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遭到揭穿的黑历史
已读 0%咏在客人面前暴露我黑历史的隔天。
我在午休时间把咏和杏子叫了出来。为了在没有人烟的地方谈话,我请结花借了美术教室。
与上次相同,我们四人围绕着同一张工作台。
「──为什么你有当时的影片!?杏子你是什么时候拍的!」
我用掌心拍打工作台,逼问流露苦笑的杏子。
「不是啦,我本来不打算拍的,只是偶然拍了下来。」
「啊……?什么意思?」
我瞪视丝毫不打算反省的杏子。她不改泰然自若的态度,以冷静的口吻开始辩解。
「当时实况不是中断了吗?不过摄影机还有继续运作,一直保持录影模式。再加上客厅的拉门没有关,青你努力奋斗的姿态碰巧进入了镜头内。心想必须把影片整理好的我开始编辑,就这样做出了一部出色的影片。」
「马上删除不就行了吗!为何要做那种多余的事!」
怒发冲冠的我竭力敲打工作台。
没过多久手掌就变得疼痛不已。我只能眼泛泪光地将手收回袖口。
「……更诡异的是,为何咏有那部影片的档案?」
「噫!!」
我以锐利的目光望向咏。她夸张地抱住自己的头并背向我。
我拍打一下那娇柔的背部之后,再次转向杏子。
「奇怪,夏目没有告诉你吗?最初注意到摄影机还在运作的就是夏目。她不停缠着我,喊着『把那部影片给我!』于是我编辑之后,将没有问题的档案传给了她。」
「你们两个,怎么能未经我同意做出这种事!」
从没听过如此骇人听闻的秘密交易。
就算是布偶的姿态,我也有资格维护自己的肖像权。
「……唉,算了。你们两个可以赶快删除那部影片吗?那种影片继续留存下去,对我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你在说什么啊!竟然要求删除影片,太过分了!请容我坚决拒绝删除影片。」
「啊、我也是~删除的话太可惜了。难得拍得这么可爱。」
「──别开玩笑了!!」
两人异口同声地坚定拒绝,让我压抑至今的怒火瞬间爆发。
「把手机交出来!由我亲手删除!」
「啊、住手!快住手!你明明连删除档案的方法都不会……!」
「这点程度我当然会!!」
被嘲笑是机器白痴,使我的怒火燃烧得更加猛烈。我强硬地试图从咏手中夺走手机,杏子则一边嬉笑一边旁观这场攻防战。
「好啦,有什么关系嘛。反正除了我们以外,不会有人知道那只布偶是青。」
「……问题不在这里。」
我不满地反驳之后,结花戳了戳杏子的肩膀,低调地插嘴说道。
「那个~……我也想看那部影片~」
「哦,可以啊。待会传给你。」
「结花──!」
本以为结花是最后的良心,想不到她竟然背叛了我。局势变成了三对一。
被杏子旁若无人的态度耍着玩的我瘫坐于椅子,无力地趴在工作台上。
「没问题的!除了现场这四个人以外,我不会让其他人看。」
杏子兴高采烈的笑声自头顶传来。她压根没想到眼前的怪谈宅女,早就打破了这个约定。我以责备的眼神望向咏,她立刻别开目光。
无言以对的我没力气撑起身体,只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唉~……我明白了。也罢,我放弃了。相对地,咏……没有下一次了……」
「我、我知道!我会乖乖道歉,拜托别瞪我!」
我勾起眼角如此威胁之后,咏抱着自己的双臂并不断发抖。
杏子向冷汗直流的她提出疑问。
「话说回来,夏目你为何想要那部影片?因为你喜欢灵异故事吗?」
「啊~呃……这个嘛,这也是原因之一……」
咏目光游移,一瞬间与我对上视线。之后她陷入深思,轻咬下唇。她的神情相当不安,似乎正在谨慎地拣选用词。
支支吾吾好一会儿之后,下定决心的她以僵硬的表情宣告道:
「──其实,我的目标是成为『怪谈师』。为此我正在搜集各式各样的怪谈。那部影片也是达成目标的一环。」
「……咦!?咏!?」
隔了几秒之后,我才惊觉咏说出了天大的秘密。
没想到她突然坦承了一切。受到过去的心理创伤影响,她原本顽抗地不肯说出这件事。为何她忽然向这两人坦白?
「咏、咏?没关系吗?那个……」
「……是,没问题。最近我改变了想法。」
我连忙起身询问,咏则绽露爽朗的微笑,像是在说『不需要担心』。
对咏的私事毫不知情的另外两人面面相觑,细细思考着『怪谈师』这个词汇。几分钟之后,结花一脸兴奋地高声赞叹。
「哦~怪谈师啊!好厉害~!好帅气唷!啊,所以你才那么清楚『一个人的捉迷藏』的规则啊!」
能够毫不矫揉造作地由衷夸奖别人,是结花最棒的优点。换作是我的话,只会因为害羞而不敢说出口。
结花彻底发挥她讨人喜欢的才能,自然而然地与咏对话着。
「那么,你也是基于这个缘由才和青交情变好的吗?」
「是,我请青协助我搜集怪谈。单凭我一个人没办法遇到幽灵,更重要的是很危险。」
「原来是这样啊~……真是的,青你也太见外了。应该早点告诉我们呀。」
「其实是我拜托她别说出去。我认为告诉你们两位也没有问题,所以才亲自向你们坦承。但我不太希望这件事在学校广为流传。」
「啊~这样啊、这样啊。那我们也不会在其他同学面前说出这件事!」
「谢谢。帮大忙了。」
大家在和稳的氛围之中顺利地继续谈话。
大概是因为曾在同一个房间过夜,使彼此的心拉近了距离。又或者当她们在房外等待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我不得而知。
不久之前咏还表现得像是陌生人,不知不觉间却已经与两人加深了关系。
「话虽如此,恐怕很难像从前一样彻底保密。毕竟我差不多想拓展活动范围了。」
「……啊啊,原来如此。所以你才对我提出那种问题。」
「是。当时多谢你的帮忙。」
杏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咏则向她致上谢意。
尽管不晓得是什么事,看来她们两人私下确实有聊了些什么。
……我是无所谓啦,反正八成与我无关。我真的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有点不是滋味。
……明明可以告诉我啊。她们究竟偷偷聊了什么……?
自己竟然涌现这种想法,令我感到恶心至极。我左右摇摇头,挥去脑中的杂念。其他三人一脸诧异地望着我。
我心想『别盯着我看』并回望她们。就在此时,宣告午休时间结束的钟声正好响起。
「啊,已经这么晚了。各位,回教室吧。」
结花用这句话强行中断了对话。
众人陆续起身,拿着空塑胶袋离开美术教室。
「那个……青,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朝教室缓慢前进的路上,咏用前面两人听不见的音量从后方叫住我,畏畏缩缩地拉了拉我的衣袖。
「嗯……什么事?」
「放学后可以陪我一会吗?事出突然很抱歉,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我慵懒地回过头去,只见面色严肃的咏正凝视着我的双眸。
那出乎意料的表情让我霎时哑然失声,只能默默地点头允诺。
「谢谢。那么,待会见。」
咏走过我身旁,若无其事地与前面两人并肩前进。
……是什么事呢?又是与怪谈有关的麻烦事吗?
不祥的预感不经意涌现脑海。但不可思议的是,在我走回教室的途中,刚才盘踞内心的烦闷感已经荡然无存。
「──今后我打算坦承『以成为怪谈师为目标』的事,以『怪谈师·夏目咏』的身分正式展开活动。」
这里是尚未开始营业的怪奇·猫猫。店内没有任何客人。
平常使用的灯光照亮店内。在沙发座对面坐下的咏以做好觉悟的神情如此说道。
总结咏的说法,她认为「至今为止我一直隐藏着怪谈师的事并活到现在。不过若想广泛搜集怪谈,这么做只会四处受限。我想积极宣传自己的长相及名字并展开活动,提升业界内的知名度」。
「……这样啊。所以昨天你才会举行怪谈表演。我还好奇你为何突然登上舞台呢。」
「是。我向爸爸拜托过好几次,他总算答应唯独在客人较少的时候,可以由我进行怪谈表演。虽然昨天以失败收场……气氛一点也不热烈……」
「毕、毕竟才第一天嘛。没有人打从一开始就很熟练。」
「说得也是……只不过听说爸爸从第一次上电视时,就被大家誉为『天才怪谈师』……」
咏远望房间角落……自嘲地「呵呵」笑了一声。
若想以怪谈师的身分活下去,『夏目妖二的女儿』这个头衔实在太过沉重。
只因为她拥有一位伟大的父亲,其他人就无视她本人的才能,擅自寄予过度的期待。而那份期待将永远纠缠着咏。她本人也深深地自觉到,自己的实力不符合那份期待。
「……不过要是畏惧失败及批评,便无法站在听众面前,更别想成为怪谈师。我早就明白自己不具备才能,也做好觉悟会遭到取笑。我决定不对未成熟的自己感到羞耻,抬头挺胸展开活动。」
从咏这句话能够感觉到,她对怪谈怀有无尽的爱情。
因为过于热爱而无法舍弃。虽然这种说法很老套,但那股热情就像一种诅咒。
对自己堪比执着的爱情感到无奈的咏,困扰地「嘿嘿」笑了一声。
──她能绽露出如此可爱的笑容,同时又拥有比任何人都顽强的『意志力』。她的存在是多么地眩目耀眼,令人钦羡不已。
「所以,我找杏子同学商量了创设SNS帐号的事。关于公开设定及经营帐号时的注意事项等等。」
「啊啊,原来是这样……确实,杏子应该很擅长这些事。」
听到咏的声音而回过神来的我立刻转换思绪,回忆中午的对话内容。
咏似乎打算透过SNS,与亲身经历灵异现象的人取得联系,借此搜集怪谈故事。
听说今天有位店里的常客,要告诉她前阵子刚经历过的恐怖体验。咏希望在进行口头调查的时候,我也一并同席。
「还得等一阵子才会到约定的时间……可以的话,青你能一起在这里等吗?」
「……反正接下来没有预定行程,我是无所谓。」
咏微微偏下头,可爱地撒娇道。那态度让我有些不悦,然而那令人难以抗拒的魔性迫使我点头答应。她只是拜托我一件小事,我就如此开心。连我也对单纯的自己无言以对。
我不晓得咏是基于什么契机,才打算正式展开怪谈师的活动。
不过既然她下定决心、鼓起勇气向前迈进,我也想以自己的方式在背后协助她。我希望能成为她永远的友军。
所以别说拒绝她,我甚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的委托。
「真的吗?由于事出突然,我还担心你会拒绝呢。真是太好了!嘿嘿……谢谢你,青!」
听到我的答案之后,咏欣喜地绽露满面灿笑。看着那软绵绵的笑脸,不知为何让我想使劲捏一把她的脸颊。
咏珍藏的录音带之中,收录了妖二先生年轻时讲述的怪谈。我们两人一边听着录音带,一边等候那位常客到来。隔了一阵子之后──
某个人现身了。那是一位身材高䠷的美丽女性。一身修长的长裤套装与她极为相衬。
「抱歉,我迟到了~小咏,让你久等了。」
女性坐在沙发座前缘,一脸歉疚地如此说道。
对方的年龄……大概二十五岁左右。那染成棕色的头发及微微晃动的圆形耳环,散发着一股时髦的氛围。感觉就像游刃有余的成熟女性。
「不会不会,请别在意。明明是平日还麻烦你抽空前来,实在很抱歉。今天谢谢你专程赴约,理音小姐。」
「别在意。我经常叨扰这间店,这点小事不值一提。再说……我也想找人倾诉一下。」
对话过程中,名为理音的女性以狐疑的眼神望向我。
这也难怪……毕竟与她们两人不同,我本来是与怪奇·猫猫毫无关联的人。
介入她的私事未免有些厚脸皮,也显得很不自然。
我在咏隔壁的柔软圆形矮凳坐下一位于沙发座对面。我如同店内的摆饰,低调地旁听两人的对话内容。
「理音小姐,这位是我的同班同学。她是协助我搜集怪谈故事的白春青同学,同时也是一位极为优秀的灵能力者。」
「灵能力者……?嗯哼~……」
理音小姐狐疑地眯细双眸。
光听这段介绍,确实让人感到很可疑。我早已习惯这种视线,事到如今不会涌现任何想法。瞧她和咏的感情很亲昵,或许是怀疑为人和善的朋友被坏同学欺骗了。
我丝毫不放在心上,但咏就不同了。她立刻绽露微笑并解释道。
「别担心,理音小姐。我亲眼见识过她除灵的光景,而且她也认识爸爸。」
「啊,妖二先生也愿意为她背书?那就没问题了。抱歉抱歉。毕竟每次提到怪谈,小咏就会有点失控~」
「我懂。她总是不顾四周状况,令人深感困扰。」
「对吧~虽然我觉得那也是她的优点之一……」
我即刻点头赞同理音小姐。听着这段对话的咏「唔~!」了一声,别扭地撅起唇瓣。
「这是不当的指控。我不是失控,而是充满热情才对……所以呢,理音小姐。是时候该谈谈你的恐怖经历了吧?」
「OK~既然小青也在旁听,我得鼓起干劲仔细描述才行。」
以轻松的口吻说完之后,理音小姐朝我抛了一个媚眼。
初次见面的大人以如此友善的态度对待我,使我不晓得该作何反应才好。于是我只好「呵呵」一声,回以一抹客套的笑容。
身旁的咏摸索着口袋。当我疑惑她在做什么的时候,她竟突然拿出录音机并摆在桌面上。
我错愕地望向咏。只见她一脸云淡风轻的表情,理所当然似地按下录音键。理音小姐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然地接受这个状况。看来她们两人已经事先协调好,要为这段对话录音。
初次体验采访现场的我,感动地浮现出「这就是怪谈故事的采访现场啊……」这种不合气氛的感想。
「那么,我要开始啰。」
咏点头回应理音小姐。理音小姐用乌龙茶滋润喉咙,垂下眼帘回溯记忆,接着缓缓地开始阐述。
「──前阵子……大约是四月中左右。那天天气很好,我决定单独出门健走,顺便赏花。你们两人听说过『戍亥山』吗?那是知名的赏樱景点,一座标高一百四十公尺左右的小山。」
「是市内的观光景点对吧?自从江户末期经过维护之后,那里就成为了名胜地点,同时也是当地居民休憩的场所。顺带一提……那里有许多传闻,目击幽灵的案例也数不胜数。在业界算是相当知名的灵异地点。」
「呃,果然是这样没错。不晓得这件事的我一边观赏景色一边漫步,结果竟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
「哦哦~不可思议的事,是吗?」
咏立即道出关于灵异地点的情报,令理音小姐流露厌恶的神情。
相反地,咏却开心到令人怨恨的程度。自己知道的邻近灵异地点变成了故事舞台,使她兴致盎然。
「虽说经过维护,但那里毕竟是一座山。鸟鸣及虫鸣声都很响亮。而且还设有车道,平时相当热闹……不过突然之间,所有声音消失无踪。宛如时间暂停一般,声音戛然而止。」
理音小姐回忆起当时的光景,不由得咽下一口唾沫。
要是身处山中时突然发生这种事,确实难以保持平静。
「氛围赫然骤变,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氛让我愈发害怕。不知为何,我脑中浮现『不妙!』、『不能继续待在这里!!』的想法。打算立刻下山的我开始拔腿狂奔……就在此时,那东西从山上追了过来。」
「追、追了过来?什么东西追了过来……?」
「一个男人。起初我以为那是普通人,所以松了一口气。尽管恐怖氛围尚未消散,但总比独自一人要好一点。然而对方逐渐接近之后,我发现他的奔跑姿势有些奇怪……」
理音小姐紧闭双眸,脸色铁青地继续往下说。
「等接近到能够目视对方脸部的距离之后,我总算察觉到了。那个人……没有眼睛。他的眼球被挖出,而且鲜血淋漓……由于看不见前方,所以一边左右摇晃一边朝我奔来。」
再度忆起那段恐怖经历的理音小姐声音颤抖地阐述道。
咏凝视着她,拼了命地抑制自己上扬的嘴角。听到别人的恐怖经历就会感到兴奋的变态……不过她姑且有克制自己的情绪,勉强还算合格。
「瞧见那幅光景的我实在难以保持冷静,而且深处又出现了好几个人影。脑袋一片空白的我拼了命地逃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顺利下山并回到城镇……不知不觉间,恐怖氛围也消失了。」
「……那名男人是什么样的人?例如年龄或服装等等……」
「啊~……抱歉,小咏。我记忆模糊,记得不是很清楚。应该是比我稍微年长一点的大哥吧。至于服装……我只记得他身上浸染着鲜血,除此之外就……」
「就算不记得,也足以证明这是真实经历,没有问题。之所以询问他的服装,是为了之后去见那个幽灵的时候……咳、咳,没什么。」
「不、不,你完全没有蒙混过去。」
咏强硬地转移话题,使我忍不住从旁吐槽。
她大概不想对实际体验过恐怖体验,而且直到现在仍畏惧不已的当事人说出『我要去现场体验一下这个怪谈』这种话。看来她勉强还保有一点常识。
「哈哈,小咏你还是老样子呢~我不会阻止你,但不能让妖二先生担心唷。」
「没问题的!有可靠的搭档陪着我!」
咏说了一声「对吧?」并向我露出笑容。我则冷冷地敷衍道:「是、是。」
她如此坦率地称赞我,反倒令我尴尬地不晓得该作何反应。
「下次假日的行程就这样决定了。虽然已经过了樱花季,就让我们两人一起去赏花吧!」
「比起花,咏应该更喜欢幽灵吧……」
「这句话真是充满情调,好酷哦。」
「哇~你的喜好真奇怪。」
说出这种话的人有资格赏花吗?
我无奈地摇摇头。咏无视我,兴奋雀跃地拿出行事历,在空白的日期写上『戍亥山!』并画了个圈。
瞧见那三个字的我也微微勾起嘴角。这是我第一次出门赏花。尽管嘴上不停抱怨,其实我内心还是满怀期待。
……隔了几秒之后,我才惊觉理音小姐一脸温馨地注视着我们……
幸运的是,等候许久的假日以万里无云的晴天揭开了序幕。
不会太强劲也不会太微弱,舒适宜人的春风撩起了我的浏海。
我坐在车站前的长椅上,茫然眺望着观光客以庄严的鼓门为背景拍摄照片,并静候着咏的到来。
被喷水池围绕的水时钟数字不断变化。当我欣赏着那幅光景时,咏从对侧直奔而来的身影映入了眼帘。看来她没有搭电车,而是徒步走到这里。
「嗨,青!让你久等了!」
「嗯,早安。」
咏绽露精神饱满的笑靥并向我打招呼,简直就像春天的化身。
今天的咏穿着一身轻便的服装,一看就知道是要去参加户外活动。
轻便的短裤搭配清凉棉上衣,最外面则披着一件抗紫外线的连帽外套。她将头发绑成两条发辫并垂在双肩前方,头顶戴着防晒用的灰色渔夫帽。
她背着一个大后背包,不晓得里面装了什么。瞧她这一身齐全的装备,简直可以直接登山攻顶。
「虽然有公车直达戍亥山,不过距离不远。机会难得,不如走路过去吧。半路上我也想顺道去一个地方。」
「瞭解。走吧。」
彼此打了声招呼之后,我从长椅上起身并走在咏的身旁。
我们背向车站,在人潮之中并肩迈出脚步。
「虽然还有点早,顺便找间餐厅吃午餐吧。我请客。」
「咦?没关系啦,我自己出就行了。」
「不需要客气。其实我告诉爸爸要和青你一起出门之后,他给了我一点零用钱。他说既然要求你陪我出门,就该好好道谢。」
「咦咦……感觉真不好意思。」
不愧是妖二先生。社会经验丰富的他,很熟悉这些礼节。
我明明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真的可以承蒙他的款待吗……?
「受到关照的人是我,青你不需要放在心上。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嗯~……交给你决定吧。」
「瞭解。我有一间推荐的餐厅,由我来带路吧。」
咏满面灿笑地补充一句「鱼很美味唷!」我走在她右侧,仰望天空并深呼吸一口气。咏身上的淡淡香气乘着风沁入鼻腔。
目前四周还有很多人,但接下来我们将为了拜访幽灵而前往灵异地点。这阵人潮之中,究竟有几个人曾打算做出和我们相同的事?
与咏待在一起时,我时而会觉得当个不寻常的人,是一件令人骄傲的事。实在很伤脑筋。
……话说回来,人可真多。我讨厌人潮。好想尽快两人独处。
我的呢喃声,就这样消散于湛蓝的春季天空之中。
我们在河岸旁的民宅风日式料理店,大快朵颐了大碗的海鲜盖饭。
之后咏踩着熟练的步伐走在街道上,将我带到作为观光景点而名闻遐迩的茶屋街入口。
观光客实在太多,令我疲惫不堪。今天是假日,人潮拥挤到甚至无法好好走路。
「……咦~要走这条路吗?」
「不要露骨地露出这么厌恶的表情,否则能走过去的路也会变得走不过去……请放心吧。只要偏离大马路,就会稍微好走一点。」
语毕之后,咏钻出人群并走进狭窄的暗巷之中。
我战战兢兢地尾随她身后,来到一条人烟稀少的昏暗道路。仅有几名外国观光客在那里拍照,刚才那喧嚣嘈杂的人群简直就像假的一样。
「从这里稍微走一段路便能抵达戍亥山,也可以逛逛各式各样的店家。不过大家基本上只会走到尽头,之后就立刻折返……也许是因为时间有限,但实在很可惜。」
「只有少数人会特地造访灵异地点吧。」
「就算不是灵异地点,那里也是值得一见的场所……就是这里。」
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前进的咏,看到一栋建筑物之后立刻停下脚步。
在普通民宅栉次鳞比的道路上,孤零零地伫立着一座小寺庙。
看似佛堂的小屋之中,祀奉着许多身穿红衣的地藏菩萨。七尊体型较大的地藏菩萨排列于正中央,四周有大量小型地藏菩萨包围着它们。
「……你刚才说想顺道经过的地方,就是这里吗?」
「是。这栋建筑物与戍亥山的其中一个传闻有关。」
语毕之后,咏走向搭建于寺庙前方的巨大石碑。
仔细一看,那是一座雄伟的墓碑。七位古人的名字横向雕刻于石碑上。
「在诸多灵异地点之中,戍亥山作为『幽灵聚集的灵山』而广为人知。近年也出现了许多目击情报……我认为原因在于这里是从古至今,累积了众多传闻的场所。其中之一便是名为『七谷地藏』的地藏菩萨。」
咏在墓前蹲下,静静地默祷。等她睁开眼帘之后,为了避免被她接下来说出的话吓到,我做好心理准备并提出疑问。
「……那是什么样的传闻?我们都还没踏入山中呢。」
我开口提问之后,蹲在地上的咏阖起双眸并开始阐述。
「──江户时代,能够俯视城下的戍亥山基于地理因素而被列为禁地,藩主下令禁止进入那座山。然而自然灾害导致稻米歉收,约两千名农民登上戍亥山并高声呐喊,要求释出遭到垄断的稻米。那阵吼声传至城内,最后政府将储藏起来的俸米(译注:发放给武士阶级的稻米。)释放至民间。不过作为主谋的七名农民却遭到逮捕,最后命丧黄泉。」
「那么……雕刻于墓碑上的就是那七人的名字吗?」
「正是如此。为了祭拜他们,后世的人搭建了这座宏伟的佛堂。登上戍亥山之前,我想先在与那座山渊源至深的佛堂参拜一下。」
如此说道的咏郑重地双手合十,接着以爽朗的神情站起身来。
「这就是戍亥山代代相传的第一个传闻。好了,来登山吧!」
「你说第一个传闻,表示还有其他传闻吗……前途令人不安啊……」
「这还只是刚开始呢!这座山的潜能还远远不止于此!」
咏一边高喊诡异的台词,一边奔上漫长的阶梯。
我瞥了一眼写着『九音坂』的看板,接着尾随于她身后。
攀登一阵子之后,阶梯朝左侧转弯。我们穿越被树林覆盖的隧道,继续向前迈进。
较为宽敞的阶梯平台处,摆置着一座用木材接合而成的祠堂。里面也祀奉着几尊地藏菩萨。
「……总觉得地藏菩萨的数量很多呢。」
「毕竟这里是山上。自古以来,山与祠堂就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就算出现次数比城镇内更加频繁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嗯哼~是这样吗。」
我与咏一边开心闲聊,一边朝山顶迈进。
沿道路攀登一段时间之后,绿意逐渐加深。山中特有的陡哨坡道,让我和咏都开始有些气喘吁吁。
「呼……虽说海拔很低,但山路还是很难走呢。」
「有些登山路径确实比较险峻。不过这里也有经过精心维护的公路。稍微绕一点路的话,还能找到其他容易行走的道路。」
「咦,是这样吗?……啊,这么说来,理音小姐确实说过那里有经过维护的公园。」
「是。今天机会难得,我本来打算走山路……但要是青你很难受的话,也可以走其他路。」
「不,这点程度的话没问题……嗯嗯?『机会难得』是什么意思?」
咏是那种深爱大自然、很享受在山中散步的人吗?这么说来,她今天的服装看起来也充满了干劲……
这种健全而健康的兴趣,与喜欢超自然现象且算是室内派的她,感觉实在不太相衬。
听了我的疑问,咏缓缓地调整呼吸并答道。
「无论哪个时代,与山有关的怪谈总是数不胜数。也许因为山算是某种特殊环境,与我们居住的世界相隔了一条界线。山从以前就一直受到众人敬畏,作为神圣之地受人尊崇。」
她环视周遭的景色,乐不可支地阐述道。
这地方与刚才喧嚣嘈杂的观光区彻底隔绝,感觉上确实与我们平时居住的空间有哪里不同。
「机会难得,我很好奇山里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或是遇上恐怖的鬼怪。所以才刻意选择没有经过维护的道路。」
原来如此,所以她才穿着一身登山装。
不过该怎么说呢。这女人还是老样子,欠缺与灵异现象相关的危机感……
「……我经常在想,真亏你能平安无事地活到现在……」
「我独自一人的时候也不至于做出这么危险的事!今天是因为有你在!」
看来,咏内心姑且设下了一条界线。真的吗?
尽管咏这句话不太值得信任,但既然她如此仰赖我,我就得好好保护她才行。
「不过要是不习惯山路,确实会很辛苦。再往前走一点就有名为『花菖蒲苑』的宽敞空间,在抵达那之前再加把劲吧。」
语毕之后,咏再次开始攀登阶梯。我走在她身后,拼了命地摆动双脚。
走上阶梯之后,蜿蜒的公路随即映入眼帘。彼端能看见一座宽敞的庭园。
我们两人横越道路,在写着『戍亥山花菖蒲苑』的看板前停下脚步。我浏览写着庭园简介及简易地图的看板,一边深呼吸以调整气息。
根据看板上的情报,这里最美丽的时期似乎是花菖蒲绽放的六月中旬至下旬。既然要来,本想在花朵盛开的时期造访。但这也无可奈何。
「上面写了什么?」
「哇、等等……」
在我浏览看板上的文字之际,咏从背后悄悄凑近并扑向我。她整个人挂在我肩膀上,在我胸前交叉双臂。
咏的重量及柔软触感自背部传递而来。忽然回想起自己全身大汗淋漓的我,难为情地扭动身体。
「很普通的庭园历史,还有花的种类等等。比起这个,别在这种地方黏着我。」
「咦~反正没有其他人,有什么关系。青你太在意其他人的目光了。」
「少啰嗦。别说了,快放开我……!」
我强行把咏的手臂解开之后,她才一脸遗憾地远离我并走到身旁。
一起阅读看板上的文字时,咏「唔」地沉吟,声并将目光投向四周的景象。她望向庭院深处,静静地开始阐述。
「虽然看板上没有提到,但其实这个地方也有一个传闻。」
「咦咦,还有啊……?这次又是什么传闻?」
才向上攀登几步路,竟然又有其他传闻……正如咏所说,也难怪这里会成为怪谈的舞台。也许这座山暗藏了诸多危险的历史故事吧。
如此心想的我,竖耳倾听咏淡淡道出的传闻内容。
「戍亥山的开拓时期,曾在这座庭园的某个角落建造了一座纺织厂。开拓中止之后那地方也沦为空屋。但是有一段时期,那地方被当成了牢房,专门关押受到宗教迫害的人们。」
咏口中道出的传闻内容实在过于沉重,重力彷佛霎时间增加为两倍。她翻开往常那本记事本。写着『纺织厂遗址』的大标题底下,记录着密密麻麻的详细情报。
只不过是增加了一点知识,就让人错觉自己瞬移至另一个陌生的场所,背脊寒毛直竖。
「……这座山真的有很多可怕的故事呢……」
「是啊。话虽如此,只要追溯历史,无论什么地方都曾经发生过令人不敢提起的凄惨事件。这座山留有许多过往痕迹,让大家更容易回顾历史。所以人们才会如此畏惧这片土地,导致它变成灵异地点。」
无论是观测灵异现象,还是将它当作怪谈阐述,同样都是人类所为。
当每个人都对某个地方怀抱潜在恐惧及敬畏之心,且那地方又发生了难以解释的现象时,大家自然而然地会将那现象与过去的历史连结在一起。
所谓的灵异地点,就是在这段过程中诞生的。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它算是彻头彻尾的人造产物。
「差不多该走了。青,你有好好休息吗?」
「啊……嗯。我没事,走吧。」
我抬起头。咏低头看着我,像是在观察我的身体状况。
已经完全恢复精神的我点点头。咏绽露笑容,接着望向看板的另一侧。她的视线前方是一座石造的巨大鸟居,还有延续至深处的漫长阶梯。
「我们可以选择迂回的路线,沿容易行走的公路前进……不过机会难得,还是走阶梯吧。那里有名为戍亥山三社的神社。到神社参拜过后再继续登山。」
我遵循咏的提议,两人共同穿越长满苔癣的鸟居,并肩登上宽敞的阶梯。
阶梯在中途左转。那之后我们一口气走入了山中。道路左右两侧有着各式各样的碑文及罕见的池塘,直到攀登至神社为止都不会感到无聊。
我用袖口擦拭汗水,依序参拜戍亥神社、爱宕神社及丰国神社。
冠以戍亥山三社之名的三座神社,都是高雅而庄严的神社。
我效仿诚心参拜的咏,深深地低头祈祷两人平安无事,并巡绕每一座神社。
参拜完毕之后,我们沿着神社后方的狭窄山路前进,再渡过名为丰国桥的红色桥梁。隔了不久,我们与迂回的公路会合,以山顶为目标继续登山。
据咏所说,这里有名为戍亥山线的公车通行,于是我们决定回程时搭公车下山。
我们就这样沿公路登山一段时间。我时而会在咏的带领之下偏离公路走进山中,听她阐述戍亥山代代相传的传闻。
从前的服刑地遗址、祭拜在战争中战死之人的石碑、受到强烈压迫的殉教者墓碑等等,咏告诉了我许多令人心痛的残酷历史。比起体力,精神方面更是饱受折磨。
我没有因为这段严苛的行军之路而气馁。在我拼命摆动双脚之际,咏拍了拍我的肩膀。
「前面有一间还不错,名为『雀庵』的咖啡厅。在前往理音小姐目击幽灵的现场之前,先去那里稍作休息如何?」
「嗯,好啊。我的脚也有点酸了。」
我气喘吁吁地如此回应之后,咏略显担忧地看向我的脸。她稍微放慢脚步,继续向前迈进。
我配合她的步伐慢慢登山。正如她所说,写着『雀庵』的橘色招牌映入了眼帘。上面还绘制着可爱的Q版麻雀插图。
这里已经相当接近山顶,算是深山,然而店内却有满满的客人。也许是深受当地居民欢迎的秘密咖啡厅吧。
遗憾的是店内没有空位,于是我们外带两份霜淇淋,在咏的带领之下来到附近的高地『展望之丘』。
徒步不到一分钟的位置,就有一座能够眺望整个市内的时髦广场。
「──哇!真是壮观。嗯嗯~……呼~……好舒适的风。」
兴奋地双颊泛红的咏一边蹦蹦跳跳,一边摇晃我的双肩。
那壮丽的光景夺去了我的目光,甚至让我暂时忘记眨眼。
「哎呀,霜淇淋要融化了。坐在那张长椅上享用吧。」
「啊、糟糕。已经有点融化了。」
我舔舐沾染指尖的霜淇淋作为紧急应对措施,两人并肩在长椅坐下。
外型像木片的汤匙靠在甜筒的边缘。咏优雅地舀起一口又一口霜淇淋,我则豪爽地从霜淇淋的顶端大咬一口。
唇瓣边缘染成纯白色的我,尽情品尝着浓郁霜淇淋的甜美滋味,以及沁入鼻腔的牛奶香气。霜淇淋掉落于草皮上,手也变得黏糊糊的。
「来,给你。」
我吃完之后,咏立即递出湿纸巾。平时在BAR工作的她果然相当贴心。
我仔细擦拭脏兮兮的嘴和手,接着喘了一口气。
「谢谢。」
「不会不会。话说回来,一边眺望这幅景色一边品尝霜淇淋,真是至高无上的享受。那滋味浸染了疲惫不堪的身体。」
「是啊。幸好今天是晴天。」
于山中吹拂的清爽凉风,拂过渗出少许汗水的肌肤。
这阵风太过舒适宜人,令人差点忘记这里是灵异地点。
「大概是因为太阳高挂空中……丝毫感觉不到这里有阴气。」
我环顾四周,随处都能见到其他登山客的踪影。有人在防止坠崖的栏杆前拍照,有人眺望着介绍市内历史及传统文化的看板。
每个人都悠闲自在地放松身心。气氛恬静到就算有幽灵出没,也会若无其事地向对方打招呼。
「呵呵呵,你看起来好像不太满意呢。」
「才没有这回事。」
「没事的,我都知道。不需要说得那么明白。」
「就说不是了。」
咏不懂装懂地「嗯、嗯」点了点头。我不悦地摆动下腭,催促她继续往下说。
她从怀里拿出记事本,确认漫长的笔记并开口说道。
「休息一会之后,终于该前往理音小姐撞见幽灵的场所了。」
「……顺便问一下,那里也有什么历史传闻吗?」
「怎么说呢……那里可是极为出名的灵异地点。只要在网路调查一下,就能找到无数那类型的传闻。你看,就像这样。」
语毕之后,咏将条列式的恐怖体验一览表展示给我看。每一项的末尾都记载了出处的网站名称。她的做事风格果然很严谨。
除了理音小姐提到的『被没有双眼的幽灵追赶』以外,还有『听见了毛骨悚然的呻吟声』或『撞到了某个看不见的物体』等等,记事本上记载了各式各样的口述传闻。
「嗯~……幽灵的目击情报虽然很多,但都缺乏统一性。」
「说得没错。每个人见到的幽灵特征不尽相同,缺少『就是这个!』的共通点。虽然数量很多,却是个难以掌握具体情况的地点。」
咏用指尖遮掩嘴角,「嗯~」地烦恼沉吟。不久之后,她阖起记事本,重新鼓起精神并以开朗的嗓音说道。
「也罢,只要亲自到现场看看就知道了!正可谓百闻不如一见!」
看来咏已经在想像遇见幽灵时的光景。只见她的表情毫无一丝阴霾且干劲十足,彷佛热情的粉丝要去见最喜欢的偶像一般。
「你好像很开心呢……身处山中本来就不能疏忽大意,你可别胡来哦。」
「当然,行动时我会谨慎小心的。毕竟安全第一嘛!」
「你有这份心,当然是很了不起啦……」
不过一旦发现幽灵,她肯定会彻底忘了刚才说过的话并彻底失控。一个人是否值得信任,全看她平时的行为举止。
为了让老爱做出危险行径的她不至于发生意外,我得鼓足精神担任护卫才行。
内心如此下定决心的我决定先养精蓄锐,才能应付待会毫无疑问会失控的咏。
我将戍亥山的新鲜空气吸入肺中,将其当作燃料。一股使命感在我的内心深处熊熊燃烧着。
休息之后彻底恢复精神的我们,朝理音小姐遇见幽灵的现场迈出脚步。我们离开展望之丘,就这样沿公路前进五分钟左右。
公路在途中分出了几条岔路。瞭望台及文学家的碑文等等,每条路都各有可看之处。
其中有一条通往右侧的岔路。岔路前方有一座通往下方的朴素阶梯。
隆起的地面被挖空而形成隧道,顶部搭建了一座桥。阶梯穿过小隧道底部,延续至更深处。穿越这条隧道之后,似乎就是传闻中幽灵目击情报不绝于耳的灵异地点。
咏踩着轻快的脚步前进着。我遵循她的带领走下阶梯,两人一起穿越隧道。不久之后,隧道彼端映入眼帘。令人震慑的绝景延展于眼前。
「──快看啊,青!这里就是戍亥山屈指可数的绝景『花木苑』!坐落于深处的『樱森』,就是理音小姐遭到幽灵追赶的地方!」
咏一脸得意地摊开双手,指向眼下的光景。
穿越隧道走下阶梯之后,占满整个视野的大量梯田式杜鹃花百花齐放。虽然花已经凋谢,但更深处还种植了好几棵樱树。
向下凹陷而呈现盆地状的山腹之中,红、绿及粉色交融合一。宛如闯入绘画的世界一般,带来鲜明强烈的冲击。
要是没有幽灵这种扰人的存在,我应该能更坦率地涌现感动之情才对。
「……确实是相当惊人的光景呢。」
「是啊……倘若我是幽灵的话,在追赶理音小姐的途中,说不定也会忍不住在这里驻足一下子。」
「像是『等等我~……哇,好美!』这样吗?哪有那种幽灵啊。」
要是讲述怪谈的时候,出现和人类一起沉醉于美景之中的幽灵,坦白说未免有点扫兴。再说那幽灵又没有眼睛,根本看不到前面吧。
「理音小姐似乎是在『樱森』散步时遇见了幽灵。所以我们也先走到下方的广场吧。」
公路的阶梯延续到我们伫立的崖边,再从这里分为左右两条路。阶梯沿着陡哨山坡绕行盆地,延续至坐落于花木苑深处的广场。
途中虽然有长椅等供人休憩的场所,但一旦走下阶梯,需要相当强大的毅力才能走回来。
「只有悬崖那侧设有扶手……嗯~先从右侧的阶梯往下走,之后再延左侧的阶梯回来吧。」
「啊、慢着慢着。抱歉,下阶梯之前能先等一下吗?」
咏挽起衣袖,准备迈出脚步。我拉扯她的衣角,强行拉住了她。
她一脸疑惑地回头说道「怎么了?」,我俯视花木苑的杜鹃花并提出疑问。
「走下阶梯之后,前方就是灵异地点对吧?」
「是,听说是如此。正确来说整座戍亥山都是灵异地点,这前方则是超自然现象特别多的场所之一。怎么了吗?」
倘若咏调查的情报属实,接下来将是幽灵随时都可能出没的危险地带。既然这样,最好趁现在做好准备。
「我说啊,咏。在寻找幽灵之前,我有一个提议。」
「咦?提议吗?」
咏愣愣地歪下头。我向她伸出手并这么说道
「不好意思────能让我喝你的血吗?」
……我如此提议之后,空气瞬间凝结。咏的嘴角阵阵抽搐着。
隔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才尴尬地别开目光并回答道。
「啊……那个……原来青你有这种兴趣啊……?毕竟我受到你许多关照。只要不会太痛的话,作为平日的回礼,我愿意让你吸一点血……」
「……啊!?才、才不是!我才没有那种兴趣!」
咏彻底误会了我,使我仓皇失措地否定。
她的解读未免太天马行空了。我怎么可能有那种兴趣?就算真的有,也不可能在这种状况下突然提出这种要求吧。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咦?不是吗?」
「当然不是!这是搜集怪谈时能够保护你安全的必要措施!」
再这样下去,她恐怕会误以为我有糟糕的性癖,于是我详尽地解释自己的想法。
简而言之,我提议运用咒术,『让我成为咏的替身人偶』。
考量到咏在牛山神社的言行举止,以及她渴望在杏子家玩『一个人的捉迷藏』的事迹,我已经深深体会到她在遇到灵异现象时,总会不计危险地横冲直撞。
要是继续像这样鲁莽地搜集怪谈,或许迟早会发生无可挽回的意外。所以我才想设法为她制作替身人偶。
看到稻草人偶及放入杏子指甲的布偶四处跑动之后,我才回想起来有一种咒术,可以把人型的纸制作成替身,为某人抵挡灾厄。
经过尝试之后,我顺利地制作出替身,但马上就毁损了。
纸的持久性及耐用性不足。若想用来代替一看见幽灵就不惜扑向烈焰之中的咏,未免令人不安。
就在此时,我想到可以让自己成为咏的替身。
就连我也觉得这真是划时代的点子。由拥有近乎无敌防御力的我作为替身,便能打造出足以守护咏的最强铠甲。
我一边强调自己绝对不是变态,一边如此说明。咏面红耳赤地怒骂道。
「请、请不要用那种招人误会的用词!我、我还以为……青你终于觉醒了嗜虐的兴趣……!」
咏小声地嘟嚷着,所以我没有听清楚她最后那段话说了些什么。应该说我决定假装没听到。
「所以呢?如何?我觉得这是个好点子。」
「……这么做的话,青你不是很危险吗?」
「我很强的。我反倒更担心追在失控的你身后,会发生物理性的意外。」
所以为了在出事时能够冷静行动,我希望事先做好最低限度的准备。尤其这次的地点在山中,很容易发生意外事故。
咏总算正确理解了我的意图。尽管她有点抗拒由我充当替身,但还是不情不愿地点头允诺。
「……假如这么做能让青你轻松一点,我也不会拒绝。那么,我该做什么才好?」
「就说了,把血给我。」
「说、说得倒简单。我该怎么给你……」
「……?随便把手指咬破就行了吧。漫画不是都这样画吗?」
「哪可能办得到啊!?」
我露出自己食指的指腹并如此说道,想不到咏出乎意料地抗拒。
咦?真奇怪。我明明在杏子家读过描写了类似场景的漫画啊。
「那是漫画!是虚构故事!要在现实中把手指咬破流血,难度相当高啊!!」
「知、知道了啦,抱歉……那么,呃~该怎么办呢?」
「唉……你需要鲜血对吧?」
「啊,只要几滴就好。」
「既然如此,我身上有针头……请稍等一下。」
无奈地说完之后,咏取下了别在背包上的徽章。
她将背部的安全别针擦拭干净,接着轻轻地刺入左手的食指。
滴答……鲜红的血自咏洁白修长的指尖滴落而下。
「来,请。」
「咦……啊,嗯、嗯。呃,那就失礼了。」
「咦?等等……!」
咏说道「请」并伸出指尖,于是我顺势抓住那只手并拉向自己。我就这样把咏的手指含入口中,在嘴里舔舐她的伤口。
咏使劲伸直左臂,如石化一般浑身僵直。我仰望窥伺她的表情。只见她双颊红润到难以置信的地步,仓皇失措地凝视着我。
(插图013)
……瞧那狼狈的模样,连我都不禁感到难为情。
「──你、你难道不能用自己的手指沾染鲜血,然后再舔掉吗!?」
「啊、缩得也是……凹歉。」
「呀啊!!」
看来我似乎误解了咏伸出手指的意图。我含着咏的手指道歉之后,口中的手指猛然跳动了一下。
充分摄取血液后,我张开了嘴。咏面红耳赤地笔直凝视自己的指尖。注意到我正在看她之后,连忙把整只手臂藏在身后。
「~~~青你真是……你真是──!」
「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比起这个,接下来给我头发。」
我随意敷衍支支吾吾的咏,向她索取另一个道具。
……虽然拼命地假装平静,其实我也感到相当害羞。不过这是为了安全所需,只能请她忍耐一下。
咏用湿润的双眸望着我,同时剪下几根头发并递给我。
「头发要用来做什么?」
「嗯……尽管很麻烦,但我必须片刻不离地带在身上。你能帮我绑在手臂上吗?」
我如此请求道。咏不发一语,默默地将自己的头发绑在我的左手腕上。
细长的黑线彷佛不祥的手炼,紧紧缠绕着我的手臂。
「谢谢。接下来,把你的手借我。」
「这、这次又要做什么?」
「不需要这么紧张……只是测试一下效果。」
我轻触咏受伤的指尖,稍微注入一点灵力。
我的灵力透过咏的身体,再次返回我身上。看来我作为替身人偶的功能确实奏效了。
「嗯,OK。这下子纵使你遭到幽灵袭击,只要我还平安无事,你就能承受得住。不过效果不久之后便会消失,也得考虑你遇袭的地点……但是直到下山之前,应该都不成问题。」
随着时间流逝,效果将愈发薄弱。届时就需要再次摄取血液。但理应能撑到日落左右,所以不需要补充血液。
「原来有时间限制啊。而且……遇袭的地点也有关联。」
「没错。这称不上完美无缺的替身,所以你要尽可能待在我身边。当然最好是别遭到袭击。」
我道出『替身』这个词汇之后,咏皱起眉头并轻轻点了个头。
咏遭受的攻击将全数传达至我身上。我能理解这令她感到难以释怀。不过那些攻击对我而言不痛不痒,完全不成问题。
只希望我们之间的连结能化为锁链,阻止她失控。但八成行不通吧。我敢肯定这家伙只要一看到幽灵,就会把其他事情抛诸脑后。
这是我为了设法保护咏的安危,拼命想出的点子。
会不会做得太过火了……不,可是要是出人命就无法挽回了……
内心如此作想的我,一边注意别让情绪流露在脸上,一边把专注力移回怪谈搜集活动上。
「那就重振旗鼓,开始行动吧。」
「……唔!是!去寻找幽灵!」
听到我这句话的咏欣喜灿笑,朝前方走下阶梯。
我则踩着谨慎的步伐,尾随她的背影。
「话说回来,真是一条不错的路……假如有幽灵现身的话就更好了。」
来到阶梯的中间左右时,咏舒适地如此低喃道。
考量到这里是灵异地点,这句台词未免有点欠缺紧张感。不过应该每个人都会赞同前半段的部分。
围绕着杜鹃花的这条道路,温柔疗愈了因日常生活而饱受摧残的心灵。难怪这里会成为戍亥山屈指可数的风景名胜,深受当地区民所爱。
……我倒认为幽灵的存在绝对是画蛇添足。只不过对于以怪谈师为目标的她而言,似乎不是如此。
「你真的喜欢幽灵更甚于花朵呢。你应该更单纯地享受这幅美景才对。」
「不不,我已经充分享受过了。但这是两回事。如同我喜欢赏花一般,我也很想见识一下幽灵!」
「你像这样满怀期待,反而会让幽灵不敢登场吧……」
我想像着潇洒地于花径奔跑的幽灵,差点失笑出声。此时,走在面前的咏赫然停下了脚步。她左右环顾四周并磨蹭自己的手臂。
「怎么了?被虫咬了吗?」
这里毕竟是大自然,先前也看到了不少蜜蜂及蚊子之类的昆虫。
担心咏被虫叮咬的我从后方开口搭话,想不到咏的双肩猛然弹跳一下。她浑身打颤,以僵硬的动作回头望向我。
──瞧见她惊惧胆怯的神情之后,我总算明白发生了异常状况。
「青、青……你没有感觉到吗?这股沉重的空气……」
牙齿阵阵打颤的咏如此询问。
遗憾的是,我没有任何感觉。唯独这种时候,我才会痛恨自己的抗性太强。
「这、这大概就是……理音小姐提到的现象……刚才我就在怀疑,我们恐怕已经踏入灵域了……」
连牙齿都无法咬合的咏仍冷静地分析状况。我不禁对疏忽大意的自己感到羞耻。
我开启身为灵能力者的开关并警戒四周。我鼓足精神,无论任何东西在何时发动袭击,我都一定要保护咏。
「……话说回来,先前偶尔会听到的车子引擎声都消失无踪了。不如说……甚至连生物的气息都没有。完全听不见任何虫鸣声。」
咏揪住突出道路一旁的枝叶前端并如此说道。本应是一座疗愈空间的杜鹃花庭园,赫然骤变为无声无风的世界。这异样的状况的令我直冒冷汗。
「依照理音小姐所述,接下来应该会有没有双眼的幽灵追过来才对……」
如此说道的咏微微勾起嘴角。难以判断她是因为恐惧而颤抖,还是过度兴奋而打颤。实在很麻烦。
踏入灵域之后应该会本能性地感到恐惧才对,为何她显得如此开心?
难道享受恐惧的特质,也是成为怪谈师不可或缺的才能之一?我压根无法理解。恐惧与欣喜这两种感情能够同时存在吗?
「才刚提到想见见幽灵,机会居然马上就来临了……难道对方在某处偷听我们的对话吗?」
「倘若真是如此,那幽灵还真是充满服务精神呢……竟然这么热情地回应你的要求。」
「又或许只是偶然……无论如何,不管幽灵从何处现身都不奇怪……咦?」
话才说到一半,咏的声音渐渐减弱。只见她突然双眼圆睁并惊呼一声。
我疑惑地抬起头。咏正注视着阶梯上方──也就是我们一开始俯视花木苑的阶梯平台处。我沿着她的视线望去,几个人影映入眼帘。
「……青、青!那是……没错吧!?」
「很难说……看起来也可能是普通人……」
我们就这样观察一会。人影兵分两路并开始走下阶梯。
有几个人朝我们走了过来。从远处能看见他们的头部染满了鲜血。我赶紧做好准备。
「咏,怎么办?可以解决他们吗?」
「……总而言之,先重现理音小姐的经历吧。既然对方追了过来,我们就坦率地逃跑。」
「嗯,瞭解。待在如此狭窄的地方也很危险。」
我遵循咏的指示,稍微加快速度并朝花木苑前进。
由于坡道陡峭,我们只能蜿蜒前进,距离比想像中更加遥远。为了避免因为石头及阶梯高低差而跌倒,我一边留意脚边一边奔下楼梯。
不久之后,我们来到了最下层的广场。那里搭建了一间附有屋顶的华美凉亭。
咏抵着凉亭的墙壁,气息有些紊乱。不过她仍流畅地开始阐述。
「这间凉亭及前方不远处的停车场都有许多灵异现象的传闻。除了目击情报以外,还有『有东西在撞击墙壁』或『有看不见的东西在敲打车子』等传闻……说不定全是从上方追过来的幽灵们所为。」
「嗯哼~……倘若真是如此,那还真是令人困扰呢……我最讨厌这种类型的幽灵了。」
为无辜之人带来困扰或不讲理发动袭击的幽灵,全是我的敌人。
现阶段我们还没有实际遭受伤害……不过要是对方发动袭击,我也会让他们遭受相应的报应。
「青、青……你的表情好恐怖……」
「才没有这回事。你看,我不是在笑吗?」
「就是这个笑容很恐怖啊……」
真是太失礼了。我只不过是为了歼灭幽灵而进入战斗模式罢了。
「所以呢,该怎么办?还要逃跑吗?当时理音小姐好像就这样下山了。」
「……这么做的话,怪谈将会就此结束。试着与幽灵对峙看看吧。他们的目的尚未明瞭……万一发生冲突……能拜托你吗?」
「瞭解。只要揍飞他们就行了吧?」
「啊、不……我是想请你保护我……」
啊,是这个意思啊。不过要是对方发动袭击,为了保护自身安危我也非出手不可。结果都一样。
我站在倚靠凉亭的咏前方,准备与走下阶梯的幽灵们对峙。
绷紧神经的我瞪视幽灵,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
幽灵直逼眼前之后,我才终于清楚看见那群幽灵有多么不寻常。
──每个幽灵都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有些是双眼、有些是耳朵、有些是手臂、有些是下腭,有些则是头发……啊,不对。最后那个人腹部正在流血,所以是内脏才对。失礼了。
他们争先恐后地互相推挤,围成一团并咄咄逼近。不知为何,幽灵们都面露恐惧。那拼命逃离某样事物的身影,不可思议地令人涌现一股亲切感。
「……不过……要是他们发动袭击,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我将灵力灌注于手臂并紧握拳头。
走下阶梯的幽灵们挤成一团,在抵达广场之后暂且放慢了速度。
──他们丝毫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转眼之间朝下方跑了过去。
「……咦?」
本以为肯定会遭到袭击的我早已摆好架势,这出乎意料的事态使我霎时反应不过来。我愣愣地喊了一声,茫然地呆站原地。
举起的拳头失去用处,我只能眺望着幽灵们逐渐远去的背影。
「怎、怎么会!?啊啊,等一下!请等一下啊~!」
「啊、等等!你才给我等一下!」
我身后的咏竟追着远去的幽灵们拔腿狂奔,将我搁在原地并迳自直奔而去。幸亏我在前一刻揪住了咏的衣领,阻止了差点失控的她。
「……跑掉了……呜呜,为什么……本来明明有那么多……」
咏眺望着愈来愈小的幽灵背影,悲痛欲绝地低喃道。
不知为何,我不禁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坏事。要是她擅自行动,发生什么万一时我将无法保护她。我的判断应该没有错才对。
明明无力抵抗幽灵,却独自一人飞奔而出。真是个危险的家伙。
「要是留在这里等,他们会不会折返呢……?我本来还想问他们各式各样的问题。例如『你们的身体发生什么事了』之类的……」
「兴趣太恶劣了,住手吧……就算对方真的老实回答,你打算如何编入怪谈之中……?」
要告诉听众们『我采访了幽灵』吗?这是哪门子的怪谈啊?难道要依据票数发表正确答案?
咏依依不舍地凝视远处。我则拉着她的衣襟,暂且把她带到凉亭的长椅处。她老实坐下之后,我也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我瞥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她,一边回想刚才那些幽灵的模样一边开口说道。
「怎么说呢……刚才那些幽灵好像在惧怕着什么。」
「惧怕什么……?是因为青你威胁他们吗?」
「我才没有威胁他们……我的意思是,他们就像在拼命逃离什么事物……说不定山上有什么令幽灵深感恐惧的东西──或是『生物』。」
「──啊啊!」
我道出自己的感想之后,回想起什么的咏高喊出声。
「怎、怎么了?」
「……关于存在于山上的事物,我有头绪。让我们去确认一下幽灵究竟在畏惧什么吧。」
「头绪……?」
「──那是戍亥山最知名的传闻。」
咏以严肃的神情笔直凝视着我。
我点头附和咏……同时钦佩地心想『这座山的传闻真是数也数不尽』。
我与咏决定再度登上花木苑的阶梯,并在途中休息了几次。
我们就这样返回公路。朝山上走了一阵子之后,终于越过山顶的我们就这样沿着下坡路前进。一座搭建于山坡的狭窄阶梯映入眼帘。
若不仔细注意,根本不会察觉那座被树枝遮掩而毫不起眼的老旧阶梯。咏在设立于阶梯前方的白色柱状看板前停下脚步。
「这里就是戍亥山最知名的灵异地点──『银华大学医学部解剖体墓地』的入口。」
咏阴沉而毛骨悚然的嗓音,于太阳逐渐西沉的戍亥山诡异地回荡着。
话说回来,阳光似乎也能洒入灵域内部。受到夕阳照耀的阶梯散发出一股神秘感……或者说荒废的氛围。
「这里地面不平,走过来时要小心点。」
咏蹲低以避开头顶的草丛,并向我如此说道。她的身高比我高,看起来好像很难走。
我倾斜身体闪避草木,走上老旧的阶梯。
起初由于道路狭窄而寸步难行,但穿过入口处之后左侧的道路随即变得宽敞,很容易通过。即便如此,我依然不会想在夜晚经过这条路。
我们跨越粗壮树根隆起的险峻地面,继续朝深处前进。
之后我们不到一分钟便来到了阶梯顶部。坐落于茂密草丛前方的山道分为三个方向。
「走这边。」
当我还在观察该往哪条路前进时,咏毫不犹豫地为我带路。
我们决定朝左边道路前进。刻有『戍亥山公园创设纪念碑』这段文字的石碑坐镇于前方。在石碑前方右转并走下几个阶梯之后,目的地的墓地随即映入眼帘。
只要穿越被草丛覆盖的阶梯再进入郁郁苍苍的深山,便能看见一座犹如秘密墓地的宽敞空间。
「……比想像中更宽敞呢……应该和体育馆差不多吧?」
「是啊。在山里开拓如此宽敞的空间,想必得耗费莫大的劳力……啊,这是纪念碑。」
走下阶梯之后,左侧罗列着大量的石碑。
六座石碑横向并列,后方等间隔排列着长方形的石碑。那些石碑的前方设立着刻有『解剖尸体之冢』字样的墓志铭。
咏在墓志铭前方驻足,以严肃的神情开始阐述。
「这座石碑记载了至今将遗体捐赠给大学,对医学发展有所贡献之人的名字。我认为这是极为高尚、无法轻易效仿的伟大奉献。」
语落至此,咏低喃一声「但是……」并难以启齿地紧皱眉头。
每一座石碑都刻上了好几个名字,又有无数个石牌罗列于现场。那魄力十足的光景,散发出令人屏息的压迫感。
全身承受着那股重压的咏以痛苦的神情继续往下说。
「……与此同时,传闻指出『有遭解剖之人的幽灵出没』亦是不争的事实。不知是因为这里位于深山,抑或是基于『戍亥山』这个地点的特性……从某个时期开始,这地方追加了『灵异地点』这项属性……直到现在,也会有人抱着好玩的心情踏入此地。虽然就某种观点来说,我也是其中之一……」
语毕之后,咏放下背部的背包并拉开拉炼。
她从里面拿出纯白花瓣满满盛开的高雅花束。
咏在墓志铭前蹲下,郑重地将那文雅而美丽的花束供奉于设置在那里的花坛。接着她双手合十,肃穆地开始默祷。
……既然身为怪谈师,亲自拜访这种留有各种传闻的地点,是不可避免的重要工作之一。每一次经验都会将她慢慢塑造成怪谈师。
正因如此,咏才会如此诚挚地面对每个场所的历史及人们的思念,在内心咀嚼之后使其升华为怪谈。
如此想来,咏的祈祷过程彷佛像是某种神圣的仪式,令我无法插嘴。
我也在后方进行默祷。不久之后,结束祷告的咏站起身来并转身望向我。
「久等了!来调查这里有什么让幽灵感到畏惧的东西吧。」
看到咏绽露笑容之后,我也跟着微笑点头。
我伫立于咏的右侧,一边警戒四周一边探索墓地周围。
「感觉坟墓不是聚集在某处……而是分散各地。」
「是啊……究竟是基于什么缘由才会如此排列,着实令人好奇。」
坟墓零星散落于宽广的空间之中。
有些遭到孤立,有些则是三三两两地聚集在某一处。那毫无章法的配置令我们两人疑惑地歪下头。
继续前进之后,左侧的草丛后方有几道巨大黑影。我们绕到反方向以确认那黑影的全貌。
「……哇!这里也好壮观……」
我下意识道出了庸俗的感想。不过那幅光景正是如此惊人。
打个比方,感觉就像……墓碑及地藏菩萨打造而成的金字塔。大量小型墓碑紧邻彼此,并列于和缓的坡道上。愈往上方,墓碑之间的间隔愈狭窄。从正面看来正好呈现三角形,俨然就像一座金字塔。
几尊地藏菩萨面向正面伫立着,彷佛在守望大量的坟墓。
长有苔藓的墓碑,加上经历风霜雨淋的地藏菩萨。那幅景象散发出一股怀旧的独特氛围,纵使在日本电影出现也不足为奇。
「……青,请看那个。」
伫立于我身旁的咏指向金字塔顶端并开口说道。我朝她指示的方向望去。那里摆置着一尊满是苔藓且头部掉落的地藏菩萨。
「是因为台风而毁损吗……?毕竟这里是深山。」
「很难说……你不觉得唯独那里有些不寻常吗?」
咏紧皱眉头并凝视那尊地藏菩萨。仔细观察之后,我发现深处还有两尊头部掉落的地藏菩萨。
它们的头部坠落地面且彻底碎裂。我进一步仔细观察,有一些大小不一的地藏菩萨悄悄地伫立于墓碑后方,而且头部全都凄惨掉落。
「怎么回事……有人恶作剧吗?」
「假如真是这样就好了……不,恶作剧当然不是好事。我的意思是……总觉得那些地藏菩萨一直注视着我们……」
咏面色铁青,一边打颤一边揪着我的衣服。我重新细细观察无头的地藏菩萨,但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石头打造而成的平凡地藏菩萨。
「嗯~……抱歉,我看不出来。你很难受吗?」
「是啊……看到这些墓碑之后,我好像有点不舒服……」
「咦?那就糟了。赶紧离开这里吧。」
我用左手支撑咏的背部,打算离开墓地。
咏还趁机拍了一张照片。流露苦笑的我缓缓地登上阶梯,返回刚才看到的『戍亥山公园创设纪念碑』前方。
「就这样走到公路吧。走得动吗?」
「是……身体没有异状,大概是滞留于灵域的时间太长……或单纯只是身体已经筋疲力竭。很抱歉……」
「咏你没必要道歉。毕竟今天你一直很努力。辛苦了。」
一起回到岔路的我们走下通往公路的阶梯。考量到咏的身体状况,这回由我走在前方。我谨慎地踏出第一步,为了帮咏支撑身体而回头望去。然后──
────看见罗列于咏身后的大量地藏菩萨后,我全身寒毛直竖。
「咏!!」
我反射性地放声呐喊,紧拥咏的身体。咏震惊地浑身僵直,将身体倚靠着我。
将她拥入怀中的我拼命踩稳脚步,以防跌落阶梯。我使劲全力踩踏地面,才总算避免跌倒。自己太没用而无法游刃有余地支撑咏,使我懊悔不已。
「咏,快退后。」
我调换前后位置,将咏护在身后并与罗列于眼前的大量地藏菩萨对峙。站在阶梯上的我站位比较低,地藏菩萨的脸正好位于我的视线高度。
我狠瞪面无表情的地藏菩萨,恶狠狠地低声痛骂。
「吓我一大跳……你们是跟踪狂吗?兴趣真恶劣……」
即便我如此唾骂,地藏菩萨的表情仍纹丝不动。简直像是彻头彻尾的铁面具……不,是『石面具』才对。尽管地藏菩萨毫无反应,但要是我别开目光,它们可能又会无声无息地接近我们,因此我无法轻举妄动。
我们就像这样互相瞪视好一会儿……由于状况陷入僵局,于是我决定主动靠近并抬起其中一尊地藏菩萨。
「好重……!」
明明只是小石块,却极为沉重。凭我的臂力没办法一直抱在手上,地藏菩萨马上就掉落地面。我不禁憎恨无力的自己。
「青、青……?你没事吧?」
「啊、嗯……怎么说呢……这只是普通的石头。」
试着拿拿看以后,除了『就是个普通的石头』以外没有其他感想。
既没有被奇怪的东西附身,地藏菩萨本身也不是幽灵。既然这样,它们为何能够擅自行动?
「姑、姑且问一下,我们两人合力的话,可以带一尊回去吗?」
「办不到。咏你身体不舒服,我的臂力也如你所见。再说那样岂不是偷窃吗?」
……只要牵扯到灵异现象,咏的道德观念便会瞬间崩毁。一个不注意,她随时都可能因为犯法而遭到逮补。得小心监视她才行。
两个无力的女孩子,绝不可能把如此沉重的石块搬回家。纵使办得到,我也不想协助她犯罪。说到底,我根本不想把这种东西带回去。
「……也罢,既然不会造成危害,就这样置之不理也行。比起这个,还是赶紧回去吧。」
担心咏身体状况的我说完之后,她不死心地拍了几张照片,接着才依依不舍地与地藏菩萨道别并走下阶梯。
我追上咏的身后,同时频频回头确认地藏菩萨有没有追来。
「……奇、奇怪?」
两人一起返回公路的瞬间,咏俯视自己的身体并不可思议地喊出了声。
「怎么了?有什么异状吗?」
「不……身体状况反而好转了。虽然身体有点倦怠,但讨厌的感觉消失了。」
咏旋转肩膀以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正如她所说,她的脸色确实好转了一些。
满腹疑惑的我们面面相觑。与此同时,我们看见有几辆车从下方驶来。我们连忙靠向道路边缘,供车辆通过。
不知不觉间,远方传来了鸟鸣,稍远处的草丛也散发出小动物的气息。整座山都会恢复了原有的生命力。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离开灵域了?」
「好像是……」
看来灵域探索在出乎意料的时间点拉下了帷幕。
这预料之外的结局令咏打从心底感到不满。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时机正好。我们已经巡回过所有咏想去的灵异地点。继续待下去,她的身体状况只会继续恶化。
我确认手机。最后一班公车是时候要来了。
「不仅幽灵逃跑了,也没能把地藏菩萨带回家……一点也不尽兴!」
「好啦……找机会再来一次就行了。下次选其他季节吧。」
「……唔~到时候青你也要一起来唷!绝对要陪我来!」
「可以啊,但我下次一样不会帮忙搬地藏菩萨。你可别带搬运用的袋子来。」
我开玩笑地如此说道之后,咏仓皇失措地高喊一声『被发现了!?』。
差点无奈失笑的我强忍笑意,与咏并肩走到道路附近的公车站。
──倘若故事就此结束,就能以『真是一个不错的假日』作为结尾,迎接明天的到来。
遗憾的是,现实没有这么简单。轻率踏入灵异地点却想平安无事地结束一天,这世界可没有这么单纯。
这世上确实存在所谓的诅咒。
我与咏毫无疑问都被诅咒了。证据就近在我眼前。
「哦哦~好乖好乖!哎呀哎呀~真是个坏孩子~!你竟然跟过来啦~!」
咏蹲坐于怪奇·猫猫的店门前,用脸颊磨蹭着一尊地藏菩萨。
茫然地眺望着那副丑态的我……让暂且停止思考的脑袋再次转动。我得整理状况,厘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在戍亥山搭乘公车的我们,回到了店附近的公车站。回家之前,想举办一场小型庆功宴的我们决定顺道去店里坐一坐。
不知为何,地藏菩萨竟然伫立于店门前……该不会是咏偷偷带回来的……?令人悲伤的是,没办法直接说不可能。但这次她应该是无辜的。
……那么,这尊地藏菩萨到底是怎么回事?它之所以特地跟到店里,难道有什么企图吗?
在我绞尽脑汁的时候,咏竟缓缓起身并邀请地藏菩萨进入店内。
「……给我清醒一点──!」
「好痛──!!等、等等,青你做什么啊!?」
我从背后朝咏的脑袋施展一记手刀。泪眼汪汪的咏回头望向我。
我半眯着眼,瞪视毫无危机意识的她并训斥道「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然后指向悠然伫立原地的地藏菩萨。
「这尊地藏菩萨!无论怎么想都很奇怪吧!?现在是玩耍的时候吗!?」
「我、我也明白……但是眼前出现这种惊喜,任谁都会开心不已吧……」
「我可不认为它是来给你惊喜的!!」
地藏菩萨怎可能为了给咏惊喜而专程下山。
尽管不晓得地藏菩萨的目的为何,但它彻底搞错了附身的对象。
「总之得尽早确认状况,决定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再这样下去连我也没办法回家。」
「说、说得也是。那么……暂且先进店里吧。」
语毕之后,咏从钥匙包里拿出店的钥匙并打开店门。
店里没有开灯,看来没有人在。我们两人踏进晦暗的店内。
「请稍等一下~」
咏向前走几步,前去开启电灯的开关──电灯打开的瞬间,令人寒毛直竖的恐惧感侵袭全身。
「──为、为什么店里被地藏菩萨淹没了!?」
店内每个角落都摆放着大小不一的地藏菩萨。它们双眼圆睁地一齐凝视着我们。
彷佛每一尊地藏菩萨都寄宿着生命,凭自身意志望着着我们。
这是我初次见到地藏菩萨的瞳孔。那双眸如石墨一般漆黑一片,犹如能够将人吸入其中的黑暗洞穴。无法判读感情的大量诡异瞳孔笔直看着我们。
那光景太过骇人,连咏也震惊地「呀呦~!」一声,发出不知是哪国语言的喊声并紧握双拳。我当然选择无视。
「啊~……怎么办?我们肯定被诅咒了。」
「好像是呢……」
「为什么你看起来有点开心?真教人火大……嗯?」
初次遭遇这种状况的我,苦恼着该如何是好。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了走下楼梯的脚步声。同样注意到那阵声音的咏将目光投向我。我点点头,保持警戒并站在咏的面前。
脚步声于店门前停止。沉静一会之后,漆黑的店门缓缓敞开──
「晚安~……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这是什么!?」
从缝隙窥伺店内的人,正是先前向我们讲述戍亥山故事的理音小姐。
对店内的惨状惊愕不已的她,立刻把脸缩回去并就此离去。
「啊、等等,理音小姐!」「噫啊!」
我连忙追上去。然而当我走出店外时,理音小姐已经爬上阶梯并消失无踪。在大楼附近找了一会,却完全不见她的踪影。
虽然错不在我,但我不禁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坏事。
「吓到她了……毕竟那幅景象实在很可怕……嗯?」
当我转身准备回到店内时,我注意到有个手提袋掉在前方。
是理音小姐掉的吗……?如此心想的我将它捡了起来。想不到里面竟然是一颗碎裂的地藏菩萨头部。过于震惊的我差点让头部连同手提袋滑落手中。
「……难道连理音小姐也遭到地藏菩萨所害……?呃、哇!?那是什么!?」
理音小姐的遗失物品令我涌现不祥的预感。我抬头一看,平时总待在电线杆后方窥伺这里、浑身鲜血淋漓的三公尺女人不见踪影。取而代之,一尊巨大的地藏菩萨正伫立在那里,睁大漆黑双眸瞪视着我。
喀啦、劈哩的闷响传入耳际,地藏菩萨开始龟裂。不久之后它身体碎裂,仅剩头部坠落地面并滚到我脚边。
「……简直莫名其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实在不明白地藏菩萨们究竟想做什么。
那巨大女人出了什么事?被巨大地藏菩萨解决掉了吗?
尽管满腹疑惑,但必须先设法处理店内的地藏菩萨,否则妖二先生会生气。我赶紧回到咏的身边。
我完全没注意到,刚才咏似乎被店里的地藏菩萨绊倒了。只见她泪眼汪汪地压着额头。
她难为情地急忙起身,并向我提出疑问。
「理音小姐人呢?有赶上吗?」
「没有。不过她把这东西掉在路上。依我猜测,理音小姐恐怕也遭遇了相同的状况。」
我摊开手提袋并如此说道。咏「唔」了一声并抵住下腭,就此陷入深思。
虽然不愿意打扰她,但事态紧急,我决定做出一个提议。
「哎,咏。总之先整理店内吧。就算这里是怪谈BAR,照这样下去可无法营业,对妖二先生也很抱歉。」
「啊,这点不成问题。今天爸爸出差不在家,所以今晚店里休息。」
「啊、是这样啊……时机正好。既然他出差了,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回来。」
看来目前不会酿成大问题。总算放心的我松了一口气。
不经意想起某件事的我一边环顾店内一边说道。
「──啊啊,所以从刚才就没看见伽奈,原来是跟着妖二先生出差了。」
「…………啊…………?」
我提到伽奈的瞬间,咏的表情赫然冻结。
她脸色惨白,以难以置信的神情凝视着我。
她不曾用那种眼神注视我,使我霎时头脑一片空白。
不晓得她为何流露那种眼神的我,心脏开始剧烈鼓动。
「……咦?什、什么?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我仓皇失措地询问之后,咏毫无生气的面庞悲痛扭曲,嘴角也阵阵抽搐。
隔了一会,她以泫然欲泣的沙哑嗓音如此说道:
「──伽奈已经死了。就在两年前的夏天……被我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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