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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丝瓜花会变成瓜皮还是瓜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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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

「所、所、所以社会主义才行不通!」

身后突然冒出来的大喊,吓得我差点原地跳起来。

回头一看,出声的是卖文社特约员工之一——大杉荣先生。

「我的主张哪里行不通了?」

正面驳斥大杉先生的,同样是卖文社的特约员工——借用堺先生的说法,是「卖文社一伙」的荒畑寒村先生。

「正因为处于官吏横行压迫的寒冬时代,我们更必须摸索进一步的团结与协调——我的这个主张有哪里不对?」

「你、你们动不动就说、说什么团结、协调,但是在那之前,个、个人的绝对自由怎么办?逼迫不、不自由的人团结和协调,说到底不就是强制加入团体吗?这样的社会变革,只不过是国、国家掌权者换一张面孔罢了!」

大杉先生说到这里打住,傲然扬起下巴。

「我、我最讨厌社、社会主义了!」

大杉这么说完,以他那双被戏称为「猫眼」的大眼睛摆出夸耀神态。

……总觉得最近很常看见这一幕。

我窥望四周,停下工作关心发生什么事的卖文社员工们,接下来的反应约莫分两种。

一半的人露出「又来了」的表情,继续回去工作。

剩下的一半则是好奇地三三两两聚拢过来,想听听接下来的争论。

卖文社是一间「只要有委托,什么都写」的公司。业务范围涵盖代笔修润论文信件、广告文案、小说随笔、趣旨书意见书。速记演说演讲、抄写及打字。不限日文,也承接外文翻译。总而言之,是只有寻常小学校毕业的我无法想像的工作。起初我代替暂时请假的工友桧山先生被收留,但卖文社的座右铭是「自己的事自己做」。搜集查阅资料不用说,连泡茶泡咖啡都是自己动手,大口畅饮。

而且,看到请假回来的「工友」桧山先生居然坐在桌前做着誊写和打字工作,我真是惊讶极了。听说桧山先生以前是监狱狱警,但被堺先生入狱时每天查字典阅读外文书籍的认真态度所感化,成了社会主义者。

同样是工友,也是形形色色。不管是誊写还是打字,我都完全做不来。

结果什么都不会的我,在卖文社成了个「吃闲饭的」。

俗话说,「寄人篱下矮三分」。

我觉得必须有所贡献,于是想到可以将卖文社收到的邮件分发给各个负责人。在卖文社,除非委托人指定,否则都是各人任意挑选工作。但每个人各有擅长不擅长,我提议据此来分配工作,堺先生听了微笑说:「好啊,你试试看吧。」

我正在处理主动提议的分类工作,不能偷懒,因此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发展,一边继续工作(?)。

辩论的其中一方大杉先生,身材高大,肤色白皙,五官有如西方人般深邃立体,在卖文社里也特别引人注目。他总是穿着时髦笔挺的西装,领带的颜色等细节多半雅致讲究。他蓄着德皇风格的八字胡,斜叼着卷菸写作的模样,几乎让人误以为是哪来的富家贵公子。他也是和堺先生一起把倒在巷弄里的我搬回卖文社的救命恩人之一。

不过话说在前头,在怪人云集的卖文社员工中,大杉先生也是个鹤立鸡群、怪异绝伦的人物。说起来,敢在卖文社里大声嚷嚷「我最讨厌社会主义!」的,大概只有大杉先生一人了。

因为堺利彦先生五年前创办卖文社这家公司,就是为了接纳在日本各地备受排挤、丢掉工作、找不到新饭碗,甚至连吃饭都成问题的社会主义者。

想当然耳,员工和相关人士有许多都是社会主义者,或是同情社会主义的人。看到这样的卖文社里居然有人大喊:「我最讨厌社会主义了!」不感到惊讶才奇怪——我忍不住这么想,然而卖文社的人们一脸「又来了」的表情,丝毫没有惊讶的样子。

细问才知道,大杉先生并非社会主义者,而是无政府主义者、无国家主义者。

就算听到这些,到卖文社时日尚浅的我,连社会主义是什么都还搞不清楚,至于无政府主义、无国家主义,更是一头雾水了。

然而对于无政府主义,大杉先生也会埋怨「有时真教人受不了」。他的说法是这样:「即便无政府主义社会真正到来,依旧反抗到底的,才是真正的无政府主义者。」

听到这里,我彻底糊涂了。

来到卖文社以后,最让我惊讶的,莫过于大杉先生的语言天赋。

除了法语,大杉先生还精通英语、德语、义大利语、俄语、西班牙语,甚至是世界语(注:译注:世界语(Esperanto)是一种人造语言,由波兰眼科医师柴门霍夫(L. L. Zamenhof)于一八八七年创建,目的是作为国际间的中立沟通工具,避免语言带来的民族或文化隔阂。其语法简单,学习门槛相对较低。)。对大杉先生而言,会外语的意思指能读能写、有办法在众人面前发表演说。

自从二十一岁参加示威游行被捕并首次投狱以来,大杉先生就将「一犯一语」作为座右铭。

一犯一语。

每当入狱,就带上新的外语文法书和辞典,在狱中学习,出狱时就能掌握一门新语言——据说是这个意思。

「三个月就能学完基础,半年后就能不靠字典大致阅读书籍,也能和外国人讨论。」

我曾听他不带炫耀地这么说。

大杉先生从第一次入狱开始,九年间共度过合计三年多的牢狱生活,学会七种语言。

该怎么说,这个经历令人惊叹。

然而,这阵子大杉先生只要一来卖文社,就必定引发激烈的议论。

不,这算得上议论吗?

每次总是说到一半,大杉先生便独自失控,变成他的个人秀。

「不、不对!那种事不重要!问题是,趁、趁、趁火打劫!」

现在也是,大杉先生如此喊道,跳上桌子,挥舞双手演说起来。

荒畑先生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表情就像哑巴吃黄莲。

「诸位,你、你们看到日本政府的手段了吗!你们不觉得这、这实在太卑鄙了吗!虽然早就知道政府官员个个都是蠢蛋,但这、这次的事暴露了他、他们不但愚蠢,还卑、卑鄙无耻!」

大杉先生满脸通红,激动得口沫横飞,发表着慷慨激昂的演说。

以前,堺先生曾用一种莫名自豪的语气对我说:

——听说马克思的朋友恩格斯能结结巴巴地说二十种语言,而我们卖文社的大杉,也能结结巴巴地说六、七种语言。

没错,这位能自在运用七种语言的「语言天才」大杉先生会口吃。

奇怪的是——也或许一点都不奇怪,他在用日语演说的时候,反而口吃得最严重。感觉就像嘴巴跟不上内心泉涌而出的想法,这反而让他显得帅极了。

他的演说内容条理分明,带点口吃的说话方式反而更吸引听众。或许是这个缘故,大杉先生身边总是跟随着数名信徒般的年轻人,他们之间甚至流行起「大杉先生风格说话方式」。

「日本政府这次的手段太卑鄙了!完全违反了武士道精神!他、他们应该要知耻!应、应该要切腹谢罪!」

大杉先生叉开双脚站在桌子上,高举卷起来的报纸挥舞。

他口吃得比平时更厉害,这应该反映他极度愤怒。「趁火打劫」、「卑鄙小人」这些形容,是大杉先生咒骂讨厌对象时最严重的贬词了。

反之,若是有人骂他卑鄙小人,大杉先生肯定会当场要求「决斗」。

他不断重复着「卑鄙」、「卑鄙小人」、「不知羞耻」、「趁火打劫」这些词。

大杉先生到底是在气什么呢?

我一边将邮件分发给各个负责人,一边听着,接着传入我耳中的是:

「日本政府必须撤回趁火打劫的《对华二十一条》!」

去年七月。

以塞拉耶佛发生的一起事件为导火线,欧洲爆发了战争。

这场小规模的冲突,后来由于无人理得清的理由,发展成欧洲各国分为两个阵营的空前大战,开战至今已超过半年,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从国外传来的报导显示,欧洲局势可说是惨烈无比。

然而,有日本政治人物欢迎欧洲的战争,宣称:

——欧洲战争是天佑大正新时代,我们应当把握这天赐庇佑。

他们不满足于趁着欧洲战争的混乱大赚一笔,还更进一步派出日本军队,占领了中国的青岛和南洋群岛。

「日本现在与英国结盟,而英国正与德国作战。日本身为英国的盟国,有义务攻击驻扎在青岛和南洋群岛的德国军队。」

理由据称如此,但英国并未要求日本派兵前往大陆,是日本单方面主张义务。

由于德军为了欧洲战争无暇他顾,日军轻易占领了青岛和南洋群岛。

光是这件事,就足以让大杉先生气得跳脚,大喊:「这违背武士道精神!」「应该堂堂正正一决胜负!」然而这件事还没有完。

新年伊始,就在今年一月——

日本无视于深陷漫长战火的欧洲各国,向中国袁世凯政权提出最后通牒《二十一条要求》。

一、将德国在山东省的特权转让给日本。

二、承认日本对旅顺、大连的租借权。

三、将南满洲和东部内蒙古的矿山权益交给日本。

四、中国必须雇用日本人担任政治、财政、军事顾问。

这内容该怎么说?「无耻至极」。

这当然立刻在中国国内掀起了强烈的反弹声浪,然而欧洲各国的反应却模棱两可。

欧洲战线不断地投入前所未见的毒气武器、战车、机关枪、潜水艇等新型武器,进行着一场人类从未经历过的未知战争。

欧洲各国自顾不暇,没有余力介入远在亚洲的纷争。

日本政府不愿放过这个机会,以蛮横的姿态逼迫中国签署条约——

这根本是趁火打劫。

太卑鄙了。

如果有任何要求,就应该等到欧洲战争结束后,正大光明地向全世界提出。

叉开双脚站在桌上的大杉先生尽管口吃得厉害,却依然条理分明地讲述了这些内容。

不过,大杉先生在头上挥舞的日本报纸,论调反倒都是支持日本政府「放手去做」。上面充斥着「没有丝毫妥协的必要」、「必须拿出更强硬的态度」等不负责任地鞭策政府的文章,这点似乎也让大杉先生非常不满。

此外,除了「卑鄙」、「卑鄙小人」、「趁火打劫」以外,大杉先生还讨厌以下这些词汇:

墙头草。

西瓜偎大边。

欺负弱小。

知分寸。

做之前就知道结果了。

反正没用。

没办法。

奴隶心态。

……诸如此类。

若是有人不小心在大杉先生面前说出这些词汇,就会立刻被他辩驳得体无完肤。被他粉碎、吹散——澈彻底底。

相反地,大杉先生喜欢的词汇有:

「自由」、「绝对的自由」、「叛逆」、「解放」、「飞翔」、「生命的创造」、「个体的独立」、「突破」、「美只存在混乱的节奏当中」……

看到这里应该就可以明白,在大杉先生附近听他说话,有时好像喝醉酒一般,头晕目眩。前些日子也是,大杉先生在向晚的卖文社里,将斜叼在嘴里的卷菸在菸灰缸里捺熄,低声喃喃道:

「我喜欢精神。」

听到这声呢喃细语时,正在打扫办公室的我没来由感到一阵悚然。

大杉先生不认同任何世俗权威。

举例来说,在卖文社里,只有大杉先生会直呼社长堺利彦先生为「堺」。

堺先生比他年长了十五岁,而且作为社会主义者,也是大前辈,然而大杉先生却坚持人人平等。

大杉先生总是不讲客气、直言批评堺先生的做法。在一旁听着,都忍不住要替他捏把冷汗,但堺先生从不动怒。他大多时候只会笑咪咪、有时则是带着苦笑,接受大杉先生的批评。反过来说,就算顾玄关的添田少年或新来的我直呼他「大杉」,大杉先生应该也不会生气。我相信他不会生气——虽然我因为胆小,还没有真正试过。

据说堺先生和大杉先生是相识超过十二年的老友。

那起「大颠倒事件」中,两人都因为刚好犯了其他的案子入狱,因此拥有不在场证明,侥幸逃过绞刑。

那起十二名同伴遭到处决的「大颠倒事件」之后,大杉先生写了一首俳句:

春三月,缢者已逝,独留我花中漫舞。

第一次听到这首俳句时,我内心不禁赞叹。

好帅!

帅是帅得无与伦比,却有点帅过头了,让人忍不住为他担心:

——这个人真的没事吗?

我分发完大部分的邮件,拆开手中剩下的最后一封信,确认内容。

信笺上净是数字和字母。

是外文翻译的委托。

卖文社打出的广告是「承接英语、德语、法语、以及其他各种外文文章翻译」,因此偶尔会收到一些从未听过的外文翻译委托。一开始我光看字面,根本不知道是哪国语言,然而每天做着分类工作,奇妙的是,我开始能从字面的感觉猜出一二。

这次这个……应该是……世界语。

我如此判断,将信笺放进正在演讲的大杉先生桌上的待办盒里。

每个人能翻译的语言不同,但在卖文社,能翻译世界语的除了大杉先生以外,就只有堺先生了。

我正想进行必要登记手续,把信封翻到背面,却没有寄件人姓名和地址。

奇怪?信封里还有委托书吗?

我打开信封查看里面,这时头顶传来一道大吼:

「你这个笨蛋!这不是我负责的!」

我缩起脖子抬头,只见大杉先生拿着我刚送的信笺,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咦?这不是世界语吗?我还以为……」

「如果这是世界语,那俄罗斯文学就是蚯蚓了!」

……我不懂这是什么比喻。

「顺带一提,这也不是英语、德语、俄语、义大利语!也不是法语!」

大杉先生斩钉截铁断定,我困惑地问:

「那么这到底是什么语言?我该交给谁负责呢?」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难怪被流氓纠缠。」

大杉先生毫无来由提起旧事。

他说「这不管怎么看都是『暗语(注:译注:日文「暗语」即「密码」之意。)』啊」。

英语和德语我知道,但到底什么是「暗语」?

见我一脸不解,大杉先生说:

「这不是外语,是乖僻者的语言。这是堺负责的。」

说完,他把信笺丢了过来。

其二

「确实,这似乎是密码呢。」

堺先生眯起眼睛,搓着双手,开心地喃喃自语。

放在桌上的信笺,数字和字母宛如印刷字一般整齐排列着。

26/37/75/123/OSHIWAYARIKAOIWASHIRIYUOGIWABARINZAOIWAMIRINAONOWAKERINKOOUWAWORIOIWANORIRUOIWACHIRIYOUORAWAIRIFUOKUWAN ORITOOKIWAWORIMAOTSUWATRIK

「这怎么读呢?」

「一开始是数字二十六,斜线,三十七,斜线,七十五,斜线,一百二十三,斜线,接着是英文字母,O、S、H、I、W、A……」

堺先生依序读出来,但我听得一头雾水。

我算了一下,数字、符号和字母加起来总共有一百四十二个字。如果只算字母,有一百二十九个字。

「而且不知道委托人是谁——对吧?」

对于堺先生这个问题,我默默点点头。

寄到卖文社的信封和里面的委托书,都找不到寄件人姓名和地址。换言之,来信者不明。

「神秘密文,还有神秘委托人啊。这些数字和字母就像用尺画出来的,也无法从笔迹追查出特征。愈来愈有趣了。」

令人惊讶,堺先生是真心乐在其中。

在卖文社里,没有人不知道堺先生「热爱谜团」、「喜欢解谜」。

毕竟堺先生自己平日就时常宣称:「身为文学家,就应该热爱谜团、喜欢解谜。」

他只要一有空,就会抓住身边的人,自顾自说起:

「《小仓百人一首》(注:译注:一:《小仓百人一首》是日本镰仓时代的歌人藤原定家编纂的和歌集,收录百位歌人各一首短歌作品,共一百首。题材多为恋爱、四季、人生感怀,至今仍广为吟诵,并用于歌牌游戏。)里面,也有把初霜比喻成花,或是『想必山风即为岚』的密文。山加上风就是岚,这是典型的歌谜。自古以来,享受解谜的乐趣,就是文学雅事。」然后一个人乐得开怀。

堺先生的笔名是「贝冢涩六」。他说,「这也是个密码」。

在创立卖文社时,堺先生放弃了原本使用的笔名「枯川」,改为使用「贝冢涩六」这个新笔名。有一次我不小心问起这个笔名的由来,堺先生一副「问得好」的样子,说道:

「卖文社这个点子,是我被关在千叶县贝冢的监狱时想到的。那里的伙食,每天都是四成南京米(注:译注:二:自东南亚及中国等地输入的白米俗称。米粒细长,较缺乏黏性。)配六成麦子。啊,那简直是受罪。就连大部分的食物都能心怀感激享用的我,一开始实在是觉得难吃到食不下咽。为了纪念那段日子,我才取了贝冢涩六这个笔名。这也算是一种密码吧。啊哈哈哈哈!」

堺先生滑稽地捧腹大笑。

到底好笑在哪里?

我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用自己被关押的监狱地名,加上四成南京米、六成麦子,组合成「贝冢涩六(四六)」作为笔名?

这种事有什么值得好纪念?

我敢打赌,换成我是堺先生,只会想要尽快忘掉那段往事,绝对不会想什么:「对了,当成笔名纪念吧!」

但堺先生说,笔名、雅号、俳号,大多都是这么来的。

「不是有位叫夏目漱石的小说家吗?他的笔名就是取自『枕石漱流』这个典故,意思是卖弄歪理、固执己见的人,这也算是一种密码呢。」

每当说起这些,堺先生总是兴味盎然。

这样的堺先生,却被当今日本社会说成颠覆社会的大坏蛋——社会主义者的大头目,这世道真是难以理解。

堺先生到底是不是个大坏蛋呢?

这个问题暂且先搁一边。

据我所知,这是卖文社第一次接到密码文委托。若问应该由谁负责,当然是热爱谜团、喜欢解谜的堺先生。

堺先生拿起那张排列着数字、符号和字母的信笺,歪头思考,接着忽然抬起头来,问坐在对面的我:

「那么,随信附上的委托书上写了什么?」

我拿出随信附上的长条便笺,放到桌上。

——这是没有结局的故事。请将译文刊登在丝瓜花。

信纸上只有一行日文直书,同样字体方正,彷佛用尺画出来。都说字如其人,但从这样的字体,实在难以想像写字的人是什么模样——

「咦,指定要刊登在《丝瓜花》上啊。」

堺先生眯起眼睛喃喃自语。

《丝瓜花》是卖文社每个月发行,兼具宣传业务和招揽广告功能的杂志。与其说是杂志,不如说更像一份简易报纸,由对折的单页纸张构成,共有四页。卷首通常会刊登自称「当代第一幽默家」的堺先生以诙谐的笔调写成的近况。此外,还有特约员工及特约作家的小短文、读者投稿、川柳(注:译注:川柳是一种日本短诗形式,与俳句同为五七五音,但不需季语或切字,内容多讽刺、幽默,描写庶民生活与人情世态,风格轻快而写实。)、漫画,其中「新书称颂栏」则名副其实,是介绍、吹捧新书的专栏。最后一页多半是卖文社的业务广告,还有其他出版社的新书宣传,甚至是附近的照相馆、洋服店、鸡肉料理店的广告。我这个吃闲饭的或许没资格这么说,但真的是无所不包。

「主笔 堺利彦 总编 贝冢涩六」。

堺先生一人身兼主笔和总编两角,封面以横书大大地印刷着杂志名《丝瓜花》。

——一份三钱,丢进水沟也不可惜的价钱。

堺先生想出来的《丝瓜花》销售标语,大受卖文社相关人士及部分读者好评,听说一度还流行起照样造句,什么东西后头都加上「丢进水沟也不可惜的价钱」,像是「这麻糬一块多少钱,丢进水沟也不可惜的价钱」、「这木屐一双多少钱,丢进水沟也不可惜的价钱」。

然而,同样是由堺先生构思的杂志名《丝瓜花》,却不幸饱受恶评。据说创刊当时,不仅卖文社内部反弹,还收到大量广告主和投稿者的负面意见:「樱花、百合、菊花、玫瑰、紫罗兰,什么都好,至少也选个牵牛花啊,为什么偏偏是丝瓜花?」「丝瓜花是什么鬼东西?认真一点!」「这玩笑真是闹够了!」

连平时多半对社会主义者抱持同情立场的《东京朝日新闻》记者杉村楚人冠先生,都刻意送来揶揄杂志名称的文章说:

——不仅卖文,还想卖杂志,这算盘未免打得太精了。这本杂志应该改名为《丝瓜皮》。

尽管恶评如潮,堺先生毫不在意。不仅如此,他甚至将那些反对意见原文照登在《丝瓜花》上,沾沾自喜。

然而那时发生了一个奇妙的插曲。

总是对堺先生毫不客气、直言不讳的大杉先生,不知为何唯独对这件事赞不绝口:

「干得好,堺!真、真是太漂亮了。好名字!」

他罕见的反应让周围的人都瞠目结舌。

应该也不是这个缘故,但杂志就维持着《丝瓜花》之名,每月持续发行。

——请将译文刊登在丝瓜花。

这个委托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

一般来说,翻译工作就是把外文翻译成日文,或是将日文翻译成外文,然后交给委托人。虽然有时后续会接到修改文章的要求,但翻译工作原本应是如此。

信封里除了暗号,还有一张持票兑现的汇票。

附上汇票以支付委托费用,这本身并不稀奇。

问题在于金额。

票面金额是一百日圆。

卖文社广告上的翻译收费标准是:

——以日文计,二十字十行一页,标准收费五十钱。但依难度、分量,可另行协商。

这次卖文社收到的密码文,连同数字、符号和字母在内,总共是一百四十二个字。虽然不知道翻译成日文会是多少字,但参考其他外语翻译的例子,顶多也就一至两页的分量。

提前支付相当于标准收费一百到两百倍的汇票,难道代表这个密码极其难解?

再说,将译文刊登在《丝瓜花》上,到底对谁有好处?

这份委托从头到尾都不同一般。

我坐在双手抱胸的堺先生对面,两人不约而同地左右歪头,这时顾玄关的添田为我们端上茶水。

添田这名少年皮肤白皙,相貌端正,一看就聪明伶俐。他的父亲是知名的演歌师添田哑蝉坊先生,在促使我加入卖文社的事件中,添田展现了精湛的小提琴琴艺,是个充满意外性的人物。他比我小一岁,但如果闭上眼睛只听他说话,绝对不会觉得他比我年轻。整个人就是七窍玲珑。

添田自称是「卖文社的门房」。他会端茶给我们,纯粹是出于「好像很有趣,我也要来听听」的心态吧。

添田把茶杯放到桌上,望向堺先生正在看的密码文,说:

「密码这种东西,不用解开也没关系吧。」

我吃了一惊,转头看向添田。

添田将空托盘抱在胸前,一脸若无其事地说出可怕的话:

「把钱收下,别管密码就行啦。」

一百圆可是一笔大钱,怎么能平白收下?

我不禁这么反驳,添田像欧美人那样灵巧地耸了耸肩:

「可是,根本不晓得委托人是谁吧?不晓得对方在打什么算盘。万一是政府或官差设下的圈套怎么办?如果认真解开密码,刊登在《丝瓜花》上,结果警察立刻冲进卖文社逮人,那该怎么办?」

啊,原来如此——我一阵恍然,点了点头。

待在卖文社里很容易忘记,但在外人眼中,卖文社是受到政府当局监控的「穷凶恶极之徒」——社会主义者的巢穴。

「或是随便编造一段译文,刊登在《丝瓜花》上如何?或许不会有人提出抗议,若是有人抗议,就可以找那个人谈谈,看他究竟是何意图,这样做如何?」

不愧是添田,设想得面面俱到。

我转头问堺先生:

「……要怎么做呢?」

「这个委托当然要接啰。」

堺先生从容不迫地说。

「卖文社的方针是,凡是与文章相关的委托,来者不拒。若是被传出卖文社坑人的风声,好不容易步上轨道的生意就甭做了。就算委托是来自政府或官差的圈套,也要巧妙破解密码,写出能顺利克服难关的文章,这才是卖文社的志气。」

说着,堺先生满面笑容,开心地搓着手。

堺先生有个古怪的脾性,遇到愈困难的问题,就愈是乐在其中。

前几天,有名花街女子委托代笔写信,向一名男子索求分手费,当时堺先生也是兴致勃勃地亲自执笔。完成的信件无懈可击,完全就像出自花街女子之手。

当收到高级清酒业总代表委托代笔请愿书,请求警视总监网开一面时,堺先生虽然是带着苦笑撰写,但从事后收到对方送来致谢的糕饼礼盒来看,多亏了堺先生的请愿书,事情顺利解决了吧。

热爱谜题、喜欢挑战难题的堺先生,绝对会喜孜孜地接受这个委托人不明的神秘密码解读委托——

我正这么心想,堺先生突然抬头问我: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觉得这篇文章是世界语呢?」

就算问我为什么,我也答不上来。

「就是模糊地这么觉得……对不起,我搞错了。」

我连忙低头道歉。

「不,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这些密码看上去是由子音加上母音组合而成,结构和世界语一样。你的直觉不错。」

堺先生抿唇一笑说。

「解读密码,需要的是由直觉引导的大胆假设,以及证明假设的严谨验证。好,那么这次的案子,交给你负责如何?」

嗯?

我忍不住发出怪声。

「我?到底要我做什么?」

堺先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脑后,一派轻松地说:

「当个吃闲饭的,你也觉得不过瘾吧?不如趁这个机会,解开神秘密码,赚取一百圆的酬劳如何?」

「不,可是……我……咦?解开……这个密码?」

我接不下话,只是嘴巴一张一合,瞠目相视。

堺先生把头转向旁边,对刚经过的人说:

「正好,荒畑,你可以教他罗马拼音吗?」

荒畑先生停下脚步,一脸呆愣,眼睛眨个不停。

其三

「我说啊,他那个人根本就是个老狐狸。」

荒畑先生从刚才就一直嘀嘀咕咕抱怨着,同时不停咬指甲。

我们所在的地点,是卖文社附近的咖啡厅「保利斯塔(注:译注:咖啡厅Café Paulista是水野龙于明治四十四年(一九一一)于银座开业的咖啡厅,为日本咖啡文化黎明期的代表性老字号咖啡厅,亦是许多文人学者交流的场所。)」。

这家咖啡厅,是日本第一家供应正宗咖啡的先驱。

卖文社的员工经常光顾这里,尤其荒畑更是常客,甚至有人说「与其去事务所找他,不如直接去保利斯塔看看更快」。

堺先生有时会捉弄荒畑,叫他「Famous Yotalist in Paulisuta」,也就是「保利斯塔的知名废话家」。我一开始完全搞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Yotalist」(注:译注:日文中,「与太」(yota)是无聊废话的意思,加上表人的字尾-list,自创出「说废话的人」Yotalist一词。)是堺先生自创的词,意指「爱说废话的人」。

整句话的意思好像是「老是窝在保利斯塔说些无聊闲话的名人」。

荒畑先生和堺先生、大杉先生一样,都是我的救命恩人,他们发现倒在巷弄里的我,将我搬到卖文社。

有一次我趁着两人不在,问堺先生:「大杉先生和荒畑先生是什么样的人?」堺先生歪着头,稍微寻思了一下,说:

「很少有人像他们两个那样,截然相反。」

大杉先生身材高大,五官像西方人一样深邃英俊,有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总是一袭笔挺的西装,既新潮又派头十足。

相对地,荒畑先生永远是一身皱巴巴的和服,弯腰驼背,有咬指甲的习惯。这么说虽然不太好,但他实在是其貌不扬。

尽管两人乍看南辕北辙,但堺先生说大杉先生和荒畑先生刚认识就一拍即合,是极为知心的好友。应该也是年纪相近之故,两人总是形影不离,活像供在神坛前的一对酒壶。他们因为一起活动,被警察逮捕时也是一起。在警署里一同遭到粗暴的审问,在同一个监狱里一同分享难以下咽的牢饭,关系密切。

两人现在除了卖文社的工作,还另外发行一本社会主义的杂志,即使受到官差严密监视,仍不屈不挠,继续活动。他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兄弟档。在怪人众多的卖文社里,这两位也是极致的怪人——

堺先生告诉我:

「大杉这个人大胆固执,作风强势。他出生在军人家庭,为了成为军人,进入陆军幼年学校接受军人教育,但后来在东京的外语学校学习法语时,加入我们的运动,选择成为社会主义者的道路。大杉可能因为受过军人教育,莫名地一板一眼。有人炫耀他对跟监的刑警说『帮我买包烟』,趁机开溜,他便一本正经规劝:『这样有违武士道精神,别再这么做了。』

「相对地,荒畑一条肠子通到底,性格耿直、容易感动落泪,也容易激动。他在横滨的妓院长大,小学毕业后,透过贩卖社会主义书籍,投身社会主义普及运动。他的笔名『寒村』,表明他被足尾铜山事件(注:译注:足尾铜山位于栃木县,明治时期因大规模采矿与冶炼,产量居日本之冠,但废水与菸害造成渡良濑川流域农田与生态受损。政府为治理污染,决定兴建渡良濑游水池,并征收谷中村土地,将村落淹没,谷中村因此消失。)荒废的谷中村景象所震撼,一辈子绝不忘记那幕景象的决心。他专一又纯情,不会撒谎,最痛恨不正直的事。在另一种意义上,就和有些孩子气的大杉一样,是个天真无邪的人——大概就这样。」

然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荒畑先生最近很少到卖文社露面,偶尔见到他,感觉也情绪暴躁。听说他最近也不怎么光顾「保利斯塔」了,明明以前他是可以点一杯咖啡就坐上大半天的人。

「那个老狐狸!」

荒畑先生骂道,一口气喝光杯中剩余的咖啡。

「再来一杯咖啡!算在堺先生帐上!」

点完第二杯咖啡喝了一口后,荒畑先生终于转向我。

「那,你对罗马拼音有多少认识?咦,完全不懂?大概认得字母的形状?这样啊,唔,也是啦……嗯,每个人一开始都这样。这样啊……该怎么办好呢?」

荒畑先生垂头思索,期间仍不停咬指甲,然后下定决心似说了声「好」,重新转向我。

「那么,从字母和发音开始吧。罗马字母只需要记住大写,就有办法搞定。才二十六个字母而已,不足为惧。」

说着,他在桌上摊开白纸,写下字母。每个字母上方,都用小字标注了发音,像是「唉」、「逼」、「西」。

「用这些字母来书写,就是罗马拼音。」荒畑先生说。

我们日常使用的日语,可以分为母音和子音。

A(あ)、I(い)、U(う)、E(え)、O(お)是母音。

将这些母音与子音K、S、T、N、H、M、Y、R、W组合在一起,就成了常见的五十音表。

荒畑先生一边说明,一边飞快地画出五十音表。

「将纵横两边的字母组合起来,就是日文的罗马拼音。首先你要记住这张五十音表。记住之后,接着进入浊音ga(ガ)、gi(ギ)、gu(グ)和拗音shu(シュ)、she(シェ)、sho(ショ)这些例外的表记方式。」

他抬起头,发现我正一脸茫然,一只手伸到后脑勺用力搓了搓。

「也是,叫人把整张表背下来,太没技巧了。这样好了,我用日文写出例句,你参考五十音表,试着改写成罗马拼音。罗马拼音的书写方式,和我们平时写的日文不同,是从左到右横书,记住了吗?例句一:『堺先生是个老狐狸』(さかいさんはたぬきです)。其中『ん』是单独的『N』,浊音的『で』写作『DE』。好了,开始吧。」

一张白纸突然递到我面前,我连忙开始解题。

我将例句中的平假名,对照荒畑先生写给我的罗马拼音五十音表,逐字转换成罗马拼音。书写顺序是「从左到右」。

SA…KA…I…SA…N…HA…TANUKI……

我应该搞了很久,然而荒畑先生没有半句怨言,耐心等我解题。

待我写完,他看着我的铅笔字,拍手称赞:

「完全正确!太了不起了!

「那么,来挑战下一个例句吧。这次是两句,有点难度喔。不用急,慢慢来吧。准备好了吗?『我是猫,还没有名字』(注:译注:此为文豪夏目漱石《我是猫》(吾辈は猫である)的首句。)(わがはいはねこである。なまえはまだない)。句子中间和末尾的『句号』改成『句点』,『が』是『GA』,『だ』是『DA』。好,开始吧。」

WAGAHAI…HA…NEKO…DEARU.…NAMAE…HA…MADANAI.

「太棒了,就是这样。下一个例句……」

感觉非常奇妙。

在荒畑先生指导之下,我使用这辈子从来没碰过的罗马字母写出句子。这是今早在卖文社二楼醒来时,连想都没想过的事。

学会原本做不到的事,原来如此令人兴奋。

抬头望去,荒畑先生的脸就在眼前。

仔细一看,荒畑先生的五官其实很端正,相貌温柔。

我有些意外。荒畑先生经常被拿来与同进同出的大杉先生比较,因此予人「不起眼」的印象。

但至少在这次的事上,荒畑先生非常擅长教人。我想,如果教我的是大杉先生,我应该没办法这么顺利学会罗马拼音。身为「卖文社首屈一指语言天才」的大杉先生,肯定无法理解我哪里不懂,更不明白怎么有人不会罗马拼音。

全神贯注转换罗马拼音的我,忽然想起原本的目的,问荒畑先生:

「所以,那个密码也是罗马拼音吗?」

「密码?」

荒畑先生皱起眉头。

「什么密码?」

被这么一反问,我回想起当时在卖文社的状况。

当时堺先生叫住刚好经过的荒畑先生,请他教我罗马拼音。

只是这样。

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密码的事。

我连忙从口袋里掏出堺先生交给我的那张密码文,在桌上摊开来,向荒畑先生解释来龙去脉。

这篇密码文是不是罗马拼音?

听到我的问题,荒畑先生瞥了密码一眼,随即否定:

「不对,这不是罗马拼音。

「先撇开开头的数字和符号不管,用罗马拼音去读剩下的字母,会变成『オシワヤリカオイワシリユオギワバリンザオ』……简直就像神社神主念的祝祷词,完全没有意义。」

我也试着用刚学会的罗马拼音解读法来读。

オ、シ、ワ、ヤ、リ、カ、オ、イ……

确实,怎么读都没有意义。可是这样的话……

「既然不是,为什么堺先生要叫我学罗马拼音呢?他的目的应该是解读密码……」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

荒畑先生欲言又止,歪了歪头:

「为什么呢?」

「要不要回去卖文社问问堺先生呢?」

「不用了,不用了。」

荒畑先生厌烦地挥了挥手。

「既然是堺先生,一定有什么用意。他很快就会主动告诉你了。我们就待在这里,喝咖啡学罗马拼音就行了。好久没喝保利斯塔的咖啡了,果然美味极了。啊,那边!『ち』是特殊表记,不是『TI』,而是『CHI』。」

「啊,这样啊。我知道了。」

「不过,解读密码啊……」

荒畑先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脑后,喃喃自语。

「我还以为一定是……」

他说到这里打住,歪起头。

一定是什么?

他这样欲言又止,我好奇得不得了。

我抬头看荒畑先生,他似乎也发现了,苦笑着向我解释。

卖文社从创立初期,堺先生就一直鼓励周围的人学习日语以外的语言。罗马拼音也是其中之一。

一方面也是卖文社的工作所需,但并非全为了工作。

堺先生的说法是:

——我们必须锻炼语言能力。

学习日语以外的语言,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五年前。

十二名伙伴一口气遭到绞刑处决的「大颠倒事件」时,全日本的人都听信了政府公开的说法。

毕竟,所有用日文撰写的报导文章,每一篇都是相同论调。

「涉案人士皆为社会失败者。」

「他们不过是假借无政府共产主义之名,发泄自身不满。」

「他们宛如狂人一般,憎恨一家之主、蔑视天理,因自身的愤怒而自灭。」

「真正疯狂愚蠢至极。」

就像这样,一言以蔽之,一面倒的「嫌犯太可恶」论调。

「此举实为清除社会霉菌。就如同扫除鼠疫一般,不容宽贷。」

甚至还有这样的说法,全日本的人都毫不怀疑地相信了。

社会霉菌。

如同鼠疫病菌。

这些形容真是太过分了。

然而,同一时期发行的外文报纸和杂志,却有不少文章和社论对这起事件表达质疑。

「逮捕的证据极度不足,日本警方应该重新调查此案。」

「从日本政府的声明中,难以确认暗杀天皇的计画确实存在。」

「一连串事件真的构成犯罪吗?」

「整起事件是否为日本政府所捏造?」

就像这样,许多质疑事件本身的评论。如果日本人能读到这些文章,对事件的反应应该会有所不同吧?

关于不公开的秘密审判,以及紧接着立即执行的绞刑,外国报章杂志也有不少猛烈批评:

「这是文明国家难以想像的野蛮行径,是国家恐怖主义的体现。」

「本次事件,日本证明了自己是个不文明的野蛮国家。」

这些观点,与日文的报导截然相反。

立场不同,看待事物的角度也会不同。

只使用一种语言,看待事物的观点就会变得单一。人们会轻易相信政府和当权者公布的说法,看不见眼前的事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就连把人比喻为鼠疫病菌的报导,都轻易照单全收——

因此必须阅读以日语以外的语言写成的文章,用多重角度看待社会。

这就是堺先生所说的「必须锻炼语言能力」的意义。

锻炼语言,让观点变得多元,就能质疑当权者的发言,思考其他可能性。

周围习以为常的事,或许其实一点都不理所当然。

从不同的角度解读当权者的发言,并将压迫转化为笑话,加以嘲讽,这有时能成为有效的反抗手段。为此,需要幽默、机智、修辞、讽刺、诙谐、反语、悲情、玩笑,以及其他各种语言技巧。

学习其他语言,锻炼语言能力,进而掌握各种不同的表达方式和思考模式。

然后,蛰伏等待这段「寒冬时代」过去。这就是我们现在应该要做的事……

「堺先生以前——虽然是难得喝醉的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荒畑先生又咬着指甲,这么说道。

「不过让大杉来说的话,他会说:『堺那不叫蛰伏,只是懒散!』嗳,大杉那家伙是特例,一般人根本无法拿他做参考,一般还是堺先生的方针比较适用。所以我原本以为,一定是堺先生为了锻炼你这个吃闲饭的语言能力,先让你从学习罗马拼音开始。」

听到荒畑先生的话,我再次思考自己用罗马拼音学习日文的意义。

即使是同样的文章,用罗马拼音来写或读,就会费劲许多。反过来说,这也给了我重新思考文章内容的机会。

「听说你喜欢的石川啄木,以前也是用罗马拼音来写日记。」

听到荒畑先生这话,我惊讶地抬头看他。

「或许他也在尝试用不同于日语思考的方式来思考事物。」

透过罗马拼音来读写日文,我也得到了不同于用惯用语言思考的观点吗?

我自己说不上来。

我正自疑惑,荒畑先生说:

「不过,没想到会由你来负责解读密码。真是,堺先生到底在想什么?」

「我并没有负责解读密码……」

「堺先生不是说『这是你的任务』吗?那就是你了。恭喜,密码解读员!」

「不是那样,我只是……」

「开玩笑啦。」

荒畑先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堺先生怎么可能把密码这种有趣的任务交给别人?等着吧,他很快就会找你说些什么了。」

荒畑先生说完,喝光杯子里剩下的咖啡,转头对店员大声喊道:

「再来一杯咖啡!算在堺先生帐上!」

其四

接下来三天。

我在「保利斯塔」向荒畑先生学习罗马拼音,多亏了他,我大致学会日语的罗马拼音表记法。

荒畑先生称赞我「很有天分」,我很高兴,但实际上,这完全归功于荒畑先生教导有方。

问题是密码。

——等着吧,他很快就会找你说些什么了。

荒畑先生轻松地这么说,但后来堺先生完全没有来找我。

我耐不住性子,偷偷——其实也没必要鬼鬼祟祟——跑去卖文社看了看,结果堺先生不在。

我问顾玄关的添田,他说堺先生昨天就出门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说明天就会回来了。」

添田悠哉地说,我却突然焦虑起来。

记得明天就是下一期《丝瓜花》的截稿日。

如果堺先生回来,发现密码解读半点进展都没有,他会怎么想?

他会傻眼?还是瞧不起我?

无论是哪一边,我都会变成失格的食客吧?

我心神不宁回到「保利斯塔」,荒畑先生还在小口啜饮着咖啡。

我半哭半求,拜托荒畑先生陪我一起解读密码。

接下来我们便一起正式研究起密码。

首先怀疑的可能性是:

——这篇密码会不会是用我不知道的外语写成?

自从在卖文社工作,我有机会接触到各种外语。

英语、德语、俄语、义大利语、法语、世界语。主要以拉丁字母书写的欧美语言不在话下,还有以特殊西里尔字母书写的俄语。此外,同样是汉字,中文的文法和词义也和日文不同。就连我自以为会的日文,如果字迹流利过头,也完全看不懂写了什么。

对我来说,这些都和密码没什么两样。

除非有人帮我翻译,否则我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荒畑先生能「解读」的外语,目前似乎有英语、罗马拼音,以及一些俄文。

然而对于我的疑问,荒畑先生斩钉截铁说「这并非未知的外文」。

「既然大杉一开始就说『这不是任何一种语言,而是密码』,那就不会错。这就是密码。」

荒畑先生说完,耸了耸肩。

「信封里不是附上了一百圆的汇票吗?没有人会花一百圆翻译这么一丁点外文。我觉得就算不知道汇票的事,大杉一样会一口咬定『这是密码』。他的直觉超乎寻常敏锐,而且会凭着直觉横冲直撞,跟他在一起真的很累。」

荒畑先生咬着指甲,说到最后,有些受不了地嘀咕。

既然不是未知的外语,就必须找到其他解读方式。

我们从租书店借来几本看似相关的书籍,一查才发现,世上竟存在着种类五花八门的密码。

例如,据说从去年起便陷入战争泥沼的欧洲,过去曾有一种「六角密码」。要制作这种密码,首先发送者和接收者必须预备好一对粗细相同的六角形棍棒。发送者将长条形纸条斜着缠绕在那根六角棒上,在其中一面写下讯息,接着在其余空白处随意填上其他文字,使其看起来不知所云,然后交给信差。接收者将收到的纸条缠绕在同样粗细的棒子上,读取某一面垂直排列的文字,就能看到真正的讯息。

因为听起来很有趣,我很想试试看,但不管是六角还是八角,卖文社里都没有同样粗细的棒子。收到的来信也是形状普通的信笺,并非长条纸张。

也就是说,这次的密码并非六角密码。

还有一种「伊吕波密码」,是将伊吕波歌(注:译注:《伊吕波歌》(いろは歌)完成于平安时代,是以日文四十七个假名编写而成的和歌,每个字只使用一次,因此也用来学习假名字母。)替换成数字或字母,「い」换成「1」或「A」,「ろ」换成「2」或「B」。另一种应用方式,则是将字母位移一两个字。

我将收到的密码文套用各种方法,反而更莫名其妙了。

「或许我们应该转换思维。」

荒畑先生一样咬着指甲,说出奇怪的话。

「会不会我们看到的密码其实是伪装,真正的内容写在其他地方?」

荒畑先生指着书中介绍「隐形墨水」和「拓印」的那一页。

我们参考书本内容尝试,结果只是把纸弄得脏兮兮,没有任何文字显现。在尝试火烤「隐形墨水」时,还因为太过投入,差点把纸烧掉。

接着我们发现用针头在纸上戳出小洞传递讯息的「针字密码」,便把信笺对着光线仔细检查,可惜并未发现任何玄机。

试到这里,我开始觉得:「像这样盲目猜测,根本没用吧?」

忍者为了辨识同伴的身份,会使用「山」、「川」之类的暗语,而布庄或古董店为了避免被客人知道价格,会使用「メ、キ、エ」之类的代号来标价。在刑警之间,「三点水」代表贪污案,「言字旁」代表诈骗案。

这些行话暗语,就算像无头苍蝇般乱猜,也不可能猜得到。

局外人要解读密码,是不是必须先找到提示才行?

我如此提议,荒畑先生赞同点头:

「你说得对。在研究密码本身之前,必须先找出线索。有什么线索呢?」

与基本上不听别人说话的大杉先生不同,荒畑先生这个人坦率老实得令人惊讶……或许他不太适合乖僻的密码解读。

我们首先检查装着密码文的信封。

我们轮流拿起信封,彻底检查,但这只是一封随处都能买到、样式普通的信封。我们心想或许有机关,便揭开浆糊处,把信封拆开,并尝试用火烘烤等方法,却没有发现线索。

剩下的,就只有那封委托信了。

荒畑先生和我,两颗头凑在桌面的委托信上。

这封信乍看之下,也是一张随处可以购得的普通长条便笺。上面以像是尺规写出来般毫无个性的字迹写着:

——这是没有结局的故事。请将译文刊登在丝瓜花。

难道这就是线索?

我们把委托信拿来对光检查、用铅笔拓印,还小心翼翼用火烘烤,反覆折腾老半天,荒畑先生突然咯咯笑起来:

「啊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我们怎么可能弄得懂嘛。」

荒畑先生将委托信扔到桌上,说:

「密码这种东西,除非是大杉那样的天才,或是堺先生那种乖僻的怪胎,才有办法解开。我们这些凡人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是白费力气。」

说完,他将身子靠到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脑后。

「他们两个,一个天才,一个怪胎,绝配。说不定他们早解开这个密码了。」

拿着委托信的我「咦」一声,惊讶得说不出话,抬头看着荒畑先生。

密码早就解开了?

那我们到底是在忙什么?堺先生为什么要把密码丢给我们?

对于我的疑问,荒畑先生耸了耸肩:

「天晓得?那两个人在想什么,岂是我们这些凡人参得透?大杉他——是啊,应该嫌麻烦吧?不想做的事,他连一根指头都不肯动一下。但如果想做,甚至会拿刚去世父亲的军人遗族抚恤金去抵押,用那笔钱高高兴兴办一本随时会被查禁的社会主义杂志。大杉就是这种人。」

「可是,那堺先生呢……?」

「堺先生是个老狐狸嘛。」

荒畑先生冷哼一声笑道。

「成立卖文社的时候也是,报社的人要求收取广告费,堺先生却面不改色主张说:『我不是免费提供被判死刑的同伴照片和谈话内容了吗?那不就抵消了吗?』最后还真的让报社认了这笔三块五十钱的广告费。拿事件中被杀害的同伴照片和谈话内容抵广告费,这可不是一般人想得出来的,情感上实在无法接受。堺先生要你解开密码,一定也有什么目的吧。嗯?说到这个,表示免费的『ロハ』这个词,也是把汉字『只』拆开而成呢(注:译注:一:日文「只」发音为TADA,为免费之意。「只」上下拆解开来,可以用片假名ロ(RO)及ハ(HA)表示。)。这也算一种密码吧。嗳,我们能想到的就这点程度了。堺先生的目的是什么?这比解密码还要困难。不行了、不行了,一头雾水。用英文来说,就是『Greek to me』(注:译注:二:意为「完全不懂、有如天书一样」。直译的意思为「对我来说就像希腊文一样」。)。总之,我投降了。」

看着抬头仰望天花板的荒畑先生,我一阵诧异。

荒畑先生最近那种暴躁不安的样子,不知不觉间已经缓和了。眼神似乎变得平静许多。

我这么指出,荒畑先生耸了耸肩:

「就是啊,我自己也这么觉得。这几天跟你一起学罗马拼音、挑战解密码,我开始能客观看待自己,心想:『我到底在烦什么啊?』大概是这个原因吧。」

接着荒畑先生向我解释,他和大杉先生一起创办的杂志,最近接连被下令查禁,濒临废刊的危机。

然而大杉先生毫不在乎,他只是为日本政府提出的对华二十一条要求怒不可遏,大骂「趁火打劫」,不肯和他商讨对策。日本的报纸头版上,全是谴责日本政府软弱的文章,气氛简直和当时一模一样。要他不神经过敏,才是强人所难——

「最近我愈来愈不懂大杉在想什么了。有时候实在跟不上他的思路。他从以前就这样,但最近特别严重。」

见荒畑先生苦笑着说出这番话,我想起某个传闻。

据说大杉先生最近和数名在社会主义圈子认识的女性发展出恋情。

荒畑先生曾与在「大颠倒事件」中遭到处决的一名女子同居,他性情浪漫,甚至会将英文的「I love you」翻译成「今晚月色真美」。虽然他认同大杉追求绝对自由的政治思想,但对于将这种思想应用到男女关系上,即便是我,也能轻易猜出他必然感到排斥。

荒畑先生近来的颓废与焦躁,这些事说不定也是原因之一。若是如此——

我想到某个可能性,告诉了荒畑先生。

大杉先生近日每次来到「卖文社」,都只顾着发表他那番谴责日本政府「趁火打劫」的演说,彷佛对他与荒畑共同创办的杂志面临废刊危机一事毫不在意。

荒畑先生对大杉先生的这种态度以及最近的女性关系感到不满,却又无法指责。他认为这样做,就是在限制大杉先生提倡的绝对自由,因此感到苦恼。

结果,荒畑先生独自一人日渐颓废。另一方面,大杉先生却毫无所觉。大杉先生不是那种会顾虑他人感受的人。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如先让大杉先生和荒畑先生分开,给彼此一段冷静的时间。有些事情,只有时间能够解决。如果荒畑先生能去他最近疏远的「保利斯塔」喝杯喜欢的咖啡,做他擅长的事,比如教导别人,或许就能化解问题了。

「堺先生是不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会拜托您教我罗马拼音呢?」

荒畑先生愣了一下,接着慢慢摇摇头:

「你是说,要你负责解密码只是附带的?堺先生虽然一副老好人模样,其实工于心计,说不定真的就是这样。原来我们不是在如来佛掌心上翻滚,而是在堺先生掌心上跳舞吗?啧,那个老狐狸!」

「啊!」

我惊叫。

「怎么了?」

「会不会就是这个?」

——太教人气不过了,我要再去喝一杯咖啡。

我把这么说的荒畑先生留在「保利斯塔」,急忙赶回卖文社,刚踏进门,就差点和从建筑物里出来的堺先生撞个满怀。

堺先生身后,站着他的女儿真柄。真柄穿着红花图案的和服,头上系着大大蝴蝶结,怀里抱着一个洋娃娃。

堺先生穿着和服,外罩羽织,双手插在怀里,一见到我似乎就明白了什么,「呵呵」轻笑一下。

「正好,你也一道来吧。」

我在邀约下,转身跟在他们父女身后,走上大街。

「我们要去哪里?」

对于我的问题,堺先生用装傻的口吻回应:

「没有要去哪里,散散步而已。」

真柄一手紧紧抓着堺先生的袖子,只有一开始瞥我一眼,接下来便目不斜视往前走。

我们来到浅草一间小神社。

那里似乎正在举办庙会,黄昏时分的神社境内摆满了摊位,人群熙来攘往,摊贩的叫卖声热闹非凡。

堺先生父女两人逛遍每一摊,在人群中一下左一下右,穿梭前进,毫无章法。我根本无心享受庙会小摊,只顾着跟上他们,免得走散。

人群中,我突然注意到对面走来一对衣着体面的夫妻。

是一位蓄八字胡、穿西装的绅士,以及抱着婴儿、肤色白皙的太太。一眼就能看出家境富裕。

擦身而过的瞬间,那名衣着体面的绅士和堺先生似乎彼此点头致意了一下。

堺先生恍若无事,穿过神社,绕了一圈,又回到卖文社了。

「小真,谢谢你,你帮了个大忙。」

堺先生边说边摸了摸女儿的头。「小真」是真柄小姐的昵称。

真柄小姐对堺先生浅浅一笑,却朝我狐疑一瞥,走进卖文社后方他们一家人作为住所的地方了。

我和堺先生回到了事务所。他一坐下,立刻招手要我过去,露出调皮的笑容,这么问我:

「那么,密码写了什么?」

其五

几天后。

卖文社发行的《丝瓜花》最新一期读者投稿栏,刊登了这样一段文字:

社会主义万岁。愿各位身体安康。等待一阳来复之时。TK

当我说出解读好的密码时,堺先生赞叹呢喃:「噢!」

他问我如何解开?我犹豫一下,老实回答是荒畑先生不停咒骂的「老狐狸」提示了我。

「我联想到小时候,朋友间流行的『狸猫语』。」

我们朋友之间说话时,会在每个字中间加上一个「た(TA)」。例如,「こんにちは」(你好)会变成「たこんたにたちわ」(嗒你嗒好)。看着听不懂「狸猫语」的朋友和周遭大人露出奇怪表情,大家就会笑得乐不可支。

要还原成原本句子,只需要把「た」拿掉,所以才叫做「狸猫语」(注:译注:日文的狸猫为「たぬき」(TANUKI),字面也可以解读为「た抜き」,即「拿掉た」之意。)。

这是无聊的童年游戏。

这次的密码,提示其实都写在委托信里了。

——这是没有结局的故事。

这句话的意思是,要从密码文当中去掉「结局」(おわり,OWARI)」这几个字。解密的步骤,首先依据开头提示的数字,将文字分组。接着将字母依序转换成罗马拼音来读,便会得到以下内容:

おしわやりかおいわしりゆおぎ/わばりんざおい/わ……

然后,将文中所有的「おわり」拿掉,就变成:

しやかいしゆぎ/ばんざい/みなのけんこうをいのる/いちようらいふくのときをまつ/TK

意思就是:「社会主义万岁。愿各位身体安康。等待一阳来复之时。TK」

堺先生夸我说「你真的很厉害」,但我认为堺先生自己,还有大杉先生,在看到这份密码文的时候,应该就已经解读出内容了。

密码和一百圆汇票的寄件人,应该是在庙会人潮中擦肩而过的那位先生。

荒畑先生说,五年前「大颠倒事件」之后,许多同志都离开了社会主义。他们转而将心力放在养生法和断食法,彷佛在说「社会变成什么样子,都与我无关。有人说「日本已经没救了」,远渡国外。也有人抛弃社会主义,转而向基督教或其他宗教寻求救赎。也有不少人断绝联系,从此销声匿迹。其中似乎有人投入与过去思想截然相反的极端国权主义。

「对于那些人,我会反射性觉得『不可原谅』。」

荒畑先生皱着眉、搔着头说。

「但堺先生不一样。他说:『如果他们真心如此,那也没办法。』『人是脆弱的。世上没有什么绝对。如果处在不同环境,或许我也会有同样的想法。』他这么说,对那些人表示理解——这就是那个老狐狸之所以是老狐狸的原因。」

堺先生尽管这么说,同时却也成立卖文社,为那些在社会中失去立足之地的社会主义者们提供避风港。

因为正在坐牢而有不在场证明,侥幸未遭牵连的荒畑先生、大杉先生,还有堺先生本人固然如此,其他还有像桥浦先生那样,因为受到事件影响,被贴上社会主义者的标签,锒铛入狱。这些人出狱后都失去工作,陷入不是饿死、就是自暴自弃地试图暗杀政府高官,或是绝望自杀的困境。

堺先生为这样的人提供了另一种选择。

安分蛰伏,静等这场荒谬的风暴过去。

有些事情,只有时间才能解决。

卖文社既是失去立足之地的社会主义者避风港,同时是防波堤。

此外,荒畑先生还说,堺先生之所以继续经营卖文社,还有另一个理由。

卖文社扮演着在黑暗中绽放光明的「灯塔」角色。

「堺先生每个月由卖文社发行的《丝瓜花》,就是这座灯塔。虽然杂志名称实在很蠢,内容也没什么特别的——这么说是有点不好听啦——但卖文社持续不懈发行《丝瓜花》,这件事本身就具有意义。堺先生借由高举《丝瓜花》这面旗帜,告诉那些受到事件打击远离社会主义的人们:『我们就在这里』、『随时欢迎你们回来』。」

荒畑先生为我解说。

这次随着密码一起寄来的一百圆汇票,也是堺先生累积的成果之一。

在现今的社会氛围下,那些有家庭、有社会地位的人,即使内心认同社会主义,也无法公开表达。在这个时代,只要书名带有「社会」二字,就连生物学家写的《昆虫社会》这类自然科学书籍,都会遭到查禁。一旦被政府认定是社会主义者,就会遭到监控,出门时被刑警尾随跟监。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人寄出写着「社会主义万岁」的信件到卖文社,立刻就会成为官差监视的对象。平静的家庭和社会地位都会毁于一旦。

因此那个人没有署名,而是寄来密码文和一百圆的汇票到卖文社。如果捐款给卖文社,警方立刻就会查到捐款人的身份。但如果附上密码文,即使遭到调查,也可以辩称是解读密码的费用。

目的是瞒过警方耳目。罗马拼音、「没有结局的故事」,这样就足够了。完全没必要把密码弄得太复杂。事实上,大杉先生和堺先生一眼就看穿了密码的用意。

另一方面,相信应该要直接对抗社会矛盾的荒畑先生,从一开始就不想去解密码这种拐弯抹角的东西。在「保利斯塔」,他只是奉陪学习罗马拼音的我而已。

堺先生完全掌握了这些状况,向寄件人TK先生致意。他带着女儿真柄和我,前往浅草的神社庙会。在人潮中,我因为紧跟在堺先生父女身后,才能注意到那个人与堺先生彼此以眼神致意,但尾随的刑警绝对不可能察觉。

我后来听说,堺先生收下了那一百圆捐款,分配给在「大颠倒事件」中牺牲同伴的家属。

我听从堺先生的吩咐,前往「保利斯塔」叫荒畑先生。

卖文社门口处,顾玄关的添田专心致志读着一本书。我正要从旁边经过,觉得奇怪,停下脚步。

添田从书本抬起头来,瞥我一眼,问:

「怎么了?你一脸古怪。」

「添田,那本书是?」

听到我的问题,添田耸了耸肩,有点不耐烦地亮出书本封面:

「《鼠小僧》(注:译注:日文中,「小僧」有「小子」之意。而「鼠」和中文一样,多为「小偷、贼」的比喻。),你不知道吗?劫富济贫的义贼故事,很有趣喔。」

「……谢谢,我下次读读看。」

我向添田道谢后,走出大马路。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走在大马路上,不自觉哈哈大笑起来。

这阵子一直向荒畑先生学习罗马拼音,见到添田手中的书名时,我有种奇怪的感觉。

僧小鼠。

我忍不住从左读到右了。

脑中浮现小老鼠穿袈裟诵经的好笑画面,让我差点笑出来。

不是《僧小鼠》,而是《鼠小僧》。

想到这一点,脑中一隅一直感到奇妙的谜团瞬间迎刃而解了。

当堺先生决定将卖文社发行的杂志命名为《丝瓜花》时,众人一片嘘声。然而,平时对堺先生最毒舌的大杉先生极力称赏:「太好了,堺君!干得漂亮!真是个好名字!」让周围瞠目结舌。

大杉先生这个人别说奉承,他绝对不会说半句口是心非的话。如今,我总算明白他为什么会喜欢「丝瓜花」这个杂志名称了。

横书的日文通常是从右读到左,而罗马拼音和外文则是从左读到右。

大杉先生是卖文社首屈一指的语言天才,能流利使用七种语言。他一定是这样读杂志封面上横书的《丝瓜花》(へちまの花)。

花のまちへ——前往花之町。

是完全符合照亮黑暗的灯塔那般,十分美妙的杂志名称。

——世界语(Esperanto)的意思是「希望者」喔。

我想起堺先生刚才告诉我的这句话。

我抬头仰望万里无云的蓝天,深深吸一口气。

「好!」我打起精神,前往「保利斯塔」迎接我们的「废话家」荒畑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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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与钢笔事件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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