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回 说不定是我
已读 0%新的来访者,正走在杜鹃台城市的边缘,是一男一女两人组。
其中一人是穿着西装的女性。她戴着眼镜,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心形耳环随着她那沉稳的步伐轻轻摇曳。
另一人则是同样凛然地穿着西装、拥有一头精干银发的青年。
他只有左侧的刘海留得很长,将左眼完全遮住。露出的右眼带着刀刃般的锐利目光,但如今,在那只眼睛之上,还能看见一种无法彻底掩饰的、仿佛带着炽热温度的情感。他就像是在怒视着某个并不在此处的东西。
尽管两人的气质截然相反,步调却自然而然地保持着一致。
不仅如此,银发青年还始终留意着周围,仿佛随时都在保护着身旁的女性。
这名银发青年仿佛将自身存在方式原原本本地体现在了名字中——「骑士」。
而走在他身旁的女性,则是「二代」。
两人都是守护世界、抵御一切怪兽威胁的「古立特骑士同盟」成员。
「刚到杜鹃台来就跟丢了呢……」
二代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带着困惑叹了口气。
「是啊,毕竟这里明显比我们曾经看过的其他世界,更常发生奇异现象。」
骑士也用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同意了她的话。
似乎已经调查过许多世界的两人,都察觉到了漂浮在杜鹃台的异常气息。
那是一种仿佛有什么多余的东西混杂其中的不祥感觉。
「在无数次元中发生的现象都收束在这了吧。」
二代凝视着手中的设备屏幕,如此推测道。
「那么果然,如果有幕后黑手的话,肯定在这个世界,冒充古立特的狂徒也……」
冒充古立特之名的存在。
对那个狂徒的愤怒,使骑士低沉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微弱的怒意。
此前他眼神中寄宿的强烈光芒,其原因正是如此。
「他是在冒充古立特吗,还是说——」
二代说到一半便闭上了嘴,抿紧双唇,仿佛进一步陷入了思考。
是思考出了什么吗,还无法将其化作语言?
又或者,是犹豫着不愿说出口?
与骑士不同,一种无法理清的苦涩感,浮现在二代的脸上。
跨世界发生的神秘事件。
受古立特请求协助的古立特同盟三人——裕太、六花和内海,决定暂且分头寻找身边发生的异常。
而现在,在一处靠近隔壁町的住宅区里,六花一边留意着周围,一边走着。
「古立特拜托我在街上到处找找看,不过……哪有那么容易就能发现什么奇怪的事情嘛。」
六花自嘲般地自言自语道。
虽然只是进行一点小小的街区巡逻,但要是那么轻易就能发现异常,也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这和从远处一眼看到一只巨大怪兽、正在俯视着建筑物,完全不是一回事。
「所以说你总是这样,事情变得很糟糕了才急。」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六花不由得停下脚步。
她凝神望向人行道前方,在十几步之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诶,不会吧,那不是小梦芽吗?」
找到了。不过就是稍微巡逻一下街区,居然轻轻松松地就发现了异常。
本应身处另一个宇宙的人,此刻却像在自己家乡一般自然地站在那里。
正把手机贴在耳边、带着恼火情绪打电话的,是一名拥有柔软蓬松栗色长发的少女。
曾住在宝多家、并与六花她们一同跨越大事件的另一个宇宙的朋友——南梦芽。
「现在才?你发现的也太晚了吧?对,我在六花的世界里!不行,这次我真的受不了。我不想和蓬呆在同一个地方了,那不是只能穿越次元了吗。」
六花仍然无法掩饰惊讶地看着她,而梦芽对电话那头所积攒的怒气,已经达到了顶点。
看来另一头应该就是同样身处另一个宇宙的男朋友——麻中蓬。
「呜哇——好难搭话啊……」
六花被情侣吵架那惊人的热量压倒,一步也迈不出去,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
从梦芽说的话来看,这次似乎并不是偶然被传送到另一个世界。
照她现在这个样子,大概根本注意不到周围的人。不过在通话平息之前,保持一定距离观察她才是明智之举。六花便躲进了身旁广告牌的阴影里。
然而,梦芽那宛如机关枪一般的攻势,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起码跟你说一声?起码?诶,等等,难道我每次干什么都得跟你报备吗?就只有我要跟你?!是啊,我说了很多次了吧!你现在想让我做的,我之前要你做过了吧!就算说要共享日程,你不是也完全不写你的预定行程吗!只有我一个人在写!所以说,是我不想添加你的负担才提出来的啊?!肯定是妥协啊,因为我每次叫你说你都不说!我可是好好写了,说我今天开始要去六花那里!!一年后再回,所以日程才拉得很长。」
「这拉得也太~~~~长了!!」
行程很长,抱怨也很长。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卷进了两人的争吵,六花小声地提出抗议。
她想象着无论上下滑动多少次,都看不到尽头的日历APP行程,感觉自己都快要一屁股瘫倒下去了。
梦芽还在继续把怒火朝着手机另一头倾泻。
「所以还没……什么?你真要说这个的话,我一开始就是叫你蓬同学的吧,你也是叫我南同学的吧,可不是什么梦芽同学!这算什么啊,那那天晚上的螃蟹算什么?!」
「诶诶诶——是在说什么啊?!」
最后一句大概又是什么暗喻吧……还是不要深究比较好。
不过话说回来,居然连刚认识时彼此的称呼都记得一清二楚,还能拿来当吵架的材料,实在可怕。
六花忽然开始换位思考。
一开始是「响同学」……现在则叫「裕太」。
可是裕太一直都叫她「六花」,无论是现在已经交往——彼此都对对方抱有好感的这个阶段,还是从前,他都没有改变过称呼。
如果说对名字称呼方式的变化,代表着两人关系以及感情的发展……那么果然,裕太一直,一直——
「我不知道,你自己想办法吧!!」
尖锐的声音将她的意识拉了回来,六花这才察觉到自己已经面红耳赤。
她反射性地用手轻轻给脸扇风,看到梦芽拿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将积攒的所有不满全部发泄出来之后,通话似乎终于结束了。
梦芽重重叹了口气,随即像是赌气般转过身去,就在这时,她发现了身后的六花。
「「啊。」」
伴随着悦耳的双重旋律,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了一起。
躲在比自己身高还要矮的广告牌后面,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六花同学——!好久不见!」
一看到六花,梦芽便毫不犹豫地小跑着靠近过来。
「等等等等,情绪变得好快!」
刚才还被怒火所笼罩的脸庞,瞬间变成了向日葵般灿烂的笑容。
六花完全跟不上这仿佛换了一个人的表情瞬间变化,只能挥动双手,困惑地发出声音。
梦芽保持着微笑,一边轻轻晃了晃手机给她看。
那是为了迎合男朋友的兴趣,用贴纸装饰了手机壳的手机……
「你有带着充电宝吗?我手机快没电了。」
「你这是吵了多久啊……说起来,为什么你会在这?」
「就是有点想来六花你这里就来了。」
从刚才的通话内容中,六花其实已经多少猜到了,但看来梦芽果然是主动来到这个世界的。
「这话说得感觉我就住在你隔壁的町一样。」
六花会感到无语也是正常的。
梦芽出现在这个世界,本来应该是异常才对,然而实际上,这根本就算不上异常。
什么另一个宇宙啦,多元宇宙啦。即使六花在一旁听着内海他们兴致勃勃地谈论这些,她也并没有真正理解其中的原理。
即便如此,她还是明白,梦芽她们所在的地方,是一个比外国、比月亮还要遥远得多,甚至远到连「距离」本身都失去意义的地方。
几个月前——这个世界的战斗结束、迎来分别之时。
虽然六花和梦芽她们说过类似「以后再见吧」这样的话,但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知道这一生还能再见多少次。毕竟,不到千濑所说的「宇宙陷入危机」再次发生,是不会再见了吧。
然而没过多久,六花便发现,自己居然可以和梦芽她们正常联系。
不仅可以用手机发送消息,也可以打通电话,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梦芽她们直接来到六花她们这个世界,也已经不止一两次了。
交流实在轻松得过头了。就在前几天,六花还记得梦芽通过消息应用送给她一个表情包,并附上一句「这个不错哦」。
那是个名叫『蝾螈循环君』的角色,是一只通过循环时间来解决事件的蝾螈。梦芽似乎很喜欢古代生物、灭绝生物之类的吉祥物和毛绒玩偶。
总之,六花也回赠了她一个『武士☆猫』的贴图。
那是一只穿着羽织袴、腰间佩着大小两把刀,露出可爱笑容的二头身猫咪萌系角色。
其中只有『一刀砍了你喵』这一张表情被无言地单独发了回来。六花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意思,稍微觉得有些可怕,不过……总之,两人偶尔就是会进行这种程度的轻松交流。
真的就像是在和住在隔壁町、读着另一所高中的朋友来往一样。
这样一位近在身边的异宇宙来访者,饶有兴趣地探头看向六花。
「那六花同学你在这里干什么?」
「发生了很多事情啦,现在是分头看看附近有没有发生怪事。」
六花向她说明,自己正在和古立特合作,与裕太他们一起寻找异常。
「哦哦——果然这里也有发生怪事呢。」
听到这句话,六花果然意识到,梦芽的世界那边也发生了各种事情。
她曾从裕太那里听说,蓬发来的消息似乎相当慌乱,难道刚才那通电话里的内容,也是因为异常事件才发生的吗?
「姑且问问,你和蓬……」
六花做好踩中地雷的觉悟,小心翼翼地询问核心问题。
梦芽「呼——」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已经分手了。」
她用极度没有感情的语调,说出了这个惊人的事实。
「分手了吗?!」
就连六花也遭到了惊人的冲击,连续眨了好几次眼睛。
「我和他说了我们分手吧就跑出来了。」
「啊,这是分不了的那种。」
察觉到梦芽话语中的轻描淡写,以及其背后沉重的执着,六花小声嘟囔着,同时松了口气。
看来「跑出来了」这个说法,已经变成了那种恋恋不舍的同义词——先一点一点、慢慢地离开对方,一边还时不时回头偷看对方,然后再稍微离远一点。
六花正想着这些事情时,注意到梦芽此刻偷偷瞄着的对象,原来就是自己。
似乎是因为六花迟迟没有主动问些什么而等得不耐烦了,梦芽轻轻张口说道:
「关于吵架的理由。」
「你不用勉强说也没事哦?」
六花本以为自己已经用足够柔和的方式制止了她,话里也充分融入了「不用说了」的意思,但梦芽却没有停下来。
「是我被蓬给出轨了。」
梦芽苦涩地吐露道。
降临的寂静,替六花表达出了她的尴尬。
「……这样啊。」
「反应好平淡。」
梦芽毫不掩饰不满地逼近六花。
她大概是期待六花尖叫起来,甚至惊得跳起来那种夸张的反应吧。
「你不震惊吗?难道你是觉得蓬看起来像是会出轨的吗?还是说,是那种『这样啊,不过裕太不会出轨就是了』的『这样啊』?」
「不是,我就不能有什么其他反应吗?!」
面对梦芽蛮不讲理的追问,六花几乎用悲鸣般的声音为自己辩解。
当面得知自己的朋友被出轨了,这种时候到底怎样反应才算正确啊?
「蓬,正常来说,就不会出轨,是很专一的。虽然以前也会偶尔吵架,但那也都是合情合理的。」
「啊,这样啊。」
情侣吵架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秀恩爱——这是经典套路。遇到这种时候,只要含糊地应和几句就好。
然而,这种淡淡的反应,反而煽动了梦芽的不满。
「我说,再稍微感兴趣一点啊,我们不是在女子会上整夜整夜地聊过恋爱话题吗?」
「几乎是小梦芽一个人在说呢……」
回想起当初在自己房间里举行的留宿会,六花露出了陷入沉思。
那时候,她也是和千濑一起,被梦芽不停地灌输着那些几乎可以称作秀恩爱的恋爱话题。
「但是这次是出轨,我觉得绝不能原谅他,然后就出走了。」
「也是呢,这事不能原谅的。」
一直以来都把梦芽的话淡淡带过的六花,唯独这一点,带着十足的感情表示了赞同。
出轨是绝对不能原谅的恶行。
这是理应被列入七宗罪的罪过,不过现有名额已经满了,它完全算得上应该作为第八宗罪重新设立出来的巨大罪行。
而且,究竟什么才算出轨,并不是由男朋友来定义的。
「关于出轨的对象啊……」
「你不用勉强自己说也没事哦?」
这次六花温和的制止中,已经多半融入了「别让我听啊」的意思,却依然徒劳无功。
梦芽——用手指向了自己。
「——就是我自己。」
大概是因为六花刚才已经下意识地捂住了心灵的耳朵、带好了「我可不想听啊……」的心理防备,所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
六花慢半拍地陷入困惑,用有些泄气的声音反问。
出轨对象就是自己——她本来差点要问「那不就是普通地在交往吗?」之类的话,但梦芽的补充抢先一步来了。
「某天突然又出现了一个我,而那个人和蓬去约会了。虽然样子看上去是一样,但是那个我给人的感觉就不一样,这难道还能原谅吗?」
「诶……这和这次的事件也有关系吧?」
得知梦芽也遭遇了比想象中更加不可思议的异常,六花感到困惑。
(……另一个我,出现了……长相一样,但气质不同……)
她在心中重复着梦芽的证言,产生了一种既视感。
她很快就找到了原因,因为她们自己也遭遇过同样的异常。
她们遇见过一个长相相同、气质却不同的古立特。
发生在各个世界中的异常,难道存在某种共同点吗?
一旦开始思考,就让人在意起来。不过现在,还是先安抚气鼓鼓的梦芽比较重要。
「但姑且也算是和小梦芽你约会了,应该不能算出轨吧?」
「不不不,你要是设身处地想一下就会懂了。只有脸一样,性格却完全相反,就是那种……比如一个甜妹六花和裕太在卿卿我我,来来来,六花同学你会怎么做!」
梦芽像是在进行采访一样,摆出握着麦克风的样子,将拳头伸到六花面前。
这样一来,反倒成了调侃六花平时的态度很冷淡。她眯起眼睛,表达自己的不满。
「不不不,你要是说完全相反的我是个甜妹,那先决条件就错了吧?」
然而梦芽没有放过她那一丝微妙的动摇。她摆出了一副极其漂亮的八字眉,以及极其漂亮的月牙嘴——仿佛变成了整套「调侃专用表情」——然后逼近六花。
「诶、诶?现在的六花平常就是甜妹六花的意思吗?♪」
看到她这股势头,说实话,感觉就算不特意安慰她也没什么问题了……
「……总之先回我家吧,你不是说你快没电了吗?」
「呼——害羞啦~!能看到这样的六花,我这次穿越次元就算值了~♡」
六花努力装作冷静,迈步向前,身旁的梦芽则一脸满足地笑得合不拢嘴,跟上了她的步调。
「其实你挺受打击的?」
「这是心理战术。」
少女们无关紧要的闲聊,静静地融入了街景之中。
「……啊,难道刚才那个,你是真的很讨厌?对不起。」
「诶,完全没有完全没有。为什么这么说?」
「你刚才的表情真的很可怕哦。」
被梦芽指出来后,六花猛然回过神来。看来梦芽似乎很在意,刚才的调侃是不是真的让六花心情变差了。
六花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也不记得自己露出过那种表情。
她只不过是试着想象了一下——如果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和裕太一起并肩走在远处,被自己看到的话,会是什么感觉……
另一个时间。和六花一样,裕太也在探索杜鹃台街道的边缘。
果然和六花一样,他也在想着「要是能这么快就找到异常,那可就不会这么辛苦了」之类的事情。
虽然已经遭遇了诸如「正在洗澡时,磨砂玻璃门上浮现出诡异手印」之类的各种怪异事件,但他对奇怪事物的危机感却开始逐渐变淡了。
「裕太先生——!」
「诶?」
裕太感觉好像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回过头去。一名戴眼镜的女性正一边挥手,一边朝他走来,她的身旁还有一名银发男子。
「好久不见!」
眼镜女性亲切地向他打招呼。
果然不是自己听错了。
虽然是陌生人,但对方似乎认识自己。
不,仔细想想,自己好像确实在哪里见过她……
「啊——嗯!」
裕太露出了那种「在聚会或者工作现场被人打招呼说『好久不见』,但一时想不起对方长相和名字是否对应」时才会使用的含糊笑容,同时点头回应。
是谁来着?自己几乎没有什么年长的熟人啊。
银发男子仿佛看穿了他正在敷衍,狠狠地瞪了过来。
「响裕太……你也在调查吗?」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语气并不严厉,虽然没有那种对熟人说话时的随意感,但似乎也没有生气。
「啊,是、是的,和古立特一起。」
被问到是不是在调查,裕太便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这样啊。」
明明回答得非常生硬,裕太却从中感受到了一丝仿佛在称赞自己的温暖。
他刚才情急之下直接说出了古立特的名字,不过对方似乎完全明白。
腰间还挂着剑,难道是圣剑的熟人?话说回来,两个人都穿着西装,说不定也是自己尚未认识的新世纪初中生的一员。
如果两人是古立特的相关人士,那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那个,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吗?」
裕太鼓起勇气问道。
与其装作认识对方,还是老老实实问清楚,对今后应该更好。
「咦,你不记得了吗?我是二代……这位是骑士。」
她先用手指了指自己,接着又指向身旁的银发青年。
「不好意思,我好像是第一次听说。」
即使对方已经自我介绍,裕太还是完全想不起来,只能轻轻低下头。
二代不满地撅起嘴。
「诶——怎么这样……我们以前不是约过会吗?」
「————啊??!!」
『约会』这个刺激性的词汇,让裕太的心脏在一瞬间以一种异样的方式猛地跳了一下。
无论多么拼命地将记忆的线索一点点拉扯回来,裕太都完全想不起自己曾经和这位名叫「二代」的女性一起度过了什么时光。
毕竟,升入高中之后,他第一次约会的对象就是六花。
第一次约会当天的经历,足以成为一生相册中的灿烂记忆——虽然那本相册现在已经填进了相当多的页面就是了。
他可以断言,自己绝对没有和其他女性约过会,而且也不希望因此让人产生误会。
「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真的!!」
裕太一边全力否认,一边向后退去,一道阴影却笼罩了过来。
骑士以完全不像穿着西装的人会有的柔韧动作,对他施展了关节技。
「你这家伙,难道是想说二代在撒谎吗?」
激烈的低语在耳边掠过,仿佛要将裕太定罪一般的束缚,让他的关节发出嘎吱声。
「好痛!等、等一下!真的痛!我真的没有那段记忆啊!!」
「不要让二代伤心。」
裕太的后背被「咚」地推了一下,他终于从关节技中解脱出来。
「没关系的,因为对于现在的裕太先生来说,那一定是没必要的记忆……」
二代将轻轻握起的双拳贴在眼镜下方,装出抽抽搭搭哭泣的样子。
她故意表现得一眼就能看出是在演戏,或许也是一种慈悲吧。但看到她摆出这副样子,裕太却忐忑不安,生怕骑士又会朝自己扑过来。
不过,听到「记忆」这个词之后,他终于想到了两人产生误会的原因。
「啊,对了!那不是我!是古立特,你和他约的会!!」
裕太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
大概在古立特就是自己的时候,他和这个名叫二代的人约过会吧。
如果还有其他类似事情的话……古立特所说的『非常开心』的含义,感觉似乎也会随之发生变化。但裕太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全力相信古立特。
下一瞬间,骑士便以仿佛从地面喷涌而出的气势扑向了他。
「别把责任推给古立特。」
他又施展了一种和刚才略有不同的关节技。
「不不不不,可这真的很重要啊!为了古立特,我也必须把这件事弄清楚!!」
明知道自己绝对不可能凭自身力量挣脱,裕太还是拼尽全力反抗着。
明明疼得这么厉害,但一种奇妙的既视感却袭向了裕太——这种纠缠不休的感觉,自己好像也曾在哪里体验过。
「……」
骑士不满地呼出一口气,「咚」地推了一下裕太的后背,再次将他从关节技中释放出来,看来他的诚意姑且还是传达到了。
「我们两个人一起出去玩,然后聊了聊当时统治着杜鹃台的那个谜团哦——」
「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裕太暂且接受了二代的说法,松了一口气。
因为自己正在和六花交往,肩负着这份责任,所以无论如何都会对『约会』这个词过度敏感。但实际上,对方应该只是以更加广义、更偏向朋友之间的意义来使用这个词吧。
「那个,你们两位也是在调查异常,对吧?」
裕太一边揉着身体各处,一边问道。
因为他想到,与其这样漫无目的地靠双脚寻找异常,不如彼此交换情报,也许更容易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自己目前掌握的情报,大概也就只有将克迎来了所谓的「桃花期」而已……
「是的,其实——」
二代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开始讲述他们目前已经掌握的情况——
刚才还在抱怨手机要没电了的梦芽,前往六花家的脚步却逐渐变得缓慢起来。
她并不是不想去六花家,只是还想和六花多聊一会儿。
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希望不要只是边走边聊,而是去附近找一家咖啡店,好好坐下来慢慢聊。
她从六花那里听说,历那边似乎也发生了某些异常,据说是裕太和蓬联系的时候知道的。说不定,千濑她们也会来到这个世界。
正因为想到这一点,她觉得之后两人单独聊天的机会恐怕不会太多了。
以前住在宝多家的时候,她们也曾经一个晚上接一个晚上地享受女生之间的闲聊,但那时候初中生千濑也在。当然,那样也很开心,可有些深入的话题,只有都有男朋友的女生之间才能聊。而现在正好可以聊,或者说,就算六花表现出为难的样子,她也想稍微聊得深入一点,她想进行一次深入的女子会。
要是千濑听到这话,大概会目瞪口呆地说:「你们那时候还不算深入吗?」
不过,即使想试着用龟速行走来拖延时间,也终究有极限。
两人终于到了废品店「绚」。
梦芽跟在六花身后走进店内。熟悉得仿佛已经轻车熟路的店里,温暖的灯光迎接了她。
「我回来了。」
六花朝店铺深处喊了一声,没过多久,一名穿着围裙的女性掀开门帘走进来。
是六花的母亲,六花的熟人们都亲切地称她为「六花妈妈」。
「好好,我回来了妈妈,欢迎回来六花~」
梦芽被六花妈妈那奇怪的问候方式吸引,下意识地轻快地回头看向六花。
但六花似乎早已习惯,只是若无其事地将其略过。
不知道问候是不是还有其他版本,梦芽甚至有点想听听看。
「啊对了,你的朋友来了哦。」
六花妈妈开心地挥了挥手。
「朋友?我也带了一个回来来着。」
六花疑惑地歪了歪头。
「哎呀,就是上次住在我们家的小梦芽。」
「梦芽在这来着。」
梦芽立刻板起表情,指着自己,郑重地强调道。
「——啊!!」
就在她们朝着六花妈妈所指的方向看去的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僵在了原地。
坐在店铺深处沙发上的——正如梦芽自己所说,是一个与她拥有完全相同容貌的『另一个南梦芽』。
梦芽僵硬的表情立刻转变成了震惊,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另一个南梦芽只是小巧地坐在那张随意摆放、已经略显陈旧的沙发上而已,但在梦芽眼中,她却仿佛是一位高踞庄严王座之上的女魔王。
「——你果然来这了啊。」
另一个梦芽毫无波澜地喃喃道。
她的表情冷漠而没有情感,但那双眼睛里却带着某种挑衅般的无畏神色。
梦芽用自己的双眸接受了那份挑衅,堂堂正正地走了过去。
「真的诶,还有另一个小梦芽?!穿着一身白衣服,感觉气质也不一样。」
六花小心翼翼地观察着。
即使拥有和梦芽相同的容貌,她身上所散发的气息还是有些不同。
身上衣服的设计看起来就像是把梦芽高中制服的颜色全部换成了白色,而且她的头发也泛着白色,仿佛被漂白过一般。这恰好与如今的气质形成了绝妙的搭配。
而那种虚幻飘渺的气氛,也让她看起来仿佛只差那么一点,就要置身于时间之外。
「对吧,我当时看到个神秘美少女,想着是谁啊,跟肩负着黑暗似的,还想着这是换形象了吗……这是啥情况?」
六花妈妈用一副悠闲的语调说出了自己的惊讶,她似乎姑且理解了眼前状况的异常之处,不过也没有把这当成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另一个梦芽——因为整体上都呈现出白色,所以姑且称她为「白梦芽」——无论周围的人反应有多么夸张,态度都没有丝毫改变。
「我没有换形象哦,这是刚遇见蓬时的我,是蓬真正想要的南梦芽,所以我才会诞生。」
白梦芽用一种格外拐弯抹角的语气介绍着自己。
那稍有不慎便会显得过于戏剧化的说话方式,让人感觉她似乎害怕将事实和真心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因此小心翼翼地将内心的脆弱与虚幻包裹、隐藏起来。
而曾经的自己被如此赤裸地揭露出来,自己还被变相讥讽为「蓬真正不想要的那一个」,南梦芽自然不可能默默忍受。
「啧……就是这个人!她就是蓬的出轨对……诶?你是怎么到这个世界里来的?!」
梦芽带着控诉指向白梦芽,但白梦芽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反倒是六花妈妈,对梦芽的控诉产生了怀疑。
「诶~但都是小梦芽吧,这也算出轨吗?」
「果然妈妈也这么想吧。」
六花无情地表示赞同。
重新对比两个梦芽,除头发和衣服的颜色之外,完全找不出任何区别。
顶多就是气质不同……但无论如何,她们都是同一个人,这一点不会变。
虽然不知道字典里究竟是怎么定义的,但这应该不能算进出轨的范畴吧。
「说起来,妈妈明明见了怪兽那么惊讶,遇到这种事就那么冷静啊?」
如果说有什么反而让六花感到在意,那就是这一点了。
「?怪兽啥的出现的话肯定会吓一跳啊,毕竟都算颠覆常识了。但女孩子分身了什么的还是小事啦,就好像是青春期常发生的那种稀有事件。」
六花妈妈似乎把「青春期」这个东西所蕴含的可能性想得未免太无限了一点,不过她本人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不不不不,比起怪兽还是这个更奇怪啦!」
梦芽指着自己的分身(?)进行控诉。
梦芽是在一个怪兽目击情报很容易通过社交媒体扩散的世界里长大的,在她看来,比起怪兽,「二重身」才是更加颠覆常识的存在。
至少,她从来没在社交媒体上见过有人和换色版的自己搭着肩膀,兴高采烈地上传『发现了另一个我!』之类的照片。
「没错……我确实有问题。」
「诶,你居然承认了?」
如此干脆地肯定,反而让梦芽有些泄气。
白梦芽轻轻眯起眼睛,抬头望向虚空。
「我肯定是哪里不对劲,然后蓬喜欢上了这样的我。」
她那格外老练的动作,并不像是临时起意的表演。
这种动作熟练得简直过分,就连站在旁边看着的人也能清楚感受到这一点。
「别——说了——!感觉全身发毛了!」
「我就是不久之前的你啊。」
面对抱住身体、浑身发抖的梦芽,白梦芽又残酷地补了一刀。
「是这样吗?」
六花本人应该没有那个意思,但她的嘴角却因为些许好奇而微微上扬。
白梦芽仿佛在翻阅遥远的记忆一般,以某种颇为诗意的语调开始讲述。
「是那个坐在十多米高的水闸顶上唱歌的我——以及那个在上学路上恰巧抬头看了的蓬,当俩人的视线重合时,故事也就油然而生。」
那确实是蓬与梦芽开始编织的故事的第一页。
「哎呀你们俩,简直就像国产电影的预告一样,真青春啊。」
「她说得太夸张了!!」
六花妈妈浪漫的感叹,被梦芽全力否定。
梦芽坚决不肯接受这番说法,不过,这件事六花听起来倒也有些耳熟。
「不是,你当时在我家住的时候好像就说过,这个恋情的开端。」
虽然当时当然不是这种语调,但梦芽确实好好讲过自己与蓬相遇的经过。或许她很擅长把自己的回忆整理成文字,那次讲述相当有感染力。
甚至让六花产生了干脆请梦芽也来帮忙写剧本的念头。
那时候的梦芽正沉迷于制作戴拿暴龙的玩偶服……
无论梦芽怎么瞪她,白梦芽都毫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地继续说道。
「夺走了蓬的内心的,是如同国产电影预告般的神秘女子……他很在意她,但一开始交往,她马上就变成了个恋爱脑,当时的梦幻感消失的连影子都没了。」
不知道她究竟是在贬低过去的自己,还是在嘲弄现在的自己,白梦芽对梦芽的评价毫不留情。也可以说,她能够如此客观地审视自己。
一直被单方面点评的梦芽,过去的自己姑且不论,但要对现在的自己进行否定,那可就忍不了了。
「我又没变!就算变了,那都在恋爱了,恋爱脑有什么错?!」
比如说,驾驶戴拿赛诺战斗的时候,大家的思维应该都会切换成所谓的「战斗脑」——保护城市、守护重要的人、与怪兽战斗。在那之前究竟在想些什么,根本无关紧要。
而就像战斗的时候会进入战斗脑一样,谈恋爱之后变成恋爱脑,本来就是再自然不过的发展。
反倒是没有变成恋爱脑的家伙,真的有在好好谈恋爱吗?
梦芽把所有的这些反驳全都寄托在那句『有什么错』里,虽然说服力姑且不论,但气势倒是十足。
「嗯嗯,说的没错!女人就是这么复杂的呀!!」
「对吧对吧!!」
在六花妈妈可靠的肯定下,梦芽像是得到鼓舞一般,带着十足的反作用力挺起胸膛。
「但是,蓬并不想要变化……我就是证据。事实上,和我约会的时候蓬就表现得非常激动。」
然而,白梦芽丝毫那种近乎虚无的冷静没有动摇,她反而像是精准地挖开梦芽内心柔软的地方一般,再次出言煽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出轨啦——!!」
「这是正当交往。」
究竟是本人与冒牌货,还是本人与本人。过去与现在擦出火花,喧闹声充满了店内的空气。
就在这时,消费区深处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个……我想结一下焙茶拿铁的钱。」
柜台一角——靠墙的座位上,坐着一名女性。她正以平静的表情注视着包括梦芽她们的争吵在内、店里的这一切动静。
那是一位气质温和、看起来十分亲切的年长女性。
「等一下,原来还有客人在啊!!」
六花大吃一惊,以陀螺般的速度猛地转过身去。
「啊啊没事啦,反正是常客。」
一直都完全没有注意到店里还有客人,六花有些慌乱,但妈妈却完全不在意。
常客的话,就没关系了吗?
虽然不知道刚才究竟有多少内容被听见了……但这里可是有两个长着同一张脸的女孩,讲着像国产电影预告片一样的相遇故事,还莫名其妙地吵起了架。
六花正介意着自己把客人晾在一边,那位常客反倒连忙表示歉意。
「我才是,待的有些久了。老板妈妈太会聊天了,待的很舒服。」
虽然这里的「妈妈」确实是六花妈妈,但这位女性客人口中的「妈妈」,似乎也包含着另一种意义上的「妈妈」。
女性坐着的柜台旁,杯子边放着一个手掌大小的玩偶。
这是所谓的「娃活」吗?看起来她确实已经很习惯在这里放松了。
「是的,我就是妈妈。这里干脆白天卖咖啡,晚上作酒吧好了,再加上二手店和民宿的业务,来搞多方向运营好了。」
「我们家业务范围也太广了。」
六花向母亲这个一如既往毫无章法的商业计划敲响警钟。
「这个客人说啊,最近发生了奇怪的事,六花也听听看啦。你不是有很多怪人朋友吗?褒义的那种。」
六花妈妈一边介绍常客,一边又提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建议。
六花感到一丝在意,陷入思考。奇怪的事情——难道有可能也是某种异常?
虽然只是稍微在街上调查了一下,没找到什么,但也有可能这种事情其实正以相当高的频率发生在人身上。
「但我遇到的其实是件喜事哦?我憧憬着英雄,所以一直想着有一天能见到真的英雄……」
女性像是在替六花妈妈所谓的『奇怪的事』进行补充说明,一边挥着手一边开口说道。
听到这里,六花脑海中终于勾勒出了妈妈所说的『怪人朋友』究竟是谁。
「啊啊,我确实有这样的朋友。」
她身边就有憧憬怪兽与英雄的朋友。
这么想着,六花看向摆在女性面前的玩偶,那个看起来像是某种白色动物的东西,似乎也不能说不像某种英雄。
看起来也有点像内海喜欢的系列作品里的东西,再说,学园祭准备期间,大家一起画的古立特画像里,好像也有这种十分Q版的形象。
这个人应该会和内海特别聊得来,而且既然是店里的常客,要不要介绍给他认识——六花这么想着,却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内海似乎还以为没有被大家发现……总之,现在不能把内海介绍给她。
女性双手交握,抬头望向天花板。她视线的高度,表明她脑海中所描绘的那个人拥有着超常的身高。
「最近我总是重复做这样一个梦:比房子还要大,和怪兽战斗……战斗完后还把受损的城市修复完再离去,简直是我理想中那又帅又温柔的英雄。」
女性略带羞涩地脸红起来,开心地讲述着梦中的内容。她应该已经把同样的内容对六花妈妈讲过好几次了,所以显得十分熟练,虽然动作幅度不大,却也会配合着话语比划几下。
「说不定是我的思念——照进了我的梦里。」
女性如此总结道,她仿佛与本来绝对无法触及的那个人,在梦幻般的深层意识中建立了联系,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兴奋之中。那是一种近似于高度发达的心灵感应般,纯真而专一的共鸣能力。
这座城市里,确实沉睡着某种能够回应这样的人类愿望的东西。
听完女性的话,六花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朋友的身影。
「修复城市……简直就像古立特。」
一直保持着柔和气质的女性,在六花不经意间说出那个名字的瞬间——
「古立特——感觉有些相符。你认识他吗?!」
她带着些许兴奋靠近六花,双眼闪闪发光。
「啊……最近好像好多人都目击到了。」
六花被她的气势压住,只好临时编了一个听起来像那么回事的理由。
六花妈妈也把下巴搁在撑着柜台的手上,眯起眼睛,仿佛正在寻找这种既视感的真相。
「你们一说起来啊,那个叫什么感来着……既视感?我感觉我好像也见到过诶,无人知晓又无人不知,这是都市传说吗?」
「嗯,某种意义上挺接近的吧。」
六花觉得这个说法确实十分贴切。
虽然可能和尼斯湖水怪、野槌蛇之类的不太一样,但对普通人来说,古立特确实就像都市传说一样的存在。
传说如果不作为故事被人不断讲述、传承下去,最终就会消失。
当初把古立特作为学园祭班级戏剧的题材,最主要的原因,也是因为六花想把一个名叫茜的朋友确实曾经存在于这座城市中的事实传达下去——而除此之外,她也想以某种形式,把古立特的事情作为故事留下来。
古立特作为一种偶像般的存在逐渐传播开来,似乎也与六花的心愿相契合。
「如果他真的存在,总有一天我也能遇到吧,真棒!」
六花的肯定成为了鼓励,女性脸上的喜悦更加浓厚了。
「是啊,肯定在哪能见到的。」
六花没有敷衍她,而是自然而然地如此回答了。
古立特从非相关人员的记忆中逐渐消失,也许是为了让世界维持和平的一条规则。
但那些本应彻底消失的记忆,却还朦朦胧胧地残留着他的一点轮廓——而追寻、憧憬着那道光芒,似乎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明明本应消失,却没有消失的回忆,至少希望它们不要再被夺走,就这样留下来。
女性再次满脸笑容地回应六花的微笑,然后结了账。
「那么老板妈妈,下次再来找你聊天!」
女性朝六花妈妈,以及六花露出了仿佛在约定再会一般的笑容,随后离开了。
既然是常客,以后应该还会再见面的吧,到时候再找机会慢慢聊聊就好了。
如果聊得投机,一不小心说漏嘴:「那个,我交往的男生就是古立特呢——」之类的话……不知道那位女性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奇怪的客人又增加了啊。」
六花把手肘撑在柜台上,喃喃着。
想要将克的人变多,或许也并不是偶然。
这些人仿佛受到吸引一般来到这家店,寻找着将克,是因为这台电脑与古立特有所联系——六花不由得这么想。
当然,他们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大概就像那位女性常客一样,是被梦境引导着来到这里的吧。
「但不是也挺好的嘛?追逐着梦之英雄什么的。」
六花妈妈的嘴角温柔地微微绽开笑意。
那双望向远方的眼睛,仿佛还在凝望着那位已经离去的女性客人的背影。她温柔地肯定着年轻人那份直率的心意。
这是六花记忆中,母亲很喜欢的表情之一。
「梦……」
六花仿佛被母亲牵引着一般,无意识地说出了这个词。
她感觉到,在这个世界各处毫无规律地发生的异常之中,似乎存在着某个微小的共同点。
「「什么?」」
梦芽与白梦芽的声音,奇妙地整齐划一。
「抱歉,不是叫你们。」
以为自己被叫到的两个梦芽同时回过头来,六花连忙挥了挥双手。
话说回来,她刚才一直被这位女性客人与古立特的话题吸引,竟然完全忘了梦芽二人组的存在。
看来她们似乎一直都在继续争吵。
「我说,这边的两位是不是要住在这。」
凭借积累的各种经验,六花妈妈似乎察觉到眼前这些女孩之间的互动恐怕会持续很长时间。
「那我去买一下晚饭的食材。」
六花妈妈脱下围裙,向店铺深处走去,准备出门。
「嗯,拜托了,她好像打算准备待一年呢……」
想起梦芽的日历设定,六花叹了口气,做好了共同生活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准备。
不过,就算再怎么想,她还是希望,不至于真的住上一年吧……
六花妈妈出门的身影,似乎从视野边缘掠过,但梦芽的目光始终无法从眼前的白梦芽身上移开。她们已经踏入了那种「先移开视线的人就输了」的野性领域。
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这次又听见了「铿」的一声,像是某种坚硬的东西撞到了什么。
白梦芽先一步把视线转向入口,梦芽正好借此机会,也跟着转过身去。
「果然在这里吗。」
店铺入口处,骑士正站在那里。刚才的声音,似乎就是他腰间佩剑发出的。
跟在他身后的二代困惑地耸了耸肩。
「梦芽小姐,你刚到这个世界就跑没影了,我们找了好久啊~」
虽然语气里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但梦芽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和蓬一打上电话就走丢了。」
就算和蓬吵了架,梦芽也不可能凭自己的力量跑到别的宇宙去。
她是靠二代无微不至的帮助,才来到杜鹃台的。
骑士朝坐在柜台座位上、双手夹在大腿之间的六花瞥了一眼。
「好久不见,宝多六花。」
「好久不见,安奇……骑士弟弟?骑士先生?」
在古立特宇宙事件最后一战时,六花亲眼目睹了少年模样的安奇变成了眼前这个名为骑士的青年。
光是亲眼看到一个少年一口气成长为青年,就已经够离谱了。但在那之后,一件比一件离谱的事情接连发生,让六花甚至没时间去疑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至于二代,六花更是看到她变得巨大无比,然后和战舰合体——甚至自己还被邀请坐进了里面。
至于安奇长大之后的模样究竟是什么,等到从战舰上下来时,六花已经达到了一种「再想也没什么意义了」的境界。
不过,称呼还是有必要先确定下来。
「就叫他骑士弟弟吧,叫我小二代也没事哦!」
二代身体向前一探,兴致勃勃地朝六花竖起食指。这与她成熟打扮截然相反、充满俏皮感的提议,让六花不由得往后一缩。
「骑士弟弟暂且不说,二代就给我好好加上小姐。」
而骑士则以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强行规定了称呼,和二代亲切活泼的举止简直完全相反。
「称呼的事之后再说。」
眼看自己就要陷入称呼的迷宫,六花苦笑着把话题继续了下去。
骑士也没有再坚持,而是直接切入正题。
「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古立特不在吗?」
「裕太出门了,所以大概不在。」
六花含糊地回答道。
虽然已经约好今天之内要再次在店里碰面,但和自己这样意外遇到梦芽的情况不同,裕太他们恐怕暂时还不会回来。
「这样啊,那这期间就来解决这件事吧。」
「你知道什么了吗?」
梦芽身体前倾,向骑士问道。为什么会出现另一个南梦芽,为什么她还要在自己面前炫耀蓬——六花恨不得立刻知道答案。
「关于此次事件,雷克斯他们传来了报告,某个怪兽正在随机地实现着别人的愿望。」
骑士简明扼要地说明着与新世纪初中生共享的情报,同时转向白梦芽。他的视线究竟是在谴责什么,一眼便能看出来。
「对,所以我是怪兽实现了蓬的愿望才诞生的,他理想中的南梦芽……夺走了他的心,使他陷入爱河的,刚相遇时的南梦芽。」
白梦芽以甚至不能称作自嘲的干涩表情,将关于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仿佛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命运,她只是静静地接受了它。
「我哪知道啊!说起来为什么怪兽要做这种事啊!」
梦芽被这惊人的事实震撼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但很快便无法接受地反驳起来。就算告诉她怪兽会替人类实现愿望,她也不可能觉得这是件值得感谢的事情。
「因为它想将实现人类愿望时诞生的强烈情绪化为自己的食粮。」
二代以仿佛在打招呼般轻松的语调开始解释。
「我们一直以来都在不断研究怪兽引起的奇异事件,其实就算没有直接实现,但因怪兽的生态在结果上实现人类愿望的情况也算常见,这就是量子纠缠,也就是事象与事象的重合产生了超越世界的影响,特别是这个曾经由怪兽来管理的杜鹃台,就更——」
「抱歉,这要说很长吗?」
六花以一种仿佛从敌方球员意识不到的死角突然杀入、漂亮完成断球般的干脆动作,插进了二代的讲述。
「——这要说很长哦。」
二代表情一亮,斩钉截铁地断言道。
「不如说已经够长了。」
最后,梦芽毫不留情地吐槽了一句。配合得非常漂亮。
二代有些为难地歪了歪头,那歪头的角度,仿佛是在表达「还要再持续三十分钟哦……」的困惑。
六花前后摇晃着身体,像是在整理思绪一样,试着总结刚才听到的内容。
「呃——也就是说我们世界更容易发生怪事,是吗?」
「嗯,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虽然看起来二代似乎还有很多东西没有解释完,但大方向应该是对的。
对于这种专业又复杂的话题,梦芽也算不上擅长,但还是大致把事情理解了。
「那么,骑士先生说要解决的事,难道是……」
梦芽战战兢兢地问道。骑士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一个地方,身体一动不动,这其实已经是答案了。果然,骑士进一步加深了对着白梦芽的凝视。
「没错,就是由那个怪兽所创造出的新南梦芽……也就是所谓的『南梦芽新生』。」
「「好拗口……!」」
六花和梦芽被这过于独特的命名品味搞得浑身无力。
如果是普通男人,被两个女人当面半笑不笑地否定「你这品味不行吧」,恐怕会受到打击,膝盖一软瘫坐下去,半天都无法站起来。
然而,不愧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也是古立特所信赖的男人——骑士。
他完全没有在意的样子,依旧一脸严肃地伸出了手。
「放着不管很危险,把南梦芽新生交给我。」
「诶诶诶?你要把我怎么样?!」
「什么都不会做。」
梦芽下意识抱住身体向后退去,骑士几乎抢着开口否定。
「梦芽小姐,我们要领走的是梦芽新生小姐。」
二代温和地提醒道。
在古立特骑士同盟内部,「南梦芽新生」这个称呼似乎已经迅速定下来了。
「我是因为蓬的……你们的伙伴的愿望才诞生的啊,把我当做什么危险的东西不是很过分吗?」
白梦芽不知是接受还是不接受「梦芽新生」这个称呼,她用带着明确敌意的目光回应道。
「怪兽是扰乱世界平衡的危险存在,这我也和麻中蓬说过。更何况你是怪兽所孕育出的存在,那更不用说了。」
骑士抓住能够说服梦芽的关键,用一种几乎不留余地的语气将她说服。
得到二代无微不至的照顾之后,梦芽有时会不由得误以为双方的距离很近,但古立特骑士同盟和失马队并不拥有相同的行动方针或信条。
他们始终坚持将怪兽视为危险对象,并试图完成自己的使命。
即便如此,梦芽知道少数例外的存在,因此还是忍不住想以这一事实为突破口,尝试说服他们。
「虽然我不是袒护她,但是千濑的……煌翼炎龙不是一直会来帮我们吗?我觉得还是有好的怪兽的。」
对于「好的怪兽」这种抽象的分类,二代只能有些为难地苦笑。
「梦芽新生小姐和煌翼炎龙不一样,她是怪兽创造出的存在,或者说,是现象——接近于拥有自我意识的事象。如果这些事象累积起来,最终人类社会的秩序就会被破坏。」
「……可是。」
被二代耐心地劝说着,梦芽一时语塞。正因为二代平时总是以温柔体贴的态度待人,所以当她发出严厉警告时,那份严肃便更加鲜明。
「你在犹豫什么,南梦芽。对你而言,南梦芽新生的存在也是个麻烦才对。」
为了让犹豫不决的梦芽下定决心,骑士直截了当地摆出了最简单的理由。
和梦芽新生发生纠纷的,不是别人,正是梦芽自己。
「确实她是和蓬出轨了,可是……」
连梦芽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奇妙矛盾,在她心中盘旋,胸口沉重地紧缩起来。
「超出自己理解的存在就全部消除,说到底你们这些人也只能用这种方式保护世界呢。」
梦芽新生冷冷地抛下这句话。她轻易接受了这份不讲道理的现实,却又无法忍住至少要对这份蛮不讲理进行谴责。
可以看见,她纤细的肩膀逐渐失去了力量。
「想要接纳所有超出理解的东西是不可能的。虽然世界很多,但并不宽广。」
骑士的话语没有丝毫动摇,他对于自己使命的信念,不会因感情纽带而动摇。
「我也清楚,自己不处于理解范围内,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存在,也不明白自己该怎么活下去——面对的明明是这样的我,蓬却握住了我的手……」
梦芽新生平淡的话语中,已经渗出了一丝近似于接受命运之后的绝望与苦涩。
「……!」
突然,无数记忆的星辰从梦芽心中流过。
此刻梦芽新生所揭示的全部心意,都与那些星辰拥有相同的色彩。
梦芽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孩并不只是表面上复刻了自己的容貌与经历,她甚至共享着自己内心最为重要的那道光。
「我没打算和你辩论。」
骑士迈出一步,正要向梦芽新生伸出手——就在这一瞬间。
「——我不会把她交给你。」
露出坚定表情、出人意料地挡在两人之间的,竟然是梦芽。
她并没有彻底张开双臂摆出「大」字,只是半吊子地抬起双手,而这也正表现出了她内心的犹豫。
「你说什么?」
这显然完全出乎预料,骑士没有强行把梦芽推开,只是带着疑惑的神情站在那里。
「因为,她也是南梦芽,是同一个喜欢麻中蓬的南梦芽!!」
「小梦芽……」
六花倒吸一口气,而梦芽则正面迎上了骑士锐利的目光。
「确实,她可能是怪兽所孕育出的存在……但是,我们也是被古立特所孕育出来的吧?」
「是的。」
二代简短地肯定了她,虽然并没有将人拒之千里的冰冷感,却带着极其客观的意味。
「那到底哪里不一样了?!拥有自我意识的事象,大家难道不都是这样吗?!」
反过来,梦芽的诉求却变得越来越激烈。
这个世界上尽是些无可奈何的事情,到处都是无法理解的事物。
即便如此——能做的事情,也还是想尽可能去做。
这就是梦芽的信条。无论是与蓬相遇的时候,还是现在,她始终没有改变过这一点。而这也应该是她与梦芽新生所共有的想法。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无法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她放弃自己的存在。
「原来如此,你说得对。可是……」
眼镜镜片反射出的光芒,将低下头的二代表情遮掩起来。她嘴上确实同意着梦芽的话,但其中却压抑着一股无可奈何的遗憾。
仿佛在现在的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里,至少不掺杂感伤地接受这一切,就是自己所能尽到的最大诚意……她的表情显得无比僵硬。
「相同的存在是无法生存在同一个世界的。你打算怎么办?」
骑士刚刚似乎领会了二代的意思,一直沉默着。但当她说不出话来时,他便抱起双臂,直截了当地指出了这个现实上的矛盾。
梦芽闭上双眼,短暂地停顿了一瞬,然后猛地睁开双眼。
「……我要自己解决!!」
「什么?!」
平时几乎从不动摇情绪的骑士,也不由自主地反问出声。梦芽这出乎他预料的选择,让他产生了动摇,刚刚抱起的双臂也自然地放了下来。
「要是,假如,万一蓬真的更喜欢以前的我,所以她才被孕育出来的话,那我就让蓬更加喜欢现在的我,这样他对以前的我的怀恋就会消失,对吧?」
梦芽不知是在向谁提出这个问题。
这是一个笨拙的诉求,她拼尽全力,将毫无头绪的想法寄托于语言之中。
二代温柔地接住了这份无处寄托的叹息,仿佛将它轻轻拥入怀中。
「你是想凭自己覆盖掉梦芽新生小姐的存在是吗,就像我们同步时那样。」
梦芽并没有亲眼看到所谓「同步」的那一瞬间,所以不太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但还是理解了二代想表达的意思。
梦芽抿紧嘴唇,仿佛要甩开犹豫一般,深深地点了点头。
「真的好吗?你可没有胜算,现实想要战胜理想是不可能的。」
梦芽新生并没有因为得救而感到安心,反而傲视着她,仿佛是在让她明白,现实向名为理想的虚构发起挑战,是多么不自量力。
「会赢的。然后我要和蓬大吵一架!!」
梦芽不但没有因这番忠告而退缩,反而像是求之不得一般挺起胸膛,握紧拳头。
她用高涨的声音放言「修罗场尽管来」,以她为中心,周围原本紧绷的空气也逐渐松弛下来。
就这样,在到来的沉默之中,各种想法彼此交错。
打破这份寂静的,是骑士那沉稳却有力的声音。
「——说得好,南梦芽。」
「诶?诶诶?」
面对从骑士口中传来的意料之外的称赞,梦芽有些意外地眨着眼睛,仿佛有些扫兴。
「能战胜理想的也只有现实,能超越自己的也只有自己,如果不先超越自己,是无法达到更远的目标的。」
这是仿佛在重新告诫自己一般的凛然话语,虽然严厉,却又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鼓励。
「骑士先生居然会给建议……好稀奇。」
「是吧。」
梦芽和六花低声说道。
「他肯定是很开心啦~嘻嘻嘻嘻。」
二代捂着嘴,肩膀微微颤动,仿佛她也因为触碰到了人心细微的变化而感到开心。
得到意外援军的梦芽重新坚定了决心,但梦芽新生也同样重新坚定了决心。
「我是不会那么轻易地消失的……来比一比谁才更配得上蓬吧。」
「从你说什么配得上就不对了吧,来表白的可是蓬,我可是被选上的那一方。」
梦芽面不改色地反驳着,心里却已经得意洋洋。
既然两个人正在交往,那就已经证明自己是合适的。没有这份自信,哪还能当他的女朋友啊。
虽然对方已经向自己发起挑战,但这场胜负其实已经可以看到结果了。
「被表白的时候你还不是这样的吧。」
仿佛看穿了梦芽这份自满,梦芽新生用带着怜悯的语气问道。
蓬向她表白的时候,明明应该是一个庄严的氛围,两人之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与心跳声。
南梦芽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就是这样的!他用非常帅气的语气跟我表白,我明明超开心的时候,怪兽就出现了,然后就净想着赶快把怪兽打倒,继续听他表白!!」
这个回答毫不犹豫,甚至不到一秒就脱口而出。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其实在被表白的时候,她早就已经是这样了。
「和那只最后的怪兽战斗的时候,原来你一直想的是这种事呀~」
二代双手捂着脸颊,身体扭来扭去。
「合体还有放必杀的时候,我就说怎么你喊的最大声……」
骑士双臂紧紧抱在胸前,庄严地点了点头。
合体为什么会更强?那是因为汇聚了全员的力量,让全员的心合而为一。
当全员的心合而为一时,每个人的气势与斗志都会彼此传达。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也可以说,合体时处于中心位置的人,会最强烈地承受所有人的气势,而当时作为那个中心的骑士,一直都非常明显地感受到梦芽在战斗时意外地精神。
——不过就在这一刻,梦芽刚才被评价成恋爱脑时提出的所有反驳,也被证明不过是临时找的借口。
就算是在战斗之中,不会变成战斗脑的人,还是不会变成战斗脑。
「你当时情绪外露的也太明显了,你得吊着他,得让他不安才行。蓬听说我一个人去见其他男人时的表情,我现在都还记得。」
梦芽新生的声音里,似乎也逐渐褪去了些许尖锐。
她虽然依然在指责现在的自己有多不中用,但其中似乎也开始带上了一些「明明这样做就好了」的、近似于建议的含义。
「嗯,很可爱吧。」
也许正因如此,梦芽的语气也被带动得稍微柔和了一些。
「诶?你们……是在比拼吧?」
六花一脸困惑,她明明知道自己不该插嘴,却还是无论如何都很在意。
当然,经过一番争吵后产生共鸣,突然发现彼此很合得来,于是关系变得随意亲近,这种事情也并不少见……可是,这两个人究竟打算怎么分出胜负啊?
「要说蓬有哪里好,那就是泪点比较低吧。就是因为他的那幅哭脸,才渐渐的吸引了我。你最近看到过蓬哭吗?」
「没看到……但是我觉得他笑的比以前多了。」
「真好啊,蓬的笑脸。」
这一次,反而是梦芽新生更加深切地表示了认同。
如果蓬本人此刻就在这里,恐怕会因为羞耻而摆出类似戴拿爆能加农的姿势,在地板上来回滚上几十圈。
他虽然不在这里,但此刻受到最大伤害的人却是六花。
「现在是在干嘛啦,一个劲地在炫耀男朋友。」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问,却被迫听这些话,她已经习惯了,可现在,炫耀却变成了双方互相来回轰炸。不是相加,而是相乘。六花的疲惫也呈指数函数曲线一路上升。
另一边,梦芽对六花那句充满怨念的话产生了反应。即使集中精神吵架,该听的外部声音还是会单独传进耳中。
「但是他有时候也挺怂的哦?像是跟他说毕业后同居什么的。」
她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苦笑,又带着略微有些得意的表情。
看起来像是在说「没办法嘛,我也不是在炫耀哦~」,仿佛是在列举男朋友的缺点,实际上却还是在炫耀——而且,还继续加码。
这是只有『现在的南梦芽』才能使出的技巧,也是她的炫耀方式。
梦芽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根本没必要和梦芽新生站在同一个擂台上战斗。
既然对方拿过去的恋爱来炫耀,那自己就用现在的爱来战斗。
南梦芽与南梦芽,跨越时空的超级决战,进入了更加激烈的领域。
然而,过去的南梦芽也并非没有这种牌可以打。
「明明刚认识不久就去过彼此房间了。」
「诶……诶?是……这样的吗?」
梦芽新生从口中说出的爆炸性话题,让六花陷入困惑。
「是彼此感、感感冒的时候去探、探望而已……」
梦芽压低声音,在六花听不见的地方补充说明。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在戴拿赛诺特训时掉进河里,蓬感冒了,她去蓬家探病而已。
不过,对方是才刚认识不久的同班男生,甚至还进入了他的私人房间,这种距离感确实已经相当不得了,只是梦芽当时并没有想那么多。
「啊,那个,二代目小姐和骑士先生不是一直在一起吗?有没有什么和谐相处的诀窍吗?我回头告诉蓬。」
梦芽压低声音,悄悄凑到二代身边。
表面上看是为了考虑将来的恋爱咨询,实际上却是在向梦芽新生炫耀。
二代和骑士毕竟只是同盟、同伴关系,所以本来只要否认这一点就好了,可二代却觉得很有意思,顺势接了下去。
「诶——真害羞呀~♪确实,我和骑士一直都住在一起,一起工作,相处一直都很和谐!」
「二代……?!」
骑士面不改色,但声音里却透出了焦急。
他面对其他任何人都始终保持着凛然的态度,但对于二代这位自己为数不多、给予绝对敬意的女性,却很难提出抗议。
「重要的是房子选址吧。关于这点,声波音龙是我们的自有房产,带停车场、高85米,两人住着很舒服。钻头、光束、导弹另算,自带卷帘门,遮光性超强。操纵它,就能自动靠到车站附近哦!!」
二代简直就像在向刚进社会开始独居的打工人推销房产的房地产公司职员一样,得意洋洋地介绍着自己的战舰声波音龙的全貌。
顺带一提,停车场(甲板)上偶尔还会看到古立特骑士抱着双臂、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所以安保也万无一失。
真到了紧要关头,整栋房产甚至还能变形成战斗模式,因此安全性也是十足。
「原来如此,凡事都有富余确实很重要。」
梦芽被这种几乎不可能复制的富余生活深深打动,不断点着头。
如果想找到同等级的房产、获得同样的富余生活,那恐怕除了以梦芽和蓬的名义签下一艘战舰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别给二代添麻烦,靠你们自己去战斗。」
被骑士用仿佛要赶人走的目光盯着,梦芽灰溜溜地退了回来。中场休息结束,第二回合开始。
「你完全不懂,蓬一旦牵扯到需要负责任的事就都会先往后放。」
梦芽新生始终站在顾及蓬愿望与理想的立场上。
「我就是知道才会催他的啊?这样他就会好好负起责任了吧!」
另一方面,已经尝遍蓬人生酸甜苦辣的梦芽,则做好了与他一同改变的觉悟。
两人的信念彼此碰撞,气势不断增强。
在对方说话的时候调整呼吸、思考反驳——因为她们毕竟是都是自己,对话实在太过合拍,以至于形成了一场名副其实永不停歇的争论。
「果然梦芽小姐VS梦芽小姐,难分伯仲呢。」
二代屏息凝神地看着这场战斗。
「看来离分出胜负还要一段时间。」
骑士机械地分析着情况,但这句话却分量十足。
如果不超越自己,就无法抵达更远的目标——他自己也清楚,自己送给梦芽的这句鼓励,究竟是一条多么艰难的道路。
「啊……那要不,先在吧台上坐坐,我给你们准备点咖啡?」
六花像当初对待安奇那样,以如今面对骑士弟弟的说话方式提出了建议。
「不需要。」
骑士冷淡地拒绝了,即便如此,他还是和二代一起坐到了柜台边。
难道是不喜欢咖啡?六花正思考着还有没有其他东西可以拿出来时,出门买东西的六花妈妈回来了。
「哎呀——哎呀呀呀呀,一回来怎么人又多了?诶,大家都要住下来吗?」
六花妈妈一手提着塞得鼓鼓囊囊的购物袋,踩着小跳步一般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店内。
能够瞬间把古立特骑士同盟的两人鉴定为『奇怪的朋友』,并且直接算进留宿人员名单里,不愧是六花妈妈的适应力与包容力。
「妈妈,不好意思,可以给他们准备点什么吗?」
「啊——好好好,肚子都饿了吧。」
六花拜托之后,六花妈妈立刻拿起了围裙。
「不,不用了。」
在六花妈妈开始做东西之前,骑士便郑重地婉拒了。他的身姿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温和,没有之前那种伸出手掌、仿佛要制止一切般的严厉。
「咦,怎么你对我妈妈态度不一样……?」
六花小声地疑惑道。倒也不像是因为对方年长,所以才使用敬语的感觉。
「而且…………」
骑士停下话语,用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的目光,注视了六花妈妈好一会儿。又或者说……是在确认着什么。
他的表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只是眼眸深处,更加深处的某种东西,发生了一丝变化。
终于,骑士移开了视线,
「——多谢款待。」
仿佛独白一般简短的一句话,被轻轻地说了出来。
这宛如只是对着一幅并不存在的画作,纯粹地表达敬意一般——那声音静静地回荡着。
「?怎么了,我还什么都没拿上来呢。」
六花妈妈微微歪了歪头。
骑士面对那张明明什么都没有摆放的桌子,却道出了奇妙的感谢。六花妈妈究竟有没有察觉到这句话的含义——从她的表情中完全无法判断。
只不过,那温柔声音中的温度,与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没什么。」
「是吗?你真是个有礼貌的孩子呢。」
六花妈妈没有多问,只是接住了骑士那句话中所寄托的、某种笨拙的情感。
也许在某个地方,有谁曾经受过一顿饭的恩惠,而那时候的他,还没有懂得理所当然的礼数。
如果这样的景象恰好留在脑海中,而自己又恰好来到了与那时相同的地方。
或许,也会不由自主地反射性地说出这样的话吧。
「要是想吃的话记得说一声,虽然就只有些简餐和下酒菜。」
六花妈妈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随意地向骑士说道。
「好的。」
那简短的回答,仿佛包含了所有想寄托于这句话中的情感。
「……这种情感,可能就是这次事件的开端吧。」
一直温柔地注视着骑士的二代,胸中渐渐涌起了一股豁然开朗般的深切领悟。
「情感……吗?」
骑士的声音中隐约带着些许困惑。二代深深地点了点头,随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没能见到的人,没能说出口的话——」
「有什么关系!现在我是蓬的戴拿飞翼!!」
「翅膀太重了蓬就不能自由的飞翔了。」
「才不重呢!」
「重。」
「——未尽的遗憾,会化成愿望。」
以身后的喧闹声作为背景音乐,二代坚定地继续着自己的假说。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目击到古立特——」
「先说好,我可是不会束缚人的那种!」
「蓬很纤细敏感的。」
「这我当然知道啊!正因为知道,所以才好好地把握着分寸和他相处啊!」
「可我看蓬的眼镜比你多哦。」
「诶,什么鬼,这个优越感也太离谱了吧(嘲笑)。」
「连这种优越感都占不到,那不就已经输了吗(冷笑)。」
「究竟是实现了什么愿望才会变成这样——」
就在刚才,那宛如钢琴声般温柔的氛围笼罩着六花妈妈与骑士的时候,梦芽和梦芽新生的争吵声也一直在传过来,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人在意了。
二代从柜台座位望着将克的屏幕,加重了话语中的情感。
「这一定是因为想再见到古立特,想见到他向他道谢,为他加油,有这样的愿望在吧。」
面对二代含糊不清的说明,六花脑海中的记忆照片被撩动了。
「想再见一次古立特的愿望——」
随后,她望向将克前那张空着的椅子。
不久前,六花曾经坐在那个地方,与古立特交谈过。也就是说,她已经得以再次与他见面了,可是……
骑士也表示理解二代的推论,并进一步补充道:
「古立特不只是这个世界,他还完成了许多使命,守护了无数的世界,就算是随机实现愿望,这基数也是相当庞大了吧。」
即便如此,六花仍然有无法理解的地方。
「但是用修复光束……修复城市之后,大家都会忘掉古立特的事情吧?」
因为受到他的保护而心怀感恩,并希望再次见到古立特,这一点她能够理解。然而,如果这份感恩,以及由此产生的愿望,也会随着世界的修复一同消逝的话……那愿望的基数本来就不可能增加才对。
「是的。但是,被古立特拯救的人们,说不定也还隐隐记着他那英勇的身姿,就好像是在梦中梦见的光景,只作为脑海中如梦似幻的记忆。」
「那刚才那位客人也是……」
六花望着坐在柜台座位上的二代,想起了刚才坐在同一个地方的那名女性。
那名女性,确实曾经亲眼见过古立特战斗的身姿。
然后,她或许一直珍藏着那份残留下来的微薄记忆,将自己的憧憬一点一点地培育至今。
「事件的元凶或许比我们所想的还要纯粹呢。」
安心、共鸣——以及决心。
二代用仿佛各种各样的感情交织在一起的话语,为这番说明作出了总结。
一直在柜台里面听着六花她们交谈的六花妈妈,忽然微微一笑。
「虽然我不太懂,但还是一如既往的努力着呢,你们几个。」
那些飞来飞去的专业术语,以及复杂难懂的推论,大概全都从她头顶上直接飘过去了吧。即便如此,六花妈妈也没有深入追问。
她察觉到这些把这家店当作据点的孩子们,以及他们朋友们,似乎正在为了某件事情而努力,于是便用属于她自己的、日常生活中的尺度给予肯定。她什么情况都不问,只是静静地守望着他们。
「大家都在努力着呢,一点一点。大概……在这之后也一样。」
六花感谢着母亲一如既往的温柔。
即使眼前的这起事件迎来解决,也不代表之后不会再发生什么。
即便如此,六花觉得自己也能够把周围人的温柔放在心中,一点一点地继续努力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激烈争论着的两个梦芽,同时喘着气,肩膀起伏着,瘫坐了下来。
在漫长的对话尽头,现在的梦芽眼中,浮现出了平静领悟的光芒。
「呼、呼……听了你的话,我在想……说不定是我。」
梦芽的喉咙已经到了极限,她喘着粗气,声音也变得沙哑,却还是说出了一个结论。
「呼、呼……你说什么?」
梦芽新生同样拼命地向肺里吸入氧气,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两人依旧互相瞪视着,视线却完全没有移开。
梦芽的目光中的紧绷感忽然稍稍放松,她坦白说出了自己的真心。
「想要再见到那时候的我的人并不是蓬,说不定是我。」
这与梦芽新生所相信的诞生理由完全相反。
「你是说……我是因为你的愿望才诞生的吗?」
梦芽有些笨拙地低下头,缓缓点了点头。
「对,我们吵架了之后虽然还是会和好,但每次我还是会想,我还是不是蓬喜欢的那个我,蓬之后还会喜欢我吗,所以就想再变回蓬亲口说出喜欢的、那时的我。」
梦芽想把自己的全部想法全部传达出去,于是像连珠炮一样把话说完。
当接受梦芽新生的挑战时,她曾得意洋洋地认为『决定谁更适合』本身就是失败者的思维——她就是那样鼓舞自己的。
其实是假的。
其实她很不安,根本没有什么确信,即使现在正在交往,她有时也还是会想:
自己真的适合蓬吗?
每当意见不合、产生嫉妒的时候,她都会稍微感到害怕。
面对终于吐露出真心的梦芽,然而梦芽新生却显得有些扫兴,怀疑地看着她。
「你真的在想这么高尚的事情吗?」
不愧是自己,果然还是看穿了。
「稍微夸张了一点。」
梦芽淘气地笑着,用几乎贴在一起的大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点」的分量。
其实说到底,究竟是谁许下的愿望,是自己也好,是蓬也好,她都无所谓。
自己并不是因为沉浸在恋爱中而发生了改变,而是因为恋爱,才重新变回了真正的自己。
是蓬帮她找回来的——她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她每天都会感到不安,会产生怀疑,但到了最后,却一定会相信现在的自己没有问题。
这就是与并非自己的另一个人共同生活。
这就是喜欢上一个人。
「就是嘛。」
梦芽新生用不再紧绷的声音表示肯定。原本阴郁的眼眸中浮现出微弱的光芒,并投向眼前的梦芽。
「可是……如果是这样就没必要再争执了。」
那眼眸中的微光仿佛扩散开来一般,梦芽新生全身都被一层淡淡的光膜包裹起来。
梦芽默默注视着另一个正凝视着自己、朝自己走来的自己。
与一个拥有相同面孔、相同身姿的少女对话。
那无非就是,与自己内心深处的交谈。
与自己的面对面相处的时间结束了,连那一点点烦恼也跨越过去了。
『从最开始就只是自己一个人在苦恼而已——』
梦芽新生仿佛要依偎在梦芽肩膀上一样,将身体靠了过来。
梦芽感受到重量,也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这是……南梦芽和南梦芽同化成了南梦芽——!!」
「现在正是全员力量集结之时呢……!!」
古立特骑士同盟的两人发出了神秘的感叹。
仿佛亲眼目睹了超越界限的全新合体一般,他们深深为之折服。
「说是全员,也就只有小梦芽和小梦芽吧?」
从唯一保持冷静吐槽的六花身上,甚至已经能感受到某种崇高的使命感了。
「这样就行了,我喜欢现在这个遇到了蓬他们后改变了的自己。」
梦芽看着梦芽新生留下的微笑,心中稍微有了一种得到了救赎的感觉。
那抹微笑,是自己什么时候的笑容呢?
虽然已经想不起来了……但如果自己能在被蓬表白之前,就对他露出那样的笑容的话,蓬一定会非常喜欢自己的吧。
回归内心的另一个自己,化作新的自信,在梦芽心中重新焕发着生命力。
「诶~这就要结束了吗?我还想着说点爸爸妈妈的恩爱故事呢。」
即使亲眼目睹了极其不可思议的现象,六花妈妈的感想却还是有些偏离重点。
「挑我不在的时候再讲。」
六花一脸疲惫地拒绝了,比起听朋友秀恩爱,她更不想听这种话题。
「总之这样一来,关于怪兽的特性,就有了一个假说。」
二代重新振作精神,收紧了语气。
「嗯,去和古立特交换情报吧,马上就要迎来战斗了。」
骑士也仿佛不甘落后一般,静静地鼓起干劲,他似乎真的被梦芽和梦芽新生激起了斗志。
而二代则一言不发地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战斗……会发生吗……或者说,应该发生吗。
这是可以与之战斗的……怪兽吗——
「真复杂啊,什么是谁的愿望,我或者裕太的愿望,说不定也在哪里被实现了吧?」
六花像是在关心疲惫的梦芽一样靠在她身边,同时想起了刚才二代说过的话。
未尽的遗憾,会化作愿望。怪兽正在实现着那样微小的愿望。
六花曾经想着,如果有机会的话,想和古立特两个人聊聊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话题……而那个微小的愿望,似乎在意料之外地实现了。
正如二代所说。未尽的遗憾,化作愿望——那个小小的愿望得以实现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裕太会许下什么样的愿望呢?
「是啊,今天的事如果是我的愿望……那蓬的愿望是什么呢?」
她们想到的是同一件事——承认了自己那微小愿望的梦芽,接下来在意的自然也是蓬的事情。
「等全部结束了再去问他吧。」
与过去的自己对峙后,梦芽重新审视了现在的自己。
她的眼眸闪耀着光芒,不再畏惧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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