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柴的恋爱斗智

6月29日 21点7分

六月下旬。

吃完晚餐，友奈也下班回家后，惣助写完调查报告书将今天所有业务处理完毕，坐下来靠在沙发的椅背上，不经意想起了前几天的某件事。

（……一旦没有拿捏好距离感，会对工作造成负面影响吗？）

虽然惣助当时说这句话时带着一点玩笑口吻、还露出苦笑，事实上他心里是抱着很严肃的态度提出忠告。

从今年五月左右──友奈参加完高中的新生训练营回来后──惣助心中便悄然浮现一个强烈的疑念。

（……友奈她该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惣助好歹也干了差不多十年的职业侦探，他自认自己十分擅长观察他人。

毕竟仔细观察调查对象的周遭人际关系非常重要，而且来自企业等组织的委托，有时也包含对特定人物背景的调查。

看在这样的惣助眼里，他不只一次从友奈的眼神、表情、态度等细节观察到，她对自己怀抱的感情，与其说是「对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侦探的崇拜和尊敬」──不如说更像是恋爱吧？

记得友奈是在国一时开始帮忙做饭的，起因是因为朋友莎拉从没吃过马铃薯炖肉。

后来她三不五时会拿在家里做好的料理来跟惣助和莎拉分享，不知不觉间，她开始直接在事务所下厨并且留下来一起吃饭。

不过，她做这些事情都没有脱离「莎拉的朋友」这个身分的范畴。

即使友奈现在是事务所的工读生，可是「每天晚上帮忙做晚餐」当然不包括在她的工作范围内，就连莎拉不在家的周末，她也会买大量食材，一边雀跃地跳舞一边下厨做饭，这状况实在不太寻常。

毕竟友奈平日还得上学，惣助也曾劝她礼拜六日或者想要请假时，可以不用来上班；但她总会以「想早点独当一面」为理由，几乎天天报到。

最近友奈似乎每周会有一天和之前跑来事务所的那个名叫荒木艾儿芭、感觉有点怪的少女玩，所以来事务所的频率较先前稍微减少，即便如此，没办法来事务所时，她还是会事先做好饭菜放在冰箱里面，也因此惣助每天依旧是吃友奈亲手做的料理。

就算说惣助的胃现在已经彻底被友奈掌握住，绝不为过。

事务所的厨房原本是典型的不下厨单身汉的厨房，如今却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友奈带过来放的调味料和调理器具，冰箱和水槽下面也满满都是食材。

友奈做的料理确实好吃，惣助也很感谢她的付出，但她现在所做的这些事，与其说是「在侦探事务所帮忙的工读生」，倒不如说更像是……「通勤妻」──这三个字浮现在惣助脑中，以前介绍友奈给爱崎布兰达认识时，她也曾一语道破这件事。

虽然惣助那个时候对布兰达的说法付之一笑，假装自己没放在心上，其实他在心里偷偷捏了一把冷汗。

尤其从五月左右开始，友奈不只会精心打扮，裙子的长度也变短了。

尽管本人的说词是「难得有刊登莎拉照片的杂志，我就拿来当作参考」，乍听下颇具说服力，可是「不放过日常行为的任何微小变化，对目标人物的发言抱持怀疑的态度」，是做为侦探的基本。

一旦没有拿捏好距离感，会对工作造成负面影响──

虽然这句话也适用在调查目标和委托人这种需要深入询问或探听情报的对象身上，可是惣助其实是在暗指自己和友奈的距离感。

这番忠告有没有效果暂且不论，虽然截至目前为止友奈并未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情，可是今天她就跟往常一样，一边轻快地扭腰摆臀一边开心地下厨做饭。

（……这种事情也没办法随便找人商量哪……）

镝矢惣助，三十二岁。

来到这个年纪，即便被人叫「大叔」他也不会受到打击，甚至有时候也会自称「大叔」。

这样的大叔居然被高中女生──而且还是长得相当漂亮的美少女看上，以常理判断，这极有可能只是令人尴尬的自作多情。

如果当面问友奈「你喜欢我吗？」这种问题，万一事实证明只是自己会错意，不只会被当成想要老牛吃嫩草的可悲大叔，还会被认定是职场霸凌、性骚扰。如果被因为崇拜自己而立志当侦探的可爱徒弟讨厌，那就太痛苦了。

要是找女儿莎拉这位友奈的好朋友商量的话……

「……听说这边的世界有很多亲子关系就像朋友一样，可是父亲找女儿商量恋爱烦恼，这样的亲子距离感会不会太过异常哪？假设友奈真的喜欢你好了，你会和友奈交往吗？将来有一天打算让奴家的朋友变成奴家的母亲大人吗？」

莎拉应该一开始会被吓呆，可是很快就会反过来揶揄一番，这样的结果并不难想像。

至于当初前来委托惣助调查女儿是否遭到霸凌的友奈母亲，因为事务所离她们家很近，后来还是偶尔会在路上见到惣助……

「我女儿三不五时就跑去打扰，真不好意思。」

「不会不会，我才要感谢她帮忙做饭。」

「今天也是要外出工作吗？」

「抱歉，我有保密义务……」

虽然惣助和友奈母亲维持着见到面就会像寒暄几句的关系，可是如果向她提出「令媛可能对我有意思，能麻烦你帮忙调查一下吗？」的请求，大概会被当作是疯了。

友奈的朋友（？）荒木艾儿芭嘛……坦白说，她确实如友奈所言是个奇怪的家伙，惣助不打算与她有过多交集。

就在惣助一个人抱头伤脑筋的时候──

「奴家回来了～！」

莎拉从东京返家了。

最喜欢新潮和花俏事物的女儿，似乎已经彻底忘记以前自己曾说过「想当名侦探」了。

「我们回来了啰～前辈。」

黑色俏丽短发美女──过去和惣助在同一个事务所工作的后辈闺春花，也接着进入屋内。

由于闺的工作在时间上有较大的弹性，且习惯前往东京，惣助和勋经常拜托她代替他们接送莎拉去东京，今天也是她和莎拉同行。

由于拜托她接送莎拉去东京的次数真的太过频繁了，惣助以前曾问她是否真的没问题，当时她的回答如下──

「保护者的新干线车票钱和饭店的住宿费，都是羽濑川Production帮忙出的，而且我和莎拉在东京吃喝玩乐的费用，我们的所长都会很爽快地帮忙付清。」

「……毕竟我老爸超宠莎拉的。」

「所以啊，能陪莎拉一起去东京，对我来说也算工作上的福利啦。而且……和莎拉一起旅行，我也觉得很开心。有种好像当妈妈的感觉（偷瞄）。」

「是喔～」

「……」

最后变成了这样的对话。

（……搞不好，闺就是适合聆听我烦恼的人？）

惣助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闺也是职业侦探……而且是惯用美人计来勾搭目标的「制造感情纠纷」达人，在岐阜无人能并驾齐驱。

尽管惣助并不清楚闺过往的详细工作履历，也不知道她是否有真正的男朋友，总之她毫无疑问是恋爱的专家。

想必这样的闺应该也具备了关于师生恋之类的知识吧。

「呐，闺。」

「是的？」

「那个，我有事情想找你商量……」

「商量什么？」

莎拉从旁打岔。

「不，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咦？没有关系吗？」

闺似乎也以为惣助要找她商量莎拉的事，一脸意外。

「唔？这样的话奴家要去洗澡了。」

莎拉露出讶异的表情如此说道后，便离开了房间。她应该是找理由离席给两人谈话的空间的吧。以国中三年级的小孩来说，也太会察言观色了。

「所以呢，前辈要和我商量什么事情？」

「……这个，怎么说呢……类似感情咨询的事情吧？」

「咦咦！？前、前辈你要找我谈这个……？」

闺面露大吃一惊的表情，发出高亢刺耳的怪声。

「呃，惣助前辈你到底是对谁有意思啊……？」

见闺很快就恢复镇定，惣助心想真不愧是专家，开口回答道：

「不，不是我对谁有意思，应该说……好像有人喜欢上我的样子。」

「咦咦──！？」

闺瞪大眼睛，再次震惊不已地放声大叫。

自己确实是个长相毫不起眼的大叔，但在学生时代也交过女朋友，犯不着那么吃惊吧？看到闺做出那么夸大的反应，惣助感到有些意外。

闺重新调整好呼吸后，用彷佛在探查什么的眼神注视着惣助。

【以下是闺的思考】

「呃，惣助前辈你到底是对谁有意思啊……？」

如果有男生跑来找女生咨询感情的问题，一般而言都会先认定这个男生喜欢上了某个（不是自己的）女生。

然而惣助却否定了闺的推测，还神经兮兮地回答说「好像有人喜欢上我的样子」。

所以闺便把围绕在惣助身边的女人列入怀疑对象。

莎拉是女儿，绝对不可能。

莎拉说过，她有个朋友因为向往侦探这个职业，经常出入事务所，可是莎拉有太多朋友了。

在莎拉的朋友里，以前曾跟莎拉和惣助一起去溪边戏水且和闺有过一面之缘的，共有永绳友奈、安永弥生、沼田凉子这三个，可是她们三个当时都只是国中生，印象中和朋友的爸爸惣助都不算很亲近，而且三个人都叫惣助「大叔」，不是直接叫名字。

在东京和莎拉搭档活动的平和岛阳葵虽然见过惣助，可是两人几乎毫无交流，她甚至还把莎拉的爸爸形容成是「没什么存在感的大叔」。

听说镝矢侦探事务所的老客户里有一个年纪比惣助大的女律师，闺的朋友爱崎布兰达虽然符合上述条件，不过她是惣助讨厌的离婚案件专家，所以应该不是她。

除了常客以外，应该也有一般女性客户，可是闺不可能认识所有惣助客户，而且惣助接到的案件绝大多数都是外遇调查。实在很难想像个性一板一眼的惣助会和有夫之妇私下乱搞。

闺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这样的推敲后，忽然转念一想。

（……前辈真的是没什么异性缘的人呢。）

说到惣助身边和他交情最长的女性──

「咦咦──！？」

意识到这件事后，闺忍不住开心地叫了出来。

（……他说的该不会是我吧？）

闺最近一直利用莎拉卖力展现自己的母性，如今有了回报，惣助终于认清楚闺是真心喜欢上他，刻意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来试探她的反应吗……？

根据闺现有的强力情报，另一个有可能的对象就是那个年纪比惣助大的女律师，所以她也旁敲侧击地进行试探。

「对了，那个人年纪比你大吗？还是比你小？」

闺努力装出平静的样子向惣助询问。

「比我小。」

惣助给出了明确的答覆。

（照、照这么说来，肯定是我了吧──！）

（插图012）

尽管内心极度慌乱不安，闺仍保持镇定说：

「是喔，对方是怎样的人啊？」

【以下是惣助的思考】

（……之前有一段时间她表现得好像在追求我，看样子果然只是在磨练演技而已哪。）

闺冷静地询问了「对方是怎样的人啊？」这个问题后，惣助不禁在内心苦笑。

闺十分精通演戏，即便知道她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演技，有时候惣助还是会怀疑她是否真的喜欢上自己。不过如果她是真的对自己动情，听到「除了你以外还有其他女人对我感兴趣喔」这样的消息，按理说应该会心生动摇才对。

惣助如此心想，碍于无法直接说出「对方是一边在我的事务所打工一边学习当侦探的十五岁高中女生」，思量了一番后回答道：

「……怎么说呢……算是……我的学生吧。」

闻言，闺不知何故轻轻地笑了一声，露出一抹符合稀世的分手工作员的特质、隐约带着一股妖艳气息的从容不迫笑容说：

「居然还会因此来商量感情烦恼，惣助前辈你好可爱喔。」

「少、少啰嗦。」

被闺这么一调侃，惣助涨红了脸。

闺露出凡是不晓得她真面目的男人十之八九都会被瞬间击沉的笑容后，以平静的声音回答：

「现在已经不是那种强制一定要男生主动告白或女生主动告白的时代了，如果惣助前辈也对那个人有好感，就由年长的惣助前辈你去引导对方吧。」

闺给出拐弯抹角的建议，让惣助听得一头雾水。

「……意思是要我主动去告白吗？不对，当然如果，我对她完全没好感，就不会这么烦恼了。可是我对她的好感不是那种喜欢，为什么要由我──」

闺打断惊慌失措的惣助发言，露出游刃有余的表情说道：

「前辈，再说下去就太不识趣了……总之我今天就先回家了，前辈你就用一晚的时间好好思考那个『学生』的事情吧。我猜对方今晚肯定也是满脑子都在想前辈的。」

「什么……？」

闺的咨询只做半套，故弄玄虚似地留下一段莫名其妙的话后，便起身离开房间。

惣助脑袋一团混乱，只能眼睁睁看着闺离开。

就这样。

因为演技过于强大，以至于被惣助误以为她对自己献殷勤只不过是在演戏的闺春花──她是惣助在上一间事务所的后辈，当时负责指导她的人正是惣助，要说她是惣助的学生也行──充分发挥了充满臆测、愿望、误解的推理能力和观察力后（这也是为什么她后来没有当上调查员，而是专门负责离间感情的工作），春风满面地离开了事务所。

＊

6月29日 21点37分

闺离去后过了一会儿，洗完澡的莎拉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回房间。

「呐，惣助。」

莎拉面露百思不解的表情说道：

「春花要回去的时候，跑来跟奴家说『莎拉，我好像要当妈妈了』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你们刚才该不会就是在商量她已经怀了惣助孩子的事情吧？」

「不要异想天开了。」

惣助也觉得很莫名其妙，不过如果有人没头没脑地跑来跟自己说「我好像要当妈妈了」，他应该也会做出跟莎拉一样的推理。

（她之所以会表现得不太对劲，或许是因为她自己正处在很辛苦的状况，没有闲情逸致听别人的感情烦恼……大概是这样吧……）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很对不起她哪……如此心想的惣助苦笑了一声后说：

「再说，假设真的是那样，我跟闺结婚的话家里就会多出妈妈和一个小孩，要讨论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可能会让你缺席呢。」

「确实，你就是这样的男人哪。」

莎拉也暗自得意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