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逝去的日子干杯

麻雀的鸣叫声自窗外传来。

朝阳自窗帘的隙缝洒入室内，晨光缓缓地注入房间。

细微的说话声自房外传来，自行车的声音通过家门前──

早晨的气息渐渐转浓，轻柔地将袴田草芥自浅眠中拉回现实。

然而五月的柔和空气不愿轻易放开他。草介用棉被裹住自己的时候，大剌剌地踏着楼梯上楼的脚步声传来。

发出脚步声的那人在房门前停止，随即用力打开门。

「草介～你不快点起来的话，早餐要被吃光了喔！」

进入房内的是身穿石蕗高中制服的女生──八奈见杏菜。

八奈见笔直地走向窗户，一口气拉开窗帘。

阳光顿时充满室内，草介发出呻吟声，将棉被拉高盖过脸。

「好了～请起床。面包已经烤好了喔。」

棉被被强硬地扒除之后，草介似乎放弃了挣扎，边打呵欠边起身。

「杏菜，让我再多睡一下啦。昨天很晚才睡。」

「昨晚怎么了？考试还很久吧？」

杏菜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窗户为房间换气。

「我看足球看到半夜。很精采喔。」

「看录影的不就好了。」

「那可是季赛最后的冠军赛喔。当然想看即时的啊。」

八奈见随口应声之后，将挂在椅背上的制服重新吊到墙上的衣架上。

「制服会皱掉的，一定要用衣架挂起来啦。」

「我知道啦。杏菜最近愈来愈像我妈了。」

「我才高一而已耶。」

草介苦笑着下床，将手伸向睡衣的钮扣。

……

…………

「……杏菜，你这样一直盯着我换衣服，让人很不自在耶。」

「咦！？抱歉，我先下去了喔！」

八奈见急急忙忙地冲出房间。

草介一脸无奈地叹息后，解开钮扣──

八奈见杏菜与袴田草介。

两人的家就在隔壁，从四月起一起到石蕗高中上学。

交情长达十二年的两人──没错，正是货真价实的青梅竹马。

◇

「小杏菜，要再多一片吐司吗？」

「好的，我要！」

草介走下楼梯时，母亲与八奈见两人坐在袴田家的餐桌旁。

八奈见一如往常地享用着早餐。

当然她在自己家一定吃过了，不过草介也不会刻意追问。

草介对自己的母亲平淡地道早之后，坐到八奈见对面，将牛奶倒进自己的玻璃杯中。

八奈见接过吐司之后涂满柑橘酱，递向草介。

「这个很好吃喔。来，嘴巴张开～」

「我自己会吃啦。」

（插图012）

草介接过吐司，咬了一口。

「这个满好吃的耶。是杏菜拿来的吗？」

「嗯，是爸爸带回来的，说是工作的试用品。」

「哦，叔叔啊……」

草介语带迟疑地看向柑橘酱的瓶身。

「杏菜的爸爸，最近在做什么工作啊？」

「他说什么接下来会红的是英国美食。好像在忙这方面的事。」

这句话一出，袴田家的餐桌顿时充满紧张感。

虽然是邻居，但也不想见到对方主动投身不幸。

八奈见没有察觉到这种氛围，啃着涂满柑橘酱的吐司。

「嗯，不错啊。好吃程度仅次于草莓果酱。」

见到八奈见心满意足的模样，袴田母子放弃了思考。

没错，在这笑容面前，担心这些只是不解风情──

「杏菜，杯子空了喔。你还想喝牛奶吧？」

「对了，小杏菜，要不要吃苹果？」

「可以吗？我想吃！」

八奈见受到袴田母子的盛情款待时，一名女性走下楼梯。

长长的直发，与时装模特儿般的高瘦身材。

睡眼惺忪地撩起头发现身的是袴田家的长女·美琴。

「小杏菜，早啊～」

「早安，美琴姊，今天起得很早呢。」

美琴从冰箱中取出盒装番茄汁，同时打了个大呵欠。

「今天第一节有课，再缺席会不太妙啊～」

她一边说着，用背部关上冰箱门。

「美琴，这样太难看了。吐司要烤几片？」

「面包就不用了～我喝这个就好。」

美琴在八奈见旁边坐下后，将吸管插进番茄汁的纸盒。

「美琴姊，早餐只喝果汁够吗？」

「为了迎接夏天，我想再减一点。」

「咦？还要减！？这样还不够！？」

苹果自八奈见的叉子上掉落。

将美琴与自己的身体相比较，八奈见轻抚自己的小腹。

「小杏菜这样就好了。连我的份一起多吃点。」

美琴愉快地笑了笑，轻抚着八奈见的头。

「美琴姊身材那么好，好羡慕喔。」

草介一脸傻眼地摆了摆手。

「是姊姊太瘦了，杏菜不要学她。」

「所以草介是比较喜欢小杏菜这型的？」

听见这句话，八奈见用力咽下苹果。

「咦？草介是这样吗！？」

「啥？又不是在讲这个。」

感觉到话锋转向自己，草介用牛奶将剩余的面包冲进胃里，站起身来。

「我要去学校了。杏菜，你会迟到喔。」

「啊，稍等一下。我先吃掉苹果。」

八奈见一口气吃完剩下的苹果，在草介之后起身离席。

「阿姨，谢谢招待！」

「不客气。草介，你的便当忘了喔！」

「啊，我送过去──」

八奈见要接过便当时，草介连忙赶了回来。

「谢谢妈！杏菜，你嘴巴还沾着柑橘酱喔。」

「咦，真的？这样有擦掉了吗？」

袴田家的两位女性目送着吵吵闹闹地离开家门的两人，感触良多地讨论。

「……美琴，你觉得那两个人怎么样？」

「嗯～草介那家伙态度很模糊啊。」

听了女儿的真心话，袴田母亲深深叹息。

「小杏菜总是吃得很香，是个好孩子就是了……」

「草介对恋爱怀抱太多梦想了啦。」

美琴这句话一出，袴田母亲送出意味深长的视线。

「你呢？没有好对象吗？」

「就说我太受欢迎了，很难选啦。」

美琴喝完番茄汁，捏扁了纸盒，在心中祈祷邻居妹妹的表现。

◇

当天午休。

八奈见杏菜在中庭的长椅上与朋友吃便当，一边深深叹息。

「小吴、小根，听我说嘛～」

察觉八奈见进入抱怨模式，两名友人无奈地互看一眼。

「又是要讲那个帅哥？你们还没凑成一对喔。」

一边啃三明治一边苦笑的是小吴──吴羽澄。

「有什么关系，交往前的期间最开心嘛。」

「你这个期间已经持续十二年了喔。」

八奈见用筷子夹起煎蛋卷，以怨怼的口吻说：

「有男友的小吴不会明白啦。只有小根才懂我的心情。」

被八奈见称作小根的女性，微微举起了右手。

「──我根岸加南子，终于交到男友了。」

「「咦！」」

对着吃惊的两人，小根害臊地开始解释。

「我之前不是说，有个以前认识的人约我出去吗？然后就突然……」

「人家跟你告白了？」

八奈见这么问，小根面红耳赤地点头。

小吴抓起小根的手，用力上下甩动。

「恭喜你！下次要不要找你男友一起去玩？我也带男友一起！」

「嗯，好啊。大家都找男友来──」

兴高采烈的两人这时终于回想起八奈见的存在。

「抱歉，八奈见，我们不是想排挤你喔？」

「嗯，杏菜也一起──」

「喂，小根！」

八奈见面露笑容，将用筷子夹起的小番茄举到眼前。

「没关系啦，我不介意喔。恭喜小根。来，这个给你。」

八奈见将小番茄放进小根的便当盒。

没错，八奈见杏菜是个能为了他人的幸福真诚感到喜悦的女人。

小吴注意着八奈见的脸色，继续聊下去。

「你和你男友好像从以前就认识？」

「嗯。因为通学组是一起的，小时候常常讲话。」

八奈见听了，筷子顿时停止。

「所以说──你们是青梅竹马？」

「咦？应该……算是吧。」

八奈见朝着小根的便当盒额外添加了炸鸡块。

「真的恭喜你！真心祝福你喔！」

「嗯、嗯，谢谢。」

见到小根被八奈见的气势吓到，小吴插嘴说：

「八奈见也好好努力啊。你和袴田是从小的交情吧？」

「……我也在努力啊。」

八奈见听了，眼神飘向远方。

「感觉每次有所表示，就会被他闪过。」

「「啊～」」

两位友人不禁异口同声。两人互看一眼之后，小吴作为代表开口说：

「果然还是要营造出气氛吧？八奈见的氛围就没──不对，正因为交情太长了，要先让那家伙意识到才行。」

「气氛喔……你们有没有什么好点子？」

八奈见发问后，小根畏畏缩缩地举起手。

「小根请说。」

「……暗一点，很不错吧？」

「「什么？」」

这回换成八奈见和小吴异口同声。

小根忸忸怩怩地继续说：

「在黑暗中牵手会小鹿乱撞，该说是看不见的时候不晓得会被怎样的感觉很棒？不然遮住眼睛也──」

友人突然间癖好大公开，令两人不禁被震慑。

直到最近还是无男友经历等于年龄的小根，居然已经成长至此……

小吴瞄了一眼愣住的八奈见，为了转移话题而开口。

「话说不久后车站前会开夜间步天。八奈见，你就约袴田去吧？」

「夜里啊……」

──因为距离太近，反而不被当作异性看待。这种说法十分常见。

在夜晚的街道上，借助不同于平常的气氛发动攻势，也许是个办法。

八奈见默默咀嚼着腊肠，用力点头。

◇

夜间步天。此活动的正式名称是『丰桥街道步行者天国』。

以精文馆书店总店所在的广小路通为中心，开放道路举办夜间的步行者天国。

除了射靶与杂货等摊贩之外，也有与常盘通和水上大楼等合作，是由地方主导的活动。

──城镇灯光照亮太阳西沉之后的天空，将其渲染为泛白的靛蓝。

八奈见与草介并肩而行，走在平常车辆往来的道路中央。

「草介，谢谢你陪我来。」

「这么晚了，总不能让杏菜一个人在外面晃荡吧。」

草介平淡地回答，闪躲迎面而来的一对亲子。

行人虽多，但不至于到拥挤的程度。

两人走马看花地逛着路旁摊贩上的杂货，八奈见轻戳草介。

「感觉街上的气氛和平常不一样呢。」

「平常这个时间，路上只有喝醉的人啊。」

两人相视而笑。

为了备战今天的活动，八奈见与小吴＆小根订下了缜密的作战计画。

──主题是非日常。

遵照主题，八奈见的服装是及膝裙搭配无袖衬衫。

头发也有一部分绑成辫子，甚至准备了平常不会用的香水。

这是散发不同于学校时的成熟气氛，让草介自然而然有所意识的作战计画。

而两人再三叮嘱她的就是『不要吃东西』。

陪他一起吃无所谓，但是绝对不可以自己主动索求──

「唉，要不要打靶？我还满厉害的喔。」

「哦～感觉满好玩的。」

──同时，要率先享受男生应该会喜欢的活动。

要在非日常的气氛下，同时灌输他与自己相处很开心的印象。

八奈见与草介有说有笑地逛摊贩的时候，视线停驻在刚经过的摊贩。

「杏菜，你想看那个吗？」

「呃──」

草介没有等候回答，便带着八奈见走向摊贩。

那摊贩上陈列着装饰品。八奈见直盯着耳饰看时，草介露出意外的表情。

「杏菜，你对耳环之类的有兴趣喔。」

「是有兴趣，不过感觉有点可怕。或者说要伤害身体让人有点抗拒。」

……改变令人害怕。

但是如果不踏出一步，是否就会永远维持原样？那同样令人害怕。

八奈见将手伸向耳饰。

「──我是觉得，没必要勉强啊。」

这句话让她的手停住。

「……是吗？」

「我们还只是高中生啊。用不着假装成熟，自然而然能接受的时期会来的。」

也许是觉得说太多了，草介害臊地转头看向一旁。

「况且我觉得杏菜就算不戴饰品，也已经很受欢迎了。」

听了出乎意料的话，掩不住的笑容在八奈见脸上漾开。

「……哦～原来草介是这样看我的啊。」

「你很受欢迎是事实啊。好了，不买的话就去下一摊吧。」

草介逃跑般迈开步伐，八奈见用身体撞上去似地追上他。

「可惜，我原本还想戴上耳环变成万人迷的说～」

「啊～够了，忘了这回事。话说回来，杏菜──」

草介面朝走在身旁的八奈见，露出认真的表情。

「刚才我去上厕所的时候，有人找你问路吧？」

「嗯，他问我去车站要怎么走。明明就在旁边而已，为什么不晓得啊。」

八奈见发自内心感到纳闷，草介对她露出傻眼的表情。

「那个是搭讪啦。」

「啊～……原来是搭讪喔。」

「杏菜，你都已经是高中生了──」

话说到一半，草介不禁露出苦笑。

刚才说「还只是高中生」，现在却说「都已经高中生了」。他察觉到自己的双重标准。

「……草介？」

「啊啊，没事。我在想你今天怎么什么都不吃。」

「不不不，草介，你以为我整天都在想吃的吗？」

听见八奈见的抗议，草介强忍着笑。

因为这十二年来的回忆，有如跑马灯般掠过脑海。

「很难说喔。刚才那边有在卖热狗，我们一起吃吧。」

「热狗……我要吃！」

──陪对方一起吃的话无所谓。有男友的两人挂了保证。

见到八奈见一脸欣喜地跑向摊贩，草介扬起嘴角跟在她身后。

◇

星期一早晨。八奈见身穿刚洗好的制服，推开袴田家的玄关大门。

「早安～」

一如往常般以朝气十足的声音打招呼后，袴田母亲小跑步来到玄关。

「小杏菜，你来得正好！草介忘了带便当，你可以帮忙送过去吗？」

「好，可以啊。草介已经上学去了吗？」

八奈见接过便当的同时，下意识地确认重量。

「他好像说忘了自己是值日生，刚才急急忙忙出门了。」

原来如此，这也很有草介的风格。

八奈见与草介的母亲短暂闲聊之后，前往学校。

──今天天气真好。

五月的天空无限蔚蓝，来自西方的风温柔地吹拂八奈见的发丝。

八奈见踩着脚踏车时，注意到搔过鼻间的香气。

「花香……？」

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甘甜花香。

甚至隐约感觉有华美的音乐正从远方传来。

八奈见更加用力踩动踏板。

那个夜里，自已稍微踏入了草介的心。

两人的关系也许发生了某些变化。

她有预感，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全新一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