,只能听见姥目的歌声。

「那孩子啊……从以前开始,就只会顾着自己」

和歌奈往自己的茶杯里倒茶,杯上装饰着秋之七草。

并不是她平常那种嬉笑语调。听到这真挚的声音,抚子不禁挺直了脊背。

「这世间,唯有己身最重要。只要是为了自己,旁人完全无所谓。一直以来只能如此的她,如今终于把一朵花拥入怀中……」

随后,和歌奈将另一个茶杯推到抚子面前。那是来了条坊庵之后特意为她准备的,茶杯上面用白色和淡红色描绘着惹人怜爱的抚子花。

「谢谢你,小抚子。多亏有你在,她最近漂亮多了」

「……天娜本来就很漂亮吧」

「那倒也是,不过嘛?自从她变得能够珍惜自己之外的某些事物后,才终于有了活着的感觉……虽说烦恼也增加了很多」

「真的……是这样吗?」

跟自己相遇前的天娜是如何活着的,抚子完全想象不到。

只是,天娜现在的微笑比相遇之初美了许多。那不见真心面具似的表情,确实变成了鲜活生动的微笑。

「……你太高估我了,天娜原本就在为了活下去而拼命挣扎」

「啊,你竟然说出来了?算了,本来也是事实……」

「她很渴望活着,也真心希望自己能够获得幸福。因此,就算没和我相遇,不管用什么手段天娜也一定能——」

「……这就不好说了」

和歌奈一动不动地凝视茶杯冒出来的热气。

淡色眼睛蒙着阴翳,仿佛在透过热气窥视遥远的往昔。

「这世间是存在的啊,能彻底改变原本自己的邂逅……」

突然间——抚子脑海中浮现黑白九尾的身影。

活了三千年的九尾龙血树,却因为和狱门香散见共处的三年记忆而崩溃。她陷入疯狂时的恸哭,至今仍回响在记忆彼方。

「我不知道你们的变化会走向何方,又会带来什么」

极尽绚丽的上衣翻动,仿佛在散落秋之七草。

和歌奈站起身,手里拿着账本和手机,朝门边走过去。

「即便提出问题,也没人能给予答案。你们的事情只能靠你们自己摸索,明明比常人更严酷,更笨拙,更容易受伤——只是有一句话,我还能说」

和歌奈回过头来,她眯起淡淡威士忌色的眼睛,粲然一笑。

「……我觉得,你们渴望的再多一些也没关系」

「什么意思——?」

和歌奈直接出门了。她刚离开,姥目就抱着装满晾干衣物的洗衣篮走了进来。看见正打算起身的抚子,她惊讶地眨了眨眼。

「怎么了,小抚子?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吧?」

「……总觉得,被说了很奇怪的话」

抚子缓缓坐下来,喝着散发清香的京番茶润喉。

于是把洗衣篮放下的姥目眼睛一亮,径直凑近抚子。

「什么什么~?如果是猜谜,就交给妈妈吧!她说了什么?」

「这个……说『你们渴望的再多一些也没关系』」

「嗯—,嗯—……」姥目用指尖抵住太阳穴,紧紧皱起眉头。看见她竟然露出比预想中认真的表情陷入思考,抚子慌张地摇了摇头。

「没、没关系,小姥目,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话——」

「我懂了!」

欢快的声音蓦然炸响。抚子不禁吓了一跳,姥目却笑容灿烂地用食指指着她。

「肯定是说让你放开手脚,大胆往前冲——!」

「……什、什么?」

正当抚子摸不着头脑,茫然睁大眼睛时,挂钟发出清脆连续的报时声。

空调缓缓吹着冷风,抚子神情恍惚地坐着。

虽然和桃花她们有来往,但抚子仍在旧校舍上课。偶尔会有来自班主任的指导,除此之外就是完成准备好的习题,跟自习差不多。

低头一看,这篇英语长文讲的是摇滚乐队成员发生争执时的对话。

她能看出来主唱和贝斯手性格有毛病,但文后的题目就完全搞不懂了。

正想问一下班主任,但她偏偏外出了。

手机震了震,本以为是叔父的消息,但却是个意想不到的人回信了。

「哭壶狼烟……终于回消息了啊」

前些天——前往马戏团之时,抚子给狼烟发了消息。

『听说月醉施疗院闹得厉害,哭壶家没事吧?』

在神去团地临别之际,狼烟说「趁现在积攒人脉」将ID发给了她。不过他的女朋友很爱吃醋,所以原本就没怎么频繁联系过。

而且,他突然被推上了一族之长的位置。

虽然一直没有收到回信让抚子有些担心,但她还是决定耐心等下去。

『抱歉回复晚了。最近很忙。我没事。明天要跟女朋友逛街约会。因为她会吃醋,所以你绝对不能露面』

「这说的啥话啊……」

「好好,老师回来了~……抚子,习题进展怎么样?」

就在抚子嘴唇撇成へ字形时,教室门哗地打开了。

帷子辻萤火还是老样子,周身笼罩着颓废气息,不过这段时间又多了些许疲惫。褪色红发凌乱着,黑眼圈也更重了。

「没什么进展,萤火那边也没取得什么满意成果吧」

「还真是,我本想用帷子文书探查下桐先生的事情……」

萤火掏出破破烂烂的纸张。据说灼烧这张写满无数复杂咒文的纸,便能得到各种各样的启示。然而现在,它染上了赤黑色。

「你看,什么都查不到,是超出咱的能力范围了,还是被什么妨碍了……」

「以桐比等先生的作风来看,也许是故意隐瞒行踪吧」

「是啊,大概是不想带咱一起去吧」

萤火一面叹气,一面迅速点燃香烟。发着红光的鬼灯蛍飞进烟灰缸里,开始起劲地沐浴烟灰。它们似乎是通过高温炙烤来积蓄力量。

低头看着眷属的行动,萤火叹了口气,眼镜深处眸光暗沉。

「实在过分……也不知道顾及他人心情」

抚子将视线落到手边,英语一如既往地让人摸不着头脑。

「……要不要去外面?我想换换心情」

抚子合上笔记本,叼着香烟的萤火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不过,她的神色突然明亮起来,稍显愉快地小声笑了起来。

「不错,真是好想法。咱要不要也在大白天喝点啤酒呢」

「吃午饭姑且不论,这个还是算了吧……」

抚子露出苦笑,稍微理了理书包里的东西。

暂时放在桌上的午餐盒,是姥目亲手交给她的杰作。凝视着午餐盒,用指尖逗弄鬼灯蛍的萤火忽然歪了歪头。

「对了,叫条坊庵来着吧,你现在住的地方,那儿怎么样?」

「怎么说呢……」抚子低头看着午餐盒。

早餐时,和歌奈说为了试吃,给她准备了很多家常菜。晚餐时天娜也会参加,大家一起围坐在餐桌旁。

想起昨天晚饭端上来的精美手球寿司,抚子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

「……很美味,非常美味」

「……是吗,不错,只要饭菜美味就够了」

萤火神色平平地点了点头,哗地拉开教室门,光照了进来。鬼灯蛍落在她的手腕上,红光明灭不定,仿佛戴着大颗红宝石串成的手链。

「依咱看……那个名为和歌奈的店主,不是寻常人啊」

「大概吧,实际上好像就是非常厉害的无耶师」

抚子并不吃惊,但萤火却不知为何表情严峻。

「不是这意思……我好歹也算是负责照料你的,就从各方面打探了下。可是,该说是滴水不漏还是啥的……总觉得不对劲」

「天娜认为她是值得信赖的人,而且桐比等先生也说了同样的话——」

手机震了震,一看之下,发现是狼烟的消息。

『我的女朋友很可爱吧,所以你明天千万别出来』

「……这是什么」

看见附带的异样图片,抚子有一瞬间被吓到了。这是一张双人合照,在金属音乐节的会场,戴防毒面具的少年竖起食指和小拇指,旁边是戴白猫面具的哥特萝莉装女人。

「这什么仪式啊……?」

「咋了,咋回事——嚯,这不是『Zombie』的乐队T恤嘛,品味不错」

一看见屏幕,萤火的心情明显好了起来。

「话说,这不是锯子音乐节吗?真好呀,咱也很想去~」

「活动名字好怪……」

「这可是有历史渊源的正统音乐节啊,参加者用锯子把会场里的所有东西破坏掉。这是……去年一月在原宿举办的活动」

「去年……每年都要搞这种狂欢吗?」

不久后,二人来到了一楼。老旧的玻璃玄关门敞开着,温热的空气灌了进来。天空中云层密布,但仍有淡淡阳光洒落。

「……算了,只要你能安稳下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怎么,你还在担心和歌奈小姐吗?」

「有点吧,最近有什么闹腾得厉害……」

仿佛很眩目似的,萤火眯起眼睛,手腕上的鬼灯蛍飞了起来。抬头看着虫子描绘红色尾光飞向云层,她缓缓缭绕紫烟。

「而且,咱总是忍不住在想——那个女店主真的是人类吗?」

◇ ◆ ◇

等到放学的时候,天空骤然阴了下来。

抚子给和歌奈发了条消息『我要回去了』。接着,一张可爱的阴阳师表情包发了过来,双手结印写着『OK!』。

「……妖怪不会用阴阳师的表情包吧」

抚子轻声哼笑,回了张大鲵疯狂跳舞的动图。

这时,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滑动指尖,查看表情包。

以前只跟桐比等他们联系时,根本不需要这么多表情包。平常只要发些例行公事似的消息,就能完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表情包百花齐放。看着那一大堆大鲵,抚子露出微笑。

「……太棒了」

「小抚—!」——听见那道气势十足的声音,抚子从屏幕前抬起头。

原来是桃花在新校舍旁边,用力地来回挥手。在她身侧,忍静静微笑着。

「你们两个现在要回家了吗?」

「我还有社团活动!明明只是替补,却可着劲使唤我呢……」

「是、是吗……桃花,身体没问题吗?」

抚子刚一问出口,原本蔫巴巴的桃花便紧紧握拳,摆了个胜利姿势。

「完全没问题!在祀厅做了一大堆搞不太明白的检查,但什么异常都没有。也就被说了一句不要太勉强自己」

「……但是,你会被可着劲使唤吧?」

「老实说我也很不安……但又不能不去……」

桃花白着一张脸发抖,不过当她低头看见鼓鼓的提包,便表情舒缓地笑了起来。

「不过啊……我还挺喜欢努力的。挑战现在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不是很酷吗?所以,虽然很辛苦,但也想不断挑战下去」

「……是吗,那真的很棒啊」

抚子从来没参加过社团活动,以后也一定不会有机会吧。

或许因为这个,她看着桃花慌里慌张地扛起用旧了的波士顿包,竟觉得那身影相当耀眼。

「我得赶紧走了!不然要被前辈们捉弄了~!」

「努力是好事,但不要太勉强自己」

「当然!要是觉得『不行了』立马就逃!可别瞧不起胆小鬼桃花这外号!」

「……这外号可不怎么好听啊」

抚子苦笑,目送桃花说着「拜拜—!」精神十足地跑远了。

这时,她的目光忽然看向忍,后者悠闲地跟桃花挥手送别。

「忍也有社团活动吗?」

「我?我可是值得骄傲自豪的读书俱乐部成员啊。一会儿直接回家」

「为什么……明明有社团,却回家?」

「我们是校外活动,稍微有些特殊」

不管困惑的抚子,忍抬起头,泛青的眼睛映照阴云天空。

「我们学校的高中部没有读书俱乐部,反倒是初中部那边有……真可惜,明明有那么气派的图书馆——」

「————我来接你啦~」

灾厄伴着香草气息现身。

抚子还没来得及反应,戴着众多闪亮饰品的手便握住了轮椅把手。

「翡翠……!」

「天气预报说要下雨了~,最好别乱逛早点回去哦」

赤色燃烧的视线前方,翡翠镇定自若地笑着。忍则带着些许责怪意味,抬头看着那顶牛仔帽。

「又没让你来接我,怎么来了?」

「说过了吧,因为『预告要下雨』,貌似是场挺大的雷雨」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拜啦,小抚子——」

「等、等等,忍——!」

恍若撕裂天地的雷鸣轰然炸响。

闪光掠过,抚子后背一颤。没过多久,雨云天空便砸下大颗水滴。

「你看~,才说完就下起来了」

翡翠迅速给忍穿上雨衣,又撑起一把大伞。不过,这些举动并没有什么意义。因为雨滴精准避开了她们周围。

抚子攥紧淋湿的手,盯着翡翠故作平静的侧脸。

「手忙脚乱的抱歉啦,我会负责把忍送回家的」

「再见,小抚子——明天放学后和桃花一起逛逛吧」

只在白色雷光中留下那抹微笑,接着忍便被天狗带走了。

雷雨响彻身体深处。缠绕六道锁链的手紧握着,抚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传来小小的鸣叫声,脚边有只泛着青白光的小动物——是鼯鼠动物灵。

「……雪路小姐?」

一说出这名字,鼯鼠便嗖地跳起来,随后它像滚动的皮球一样蹿了出去。

抚子先追了上去,跑进附近的公交站。

「……你来了啊」

在雷光照亮的公交站里,出现了雪路的身影。

鼯鼠灵沿着她裹着雨衣的身体一路往上,最后停在肩膀上发出得意的鸣叫声。

抚子站在雪路身旁,环视周围。学生们因恶劣天气而吵闹不已,跑着离开了,但哪里都找不到忍和翡翠的身影。

「你看见忍和翡翠了吗……?」

「她们光明正大地坐上公交走了……我姑且让黄鼠狼或老鼠这类小灵体监视着她们,但估计不会有什么明显动向。这些天一直这样……」

抬头看着雪路宛如冰柱般的目光,抚子摩挲脖颈。

「……忍安全吗?」

「安全——虽然很想这么说,但实际情况很难讲……那天以后,祀厅在暗地里一直护卫着澪标忍周围,也密切关注天狗的动向……」

指尖轻抚蹭着脸颊的鼯鼠,雪路紧紧闭上眼睛。

「翡翠一直黏着忍,从起床到睡觉,几乎一手包办忍的所有生活……因此,我们也没法贸然出手……」

「简直跟人质一样」

抚子重重啧了一声,仅是如此,嘴边便噼里啪啦地冒出大火花。

「忍的家人没事吗?」

「这一周以来,一次都没见过……连是否还活着都不知道……这些消息只会让你更加不安,抱歉啊……」

雪路用手搭住抚子紧绷的肩膀,鼯鼠灵沿着手臂跳到她肩头。

「只是,请相信我们。我们正在竭尽全力……只要一有机会,就驱除那个天狗……到了那时,一定会联系你的」

抚子抬起头。鼯鼠灵圆溜溜的眼睛一闪一闪的,蹭着她的脸颊。虽然没有皮毛柔软的触感,但仍感受到了淡淡暖意。

「……谢谢你」

小动物灵拼命想让自己振作起来,抚子露出虚弱的微笑。

随后那表情立刻收敛起来,抚子抬头坚定地看着雪路。雷光时不时划过雪路身后,于黑白对比之中勾勒出她的脸庞。

凝视那双在逆光中闪耀的眼眸,抚子点了点头。

「想要我怎么协助都行……所以,随时叫我过来吧」

跟雪路告别后,抚子在雷雨中的京都漫步回家。听着雨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不安和悔恨就像渗入乐福鞋的雨水一样,渐渐在胸中翻涌。

忍没事吗?忍的家人平安吗?

桃花真的不要紧吗?桐比等到底在哪儿?

最后肚子也苦闷地咕咕叫了起来,让本就凄惨的心境更加糟糕。

尽管如此当她抵达条坊庵附近时,雷鸣声也渐渐远去。

沉重地叹了口气,抚子抬起雨伞。这时,熟悉的围裙映入眼帘。女人拎着好几个塞得满满的塑料袋,吃力又拼命地走着。

「小姥目!」

「哎、哎呀?小抚子,欢迎回家!」

回过头来的姥目浑身都湿透了,不过她立刻露出笑脸。

「你用这把伞吧,我帮你提几个袋子」

「啊?不,不行!妈妈买了好多东西……!」

「没事,给我吧」

抚子不容分说地将伞塞给姥目,自己则接过了沉甸甸的袋子。

「明明不用在意的……真的很沉吧?」

「我力气比普通人大,完全没关系,重的东西就交给我吧」

姥目小心翼翼地观察抚子的模样,后者则轻松地将袋子举起来给她看。实际上,比起平时一直挥舞的击星块,这些袋子轻得像羽毛。

「好厉害,你真的很有劲儿」

姥目发出感叹,做出轻轻拍手的姿势。

不过,她忽然隔着雨伞仰望天空。此时已是小雨但仍下个不停,雨水宛如天空之泪般降落,打湿二人的头顶。

「但这样一来,你会受凉的……小抚子,来我这边」

「等、等下……小姥目?这点雨对我来说完全没关系」

「不行,要是感冒就糟了」

不允许抚子反抗,姥目将她拽到伞下。表情隐约透着决然,但黑珍珠眼瞳闪着慈爱光芒。

「小抚子身体这么结实,又很有力气……正因如此,妈妈才担心啊」

「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总是拼尽全力吧?」

姥目试探般的视线看过来,抚子张着嘴僵在原地。

「努力不是坏事,不如说能这么努力非常棒」

姥目微笑着,用衬衫袖子温柔地擦拭她的脸庞。沿着发丝滴落的冰凉雨水被擦去,抚子有些难为情地眯起眼睛。

「但是啊……妈妈希望小抚子也能努力爱护自己。如果在寒冷的地方不眠不休地搬运重物,总有一天会把自己累垮的」

「……但是,我比普通人强大得多……」

是肚子饿了吗?还是身体因雨水而受凉了?又或者,胸中怀抱着宛如重石一般沉甸甸的不安?

抚子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赤瞳注视着湿漉漉的地面。

「……所谓强大,并不是一直不被压垮哦」

突然,头顶上撑着的伞移开了。

缓缓抬起头,只见一缕阳光透过碎云间隙洒落。雨后的天空下,那双黑珍珠眼瞳闪着光,姥目轻轻弹了弹抚子额头。

「将裂开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这也是一种强大——什么的!嗯哼哼!我居然说了些很有妈妈样的话!好好说出来了!」

姥目撑着伞,转圈圈似的跳舞。她这副样子,宛如连绵阴雨后终于被放到庭院里的金毛犬,让人完全无法联想到那只可悲的怪鸟。

注视着这一幕,抚子的嘴唇也不由绽开笑容。

「……谢谢你,小姥目」

「好啦,好啦~!妈妈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啊,对了!今天大家一起吃火锅吧—!吃火锅会越变越强哦~!」

「……哈,居然在梅雨时节吃火锅」

听见那稍显愕然的声音,抚子回头看去。

携带折叠伞的天娜伫立在那儿,看样子她也淋雨了。宛如黑檀般的头发滴着水珠,冷冰冰的白瓷肌肤微微泛红。

「天娜,欢迎回来,你也淋雨了啊」

「嗯……也正好让我头脑冷静冷静」

不知为何,回答听起来很生硬。抚子歪头困惑,但天娜立刻凑到姥目身边。

「别的都无所谓,但千万别放油炸豆腐皮。一旦把那玩意放进锅里,所有东西都会沾上油腻腻的味道」

「不、不行~!和歌奈小姐交代过,得放进去!」

「现在还来得及,就当油炸豆腐皮不存在吧,那种假布一样的东西——」

「————油炸豆腐皮是义务」「呀啊」

格子门打开了,与此同时,正在逼迫姥目的天娜头上被罩了一条毛巾。

完全不理会她的抵抗,和歌奈使劲用毛巾揉搓头发,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火锅不放油炸豆腐皮,可是违反了健康且文化生活的最低限度要求哟」

「哪有这种可笑的义务啊」

「我们店里就有哟~。话说回来,既然不喜欢那不夹起来不就得了」

和歌奈也给抚子和姥目各递了条蓬松柔软的毛巾。

抚子用毛巾擦拭头发,抬头看着闹别扭的天娜面容。

「天娜,今天晚饭在这里吃吧?」

「嗯……可以,本来也打算一起吃,虽然还是无法接受油炸豆腐皮的存在——」

「太好了」听见抚子的轻声吐露,天娜说不出话了。

和歌奈靠近过来,帮忙擦干头发。感受着那轻柔的手部动作,抚子像猫一样舒服地眯起眼睛,仍一动不动地凝视天娜。

「我喜欢和大家一起吃饭。天娜不在的话,好寂寞」

「嗯……是吗,这——」

那一瞬间,天娜的神情仿佛春色满园,她睁大眼睛,害羞似的笑了笑。

但闪耀的琥珀双眸中,却蒙着淡淡阴影。

「……真的值得欣喜吗?」

声音很轻,但鬼的听觉仍旧捕捉到了这句隐于扇子阴影中的话。

抚子眨了眨赤瞳,正要伸出手。

「天娜,怎么了?」

「嗯?没什么啊,完全生龙活虎——我稍微在房间休息会儿」

指尖还未触及,便被翻转的扇子挡了下来。

把毛巾塞给和歌奈,天娜直接走进玄关。

「真是七重麻烦的孩子哟……这都不止七了,而是九」

用蓬松毛巾擦拭着姥目脑袋,和歌奈叹了口气,威士忌色的眼睛仿佛守护幼儿似的注视着紧闭的格子门。

「谢谢你帮忙哟,小抚子。能再帮忙把东西搬到厨房吗?」

「啊,好……没问题」

抚子打开格子门,先把购物袋搁到玄关横框上。正准备先把放冰箱里的东西分拣出来时,手上动作停了下来。

她回头看去,格子门仍然敞开着,和歌奈和姥目拿着一条毛巾相互打闹。

「……不是七,而是九」

这句话是随口说出来的吗?

木板传来吱呀声。陷入沉思的抚子抬头看着通风天花板。这有节奏的响动,一定是天娜上二楼回到她自己和室时发出的声音吧。

毫无疑问,天娜今晚也陪在身旁,抚子也确实因她的体贴而安心下来。

可是,为何有时候觉得她在远离自己?

◇ ◆ ◇

————抚子觉得很快乐。

汤底清亮的什锦火锅,大方地将肉、鱼和蔬菜等全部纳入其中。人与人之间也仿佛如此,餐桌上吵吵闹闹的,但氛围融洽温馨。

「今天竟然有酒哟……」

「你惊叹个什么劲,不是一直都有酒吗,给我来杯纯饮」

*纯饮,指不掺水的酒。

「到头来,你今天还要喝啊」

「好啦,好啦!和歌奈小姐!今天妈妈也想喝酒!可以吗?」

「哎呀,当然OK。只不过这种酒对小姥目来说,过于刺激了……我拿瓶稍微温和些的过来,也是很好喝的酒哟」

「谢谢!嗯哼哼……妈妈初次品尝的酒!期待起来了!」

「你也要喝吗……除了我,大家都在喝酒……?」

「我给小抚子准备了很棒的苏打水哟——好好享受吧」

「……谢谢你,和歌奈小姐」

一直开着的电视机几乎成了BGM。在大人们忙着把酒和下酒菜拿出来时,抚子喝着散发水果香气的美味苏打水。

收尾的杂烩粥是她最期待的菜品。可不知为何,抚子舍不得动筷子了。

不想结束,想一直继续下去,四人一起吃火锅——

然而,锅最后还是空了。抚子细细品尝着杂烩粥,放下汤匙。

「……多谢款待」

「好啦,不用客气。别露出那种表情哟,小抚子」

话语和温茶一同递了过来,抚子抬起头。

肌肤微微泛红,和歌奈莞尔一笑。旁边是迷迷糊糊、已一头栽倒的姥目,哼唱着「睡吧睡吧睡吧……」之类的歌。

「这又不是最后的聚会,以后我们还能一起吃火锅——是吧,小天娜?」

「嗯……如果有机会的话……也不是不能考虑」

在抚子身旁,天娜挺了挺脊背。与清醒的话语相反,她似乎略有醉意。白瓷肌肤微微染着珊瑚色,话语也柔软了几分。

「小天娜,你看看你,多消极。我还想再跟小抚子一起吃饭呢」

「我也是,想四个人一起吃饭」

「哎呀~,我们这么相亲相爱好高兴,那拉个勾?」

「真的?」「——哈?」

看着伸到面前的小拇指,抚子瞪大了眼睛,天娜也惊呼一声。

抚子犹豫起来,抬头一看,和歌奈淡光闪烁的眼睛里自信满满。仿佛被那奇异光芒鼓励般,她也轻轻伸出小拇指。

「拉钩上吊——好,OK。接下来该准备浴室了~」

等洗好餐具,浴室也准备好了。天娜尽管脚步踉跄,却早早上了二楼。这时,和歌奈在照顾姥目,抚子决定自己先去洗澡。

袅袅升腾的热气中,抚子默默凝视自己的小拇指。

「……居然敢跟我拉钩」

鬼之血族厌恶谎言,因此,也绝不允许有人违约。

可是,和歌奈却很干脆地跟她拉钩立约。她明明知道狱门家的作风,仍毫不在意地伸出小拇指,就连天娜都吓得醉意全无。

胸中压着好些忧虑事,再加上只接纳异形肉的肚子也诉说着空虚。

不过,大概是这顿温馨的饭让自己得到了些许满足吧。最近一直紧绷的四肢,在热水中伸展开来,似乎也轻快了不少。

抚子将肩膀以下浸入温暖的水中,陶醉地闭上眼睛。

「……下次吃火锅,好期待」

这一晚——天娜没有来抚子睡觉的卧室。

◇ ◆ ◇

翌日清晨,发现天娜也不在条坊庵。

据一脸无奈的和歌奈所言,天娜昨晚突然开口说「想在自家过夜」。

「她究竟怎么了……」

「————咦,快看!小抚子!有白的彩虹出现!」

姥目兴奋不已,抚子心神不宁地走出玄关,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

青空中横亘着朦胧光带,隐隐笼着梅雨时节竭尽全力泼洒光芒的朝阳,释放出奇特的存在感。

「……天空不太妙啊」

和歌奈跟在抚子身后走出来,耸了耸肩,不知为何,她脸色稍显凝重。

「最好带把伞出门哟,如果顺路去哪儿逛逛,千万要小心」

「小抚子,一路顺风!」

姥目笑容满面,挥动双手,和歌奈也轻飘飘地挥了挥手。

仅是如此,就让原本沉闷的心境稍微松快了些。抚子展露微笑,也挥了挥手。

「我出门了,二位」

学校里,老师和学生都心不在焉。

萤火一个劲地抽烟,盯着放在桌上的手机。讲桌边缘,鬼灯蛍一只接一只地飞来飞去,似乎在通过光芒明灭和振翅声传递信息。

习题很快做完了。午休铃声还没响,萤火便开始收拾东西。

「抚子,咱今天要外出会儿」

「怎么了?」

「有些琐事,稍微有点放心不下……你也早点回去吧」

抚子决定在教室里提前吃午饭。姥目制作的青椒酿肉和饭团再美味不过了,但躁动的内心还是平静不下来。

「……莫名不安啊」

如果在以前,遇见这种情况她早就回忌火山了。不过,最近这段时间抚子常常和桃花她们一起行动,因此,便会通过自习来消磨时间。

原本今天也打算和桃花她们一起吃饭。

但是,心里怎么都安定不下来,仿佛有股透明波浪一直在心中翻腾。

是因为不断积攒的烦心事吗?还是因为天娜有些反常的举动?或者,别的什么——抚子摇摇头,拍了拍脸颊。

「……回去吧」

这次,她决定效仿萤火。吃完午饭,抚子背起包。

一走到外面,热气便逐渐刺痛肌肤。抬眼望去,青蓝色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仿佛用画笔涂抹过似的,蓝得鲜亮耀目,抚子眯起眼睛。

接着,当她看向热浪升腾的地面时,发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忍和桃花。

「小抚!小桃花我成功生还!」

「桃、桃花……这么说来,昨天的社团活动很辛苦吧」

「可不是!没完没了的,发球发球发球……!排球部里净是恶鬼……!」

桃花扑过来抱住抚子,她的手上缠满了绷带和创口贴。抚子受这股冲劲影响稍稍后退几步,温柔抚摸着抽抽嗒嗒假哭的桃花后背。

「不过,你一定进步很大,好好努力过了」

「……小抚,要不要来我家?一家一个小抚子,想让你每天早上夸我」

「啊,这这……?不、不太好吧」

「是啊,桃花,到此为止吧」

忍温和地劝阻桃花,推着轮椅靠过来。

「让你独占小抚子是世间的一大损失,还是让她来我这里吧,我一定会让小抚子幸福的,顺便也会让桃花幸福的」

「什么损失……等、等下!?我、我竟然被告白了—!?

「先不说这个,我们快点去吃饭吧」

桃花羞得满脸通红,忍却若无其事地无视她,轻轻招了招手。

「今天我手里只有咕咕天狗,你们两个救救我吧」

「为什么只带乳酸菌饮料啊……!」

两人叽叽喳喳地说话,抚子宛如看见耀眼之物般注视着她们。

然而,脑中回想起先前跟萤火的对话,抚子紧紧攥住裙子下摆。

「……很抱歉,我今天得先回去了」

「哎呀,早退吗?」

「真假?小抚,你又出什么事了吗?」

二人瞬间变了脸色,担心地看着她。

使劲握住学生包,抚子浮现微笑,摇了摇头。

「没什么要紧的,只是今天很想早点回去……抱歉啊」

「不用道歉」

手被紧紧握住了,抚子转头一看,桃花笑容烂漫地朝她点头。

「咱们也正值多愁善感的年纪吧~?这种时候,不要太勉强自己。等你下次心情好了,再一起吃饭吧?什么时候都行!」

「是啊,小抚子」

伴着轮椅声,忍也将手轻轻搭住抚子的胳膊肘附近。泛青的灰色眼睛,宛如风平浪静的冬日海洋,映照着抚子身影。

「这也不是强制的事情,让桃花给我饭就行了,你别在意快回去吧」

「你给我稍微在意下吧……!等会去小卖部请你吃点什么,将就一下!」

「桃花、忍……」

对她们二人来说,这些举动想必微不足道吧。

但是,很耀眼。正如昨夜在条坊庵中度过的时光,她们这些举动也填满了抚子动摇的内心。

不知为何,很想哭。强忍泪意,抚子正要向二人道谢。

————不知从何处传来音乐。

「咦?你们听到了吗?那是什么?」

「是不是宣传车之类的?话说,好吵啊」

这音乐质量低劣,笛声尖锐,太鼓乱敲一通,而且还混着其他差劲的乐器,演奏速度快得令人头晕,不断制造刺耳的乐声。

「不过,感觉还挺热闹的?是不是哪儿在举办活动?」

「有吗?可我没听说过啊……」

忽然,一阵寒意窜过抚子脊背,她想起来了这首喧闹歌曲的名字。

『角斗士入场进行曲』——这瞬间,桃花晃悠着身形踏出一步。

「……马戏团,来了哦」

「桃花?」忍猛地睁大眼睛,抬头看着走出去的桃花。

然而,桃花眼里似乎已没有坐轮椅的友人,妆容漂亮的脸庞上满是笑意,瞳孔因欢喜而湿润。

「马戏团来了!马戏团来了!」

「桃花,等等——!」

抚子抓住了桃花的手,可她却被拽倒在地面上。

桃花以惊人的力量挣脱束缚,哼着歌飞奔而去。

「马戏团!马戏团!马戏团!」

「怎、怎么回事——!」

虽然抚子并没有太认真,但力气确实输给了桃花。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抚子还没转过弯来,只是茫然地看着桃花的背影。

人们仿佛追随她似的,也跟着奔跑起来。既有穿着运动服的中学生,也有把所有教材全扔掉的老师。散步中的老夫妇也跑了起来,还有人从车内冲出来。

「马戏团来了!」「马戏团来了!」「马戏团来了!」「马戏团就要来了!」

「————抚·子·!你愣着干什么!」

抚子猛地抬起头,只见忍用一种从未见过的表情盯着自己。

灰色眼瞳如刀刃般闪耀光芒,她很快调转方向,右手向前挥了挥。

那似乎是信号,透明气息瞬间动了起来,轮椅也自行前进。

「我们走吧!必须追上桃花!」

「知、知道了!」

伴着以难以想象速度前进的轮椅,抚子冲进一片混乱的上学路。

————天娜伫立于正午时分的鸭川河畔。

课程在中午前就结束了,那之后的时间,天娜只是在闷头走路。

沿着绵亘不绝的流水,过了几座桥后,她找了个地方坐下。附近,有名满脸热意的饲主给拒绝散步的柴犬喂水。

天娜坐在阴凉处,看了看手机,来自白羽的新消息弹了出来。

「……白羽这家伙,虽说我是协力者,但也算是外人吧」

她皱起细眉,迅速阅读液晶屏幕上显示的文字。

从今天早上开始,心情就很沉重,而天空中白色彩虹悬于太阳之上的天象,又进一步加剧了这种心情。白虹贯日——虽然有不同的解释,但这显然是凶兆。

正是这种时候,哪怕只有一点也好,想逃离自己胸中笼罩着的浓重忧郁雾气。

「……不过,这家伙还真会动歪脑筋啊」

白羽很早就盯上了团员们所使用的手机。

这些终端被反复改造过,还经过了复杂的加密。尽管如此,白羽仍用某种不太光彩的手段,获取了大致的位置信息和电子支付记录。

「丹后半岛……?」

这是位于京都北部,延伸至日本海的半岛。

根据支付记录,马戏团似乎大多在这一带活动,而不是京都市内。

于是,白羽问天娜有没有想到什么线索。

「线索什么的……丹后也相当广阔啊」

缓缓摇着扇子送风,天娜直直凝视水面。脑子在流水上描绘出半岛形状和其附近的地图,思考跟马戏团有关的地点。

「曾举行大鬼斋的大江山也在丹后,附近是设有海上自卫队基地的舞鹤市,还有以舟屋闻名的伊根,作为日本三景而闻名遐迩的——」

忽然,思绪中泛起静静波纹。

天娜给白羽发了去调查某件事的建议消息。接着收起手机,思绪已无法从忧郁中挣脱。

她颓下头,凝视着平静无波的水面,心绪纷乱,闪过各种景象。

「……很快乐」

像昨晚那样跟人围坐在火锅前,对天娜而言是很稀有的事情。

酒也好,火锅也好,全都很美味。一般情况下,她会极力避免参加宴席,但其实并不是讨厌。

抚子看起来也非常幸福,这是让她最高兴的地方。

发觉喜欢上了这里,想要留在这里。

————因此,她意识到了,自己不该留在这里。

天娜无法爱人。天娜不能爱人——即使不做任何接触,只是呆在旁边呼吸,一切也都会发狂。

想起睡在身旁的抚子脸庞,天娜用力抓挠整齐扎好的黑发。

「……为什么,为什么又诞生了呢」

发出叹息的嘴唇僵硬起来,指尖颤抖着强行将唇角往上拉。但她却因此想起了于雪花飘舞中斩杀的九尾,心境愈发凄楚。

天娜放下手,将脸埋进抱住的双膝之间,风拂过如帘幕般垂落的头发。

「……干脆,别当人了……」

「————原来你在这里哟」

似是惊愕的声音响起,随后伴着脚步声,极尽绚丽的裙裾在视野边缘翻飞。

萩、尾花、葛、抚子、女郎花、藤袴、桔梗——不合时令的秋之七草在温热的风中跃动。

「脸色好糟糕,因为什么苦恼成这样子?」

和歌奈没有坐下来,而是在离天娜稍远的地方站定。

她甚至看都没看天娜一眼,澄澈的瞳孔直直凝视着对岸。

「……你就不能去别的地方吗?」

「那可不行哟,小伊芙拜托过我照看你」

「真希望你别管我了」

手里的扇子啪嗒、啪嗒地鸣响,那声响隐隐带着威吓意味。

「我又不是小孩子,你的手也好,那人的手也好,我通通不需要」

「你就这么喜欢把别人推开吗?」

鸣响扇子的手不禁停了下来。

天娜睁大眼睛,凝视着自己的手,但她摇了摇头,脸上浮现讥讽似的笑容。

「……没错,很舒服啊。人类总是那么麻烦。对我来说,没人在身边反而更轻松。我不想被任何人注视,也不想跟任何人接触。不想让任何人扰乱我的心绪,所以,你也赶紧从这里——」

「可是,你却喜欢上了小抚子」

滔滔不绝的话语戛然而止。天娜屏住呼吸,看着和歌奈。

虽然身处潮湿的空气中,和歌奈的姿态却宛如河边柳树一般清爽自在。水面泛着粼粼淡光,将她的肌肤和眼眸映照得明亮闪耀。

「你之所以这么痛苦,完全是你自己在折磨自己」

仿佛被光拥抱着的和歌奈,一反常态地静静说道。

「一直以来,你比任何人都要利己。将自己放在一切的中心,以自身喜恶评判事情……可是,偏偏出现了比如此珍视的自己更重要的东西。因此你不知所措,最重要的是,你害怕了……」

「……不是、这样」

「而且,你本来就很爱较真。明明真心爱着小抚子,却无法触碰她。你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所以——」

「————说得你好像很懂似的……!」

河面上跃动的光芒,亮得仿佛要刺痛眼睛。用力抓挠着头发,天娜将脸背向和歌奈。早已失去了打开扇子的从容,只是用手掌捂着脸庞。

「明明……明明、对我、一无所知……」

「那当然了,我不可能知晓所有吧」

脚步声缓缓靠近,随后,和歌奈的手触碰天娜肩膀。

「但是——爱上不能爱之人的痛苦,我还是知道的」

原本想甩开她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天娜眨了眨琥珀之瞳,缓缓抬头看着和歌奈。那双笔直注视自己的威士忌色眼眸,宛如正午阳光般明亮闪耀。

「我曾饱受折磨。因为知道总有一天,一切都将逝去。人的生命不过区区百年,到了最后,终究只有我留下来……」

泛着金色光泽的眼眸因泪水而朦胧起来——这时,天娜忽然有种亲近感。

「……说是这样说,但其实是我把儿子抛下不管了」

不管感情如何纷乱,天娜的大脑仍自行得出了答案。

条坊庵内密密麻麻的大阴阳师面影,从未谋面的和歌奈孩子,『里见和歌奈』这名字本身,月冈芳年所描绘的、将童子丢下后离去的母亲面容——

*关于葛叶,传说中安倍晴明的母亲,真身是白狐,曾留下和歌“信太の森のうらみ葛の叶”,うらみ即可写作里见。

「『念之可来寻』——什么的。我曾如此咏唱过」

和歌奈撩了撩头发,自嘲似的笑了,而她的眼睛隐隐闪着金色光辉。

「但是,我曾经也很害怕……害怕让那孩子看见我真正的面容」

「你、你……难道是——」

不知从何处,响起低劣的音乐。

瞬间,发觉空气质感变了。天娜立刻回头看去,和歌奈也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处。气球在青蓝色天空中飘飞。

「……发生什么事了?」

「这还用问,肯定是常世神又在都城肆虐了哟」

温热的风逐渐渗进肌肤,火辣辣地疼。和歌奈因这份不适感而加深眉间褶皱,同时伸出白皙的手,桔梗手链倏然闪过光芒。

「明明才刚把小褒姒的事收拾干净……先说好了,我不擅长争斗哟。跟某个尾巴闪闪发亮的家伙不一样,我可从没想过掌管国家」

绿叶从她紧握的指尖中飘落下来,缠绕手腕的是葛蔓。

余光瞟着这一幕,天娜站起身来。无数气球飞向天空,诡异欢呼声响起的方向,是七条——抚子平时经过的地方。

「可以拜托你吗,小公主?」

「少啰嗦,回头给我做好觉悟,万恶根源——!」

天娜甩下这句话便奔跑起来,此时她的眼睛里已不见忧郁。

目送她如风一般跑走的背影,和歌奈小声叹气。

「……真是个纤细的孩子,正因为如此,她对咒术的理解才无人能及吧」

随后,和歌奈也甩了甩七草之衣,朝引起骚动的方向迈开步子。藤蔓摇曳的手迅速结出数个法印,接着指向天空。

「好了——在那孩子的城市里,可不会由着你们乱来哦」

在如梦似幻的青空中,云层翻涌而起,雨的气息迅速蔓延开来——

◇ ◆ ◇

街上混乱不堪。刺目的青空下,彩屑漫天飘舞,气球放飞空中。在黏湿闷热仿佛紧贴肌肤的暑气中,非人非兽的身影疾驰而过。

「马戏团来了!」「马戏团来了!」「要赶不上马戏团了!」

「马戏团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抚子咒骂道。这瞬间,眼前有辆车突然冲进路边。

抚子迅速护住忍,而在她面前,司机身形不稳地走到外面。

「马戏团,来了……!」

男人发出欢喜之声,而他脸上正在流出透明烟雾。随后,额头的裂伤发出噼啪声响不断扩大,从里面逐渐生出野兽嘴巴似的器官。

「「如果不布施脑髓的话……」」————人的嘴巴和野兽嘴巴一同吐出话语。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令抚子脊背颤抖,她不由自主停了下来,而看不见的手轻轻推着后背。抚子踉跄着身体前冲,忍在她旁边低声说。

「既·然·想·救·她·,就·不·能·停·下·来·」——事到如今,友人的声音听起来也仿佛陌生人。

好似被人从乐园狠狠推落深渊。

人群相互碰撞、跌倒,却只一个劲的往前跑。

异音噼里啪啦地响起。人体扭曲变形,不断长出乱七八糟的生物肢体——

「欲御手——!」

抚子放声大叫,饿鬼道锁链探向群魔乱舞的人群。

锁链反应迟钝。是因为它本来只是用作探查妖怪的,还是周围的人太多了?不过,抚子想起了探查罗城门之鬼时的感觉。

「桃花、桃花、桃花——!」

头发、眼睛、嘴唇、肩膀、手指——脑海中拼命描绘着桃花的模样。

锁链动了起来。看向前方的瞬间,鼻尖在气息浊流中嗅到了一丝微弱的桃香。

在人群前方,有辆灿然闪耀的花车——或者说类似的东西。

走近一看,发现那是条背负舞台的巨型大蛇。黑蛇缠满油光发亮的装饰,高高昂起蛇首,缓缓贴着地面滑行。

蛇身绑着一座三层舞台,戴柑橘系面具的演员们在上面跳舞。

最上层有个鲜花环绕的棺材,身穿黑色礼服的女人正在献上祈祷。

脸上戴着见过的黑与绿的面具——是山椒女。

但抚子的目光却落到了那个呆立不动的少女身上。

疯狂的人们追逐着大蛇,而她只是在人群中紧紧抱着自己,颤抖不已。

她穿着式部女学院高校的夏季校服,腰间绑着粉色开衫。虽然桃子香水味淡了不少,精心卷好的头发也凌乱不堪,但绝不会认错。

「桃花……!」

确实是釜下桃花。抚子松了口气,几乎快要哭出来了,抓住桃花的手。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赶紧从这里——」

「……小、抚……」

透明烟雾飘荡开来,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桃花回头看她,右侧的太阳穴开裂,从中露出湿润的白色毛发。而且,还多了一个眼球。

抚子呆呆看着桃花那张边哭边笑的脸庞。

「我不想去……真的不想去,发现了……马戏团、不想、去……」

桃花嘴唇发抖,太阳穴进一步开裂,那张狗嘴细颤个不停。

仿佛世界的一切已然远去。青蓝色的天空、辉煌闪耀的大蛇、暴风雨般的人群,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变了……变、了……」

传来仿佛撕裂布匹的声音,桃花头部冒出透明烟雾,倒在地面上。她眼神空洞,而从太阳穴中伸出一只细细的猴手。

有一瞬间,抚子忘却了如何呼吸。尽管如此,她仍然想要触碰痉挛着的桃花。

劣质的号角声响彻四周。不多时,大蛇背负的舞台上爆炸声轰鸣,早就该不存在于人世的男人声音响亮地震动人群的耳膜。

「————诸位,久等了!」

听见这声音,抚子缓缓抬起头,火焰伴着呼吸溢出。恍若滚滚烈焰的眼睛中,映出了在舞台最高层举着手杖的小丑身影。

「让大家伤心了,抱歉!但我是不灭的!」

咬月院蛇行像开门一样打开棺材,笑容满面地挥舞手杖。

「这是奇迹!真正的奇迹!怎么会有这样的奇迹!没错,这既不是魔术也不是幻觉——我确实复活了!」

『……布施脑髓吧。如此一来,便赐予尔等奇迹』

女人机器似的声音响起。在蛇行旁边,山椒女缓缓张开双手。

『对于连蛹都没成为的芋虫们,我们赐予羽化——』

「————小抚子」

腰间传来皮手套的触感。

当她垂下视线,发现忍在凝视着灿然闪耀的大蛇。泛青的灰色双眸宛如出鞘利刃般锐利,闪动着平静却又愤怒的光芒。

「桃花就交给我们处理——所以,你先去吧」

「……忍,你到底是谁?」

蓝得近乎虚假的青空俯视着的世界,一切都变得乱七八糟。人们逐渐转变为异形,并发出怪声和欢呼声,一直追在大蛇身后。

忍只是用食指指着前方,示意那跟着大蛇的游行队伍。

「假如,你能抵达的话……届时,只要是我能回答的,我都会回答」

想问的问题堆积如山,但抚子什么也没说。

她脚下发力使劲一蹬,地面碎裂开来。一口气脱离地面上狂乱舞动的人群,抚子猛然跃向耀眼的大蛇,火焰和怒吼声一同从喉咙中迸发而出。

「蛇行——!」

「呀,狱门小姐!又见面了啊!」

蛇行回过头来,挥了挥两根手指。伴着泪滴图案,白色鳞片闪闪发光。

抚子瞄准他的脸,毫不留情地挥下击星块。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她纤细的身体被绑在半空中。数条红色弦线以舞台各部分为滑轮,束缚住了抚子的四肢。

此外还有无数提线木偶攀附在关节上,封住她的动作。

『退下吧,鬼之子,离开这美丽的环』

呜、呜、呜——女人毫无感情的声音中,混入了振翅似的声音。

山椒女高举双手,白皙手指中射出无数条红色弦线。

是血管。这细长的器官触感黏滑,滚烫的血液在其中翻涌,将抚子牢牢捆在空中。

「给我等等,妮可。虽然我确实看她不顺眼……」

毫不掩饰分叉舌头,蛇行朗声大笑。随后他伸长了柔软如大蛇的躯体,在抚子面前悠然转着手杖。

「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人!就算是鬼之子,也有资格抵达理想乡」

『……不提倡你这种行为……』

「不,这是最好的!我决定了!欢喜吧,狱门小姐!」

不管表现冷淡的山椒女,蛇行表演似的架好手杖,那是宛如击打台球般的姿势,瞄准仍然动弹不得的抚子额头。

「因为你在之前的演出里,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嘛」

手杖顶端仿佛燃烧似的,一缕缕透明烟雾滑溜溜地露出真容,隐隐发光的半透明异形晃悠着星形脑袋——

「因此,索性直接寄宿到你脑子里,哪怕你有抗性,这样也——」

「……烦死了」

白色爆炎于一瞬间炸裂开来,不过这一瞬就足够了。火焰将刺向额头的手杖化为灰烬,连带着烧焦了蛇行的右手。

「呃、呜呜……!什么,什么东西!这诡异的火焰——!」

蛇行惨叫着急忙躲开。抚子怒视着他,集中全身力量。

整个舞台嘎吱作响。被扯断的血管喷出鲜血,紧缠着的提线木偶也被火焰吞噬嘭嘭炸裂。面对逐渐挣脱束缚的鬼,蛇行叫喊道。

「妮可!快想想办法!」

『吾确实警告过你了,蛇行……』

山椒女——妮可不带感情地回应说,同时挥下双手。

只听啪地一声,所有血管都断裂了。挣脱束缚的抚子从全身释放火焰,并瞄准蛇行挥下戒棍。

传来骨肉碎裂的触感——然而被粉碎的并不是蛇行。

「你这、外道……!」

转眼间,妮可便准备好了肉盾。

是跳舞的演员。千钧一发之际,抚子偏转了戒棍,但还是砸碎了她的肩膀。酢橘面具脱落,从头盖骨中凸出的山羊头部,完全暴露出来。

因衣服裂开而暴露的肌肤上,妮可的血管如蜘蛛网般不断蔓延。

抚子发出怒吼声,蛇行也同样怒吼着冲到妮可面前。

「喂喂!你怎么能这么对待奈奈子!」

『布施和奉献即为欣幸。她现在非常欢喜』

「南无南无诚惶诚恐个俱能未菩萨!南无南无诚惶诚恐个俱能未菩萨!」

伴着欢呼声,女人身体绽放开来,骨肉变形,曲折交叠的肋骨向抚子迫近。

抚子啧了一声,身体燃起火焰。强行将被肌肉紧紧缠住的戒棍变异为刀刃形状,同时指尖夹起新的锁链。

「修罗道——净切!」

原本寄宿于右手的锁链,现在改用左手发动——模仿火车吏的做法。

*六道锁链,一般左手是三恶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右手是三善道:天道、修罗道、人间道。

这仓促想出来的办法,威力果然不如原来的手臂发动时强大。左手上只有一团不稳的火焰剑形摇摇晃晃。

不过,这也够用了。护法剑切开女人凄惨扭曲的身体。

随后,极细的热线穿过如花瓣绽放般的肉体,贯穿蛇行腹部。

抗议变成惨叫,蛇行的嘴巴里冒出火焰和烟雾,整个人倒在地面上。蛇一般柔软的表皮开裂,露出里面逐渐烧焦的内脏。

「就、就这,就这种程度,才这种程度……!」

抚子没有停下。

右手握着护法剑,左手握着仿净切,瞄准蛇行猛扑过去。

妮可向前一步,从双手中射出血管,那翻滚着的红正要形成新的肉盾——

「开什么玩笑——!」

怒吼和业火一同喷吐而出。火焰烧光了血管,并一口气将妮可和蛇行吞没。然而,耀眼的佛光却将火焰彻底抹消。

「就算这样,我也是圣者……!」

「呃,呜啊……!可恶,好极了……!」

视野很奇怪。是因为直面蛇行的佛光冲击,视觉上产生了异常吗?视野几乎变成了一片白色,抚子低吼着,同时集中注意力在嗅觉上。

传来蛇蜿蜒爬行的声音。与此同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逐渐迫近。

是妮可的血管。宛如立于血之怒涛面前,将整个世界压碎——

「【击】!」——玲珑之声撕裂了满是铁锈味的空气。

青与金的火花炸裂开来。似是妮可的影子,大幅度晃动起来。随后,逼近眼前的大量血管变成树枝,绽放花朵。

「喂,妮可!发生、发生什么了——呃,啊啊……!」

传来了切断肉体的声音。与此同时,蛇行的惨叫逐渐远去。

玉石尾崎的咕噜声响起。紧接着,倾国倾城的美女降落到抚子面前。

「没事吧,抚子!」

「天、天娜……为了我赶到这里来了啊……」

在逐渐恢复色彩和轮廓的世界中,天娜浮现出安心的微笑。一看到她美丽容颜的瞬间,抚子不禁膝盖一软泄了力气。

「抚子,振作一下!你脸色好糟糕……!」

「完全不要紧!总之,先把这些家伙打倒!」

勉强踩着地面,抚子那双赤红燃烧的眼睛看着前方。

原本倒下的妮可浮了起来,上半身仿佛被丝线吊起来一样,直接落到了舞台上。随后,她看了看跪着的蛇行。

『……蛇行,时机已到,落幕吧』

「我还没输……!」

蛇行激烈摇头,踉跄着站了起来。

他的左臂被切断了,但仍握着镰刀似的武器,在地板上不断痉挛。

但左肩喷出的血液凝聚成形,转眼间就变成新的手臂。笨拙地握紧刚刚生成的手臂,蛇行死死盯着抚子和天娜。

「我明明花了大力气展示复活奇迹给你们看!却这么、这么狼狈……!」

「要确保无耶师彻底死亡,果然得做四十九天的法事才能安心啊」

天娜展开扇子,虽然嘴边挂着笑意,琥珀视线却宛如射贯般锐利。

「不过,你这副样子,还真是难看至极」

「闭嘴!退下!我是真之圣者……!跟你们层次不一样——!」

蛇行大叫道,他的背后正欲再度释放五色佛光。

银色流星贯穿青空。下个瞬间,一支箭矢便刺穿了蛇行的喉咙。

蛇行喷出血沫,跪倒在地。紧接着,破空声和弓弦声不断鸣响,一支又一支箭矢贯穿了小丑。

「可、可恶……怎么回事!好卑鄙,这算什么……!」

蛇行很不甘心似的吐着血。这倒在情理之中,因为箭矢射来的方向一直在变化。

「祀厅的增援吗?究竟来了多少人攻击……!」

「并非如此——射手仅四月笨蛋一人」

不知不觉间,狂乱的游行队伍已然抵达大街。人们要么吓得目瞪口呆,要么畏怯不已。尽管如此,仍有人欢呼着不断涌出大厦,追赶过来。

大厦之间的空隙,笼罩着淡淡雾气。只见有一道白影贴着低空,迅速掠过空隙——

「我在赶来的路上叫白羽过来了,让她在合适的地方待命,还把王贵人借了出去。只要配合好这家伙的拿手绝技,哪怕只有一个人也能将对手逼入绝境」

「拿手绝技是指——」

瞬间,一支箭矢穿过抚子腹部。

它就这样直接射穿了蛇行的手臂,而后者正准备拔出新镰刀。惨叫声响彻四周,抚子只是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腹部,但毫发无伤。

「这便是她的拿手绝技……射手与靶子之间的障碍,只要在一百二十米的距离内,便能通通无视」

天娜稍稍皱起脸,俯下身子。她仔细端详抚子的腹部,又不停用手掌确认。确认完腹部并没有被开了洞之后,责备似的目光看向天空。

「神弓三十三间——正因为掌握了这项传统技艺,连那种货色也能成为公仆」

「……别随便摸我肚子」

「不过,效果还真是惊人啊」

抚子眯起眼睛,遮住腹部不满地看着她。天娜没有理会,目光转向蛇行他们,虽然神情镇定自若,但每当弓弦声响起,她的肩膀都会轻颤一下。

「……咿……咿……咿……」

蛇行早已被扎成了刺猬,而在他旁边的妮可颤抖不已。

尽管用血管缠住飞来的箭矢,但她的肩膀跟天娜一样在颤抖。

不仅如此,大蛇也完全静止,很痛苦似的陷入硬直状态。台上的演员们也发出呻吟,紧紧抱着脑袋,人群呆愣地站在原地。

「是鸣弦的影响啊。虽然弓弦之音能驱除邪气,但没想到对常世神也同样有效」

「现在的话,说不定还能救他们……!」

抚子迅速甩出天道锁链。

在脑海中描绘能治愈灵魂的刀刃——她用尽全力挥出金色短刀。

「金色榊——!」

从挥出的刀刃中,金色波纹飞速蔓延开来。

人们一接触到波纹,便咳喘不停,纷纷瘫倒在地面上。他们露出某种安详的神色闭上眼睛,明朗得仿佛附在身上的东西已被驱除。

不过,这当中也有一些人在痛苦挣扎,他们全都失去了人形。

「那些人是——?」

抚子瞳孔张大,仍要继续挥动金色榊。不过,她猛然回头。

「有东西来了!退后!」

就在抚子迅速护住天娜的瞬间,一道黑白身影从倒下的人群空隙中飞速闪过。

那身影的荷叶边裙子翻飞,一口气纵身跃上大蛇舞台。蝴蝶刀如闪电般划开暮色,直冲抚子而来。

人间道锁链瞬间缠住右手,挡住了突然闯入者的利刃。

火花四散,照亮了身材矮小的敌人。一看见那头名贵的金发和防毒面具,抚子便倒吸一口冷气。

「你是……狼烟!?为什么——!」

「……少废话,我说过了吧,别露面」

曾在神去团地遇见的防毒面具女仆少年,耸了耸肩膀。

这期间,他仍狠狠压下蝴蝶刀。刀刃嘎吱着深深嵌入锁链,狼烟瞥了蛇行他们那边一眼。

「狼、狼烟……我们不是伙伴吗,你来得也太晚了吧……」

蛇行已然奄奄一息,但还站着。妮可只是不停地反复痉挛。

看见他们如此惨状的瞬间,狼烟便深深吐出一口气。

「……臭狗屎,什么都烂透了」

「哎呀,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重逢」

天娜握紧扇子,狰狞地笑了起来。合拢的扇子点燃金色火焰。

「话虽如此,但实在不算好事啊——退下吧,否则,就让你变个形」

「……记得,你是那个聪明的家伙」

狼烟被抚子压制住了,同时扫了一眼天娜。

隔着厚实的橙色镜片,他仍感受到了那射杀般的锐利视线。

「你知道不是这里吧?」

瞬间,扇子上的火焰熄灭了。天娜笑意全无,只是用锐利的视线盯着狼烟。

「……你们在说什么啊,天娜」

虽然困惑于天娜的反应,抚子仍稍稍加大力气。

蝴蝶刀简单地碎裂开来,狼烟也像被轰飞似的后退。但他仍未解除战斗姿态,后背狠狠砸向某处,同时挥动左手。

「上啊,给个教训——砂尘太子!

灵气火花炸裂开来。一只眼睛闪耀红光的金蝎子,从狼烟左手中猛然蹿出。

长长的尾巴如鞭子般甩动。抚子迅速护住天娜。

「莲华摇篮・一瓣!」——毒针却远远绕开了形成的盾牌。

它无视抚子,径直狠狠刺穿了倒在她们背后的蛇行脖颈。瞬间,蛇行身体以惊人的气势弹跳起来,宛如虾一样。

「好、好、好过分!你把伙伴当什么……!」

「该落幕了吧,臭蛇」

瞬间,蛇行的右手弹跳起来,浸湿鲜血的手颤抖着打了个响指。

啪——霎那间,周围景色开始晃动。街上的景象宛如随风飘动的帷幕般摇曳,接着大蛇前方生出缝隙。

「糟了……!是转移系的咒术!赶紧离开这里!」

「可,可是——!」天娜正欲离开,抚子却下意识环顾四周。

景色晃动得越来越厉害,缝隙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扩大。呆立不动的人群不知何时起又高呼万岁,摇晃着异形头颅。

「南无南无万岁弥荣个俱能未菩萨!」「南无南无诚惶诚恐个俱能未菩萨!」

他们不必前进了。帷幕般的景色渐渐扩大,缝隙也不断将人们吞入其中。他们高声欢呼的身影,很快便被黑暗吞没消失不见。

从缝隙中传来了潮水气息。海潮声盖过欢呼声,逐渐逼近眼前。

「撤退,抚子!」

天娜留了下来,她站在舞台边缘,拼命摇动扇子。

「他们早就没救了!已经无法治愈!根本阻止不了他们!」

「能救回来!我能把他们拉回来!必须拉回来——!」

抚子发出近乎悲鸣般的叫喊声,想要甩出人间道锁链。

铿——尖锐的声音响起。狼烟用缠满毒草的钢管将锁链打飞出去。在如黑洞般吞噬一切的缝隙面前,少年低声说。

「赶紧消失吧,狱门。杂耍已经结束了」

「为什么——!」

潮水气息越来越强,视野晃动得越来越厉害。甚至连近在咫尺的天娜身影,也因空间中扩散的透明涟漪看不真切。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成为那种家伙的同伴——!」

抚子想起了桃花的笑颜,也想起了她那张惨不忍睹的面容。

面对咆哮声和火焰一同迸发的抚子,狼烟垂下头。

他伸出手摘下防毒面具。在这逐渐被黑暗吞没的世界中,露出的那张脸十分端正,但闪着凶光的眼神太过锐利,完全不像女仆。

「如果是你的话,怎么办?」

狼烟痛苦着,他用宛如在忍耐全世界毒素的表情看着抚子。

「如果爱的人是世界之敌——你会怎么办,狱门抚子」

还没来得及追问,手腕便被人用力拽住了。

没等抚子抵抗,脸色惨白的天娜便将她一把拽回来。二人跳下大蛇舞台,一道玉石影子迅速从上空飞扑过来。

「啊哇哇哇……!」紧紧抱在上面的白羽头晕目眩。

王贵人稳稳承受住三人的重量,像风一样在空中滑行。

身体骤然加速。在逐渐远去的视野彼方,狼烟转身离开。

在他身后,帷幕般的景色猛烈飘扬翻飞。旁边的蛇行倒在地上,笑着的同时反复痉挛,山椒面具则静静伫立。

狼烟朝她伸出手——这瞬间,帷幕落下了。

背负舞台的大蛇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蛇行的笑声响彻四周。

「再会啊,再会啊,大家!还会再来迎接你们的——!」

那抽搐般的狂笑停止后,唯有雨声静静落下。

街道上,倒着一部分在游行队伍中陷入疯狂的人们。此前一直躲藏起来的人们,则像是包围他们似的战战兢兢地露出脸来。

警察和仪式官一同出现,他们的脸色全都憔悴不堪,开始处理现场。

王贵人俯视着这景象,落在附近的大厦楼顶。

抚子踉跄着走到混凝土上,天娜抓住她的肩膀。

「喂,抚子——!」

抚子回过头来。一看见她的表情,原本怒气冲冲扬起眉毛的天娜不由倒吸一口冷气。烦躁如同被雨水浇灌的火焰般迅速熄灭,她只是静静地问。

「……怎么了,抚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

她开口了,但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己那张映在琥珀眼瞳中的面容,扭曲得不成样子。她甚至无法与天娜对视,只是无力地垂下视线。盯着的双手,止不住发抖。

「什么都……是我的错……」

「没有这回事!你不是救回来了这么多人吗!」

天娜左右大幅度摇头,指了指地面。在那儿,有一群由仪式官们照料的人。被雨淋湿的他们全都神情恍惚,但仍活着。

「那些被带走的人,大概在长期观看个俱能未马戏团吧。灵魂遭受的侵蚀非常严重,已经到了末期。恐怕这世上没有人能将他们救回来——」

「……桃花……」

声音微弱得仿佛消散在雨声中。不过,天娜的嘴唇因这句话而僵住了。

「明明桃花停了下来,却还是变成那副样子……都是因为我在……」

天娜的琥珀眼瞳睁得大大的,抚子双手颤抖地抱住头。

雨声愈来愈大。水滴从暗沉沉的天空中倾泻而下,仿佛要冲刷这世间的一切。雨水冰冷而沉重地拍打肌肤,有股仿佛遭受子弹扫射的错觉。

「因为我呆在桃花身边……都是因为我留在她身边,才会导致她变成那样……」

「……不对」

隔着雨声,天娜的声音也仿佛被打湿了似的。

柔韧的手臂将抚子拢过来,神秘香气和天娜的体温也随之靠近。

「不行」抚子下意识想要离开,但贴着二人的王贵人温柔地推了推她的后背,少女疲惫不堪的身体轻易地落入女人的臂弯之中。

天娜紧紧抱住抚子,用力到仿佛要压碎那纤细的身体一样。

「唯独这点,不是这样。唯独这点,真的不是这样……」

「是我招来了祸事……」

「…………现在就稍微睡会儿吧」

呼——吐息拂过发丝,仅仅如此,抚子便觉得眼睑沉重起来,她想要抵抗睡意,但饥饿和疲惫融化了精神防壁。

「你什么过错也没有」

天娜的嘴唇触碰着她发烫的脸颊——随后,抚子昏了过去,人事不知。

————在瓢泼大雨中,脚步声逐渐靠近。

「天娜小姐」

携弓而来的白羽直直凝视着相拥的二人。不知道是不是被这些事情折腾得够呛,她的脸色很糟糕,但橄榄绿的眼眸远比她射出的箭矢还要锐利。

「雪前辈马上要过来了,多半会强制要求你们同行——如果要逃的话,就趁现在」

「……嗯,是吗,谢谢你提醒」

天娜用合拢的扇子猛地指向阴云天空。于是,一把透明的灵气伞在空中撑开。

看着她丝毫没有逃跑迹象的身影,白羽用下巴示意地面。

「……难道,该不会是佯攻?之前闹得那么大只是为了吸引注意力?」

「没错……从马戏团那帮人的角度来看,也有搜罗人手的目的吧」

「那么,这帮人的真正目标在哪里?」

白羽的指尖沿着弓弦滑动,虽然她语调轻快,但声音中没有丝毫感情。

「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闹出这么大的乱子——这帮家伙究竟有什么目的?」

「……蛇行的意图,跟常世神的意图一模一样」

天娜抱着筋疲力尽的抚子,表现出要坐下来的姿态。于是,本来在演奏摇篮曲的王贵人迅速靠近,充当主人的椅子。

「『建立怪物之国』……这便是他们的教义。换言之,是常世神成为真神,全人类都交出脑髓的世界——让人彻底丧失灵长类尊严的魔境」

「全人类,所有人吗?哈,这可真是……像幼稚园孩童的白日梦一样」

「……而这跟他们的真正目标息息相关」

揉捏着抚子冰冷的肩膀,天娜神色极其不快地伸出一只手。

掌心朝天,于是倾泻而下的水滴滞留在半空中,描绘出透明的水画。宁静的港湾,横亘如梯子般的海滩——正是日本三景之一。

「他们的真正目标是天桥立——意图利用在这里举行的大灵祭,重新构造现世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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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门抚子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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