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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也坐你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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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在学校的二手群里卖一把蓝色折叠椅,标价二十五元。

三分钟后,有人私聊我。

“椅子还在吗?”

我说在。

“原主人这周六还去湖边摆摊吗?”

头像是一张拍糊的月亮。

我盯着屏幕,从床上缓缓坐直,又把手机举给对面的陶桃。

陶桃正在涂脚指甲,扫了一眼,说:“恭喜,收破烂收到暗恋对象头上了。”

“措辞文明一点。”

“那叫爱情资源回收。”

四月末,离毕业只剩不到两个月。我二十二岁,中文系大四,最拿得出手的技能是替人修改活动文案,以及在图书馆假装偶遇陈望。

后者持续了一年半,成功率很高,推进率为零。

陈望在环境学院,跟我同岁。第一次认识是在图书馆的打印机旁边。他打印的调查问卷少了一面,我提醒他,他道了谢,又指着我脚边:“你的材料掉了。”

我弯腰去捡,额头结结实实撞上打印机托盘。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见到他,我都有一种智力曾被公开检验过的羞耻。

后来才发现,我们总在二楼东侧那片阅览区学习。他喜欢坐靠过道的位置。我喜欢坐窗边。遇到饭点,他有时会问我要不要一起,遇到难懂的文献,我也会给他发一句“这句话究竟是中文还是一种新型武器”。

算朋友。

距离我想要的那个称呼,还差一段没人肯先走的路。

我重新躺下,打字:“去。你买椅子干什么?”

“坐。”

我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

陶桃抬起头:“怎么了?”

“他这种人,应该跟说明书谈恋爱。”

话虽如此,周六我还是洗了头,穿了件刚熨好的白衬衫,把一箱旧书搬到了湖边。

毕业季的旧物集市隔周办一次。我从大二就来摆摊,最初替室友卖教材,后来也卖自己买来看完的书。铺块防水布,摆几张纸牌,有时候挣够一顿烤鱼,有时候坐一下午,只跟隔壁摊主换到一袋酸梅。

蓝色折叠椅是我的摊位标志。椅脚有点歪,坐上去会吱呀一声,但陪我熬过许多个没生意的下午。

陈望到的时候,我正劝一个学弟不要买那套过了时的复习资料。

“你才大二,先问任课老师用哪版。别看我摆着,你就觉得都有用。”

学弟犹豫片刻,拿走了一本小说。

陈望把一杯冰豆浆放到我脚边:“你这个经营方式,能赚钱吗?”

“赚点口碑,毕业的时候可以带走。”

他低头看我的椅子,伸手按了按椅背,又试着坐了一下。

吱呀。

我赶紧声明:“详情里写了,有使用痕迹。”

“听出来了。痕迹会说话。”

我忍着笑,把书重新码齐。

陈望没有立刻付钱。他从书箱下面抽出一张纸,递给我:“这个也卖?”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字,心脏停了一拍。

《毕业前还想做的事》。

那是上周生日,我和陶桃吃完一整个六寸蛋糕后写的。写得很随便,第一条是去吃一次南门那家永远排队的早餐,第二条是参加校园定向赛,第三条是看看清晨六点的湖。后面还有给宿管阿姨拍照、把图书馆欠费结清、学会一首吉他曲。

最后一条,被我用黑笔涂得很重。

原句是:告诉陈望,我喜欢他。

涂完以后,改成了:说一句一直没说出口的话。

我伸手去夺。

陈望先把纸翻到背面,才递给我。

“夹在纸板里了。”他说,“只看见前面几行。”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帆布包,觉得耳朵热得可以煎饼。

“生日许的愿。”

“你过生日了?”

“上周二。”

他安静了一下:“怎么没说?”

“又不是校庆,还得发通知。”

陈望从地上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

“南门那家,我也没吃过。”

“嗯?”

“明天去吗?”

风从湖面吹过来,把我刚竖起来的价格牌吹翻了。

我伸手去扶,扶了两次都没扶住。

陈望伸手压住纸牌,耐心等着。

我说:“去。”

他说:“那椅子先不收走。你摆摊还得坐。”

我盯着他:“你到底买不买?”

手机在这时响了一声。二十五元转账。

陈望松开纸牌,笑了:“买。暂时借给你。”

那天收摊的时候,我挣了八十七块钱,买了一杯酸梅汤,另外在账本上写下一笔:

四月二十六日,售出旧椅一把。

备注栏空了很久。

最后我写:买家有点奇怪。

二

我以为第一次单独约早饭,至少会有一点偶像剧的样子。

譬如晨光,白衬衫,男生替女生递来热乎乎的纸袋。

实际情况是,凌晨五点五十,我顶着一张没睡醒的脸站在南门,陈望穿着灰色卫衣,手里提了一卷垃圾袋。

我看了那卷袋子很久。

他低头:“帮实验室带的。昨天忘了。”

“你不能等吃完再买?”

“刚好开门。”

很好。一个十分懂得顺路办事的男人。

那家早餐摊已经排起队。我俩站在一棵香樟树下,前面是戴着袖套的清洁工阿姨,后面是通宵回来、正在互相搀扶的两个男生。

陈望问我要吃什么。

我说:“你请?”

“迟到的生日早餐。”

“我生日,你请我吃六块钱的东西。”

他点头:“可以加蛋。”

我终于笑出了声。

轮到我们时,摊主问煎饼要不要辣。陈望指了指我:“她少辣,不要香菜。”

我转头看他。

他从口袋里找手机,像没觉得这有什么:“上次在食堂,你挑了快十分钟。”

“那么丢人的事,你倒记得清楚。”

“没有。就是后来阿姨收盘子,以为你额外点了份凉菜。”

我们坐到路边的塑料桌旁。清晨有点冷,我捧着豆浆。他把垃圾袋放到脚边,认真拆开煎饼的包装纸。

我忽然觉得,这场约会也不是不能接受。

如果它算约会的话。

吃到一半,他拿出手机,把校园定向赛的报名页面推给我。

“昨天看见你纸上写了这个。五月中旬,双人组,还有名额。”

我嘴里的那口煎饼差点没咽下去。

这项比赛每年都有。两个人拿着地图,在校园里找指定站点、完成小任务,最后回到操场。奖品并不贵重,但往年照片里,几乎每一组都很快乐。

我大一时就想参加。室友说跑不动,大二赶上我去校外兼职,大三把报名时间记错。写在生日清单上,只是觉得不能第四次错过。

“你不是要做毕业设计?”

“那天能空出来。”

“你队友呢?”

陈望看着我,没说话。

我慢慢反应过来,低头把剩下的煎饼包好。

“哦。”

他笑了一下:“余夏,你每次跟摊主砍价的时候,可不需要这么长时间。”

“跟你组队,有优惠吗?”

“有。不会要求你拿第一。”

我们当场报了名。

队名那一栏,我随手填了“都快毕业了让让我们”。提交后才发现,工作人员会把它印在号码布上。

陈望沉默两秒,问:“现在退赛还来得及吗?”

我拿走手机:“不退不换。”

吃完饭,天已经亮了。我问他去不去湖边,正好能划掉第三项。

陈望看了眼时间:“今天可能不行,七点半实验室有事。”

我心里那点兴奋落了一下,嘴上说:“没事,我自己也能去。”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周三早上呢?我八点才有安排。”

我看着他。

他问:“你那天有课?”

“没有。”

“那就周三。别自己偷偷把这一项做完。”

他提着那卷垃圾袋,往实验楼的方向走了。我站在路口,看他的背影穿过一排还没完全苏醒的商铺。

手机震了一下,是陶桃。

“吃完了?亲了吗?”

我回:“他去实验室扔垃圾了。”

陶桃发来一长串问号。

我没有解释。我把备注里“陈望 环院”改成了“陈望”,然后发现,这个小小的动作竟然让我想笑。

周三,我们真的去了湖边。

太阳没有露面,水面灰扑扑的,远处有个大爷在放收音机,声音大得像整个学校都归他管理。

陈望站在我旁边,打了第三个哈欠。

“你昨晚几点睡?”我问。

“一点多。”

“那你不早说,可以改天。”

“都已经起了。”

他说完,靠着栏杆闭了一小会儿眼睛。

我没有再找话。我们就那么站着,看鸭子钻到桥洞底下,看一只塑料羽毛球被晨练的人捡走。

天气预报里的日出没等到。

回去时,陈望忽然把手摊在我面前。

掌心是一颗薄荷糖。

“怎么只有一颗?”

“昨晚就剩一颗。想着你起早可能也困。”

我把糖接过去,紧紧攥在手里。

那天上午,我在图书馆坐下,删掉了之前写好的三段毕业感言。

我有种预感。

最后两个月,可能没那么适合提前伤感。

三

陈望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有时是图书馆门口的一条消息,问我中午吃不吃面;有时是隔着一张长桌,把已经插满的接线板往我这边挪一点;有时是我收摊,他从后面拎起最重的书箱,说一句“走吧”。

陶桃问我:“你们俩,到底是谁在追谁?”

我说:“目前看起来,像合作办了一家搬家公司。”

“那你先亲他一下,看他还搬不搬。”

我拿书挡住她的脸:“你少看点不负责任的教程。”

其实我也想知道。

有一次我特意把晚饭的最后一块糖醋里脊留着,等他问我要不要。

结果他以为我嫌甜,体贴地递来一碗清汤。

我回去后气得多背了两页文学史。

可他也并不总那么迟钝。

为了准备定向赛,我们约着去操场慢跑。我穿了双新买的鞋,跑过两圈,脚后跟就开始疼。

陈望问:“要不要停?”

我不想第一次训练就拖后腿,说还能跑。

第三圈快结束时,他先走起来了。

“岔气了。”他说。

我赶紧跟着慢下来,陪他走到看台下。他去买水,回来时除了两瓶矿泉水,还拿了一小包创可贴。

我接过来,抬头看他。

陈望移开目光:“便利店收银台看见的。”

我撕开包装,心里忽然软得没地方放。

“你其实没岔气吧?”

他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

“也有一点。”

“哪一点?”

“看你一瘸一拐,还坚持说自己跑姿比较独特的时候。”

我笑着打了他一下,他抓住我的手腕,避开洒出来的水。

也就一秒。

他的手很快松开,我却连贴创可贴都忘了。

五月的操场人很多,篮球架下有人大声喊传球,跑道边几个女生在练舞。我们坐在看台最下面一排,中间隔着两瓶水。

我忽然想起大三冬天。

那时我在校外一家书店做周末兼职,活动做得不好,被负责人当着顾客的面说了很久。回学校后,我不想让室友看见自己哭,就去了图书馆。

陈望那天也在。

我在洗手间把脸洗干净,回来时,桌上多了一块用纸巾垫着的小蛋糕。

他戴着耳机,只在我坐下时指了指手机。

“买多了,帮忙处理。”

后来我才知道,那家店的蛋糕一直是一块一卖。

我喜欢他,大概就是从那些很小的地方开始的。

可这也是最让我不确定的地方。陈望在我心里太好了,以至于我总觉得,他对谁都应该这样。

那天我终于问:“你平时都这样吗?”

“哪样?”

“给人送吃的,递创可贴,帮忙搬东西。”

陈望握着矿泉水瓶,看了我一会儿。

“你见我帮谁搬过书?”

我说不出话。

他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图书馆按座位号轮流服务?”

我低下头,假装很认真地抹平鞋里的袜子。

手机偏偏在这时响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确认了姓名,说自己是临江一家童书工作室的人事,问我下周是否方便参加到场复试。

春天投出的那份简历,隔了很久,终于有了回音。

我站起来,走到看台边,记下面试时间,连说了几声谢谢。

回来时,陈望正在收空水瓶。

他问:“工作有消息了?”

“只是复试。”

“在哪儿?”

“临江。”

这个名字落到我们之间,刚才那阵轻快的风像忽然停住了。

临江不在本省。坐车过去,要大半天。

陈望的研究生去向已经确定,秋天仍会留在学校。

我以前觉得这很好。他不用离开熟悉的地方,我以后翻同学的朋友圈,还能偶尔看见他。

直到这个傍晚,我才第一次觉得“留在这里”,也可以是一个让我难过的消息。

陈望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问:“哪天去?”

“周四。”

“比赛是周六。赶得回来吗?”

“应该能。”

他点点头:“车票看了吗?”

“还没。”

“别买太晚到的那趟。”

我等了几秒,他没有再说别的。

回宿舍的路上,我们聊了论文,聊了最近涨价的外卖,也聊了毕业集体照为什么非要早上七点拍。

谁都没有再提临江。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陈望把水递给我。

“鞋别穿了,磨脚。”

我点头,转身上楼。

走到二层的窗边,我往下看。

他还站在路灯下,低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才离开。

那晚,我打开订票页面,又关掉。

清单被我压在键盘旁边。最后一项,笔迹已经很淡了。

我拿起笔,想把它划掉。

笔尖落在纸上,最后只画出一个难看的小圈。

四

周一,我在食堂碰见班长。

她拿着两份材料,问我:“临江那家工作室,你去复试了吗?”

我愣了一下:“还没有。”

“我投晚了,没进这轮。”她说,“你去的话,回来跟我讲讲。他们之前那套无字故事书做得特别有意思。”

她说起书的时候,眼睛很亮。

我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那份简历,是我改到凌晨两点才投出去的。附件里放了给书店做的亲子活动记录,还放了自己试写的三个故事。我把每一页的字号都调过,甚至检查过文件在另一台电脑上打开会不会错行。

收到邮件时,我高兴得在宿舍跳起来。

才过了几天,竟然已经开始给不去找理由。

下雨麻烦,车票贵,去了也未必能过。

陈望也许喜欢我。

最后这个理由最小声,却总是挤到前面来。

下午我去还书,在大厅遇到陈望。他站在墙边,脚边放着蓝色折叠椅。

“你把它搬这儿来干什么?”

“路过你们楼下没等到人。”

他把椅子打开,示意我坐。

我看看来来往往的人:“在这儿?”

“检查一下。”

我狐疑地坐下。

没响。

那条歪掉的椅脚被重新固定过,松动的螺丝也拧紧了。椅背上原本开线的地方多了两排粗糙针脚,黑线,歪歪扭扭。

我伸手摸了一下:“你缝的?”

“缝完才发现有蓝色线。”

“丑。”

“结实。”

我抬头看他,他的耳朵有点红。

我忽然舍不得起来了。

陈望靠着墙,问:“车票买了吗?”

我把手放在椅背上,慢慢地摇头。

“可能不去了。”

“为什么?”

“也不一定能录用。路上来回要花不少钱。”

他说:“你之前那篇试写的故事,不是还让我挑过毛病?”

“你挑了十一个错别字。”

“十个。有一个是你故意给小兔子起的名字。”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又低下头。

他看着我:“那时候你挺想去的。”

我捏住椅背那截多出来的线头。

“人也会改主意。”

陈望没有马上接话。他把背包换到另一边肩膀上,像在想怎么说。

我忽然有点生气,生气他为什么总能这么镇定,也生气自己一句话都没问清楚,就已经开始在心里安排告别。

“你不觉得远吗?”我问。

他抬起眼睛。

“临江。”

“觉得。”

“那你还问我买没买票。”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们算什么关系,我凭什么要求他挽留。

我站起来,想把椅子折好。卡扣有些紧,扳了两下没动。

陈望蹲下来,替我压住支架。

“余夏。”

我没看他。

“我当然想你留在这里。”

我的手停住了。

来还书的人从旁边走过,门禁机滴滴响个不停。

他仍蹲着,手掌压在蓝色布面上。

“但你现在问我,我肯定会说近一点好。问陶桃,她也希望你近一点。你总不能每个人都照顾到。”

我低头看他。

他有点不自然地笑了一下:“也别把我想得太懂事。我听见临江,第一反应是查多远。查完觉得,怎么这么远。”

我鼻子忽然酸了。

“你查了?”

“嗯。连你回来参加比赛,要买几点的车都看了。”

他站起身,把折好的椅子递给我。

“先去面试吧。过不过,还没定呢。”

这句话说得一点都不好听,却让我笑了。

那天晚上,我买了往返车票,订了一间评价里写着“房间小但干净”的旅店,把确认截图发给陶桃和我妈。

最后也发给了陈望。

他回:“周六见。”

周四傍晚,我拖着箱子到了临江。

旅店确实很小,小到箱子摊开以后,浴室门就打不开。楼下的面馆把微辣做出了十分坚定的态度,我吃得满头大汗,灌了两瓶水。

回房间时,我收到陈望发来的照片。

是我们的比赛号码布。

一三七号,下面端端正正印着“都快毕业了让让我们”。

他问:“能不能把这行字遮住?”

我坐在窄床边笑,忽然没那么害怕第二天了。

复试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浪漫。

没有人听完我的自我介绍就说“你正是我们要找的人”。编辑把试写的故事翻到第二页,问我,为什么每一只遇到困难的小动物,最后都要靠一个更厉害的角色帮忙。

我脸一下就热了。

我想过很多漂亮的回答,可那一刻,最先出来的是一句实话。

“因为我怕它们失败以后,不知道怎么把故事写下去。”

对方笑了笑,把纸推回给我:“那我们试试,让小兔子先失败一次。”

我坐在会议室里,重新改了两页。

走出那栋楼时,已经过了中午。我没觉得自己一定能留下,只觉得原来工作可以这样具体。别人没有问我梦想多伟大,而是让我把一句话写得更像一个孩子真的会说出口。

我很想做这件事。

这个念头比早上清楚了许多。

回程的车上,我给陈望发消息:“我可能还是想来这里。”

隔了一会儿,他回:“面试顺利?”

“被指出好多问题。可是聊得很开心。”

他发来一个点头的表情。

又过了一分钟,补了一句:“那回来请你吃饭,庆祝你挨批挨得开心。”

我贴着车窗,看陌生的站台往后退。

终于敢把那句一直压着的话打出来。

“陈望,你周六比赛结束以后,别急着走。”

这一次,他回得很快。

“好。”

五

比赛当天,陶桃非要送我到操场。

她替我把号码布别好,又盯着我看了半天。

“口红颜色太淡。”

“我要跑步,不是结婚。”

“谁知道呢。”

陈望在入口旁边等我们,穿着黑色运动短袖,手里拿着两瓶水。他看见陶桃,很自然地打了招呼。

陶桃也笑:“我们余夏今天就交给你了。”

我赶紧拽她。

她补了一句:“别让她抄你的答案,她读地图容易把北当成左。”

陈望看向我,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说:“你俩再聊,我现在就换队友。”

他把一瓶水放进我的背包:“来不及了,号码都绑一起了。”

起点人很多。有人穿情侣衫,有人拿自拍杆,还有一对男生把队名起成了“我们真的只是室友”,引来志愿者反复确认。

我跟陈望站在人群里,肩膀时不时碰到他的手臂。

他低头研究路线,我低头研究他的鞋带。

陶桃临走前说,今天再不表白,就把我的清单印成横幅,挂在宿舍楼下。

我相信她做得出来。

发令后,我们先去了最近的图书馆站。

任务是根据一张老照片,找到大厅里对应的位置,再回答展板上的问题。我对这里比对自己宿舍的公共厨房还熟,拉着陈望直接绕到楼梯背面。

志愿者看见我们这么快就回来,惊讶地问是不是提前踩过点。

我说:“我们俩在这里浪费过很多生命。”

陈望接过盖好章的路线卡:“我没有,我学得挺认真。”

“闭嘴,你队友需要一点集体荣誉。”

第二站在艺术楼,两个人要隔着屏风配合,拼出一张被打乱的校园地图。

我负责描述,他负责放。

“食堂往左边一点。”

“哪个左?”

“你的左。”

“它已经在最左了。”

“那你把图转过来!”

志愿者在旁边笑得趴到了桌上。

等我们终于把小湖放回正确位置,额外计时已经加了两分钟。

我出来后说:“咱们俩不适合一起装修。”

陈望正喝水,闻言停了一下。

我也停住。

那句话跑得太快,快到我连抓都没抓住。

他拧上瓶盖,很轻地说:“那到时候听你的。”

我假装低头看地图,地图却被我拿倒了。

第三站要在规定区域找到四种不同形状的门牌,第四站要共同完成一张明信片。第五站在旧体育馆附近,我们走错了岔路,绕到一片几乎没人来的紫藤架下面。

花期快过了,地上落着细小的紫色花瓣。

我喘着气停下来:“等一下。”

陈望以为我累,跟着站住。

我拿出手机:“拍张照。”

“在这儿?”

“快毕业了,以后不一定还能来。”

他接过手机,往后退了两步。

我摇头:“一起。”

陈望看着我。

不远处正好有个路过的女生,我请她帮忙。她让我们靠近一点,我挪了小半步,陈望也挪过来。

“再近一点,像认识的。”女生说。

我笑得站不稳。

陈望的手碰到我的肩膀,停了一下,轻轻扶住。

拍完后,女生把手机还给我:“你男朋友挺上镜。”

我心脏一跳,转头看陈望。

他也正看着我。

那一秒我忽然不想解释。

“谢谢。”我说。

女生走远了,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假装研究路线。

陈望问:“这回知道往哪儿走了?”

我指了个方向。

他看了眼地图:“又反了。”

我恼羞成怒:“刚才是你带错的路!”

“是。”他笑着转身,“跟我走,争取别把学校走完再到终点。”

最后一段,我们跑得很快。

风从耳边擦过去,操场入口就在前面。我一边喘气一边喊,让他慢一点,他就把速度降下来,等我追到身边再往前跑。

终点的志愿者报出名次,第七。

我弯腰撑着膝盖,汗顺着额头往下掉。

陈望递来纸巾,说:“非常符合我们的队名精神。”

完赛奖是两张汤面券和一对钥匙扣。钥匙扣做成了学校东门的样子,塑料的,拿在手里很轻。

我把其中一个递给陈望:“队友纪念。”

他接过去,没立刻收。

“比赛结束了。”

我心脏开始乱跳。

他看着我:“你昨天说,让我别急着走。”

我忽然很想让比赛再开一轮。

旁边有人在合影,音响放着很吵的歌。我握着那张汤面券,边缘被汗浸得发软。

陈望也没有催。

我指了指看台后面:“去那边说。”

我们绕到背阴的地方。风凉下来,汗湿的后背贴着衣服。我准备过的一大段话,在他站定的那一刻全没了。

最后,我开口说:“刚才那个女生,说你是我男朋友。”

他点头:“听见了。”

“我没解释。”

“我知道。”

“不是因为来不及。”

陈望的手指在钥匙扣边上收紧了。

我吸了一口气,索性看着他的眼睛。

“陈望,我喜欢你。不是那种一起吃饭、借个充电器就算了的喜欢。”

他没说话。

我怕自己停下就不敢继续,赶紧往下说:“我想跟你谈恋爱。想知道你周末去哪,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坐你旁边,你跟别的女生走在一起,我能不能光明正大地不高兴。”

说完,我的脸已经热得不像自己的。

陈望低下头,笑了。

我瞪他:“你笑什么?”

“在想,我准备的话是不是不用说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比赛明信片。

正面有我们画得歪歪扭扭的校园地图,背面最后一行,在刚才交卡前被他悄悄添了几个字。

余夏,下次能不能跟你约会?

我盯着那一行字,眼睛忽然有点酸。

“你刚才怎么不给我?”

“你先说要找我,我总得让你说完。”

“你什么时候……”

“比你以为的早。”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也低了下来。

“我一直以为你只想和我做朋友。你上学期还跟季扬说,我适合当学习搭子,没有别的杂念。”

我一下想起来了。

那天他的室友季扬问我,是不是经常一起吃饭。我为了显得坦荡,确实说过这么一句。

我捂住脸:“我那是怕你听出来。”

“效果非常好。”

他笑着把我的手拉下来,没再放开。

我们都安静了几秒。

我先开口:“可是,我可能要去临江。”

陈望拇指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知道。”

“那你还……”

“所以想早点说。”

他看着我,耳朵红得比刚才跑完全程还明显。

“总不能等你上车了,才发一句有空常联系。”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眼泪却先掉出来。

陈望明显慌了,松开一只手去翻纸巾,翻了半天,只摸到湿透的号码布。

“别哭。刚才纸都给你了。”

我把额头抵到他肩上,笑得更厉害。

远处终点又响起欢呼,有人回来了,有人还在路上。

我们站在看台后面,热得一身汗,既没有鲜花,也没有精心布置的灯。

可我后来每次想起自己的初恋,最先想起的,都是那天他手心的温度。

六

恋爱后的第一个星期,我发现陈望其实很不安静。

他会在我吃掉第二根烤肠时问,为什么碳水可以另外放一个胃;会把我论文里一句绕来绕去的话截出来,配上一个迷路的表情;还会趁我看不见,跟陶桃讨论我的外卖究竟几点才能送到。

陶桃因此得到了我三次取错餐的黑历史。

我气得在食堂踢他鞋尖,他低头看了眼,说:“刚擦干净。”

我又踢了一下。

他把我的手从桌子底下握住了。

我立刻老实。

原来有些事情,根本不用教程。

我们仍去图书馆学习,但不再坚持坐对面。有空位时,陈望会先看我一眼,再把包放到我旁边。

第一次并排坐,我整整二十分钟没看进去一个字。

他在草稿纸上写:你已经对着这一页很久了。

我回:你能不能往右边挪两厘米。

他照做,过了一会儿,又递来一张纸。

现在好一点了吗?

我写:没有,更想看了。

陈望看完,把那张纸收进笔记本,低头时嘴角一直压不下去。

管理员从旁边经过,我俩又同时坐直。

那天,我只改完了半页论文。

恋爱显然对学习有一些负面影响。

室友们知道后,坚持要我们请吃饭。

我们订了学校后街的烤鱼店,八个人挤一张桌。季扬一坐下就问:“终于不用帮某人监测旧物集市开不开了?”

我抬头:“监测什么?”

陈望拿起菜单:“吃不吃,不吃回去。”

季扬不怕他,继续说:“你大三那会儿,摊位每次换地方,他都让我去看看。后来我才知道,蓝椅子比定位软件好用。”

我转过头。

陈望给我倒水,没看我:“他夸张。”

“哪句夸张?”季扬问。

陈望夹了一大块豆腐到他碗里。

陶桃笑得险些把饮料打翻。我坐在那儿,耳朵越来越热,心里却像有人接连放起小小的烟花。

原来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那一年半,他也在做一些不怎么光明正大的事情。

吃完饭,大家先走了。我和陈望沿着后街慢慢往回晃。

店铺的灯一盏挨着一盏,路口有人卖栀子花,纸箱里铺着湿报纸,香得很明显。

我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陈望想了想:“你会认真劝人别买你摊上的书。”

“这属于经营失败,不是优点。”

“还有,季扬有一次把家里寄来的腌菜玻璃瓶摔了,大家都嫌麻烦,你找来纸板帮他铲,铲完还记得提醒他别用手捡碎片。”

我已经不记得那件事了。

他又说:“你跟人吵架,嘴特别快。可是吵完又会偷偷反省自己是不是太凶。冬天在图书馆,你总带两包纸,谁感冒都能分一包。”

“你这听着,像要找一个保洁兼后勤。”

陈望停下,看着我笑。

“因为看见你会高兴。后来就总想看见。”

我也停下来。

后街的人从我们旁边经过,有人拎着宵夜,有人抱着刚拿到的快递。那些我看过无数次的普通场景,忽然全变得很新。

陈望伸手,把被风吹到我嘴边的头发拨开。

“可以亲你吗?”

我心脏跳得厉害,嘴上还逞强:“这里人很多。”

他往旁边看了眼,牵着我走到那家已经关门的文具店前。

卷帘门拉了一半,墙角的灯坏了。也不是什么浪漫地方。

我正想笑,他低下头,轻轻吻了我。

很短。

碰到的那一瞬间,我们都有点僵。他退开以后,先问我是不是撞到牙了。

我忍不住伸手捂住他的嘴。

“你能不能让这个场面保持十秒钟?”

他隔着我的手笑,眼睛弯下来。

回到宿舍,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陶桃从床上探头,问我嘴是不是破了。

我回头瞪她,她已经懂了,抱着枕头在床上无声地翻滚。

我洗完澡,才看见新邮件。

临江那家童书工作室发来了录用通知,附件里写明岗位、薪酬和入职时间,七月一日。

需要在一周内回复。

我把邮件从头看到尾,连地址后面的邮编都看了一遍。

这是我想要的消息。

但在那一晚,它又像一张终于寄到的车票。

我截了图,发给陈望。

他很快回:“恭喜余编辑。”

我笑着看了几秒,往下打字。

“只有一个月出头了。”

这次,聊天框安静得久了一点。

最后,他说:“明天见面说。”

七

第二天,我们约在食堂最里面的位置。

我带了电脑,陈望带了笔记本。不知道的,大概以为我们准备在饭桌上成立一家小公司。

他把查过的车次给我看。

“最便宜的是这个,但要转一次车。直达快一些,贵一点。”

我说:“每个周末跑,肯定不现实。”

“嗯。我七月还要跟学院的暑期项目出去两周,具体安排没全定。”

我点点头,把这件事记在手机上。

陈望又说:“你刚工作,估计也忙。可以先一个月见一次,轮着来。”

我们算了路费,算了住宿,算到最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在学校,见一面只需要从一栋楼走到另一栋楼。离开以后,同样一件事,竟然需要钱、请假、车票,还有两个人都没有临时变化的运气。

我盯着那几行数字,问:“会不会很难?”

陈望没有立刻说不会。

“我没谈过异地。”

“你谈过别的吗?”

他看我:“没有。你呢?”

“我连正式分手的经验都没有。”

他说:“这个倒不用急着积累。”

我笑了,拿筷子戳了一下米饭。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还是想去。”

陈望点头。

“也想跟你继续。”

他原本放在桌上的手动了一下,握住了我。

“这句可以早点说。”

那天中午,我在食堂回复了录用邮件。

点下发送时,我既高兴,又有一点失重般的害怕。陈望没有替我看屏幕。他去窗口添了份我喜欢的土豆丝,回来后问,余编辑今天能不能请他吃个鸡腿。

我给他买了两个。

之后的日子忽然忙起来。

毕业答辩、拍照、归还材料、聚餐。群消息一天比一天多,某个晚上醒来,我发现班级群名被改成了“有空常回来看看”,躺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

陶桃也是在那几天分的手。

她和男朋友谈了两年多,之前一直说,要尽量去同一个地方。真正收到去向通知以后,两个人才发现,“尽量”这两个字,原来可以容纳很多不同的想法。

她不肯详细说谁对谁错,只在半夜洗完脸,坐到我床边,问我还有没有纸。

我递给她,她用了大半包。

第二天早上,她还是起床去拍毕业照,眼睛肿得厉害,让我给她修图时别心软。

我抱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拍了拍我的背,反过来安慰我:“别拿我给自己算命。你俩又没跟我们用同一套脑子。”

我笑了,心却悬得更高。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总对陈望说“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在第三食堂吃馄饨,最后一次从这条小路回宿舍,最后一次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

起初,他会接我的话,说以后还可以回来。

后来,他不怎么接了。

有天下午,我们一起去给宿管阿姨拍照片。阿姨换了件干净外套,坐在楼下的长椅上,认真问我刘海乱不乱。

拍完,她把手机拿过去看,满意得笑起来。

“下次回来,也给我拍。”

我答应着,心里却又开始酸。

走出宿舍区,我说:“这可能也是最后一次给她拍了。以后回来,她说不定都不在了。”

陈望忽然停下。

我走出两步,回头看他。

他看着我,脸上没有平常的笑。

“余夏,你能不能先别替以后下结论?”

我怔了一下:“我只是随口说。”

“你这几天一直在说。”

我握紧手机。

他像忍了一会儿,才继续:“跟我吃一顿饭,要数一次。走一条路,也要数一次。我现在做什么,都像在配合你完成告别。”

路边有人推着车经过,我往里站了站。

“毕业本来就在告别。”

“是。可我们也只谈了三个星期。”

我心里最不愿碰的地方,被这句话一下碰到了。

“那你说以后会怎么样?”我问,“你知道吗?”

陈望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鼻子发酸:“我也想像你一样,先不管那么多。”

他皱起眉:“我不是没管。”

“可每次说到三年以后,说到以后在哪儿,你都说以后再看。”

“我现在给不了你确定答案。”

“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我才更难受。

我把手机收进包里,低头去扯拉链。那条拉链总是卡住,越急越拉不上。

陈望伸手,我躲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几秒才放下。

我们站在傍晚的人行道旁,第一次不知道怎么接着往下说。

最后,他说实验室还有事,得先回去。

我点头,说好。

那晚,我把清单摊开,一项一项看过去。

南门的早餐,湖边的早晨,定向赛,宿管阿姨的照片。

每完成一件,我都仔细打了钩。

可我明明是想过一个不留遗憾的夏天,怎么过着过着,竟然像急着把所有东西封进盒子,好让它们以后再也不会弄疼我。

八

第二天是我的答辩。

陈望一早发来消息:“别空腹,书包侧面有昨天没吃的饼干。”

我摸了一下,果然在。

我坐在教室外面的长椅上,把那包饼干吃完,指尖都是碎屑。

论文是我自己查资料、改了几个月才完成的。轮到我时,仍紧张得把第一页翻了两遍。老师问了几个问题,我答得不算漂亮,但终于没有像预演时那样,一被打断就急着从头背起。

结束以后,我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手机里有我妈问结果的消息,有陶桃催我去拍照的语音,也有陈望半小时前发来的“怎么样”。

我先回复了家里,又给他打电话。

“结束了。”

他像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我听见他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陈望,晚上能见面吗?”

“能。”

“我有些话想说。你也可以说。”

他安静了一下,答应了。

我们约在湖边,没有去图书馆。天快黑时,湖面浮着一层金色的光,蚊子却不管这些,追着我咬。

陈望带来一小瓶驱蚊液。我接过来,喷完腿,递还给他。

“昨天我不是想分手。”我先说。

他抬起眼睛:“我知道你没说这个。”

“但听起来很像。”

他没有否认。

我坐到旁边的石沿上,低头看自己的鞋。

“我这几天总在想,再过一个月,想见你就不能直接下楼了。陶桃走了,宿舍也退了,这里所有事都会接着往前,好像只有我不在。”

说到这里,我喉咙有点紧。

“我怕我一走,你慢慢就不需要跟我说那么多话了。也怕自己忙起来,觉得回一条消息都累。再过一阵,我们就变成那种,隔几天才问一句最近怎么样的人。”

陈望坐到我旁边,没有打断。

“提前说最后一次,好像到时候就能少难过一点。”

风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我自己拨开。

“其实没少。还把现在也弄得不好过。”

陈望低着头,用鞋尖碰了碰地上一颗小石子。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也怕。”

我转过头。

“你每次问以后,我说以后再看,不是觉得无所谓。是我一想三年,就想得太多。”

他看着远处的教学楼。

“读完研找什么工作,家里会不会需要我回去,你到时候还喜不喜欢那份工作……我怕说得太满,最后做不到。所以总想,等想清楚了再跟你说。”

我问:“那你想清楚了吗?”

他摇头。

我也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两个忽然都笑了。笑完,又都有一点难堪。

原来谁也没有比谁更有把握。

陈望转过身,认真看着我。

“我不能保证以后永远不吵架,也不敢说每个周末都能过去。但我现在是真的想和你继续。遇到事情,我会跟你商量,不会自己觉得不行了,就慢慢不理你。”

他说得很慢,有几句还停下来想了想。

“昨天我生气,是觉得你已经在准备把我还回去了。”

我眼睛一下热了。

“没有。”

我把手伸过去,抓住他的手指。

“椅子还没还,先还你干什么。”

他终于笑了一下。

我靠近他一点,肩膀挨着肩膀。

“那我以后想你了,就直接说。害怕了,也不拿最后一次吓唬你。”

他点头。

“你要是没空,就说没空。不准每次都回随便、都行。”

“好。”

“还有,我有时候可能会想,让你也去临江。”

我说完,赶紧补了一句:“我知道不现实,不是真的要你放弃现在的安排。”

陈望握住我的手。

“可以想。”

我看他。

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还想过,你那工作室要是开到学校门口就好了。”

我笑着把脸埋进他肩膀,压了一整天的委屈终于松开了。

那天我们没有解决三年以后的问题。

但从湖边走回宿舍时,我终于敢跟他说,下个月可能租不起带独立客厅的房子,自己看了好几处,越看越担心。他也告诉我,暑期项目有一部分事情他没做过,怕到时候跟不上进度。

我们不再只说那些能让对方放心的话。

到楼下,我问他:“周末能不能帮我收拾行李?”

“能。”

“蓝椅子,我想带走。”

他低头看我,故意问:“二十五块钱已经付过了,现在要反悔?”

“借。”

“借多久?”

我想了想:“先别催。”

陈望笑着捏了捏我的手。

“行。到时候本人上门检查。”

九

真正毕业的时候,我反而没怎么哭。

因为太忙了。

宿舍里堆满纸箱,快递点排着长队,走廊上到处是拖出来的行李。我前一天还觉得自己没什么东西,开始收拾才发现,四年原来可以具体到十七根数据线、三把缺齿的梳子,以及一双怎么都找不到同伴的袜子。

陶桃举着那只袜子问:“你就这么去临江,另一只怎么办?”

我说:“让它自己决定未来。”

她笑得蹲到了地上。

我把能穿的衣服装箱,旧资料按用途分开。最后一次旧物集市,我没有把所有东西都定价。一些写过很多标注的教材,我留给了之前来问过的学妹。

她翻到书页边缘,看到我大一时写的“这段到底考不考”,笑了半天。

我有点丢脸,又觉得挺好。

那些曾让我熬夜、崩溃、以为过不去的东西,到了别人手里,已经只是一份可以参考的笔记。

陈望陪我收摊,把那块价格纸板翻过来,写了几个字:今日收摊,谢谢光顾。

我看着他写,忽然问:“你那天真的只是想买椅子?”

他停了笔。

“我原本想问你暑假去哪。看见你卖椅子,以为你提前要走。”

“所以问我还摆不摆摊?”

“嗯。”

“原来不是椅子有魅力。”

“椅子也不错。就是原主人压价空间比较小。”

我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脸。

陈望愣住了。

隔壁摊主正抱着纸箱经过,见状吹了声口哨。

我也红了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叠地上的布。

毕业照拍完那天,我妈打来视频。

她没能赶来,正守着家里的小店,旁边还堆着新到的货。我把镜头转到学校的大门,她看得很认真,问我帽子上的穗有没有歪。

我爸从后面探过来,说把人拍大一点,看学校有什么用。

陈望替我举着手机,听到这里,往前走了半步。

我妈眼尖:“拿手机的是谁?”

我看了陈望一眼,伸手接回来,把他也拉进画面。

“陈望。”

我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一点紧。

“我男朋友。”

陈望立刻站直:“叔叔阿姨好。”

我妈笑得很明显,我爸也凑近看了看,问他哪个学院的、毕业以后做什么。

陈望老老实实回答。

聊完以后,我妈单独给我发消息。

“以后照片不用只发半边了,我还以为你旁边总有个人不配出镜。”

我把手机盖住,过了几秒,又笑着递给陈望看。

下午,我们和室友一起拍照。

陶桃拉着我从宿舍楼拍到食堂,站在湖边时,她忽然很轻地说:“以后不能隔着一张床问你吃不吃饭了。”

我伸手抱住她。

“能问。就是外卖配送费贵点。”

她笑着拍我一下,眼泪却落到了我肩上。

那天我们拍了很多照片。有闭眼的,有头发糊脸的,有陈望刚走进画面、只来得及露出半个脑袋的。并不是每张都好看,我却一张也没删。

晚上回宿舍,窗帘已经拆了,屋子比平时亮,也比平时空。

我从帆布包里摸出那张清单。

还有两件没做。

吉他没学会,原本想去看的一场校内演出也因为时间冲突错过了。

我没有继续补钩,只在背面写了日期,把它夹进准备随身带走的书里。

陶桃问:“没做完,不可惜?”

“有点。”

我看了眼手机。陈望问我有没有需要顺路带过去的纸箱。

我回了没有,又抬头看向陶桃。

“但是今年夏天,还没过完呢。”

十

六月底,陈望陪我去了临江。

这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惊喜。我们提前对过时间,买了票,约好他帮我把房间安顿下来,第二天下午返校。

临出发时,我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能装东西。陈望一手推箱子,一手拎着折叠椅,背包上还挂着我塞不进去的鞋袋。

我跟在他旁边,有点心虚:“你看起来像准备搬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主要业务还没变。”

“什么?”

“搬家公司。”

我笑着从他手里接过一个袋子。

车开出车站以后,我们没有一直聊天。我靠着窗,他替我扶住总往下滑的外套,后来自己也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最后靠到我肩上。

我没叫醒他。

过去一年半,我曾无数次坐在他对面,隔着一本书、一台电脑、一张过分宽的桌子,猜测他究竟在想什么。

这会儿,他压着我的肩膀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眉心那点总在做题时皱起来的褶子也松开了。

我小心地动了一下手,把他的手指握住。

原来真走到了这里。

我租的是一套合租房里的小房间。看房时通过视频确认过,房东也发了尺寸。到了现场,还是比我想象中窄一些。

床靠墙,书桌靠窗。窗外是一排晾衣架,没有学校里的树。

我站在门口,拖着箱子,一时没往里走。

陈望没有说“挺好的”,也没有急着安慰我。他先把窗户打开,试着将箱子推进床底,发现能放下,就抬头问我,常用的东西在哪一包。

我们开始拆行李。

衣服挂进柜子,杯子放到桌角,常看的几本书排成一行。蓝色折叠椅支起来,刚好能放在书桌另一侧,只是人走过去得侧一点身。

陈望问:“这个收纳盒往哪放?”

我说:“左边。”

他停了一下:“你的左,我的左?”

我们同时笑出声。

校园定向赛的失败经验,竟然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傍晚,我们去附近的小超市买东西。我拿洗衣液,他拿垃圾袋,走到收银台,我看见他手里那一卷,忍不住笑。

陈望低头看了眼,也明白了。

“至少这次是在约会以后买的。”

晚饭很普通,楼下打包的两份盖浇饭。我们一个坐书桌前的椅子,一个坐蓝色折叠椅,把快递纸箱垫在地上当临时桌子。

窗外有别人的锅铲声,还有小孩被叫回家吃饭的声音。

我突然没那么怕这个陌生房间了。

陈望吃完饭,把垃圾带走,回了提前订好的旅店。我送他到楼下,他转身时,我又拉住他的袖子。

“明天几点来?”

“九点。”

“八点半吧,一起吃早饭。”

他点头:“好。”

我们明明没有相处太久,我却已经开始舍不得那半小时。

第二天,他帮我找到去工作室的公交站,陪我把附近的路走了一遍。中午吃完饭,我们一起去车站。

站在安检口外面,我终于哭了。

没有昨天收拾房间时那么镇定,也没有想好的漂亮告别。我抓着他的衣服,反复说,到了要发消息。

陈望抱着我,下巴轻轻碰到我的头发。

“会发。”

“别到了以后去忙别的,把我忘了。”

“不会。”

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还是想多听一遍。

最后他退开一点,低头看我,眼睛也有些红。

“余夏,你到了一个很想来的地方。高兴一点。”

我擦着眼泪:“高兴。也舍不得你。”

他点点头,像终于不知道该怎么接,只伸手替我抹了抹脸。

广播又响起来。

我们松开手。

我看着他过安检,拿起背包,在人群那头转身。他朝我举起手机,又挥了挥手。

我也挥手,一直等他走远,才慢慢往地铁站走。

回到房间,我坐到蓝色折叠椅上,发现桌角压着一张超市小票。

背面是陈望的字。

锅铲没买,你说先不做饭。垃圾袋在洗衣液旁边。窗户的锁扣要往右推,不是往下按。

最后还有一行。

下次来,想吃你请的饭。

我看着那张一点也不像情书的小票,眼泪又掉了下来,掉完,笑着拿手机给他拍照。

“知道了。不要点太贵的。”

列车上的信号时断时续,过了很久,我才收到回复。

“可以加蛋吗?”

十一

异地恋最难的地方,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不是每一天都在强烈思念,也不是每一次挂断电话都想哭。

更多时候,我在对着一页改了三遍的稿子发愁,陈望在一堆表格里查漏项。他给我发消息时,我正在开会;我终于有空,他又被叫走了。

刚开始,我们几乎每晚视频。

我举着手机给他看街边新发现的小店,他给我看宿舍里季扬没带走的破风扇。有时候聊着聊着,我睡着了,醒来才发现他最后发了一句,手机记得充电。

后来,新鲜的事没有那么多,累却越来越具体。

我会在电话里说“今天挺好的”,实际上刚被退回来一整页文字;他会说“不忙”,实际上晚饭还放在旁边没吃。

两个都不想让对方担心的人,慢慢把聊天说得像工作汇报。

第一次约好的探望定在八月初。

我刚领到工资,算好扣掉房租以后还能剩多少,想带他去吃一家看过很多次、自己还没进去过的小馆子。

周四晚上,陈望说,暑期项目有些内容需要补做,可能晚一天回来。

周五下午,他说还在协调。

我问:“那周六还能来吗?”

他说:“再等等。”

我就等着。

买好水果,把屋里打扫干净,洗了多出来的杯子,连去车站穿什么都想了一遍。

周五快十点,他终于告诉我,这次赶不过来了。

我坐在桌前,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回复。

陈望打来电话,我接了。

他那边很吵,像还有人在搬东西。他跟我解释安排为什么变了,说过两天就能回来,到时候再买票。

我知道那些理由是真的。

也正因为知道是真的,连生气都显得不合适。

他问:“余夏,你在听吗?”

“在。”

“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看着桌上洗干净的两只杯子。

“我今天本来很想见你。”

“我知道。可是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的声音一下重起来,他那边安静了。

“我也没让你把所有人扔下,自己跑过来。可是你能不能早点告诉我,到底有多大可能赶不上?”

陈望停了几秒:“我一直想着再争取一下。”

“那你争取的时候,我在这里干什么?”

话说完,我鼻子已经酸了。

他也急了:“我这几天也在赶,不是只有你想见面。”

“我没这么说。”

“可你这样,我……”

他的话停在那里,没有继续。

我们隔着手机,谁都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听筒里只剩一阵让人难受的沉默。

最后我说:“今天先不聊了。我现在也说不出什么好话。”

陈望低声答应。

电话挂掉以后,我没有摔东西,也没删聊天记录。我把另一只杯子收回柜子,站在厨房里吃掉了两块切好的西瓜。

瓜很甜。

我边吃边哭,觉得自己特别没出息。

第二天,我按原来的计划去了那家小馆子,点了一份套餐。分量有点多,我打包了一半,回来路上买了需要的书,还跟陶桃打了二十分钟电话。

她在另一座城市租好了房,正抱怨早高峰的地铁。

我们聊了好多跟恋爱无关的事。挂掉电话时,我才发现,我已经很久没好好问过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傍晚,陈望发来消息,问我愿不愿意视频。

我说可以。

屏幕亮起来,他比上次黑了一些,头发也乱,坐在一间临时住处的床边,肩膀有点塌。

我忽然看见了那个一直被电话里“没事”“不忙”挡住的人。

陈望先开口。

“周四晚上,我就知道大概赶不上了。”

我握着手机,看他。

“我不敢直接说。总想着,万一再快一点呢。后来没快起来,我也一直拖着。”

他揉了揉脸。

“对不起。不是跟你道歉我没把事情做完,是我没早点告诉你。”

我眼眶又有点热,但这次没有急着哭。

“我最难受的是一直等。你说再等等,我就觉得还有可能。”

“我知道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昨天那句也不好。你失望,不代表你觉得只有自己在付出。”

我吸了吸鼻子。

我们安静了一会儿,终于不再急着替自己解释。

后来,我把最近改稿的烦恼讲给他听,讲到有一次坐在公交车上,觉得自己可能根本不适合做编辑。

陈望惊讶地看我:“你之前都说挺顺利。”

“我不想让你觉得,刚出来就后悔了。”

“那现在后悔吗?”

我认真想了想,摇头。

“累。也有不高兴的时候。但是没后悔。”

他点头,告诉我自己这次也出了小差错,被带队的人提醒了好几次,回来以后又不想让我听见一个总在抱怨的男朋友。

我们越说越多。

那天,手机里的陈望没有显得特别可靠,我大概也不像一个独自在外面过得很好的女朋友。

可挂断以后,我反而觉得离他近了一点。

一个星期后,他重新确认好时间,买了车票。

没有突然出现在楼下,没有用惊喜弥补之前的失约。出发前一天,他把车次发给我,进站时又拍了一张候车厅的照片。

我去接他,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见那个背包。

陈望走过来,先把东西放下,再伸手抱我。

我抱住他的腰,鼻子抵在他衣服上,小声说:“终于来了。”

他收紧手臂:“嗯,来了。”

我们没按我原来写的行程把周末排满。

那周我很累,周六中午还睡了一觉。醒来时,陈望坐在蓝色折叠椅上,正读我带回来的样稿,看到一处,皱了皱眉。

我问:“又发现错别字了?”

他指着纸上的小兔子名字,认真确认:“这回也是故意这么起的?”

我扑过去捂住他的眼睛。

他笑着把我拉到身边,亲了亲我的手心。

晚上,我们去了那家小馆子。我补点了上次舍不得一个人点的菜,陈望吃得很认真,吃完陪我沿着江边走了一段。

我跟他说,这条路我已经自己走熟了。

他点头,牵住我的手。

“那今天你带路。”

十二

第二年春天,我参与编辑的第一本童书寄到了样书。

我把其中一本留给陈望。

扉页上写了他的名字,又在下面添了一行:椅子仍在使用,请勿催还。

他收到以后,拍了照片发给我。

“书可以留下,借条也留档了。”

我们还在异地。

他没有为了爱情突然放弃学业,我也没有在经历几个辛苦的夜晚后,决定把来临江的一切一笔勾销。

这一年里,我们按计划见过面,也临时改过时间。有一回我太忙,把原定的视频忘得干干净净,直到睡前看见消息才想起来。也有一回他告诉我,本周想跟同门一起出去,不方便一直看手机。

有些失望说出来就过去了,有些需要多聊一会儿。

我开始有自己的同事和朋友,周末不再只围着一张车票安排。他也会给我发我完全不认识的一群人的合照,认真告诉我谁最爱抢着结账,谁每次都能把集合时间听错。

我们的生活没有变成一样。

只是慢慢知道,怎样让对方走进那些不一样的部分。

五月,陶桃约几个同学返校聚会,我提前登记了访客信息,也给自己留出了一个完整的周末。

进校门时,我还是下意识往宿舍方向拐,走出一小段,才想起自己已经没有那间屋子的钥匙。

陈望在旁边笑,我也跟着笑,笑完,有一点很轻的怅然。

湖边又在办旧物集市。

有学弟卖台灯,有女生蹲在地上给书定价。一个摊主为了招揽生意,反复强调自己的资料重点齐全,学期结束以后还有情绪价值。

我站在那里听,忍不住笑。

陈望问:“要不要去看看椅子?”

“我那把还没坏。”

“再买一把。省得我去临江,每次都抢你书桌前的位置。”

我们在一个摊位前蹲下,看中了一把灰色的。

摊主开价三十。

我问能不能二十五。

陈望在旁边低头笑,被我瞪了一眼。

最后没买成,因为椅脚有一边收不拢,陈望试了两次,还是摇头。他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硬买一件旧东西,只是拉着我站起来,说再找找。

中午吃饭时,陶桃说她最近学会做两个菜,成功率还算稳定,邀请我们以后去她那里试毒。

大家聊着工作,聊着学校,谁都不像离开前以为的那样,已经把日子过得完全明白。

但都在很认真地过。

下午,陶桃他们还有别的安排。我带了一份需要再看的稿子,陈望也要整理材料,我们便一起去了图书馆。

二楼东侧的那张长桌已经有人坐了。

靠窗的女生正低头写字,过道旁的男生戴着耳机,脚边放了一只装满零食的袋子。

我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

陈望低声问:“找别的位置?”

我点头。

我们最后坐到靠里面的一张桌子,窗外没有湖,只有一棵长得很高的树。我把电脑拿出来,他在我旁边坐下,从包里翻出笔记本。

有张旧明信片夹在里面,露出一点边角。

我伸手抽出来,认出那幅歪歪扭扭的校园地图。

背面最后一行,还是那几个字。

余夏,下次能不能跟你约会?

下面多了一行,是我后来添上的。

能。不许只请六块钱的早餐。

我拿手机拍下来,发给坐在旁边的人。

陈望看完,抬头望着我笑。

我用手指在嘴边比了个安静。

他把明信片重新收好,在草稿纸上写:明天几点走?

我写:晚上七点。上午还得改几页。

他把纸推过来:还来这里?

我看了眼我们并排放着的两本书,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句话。

明天也坐你旁边。

陈望低头看了很久,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笔记本。

窗外有人踩着铃声奔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指。

我握住,晃了一下,又松开,翻到了下一页。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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