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已读 0%伊弗现在一见到窗边有鸟就皱眉头。
再怎么瞪它,它也只会咕咕叫,好像在催她拿豆子犒赏。
「老板,鸽子来喽。」
直到伊蕾妮雅偷笑着这么说,伊弗才大声叹气站起来,走向鸽子。
「我还是第一次这样给人做牛做马。」
解开绑在鸽脚上的信,摊开来看。
鸽子继续用眼神讨赏,伊弗便往伊蕾妮雅抬抬下巴,鸽子便一跳一跳地飞过去。
「这次又是想干嘛。」
信纸被极富个人风格的字填满,喷发着笔者的活力。
「缪里小姐怎么说?」
伊蕾妮雅一边问,手装着豆子给鸽子啄。伊弗哼一声说:
「说他们找德堡商行请佣兵,要我送一笔钱到乌邦买武器。」
信上描述佣兵团如何勇猛的部分,比实际请求还要多。
甚至画上枪与剑,看得伊弗都笑了。
将佣兵团请到艾修塔特那次,伊弗没看到他们如何战斗。
只知道他们是一群纪律严明的战士,然而从部下们自那之后加强锻炼剑术,也能看出他们有多厉害。
「可是,她也说得太简单了。」
看来那个小丫头是以为商人会在椅子下放着取之不尽的金币。但尽管不是说要就拿得出来,「拿不出来」这种话,对商人而言也是禁忌。
伊弗拿着信纸,往墙上的大地图瞥一眼。
她在各大港口都安插了几个部下,代理各种销售事宜。
该从哪里调多少资金才好呢。
平时她都会有一笔储备金来应付突来的赚钱机会,然而她最近才大肆采买,把这笔钱几乎花光了。
理由很简单,就是黎明枢机。
现在到处都在传他已经获得整个帝国的支持,全世界的商人都在囤货。
即使认为教会与黎明枢机的正面对决已势不可挡,即刻必然开战是太过武断,举办这场倾教会之力的大公会议,对物流与人流的影响仍不亚于战争。
如此巨大的扰动,能带来巨大的财富。
尤其世界各地的高阶圣职人员、神学家与有力诸侯都会来到教廷,开这场长达数周至数个月的会。
那些人都会带着大队人马长途跋涉,消耗大量酒水粮食,他们骑的马也会大口吃草。
而且其中将有不少人会因为久未出游而更新大量装备,也会有人砸大钱充胖子,以免被人瞧不起。
也会准备大量伴手礼,好与久未谋面的老朋友办场热闹的酒席。
酒是由大量谷物或水果制成,价格会涨上一番。同时酿酒也需要大量木桶,将对木价造成波动。而木价涨了,烤面包的成本也就上升了,吃这些面包的工匠要跟着加薪才行。
这波影响将传播到各种产品上,改写每一块标价牌。
而且肯定会有大批人潮涌上教廷周边,该上哪作生意是明摆着的。
对商人而言,这简直是天大的美梦。
肯定是认为买什么都能赚钱。
因此伊弗也布下天罗地网,买进各种物资,但同时又不得不留钱给乌邦开路。
乌邦那边,有她向王国承包了王室公认的秘密羊毛交易,可以省掉中间商抽成,抽一些资金来补。
可是那毕竟是杯水车薪,再说现金也不够。
如果要雇用那个野丫头爱死了的佣兵团,还要为他们调度新装备,需要一笔不小的费用。之前为了艾修塔特的假黎明枢机事件请来这个佣兵团时,就给伊弗的宝贝帐簿戳出个大洞了。
想保护黎明枢机需要不少物资,佣兵的确是最为合适。
但这笔钱与赚钱没有直接关联,同时其他商人还会大赚特赚。
难道要含着手指白白看人赚钱吗。
发那么多牢骚,说穿了其实只是现金不够的问题罢了。
没钱就只能借,排斥借钱的商人好比偏食的小孩,发育会出问题。
另外,还得想想缪里为何寄这样的信来。
反过来说,那个野丫头是有她的顾虑,才会向伊弗讨雇佣兵的钱。
佣兵团现在大概在北方,德堡商行的地盘里。
所以信上写透过德堡商行请佣兵。
且由于德堡商行打从一开始就在协助黎明枢机,一般而言是该请他们代付佣兵费用才对。
可是那个少女,却刻意找伊弗出钱。
那不是找她麻烦,是为了让全世界知道伊弗就是黎明枢机的钱包。
特地下了点工夫,顾全伊弗·波伦的颜面。
德堡商行那边,大概是拿其他的生意作补偿了吧。
缪里比大哥哥更明瞭商人的面子问题和游戏规则,但美中不足的是她年纪还太小,分寸拿捏得不好。
想到寇尔能正面承受她那种纯真这么久,就让伊弗对那个滥好人青年刮目相看了。
「要我拿羊毛补贴一点吗?」
伊蕾妮雅听伊弗在地图前伤脑筋而这么说。
进多少就能卖多少的温菲尔王国羊毛,根本就是等重的金币。
而且羊毛不会轻易腐坏,甚至有些人愿意拿羊毛当货币。
吃饱了的鸽子满意地站在伊蕾妮雅肩上,伊弗挑起一边眉毛看着她。
「你是有我不知道的羊毛库存吗?」
「可以这样说吧。」
伊蕾妮雅的笑容使伊弗抬高下巴。
伊弗是在温菲尔王国的港都市场上出现来路不明的羊毛时,知道伊蕾妮雅的存在。
统管羊毛的盘商公会为之震怒,卯起来追查犯人,伊弗得知后也参了一脚。
那是为了避免火烧到她的走私生意上,也想趁此了解对方究竟是如何办到,然而事实完全不是那样。
因为伊蕾妮雅卖的是自己的毛。
所以伊弗以为是那么回事,结果伊蕾妮雅颇为腼腆地说:
「该说是在乌邦化解了一个以前的疙瘩吗……」
「啊?」
「黄金羊说,需要羊毛就跟他说一声。」
伊弗认为,表情就是商人的武器。
而这时,她的武器掉在了地上。
惊讶的她,眼睛睁得好大好大。
「那个老头子?等等,你跟那个老头子和解了吗?」
伊弗的问题使伊蕾妮雅害羞地缩起身子。
站在肩上的鸽子,因脚下空间变小而慌张拍起翅膀。
「托寇尔先生和缪里小姐的福。」
伊弗曾与哈斯金斯有过一面之缘。
伊弗将真正自产自销,忽略公会的伊蕾妮雅收进门下后,听说她受过哈斯金斯的照顾而特地拜访。
因为那所修道院能提供王国首屈一指的羊毛,以禁止外人经手闻名。
如果能与「生产者」的首领直接对话,可以预期莫大的收益。
可是想起这件事,让身为商人的伊弗感到些许的挫败。
哈斯金斯根本对她不理不睬,就连以为能替她牵线而带去的伊蕾妮雅,态度也糟到不行。
纵有商人的不烂之舌,她一个局外人也救不了那种孙女再也受不了顽固祖父般的争执。
「说不定,我也多少长大了一点。」
伊弗忍不住笑了。
不知寿命有多长的非人之人说的长大,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好刺耳啊。」
现在换伊蕾妮雅愣住了。
「你那是什么脸?」
「没有……只是没想到老板会那样说。」
伊弗勾起一边唇角,坐回椅子上。
伸手拿的,是摊开在长桌上的帐簿。
「谁要长大。栽在他们两个手上以后,我一直在找机会摆他们一道呢。」
伊蕾妮雅是因为不晓得那究竟有几分认真,才会笑得那么僵吧。
「劳兹本那次,我辛辛苦苦打造的设计图被他们给毁了。心里明明气得不得了,却还要强装长辈的风度给他们看。」
听到这里,伊蕾妮雅才总算放松肩膀。
「可是,老板现在看起来很开心。」
「当然开心。」
伊弗拿起羽毛笔,将笔尖往墨壶里沾了沾。
「因为他们两个给世界带来的,比我的设计图还要大。」
动笔写信前,她先往伊蕾妮雅看。
「但比你的新大陆贸易计画还是差了一点。」
伊弗的微笑,使伊蕾妮雅也忍不住笑了。
羊角都跑出来了,可见她真的很高兴。
积极开朗的羊保持着笑容说:
「老板需要多少毛,我就从那个顽固老头身上拔下来。」
即使伊弗盯着看,伊蕾妮雅也不改她强势的笑容,还故意张大鼻孔。
「那真是太好了。」
伊弗的视线从颇有忠肝义胆的羊女回到手边信纸上。
她没见过黄金羊哈斯金斯的真身。
倒是见过伊蕾妮雅的真身,还知道她干过什么好事。
有一次,伊蕾妮雅发现重要货物遭窃就把窃贼的商行给真的掀了,伊弗拉也拉不住。
那里本来就风评就不好,人们只当那是天谴。而伊蕾妮雅本人则是在满城热议中若无其事地回到伊弗的所在,伊弗到现在都清楚记得她当时的表情。
那是一副没有心机地等着接受夸奖的可爱笑容。
伊弗心想,若与那时相比,伊蕾妮雅确实是长大很多了。
「不过绝招不能随便亮出来,这次先用其他方法吧。」
伊弗往笔尖加压,写下文字。
写的是对缪里以为花钱容易的回答。
现在物价高涨,给佣兵整修装备只能压在最低限度,而且叫佣兵好歹得等到大公会议日期定下以后再说。食宿费的负担,能少一天是一天。
总之唠唠叨叨写了一大堆。
哥哥或许还好,妹妹那边就真的不会客气了。
其实伊弗也出了名的不客气,那么那个丫头以后说不定也会是个大人物呢。
「以后每个地方都会需要更多资金。就算需要跟黄金羊借羊毛,也会借到他们都感冒的地步。」
「这样啊。那您打算怎么做?现在的交易量……很紧绷了吧?」
伊蕾妮雅也望向墙上的地图。
地图上钉了好几张记述交易概况的纸条,弄得凹凸不平。
「我是打算把赊的帐收一收,比预期的早了点就是了。」
伊弗确认过信件内容后,唤来在房间角落刺绣的举伞少女。
要她把墨水弄干,并拿来接下来应该会用到的记录预算的帐簿。
然后叫一名护卫准备马车后,转向伊蕾妮雅。
「看你一副很想问我卖了什么的脸。」
伊蕾妮雅愣了一下,用手抹脸。
别看她外表端庄文静,其实颇为贪心,喜欢打听是非。
有事不知道就不高兴,的确是作商人的料。
「我卖的,是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
伊弗穿上举伞少女匆匆拿来的大衣,说道:
「就是信用。」
并对抽一口气的伊蕾妮雅挤出一个贼笑。
伊蕾妮雅的视线追着看向缪里寄来的信。
现在最高价的信用,非它莫属了。
「我要去找人,你也来。」
「好、好的。可是……」
伊蕾妮雅将伦理、主从关系和友情放上天平,大概也掺了点好奇心。伊弗见状不禁莞尔,继续说:
「你们有送人进教廷画平面图是吧?这对那也有帮助。」
伊蕾妮雅收起脸上的笑意,换上偷卖羊毛时的面孔。
「教廷里哪些人是敌是友,的确是愈早分清楚愈好。我们的间谍遇上麻烦的时候,也有人可以靠。」
「友……?您说教廷?」
教廷君临教会顶点,是黎明枢机不共戴天之敌。
教廷书库里似乎有群怪人站在黎明枢机这边,然而为数不多,几乎能称为异端。
见伊蕾妮雅无法理解的样子,伊弗笑得更贼了。
「不管什么样的势力,都会有几个愿意跟外人私通的。商人只要把武器亮出来,很多人就会自动跪下了。」
说着,伊弗将长桌上的金币用拇指弹向伊蕾妮雅。
伊蕾妮雅仓皇接下,紧握在双手里。
「你想要找出新大陆,掌控那里的贸易网是吧?那就再多学点,替我赚钱。」
「好……好的!」
伊蕾妮雅大声回答,并深深鞠躬。
伊弗觉得那很像羊准备冲撞的样子,又笑起来。
卖点东西,赚取铜币。
反覆之下,铜币成了银币,银币再成金币。
这是商业的基本,大多数商人也是如此累积财富。
然而,商业的神髓远在这之上。
买卖者,终究离不开以物易物。
但只要明白这个「物」可以是任何东西,那你的商途将是一片开阔。
而买卖过碰不着看不见,连神都不忍卒睹的东西以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世上任何东西都能卖,任何东西都可以是黄金树的种子。
贪婪的商人被人骂没有良心,不是没有原因。
毕竟连人的身分都能拿来交易。
「大主教大人,伊弗向您请安。」
伊弗刚下马车,就看到被高阶圣职人员团团包围的艾修塔特大主教一脸愁苦地等着她。
「请你动作一定要快。不知道哪里会有老鼠躲着,得让那位大人早点回去才行。」
「这我懂。清场了吗?」
「清了,人在祭坛后面的藏宝库里。」
或许是从事圣职使然,贵重物品都藏在祭坛后面。
伊弗正要进入静悄悄的大教堂时,大主教身旁的一名圣职人员问:
「请问那位是……?」
他问的是伊蕾妮雅。
「她是我的徒弟,跟那个太阳圣女也是好朋友。说到黎明枢机对她的信赖,甚至比对我还深厚呢。」
伊弗刻意搬名字出来的口气使圣职人员不敢再多问,用眼神请大主教定夺。
大主教眉纹加深,叹气点了头。
「让她进去。」
伊蕾妮雅微笑行礼,跟上伊弗。
曾为前落魄贵族的女商人和城镇羊毛经销商,在身穿白色僧袍的年轻见习圣职人员的带领下,穿过清了场的大教堂。
尽管世局混乱,使许多事失了序,要不是黎明枢机搅动了社会,她们也得不到这种待遇。
路上,伊弗不经意扬起视线。
雄伟大教堂内部高得令人远近感错乱,灰泥壁面画了图,石柱也有精巧雕刻。
伊弗一眼就能看出自己再怎么会赚钱,赚一辈子也不够盖这座大教堂。
而且大主教还身兼领主身分,手中地权产权无数,有租税权的田地也十分广大。
光是想像每年有多少金币进出,就让伊弗背脊发痒。
想做的生意再大,世上都会有更大的鱼。
尽管耍阴谋被黎明枢机他们揭穿是个耻辱,商人就算跌倒了也不能白白站起来。
她咽下懊恼,强装成熟大人,都在这一刻值得了。
结识温菲尔王室再好,也莫过于此。
伊弗面前,那名年轻的圣职人员接待贵族似的恭敬开启宝库门扉。
几名长者等在里面。
「喔?就是你啊?」
(插图019)
说话的是留白色山羊胡,穿黑色僧袍的老人。
衣领上绣有醒目的金边。
头戴圣职人员那种扁如面包的帽子,不懂的人见了大概只会以为地位比较高而已。
但是伊弗却对他下跪低头,连见到艾修塔特大主教都不会行此大礼。
「我是伊弗·波伦。请原谅我一个小小商人也敢自报名讳。」
伊弗说到这才慢慢抬头。
「大枢机大人。」
伊弗的微笑,使山羊胡老人稍微眯眼。
他是托雷诺大枢机。
在整个教会排名第七,大枢机团成员之一,具有在南方握有大权的斯菲尔奏大公国的大公血统。
在一众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显贵当中,是尤其高贵。
可是伊弗一眼就深深看透了他的内心。
他的渴望和痛苦。
在信徒上百上千万的教会中高达第七位,与天国离得那么近的人,眼里看见的却不是自己有多高,而是多低。
他的眼神、神色和气质,都透露出他无法容忍自己与神之间还有六人的事实。
另外,他比伊弗想像中还要苍老。
他比谁都更了解自己时日不多了吧。
是不是每晚睡前,心里满满都是焦虑、愤怒、苦恼和悲怆呢。
我懂,我都懂,大枢机大人。
伊弗在心中如此反覆,按礼数亲吻大枢机的手。
恨不得把手吃下去,也毫不遮掩眼光里的意图。
大枢机的眼,也看着伊弗。
那是已经准备好被商人生吞活剥,决心借势上位的眼。
在如此虚情假意的仪式中,双方的无数念想与累积的人生瞬时交错。
大枢机与伊弗的身分差距是如此悬殊。
但利益这东西,能够串连天地。
「那么,大枢机大人,您有结论了吗?」
黎明枢机这一搅,一口气搅出满池淤泥。
名为贪婪的鱼,也一只只乘着泥水出来猎食了。
伊弗也趁机往泥水中洒了饵。
原以为不屑吃这种饵的大鱼,擦擦嘴角回答:
「对,所以我才来到这里。」
那当然了。
伊弗高吊唇角,往举伞少女伸手。
少女交来的是一叠羊皮纸。
「签约那种不识时务的事,我就不做了。就让神为我们见证吧。」
托雷诺大枢机轻挑一眉,而那当然不是发怒。
说起来,是计画即将实现的雀跃表现。
「然后呢,请恕我性子比较急一点,有件事要拜托大枢机您。」
「尽管说。」
「是。我这有一笔必要的经费,要请您支付。」
伊弗恭敬地呈出羊皮纸,透过大枢机部下的手交给他。
他毕竟是受人百般伺候,倾听可怜下民请愿的身分。
大枢机翻动羊皮纸,太阳穴随之鼓胀。
翻了一张、两张以后,跳到第八、第十五张……
「除去零头,总共五万枚卢米欧尼金币。当下的军费,这样就够了。」
在斜后方待命的伊蕾妮雅不禁倒吸一口气,而翻看完最后一张羊皮纸的大枢机明显对伊弗怒目而视。
身分离上天再怎么近,五万枚金币也不是说拿就拿得出来的数目。
规模大到形同王室或知名诸侯要一起出钱,在远洋贸易船队上赌一把大的。
拿来买一块领地和领主身分还有得找。
想雇用缪里最爱的佣兵团,当然也不成问题。
人命与五万金币相比,小得好比面粉一粒。何况这只是伊弗的第一个要求,不会一次就算了。
因为伊弗贩卖的「信用」,具有这样的价值。
「要现金吗?」
大枢机简短地问:
「要现金的话,需要时间准备。」
「不必。能请大枢机大人家里的商行写一张汇票吗?」
商人只需一张纸,就能省去搬运沉重现金之苦。
这就是汇兑,只要将汇票带到特定商行就能换成现金,也能直接拿汇票来交易。
「好吧。金币全都用卢米欧尼金币没错吧?」
「是。到时汇率怎么样,就端看神的心情吧。」
「哈!」
从托雷诺大枢机的冷笑,能窥见他年轻时究竟是如何在教会内部的地位之梯上竞争。
伊弗欣慰地眯起眼,庆幸神没让他们出生在同个时代。
如果是一起竞争,那恐怕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握手成交,而是互咬喉管的关系了。
「就连教廷的御用商人,也不能随便动用那么多钱,看来你混得不错嘛。听说你以前是温菲尔王国的低阶贵族是吧?」
伊蕾妮雅不敢喘气,而伊弗没有强装镇定,平心静气地说:
「请恕我斗胆,我想我与您是同一类人。」
「什么?」
「把出人头地摆第一。」
大枢机的下巴收得山羊胡都要弯了。
他恐怖的眼睛凝视着伊弗,最后嘴一歪,笑了出来。
「呵呵……好,太好了。我时间不多了,想接近神,需要你这种人。」
「这是我的荣幸。」
「但是,我有个问题。这问题值五万枚金币。」
大枢机将整叠请款书交给部下,向前弯腰端详伊弗。
尽管地位高得几乎不会往上看了,那表情却像个怨恨满路行人的小乞丐。
「你会利用我的资金和地位赚到两手发软吧,而且不会只攀上我一个。我不懂的是,我原本以为你是要我帮你说几句好话,找回以前失去的地位、爵位,结果你只讲钱。你赚那么多钱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不是伊弗第一次遇到这种问题,有无数商敌用这种话咒骂过她。
而那些人的长相,就连名字,她都几乎忘光了。
只有一个,她还记得很清楚。
伊弗想着那张傻脸,回答:
「为了得到幸福。」
老人显得不敢领教。
「别傻了,什么幸福──」
「是,我懂您的意思。在一百万枚金币上再叠一百万又能改变什么呢?没错、没错,正是如此。俗世的财富就像盐水一样,喝再多都不能解渴。可是……」
伊弗的视线,投向少数能令人想起他们还在大教堂里的装饰中,那面教会的徽旗。
「愈是得不到的东西,就愈有价值啊。」
买卖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永无止境。
人说,那就是商人性格,教会说,那是贪心的惩罚。
伊弗认为,两者都不对。
单纯是好玩而已。
「大枢机大人也有此感慨吧。」
举伞少女眼看交易结束,替伊弗展开大衣。
伊弗边穿边说:
「您这笔交易,会将您推上教宗宝座。那可是念了大半辈子的椅子,能在进坟墓前坐上去,心就安了。但是,事情会就这样结束吗?真的?」
伊弗狞笑起来,走近大枢机。
这头狼,是衰老了、枯瘦了没错。
但仍有对炯炯有神的眼。
「一旦您成为教宗,接着应该会想成为有史以来名声特别响亮的教宗之一,那么下一个目标就会是夺回从前被帝国占走的教宗领土了吧。所以呢,大枢机大人──」
伊弗托起大枢机的手,态度比先前致敬时还要认真。
「到时候请务必喊我一声。无论是调度佣兵、准备粮草,还是与各方诸侯斡旋,我都能一手包办。在您成功掌握世界之前,我就是您的钱包。」
「哈!……呵!」
老人笑得像呛到一样。
说不定是乐得飘飘欲仙,不禁失笑了。
「那么,五万枚卢米欧尼金币就拜托您处理了。」
伊弗再吻大枢机的手背,转身离去。
举伞少女跟上,伊蕾妮雅走最后。
等在走廊深处的年轻圣职人员见她们出来,打开身边房间的门。
艾修塔特大主教接着从门中出来。
「交易谈完了,想知道细节吗。」
「不想,我们之间有我提供地点给你们见面的事实就够了。你……不会忘记这件事吧?」
「怎么会。多亏了大主教安排,我才能和大枢机大人见上一面呢。」
「真是的……连神也不怕就是说你这种的吧。」
听了大主教的牢骚,伊弗只是浅浅一笑。
托雷诺大枢机与伊弗作的交易,当然是违背教廷的意向。
说穿了,这位托雷诺大枢机现正背负着教宗特使的使命,为打倒黎明枢机而到处游说诸侯。
然而只有不懂内情的人,才会慑于这层假象。
托雷诺大枢机其实是因为在大枢机团中地位不高,才被迫接下这麻烦事。
他自视甚高,认为自己才是教宗的不二人选,才是该坐在神身边的人。要他做这种杂务,简直是种侮辱吧。
但若能将逆境化为奇货,命运也将大幅转变。
而那名老人,还曾经是贪心的商人。
「连神也想不到,一向遵从教会意向的托雷诺大枢机大人,居然会出现在经常反对教会政策的艾修塔特吧。」
大概是伊弗的恭敬语气反而做作,艾修塔特大主教摆出懒得骂人的表情。
「黎明枢机他啊,真的是个有为青年,怎么会跟你这样的人走在一起呢?是不是把你当成别种人了?」
大主教问得这么直接,连伊弗都笑了。
「他才没那么傻。就只是我那点黑影,在他的圣光底下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而已。我的恶意,比不过他无限的善意。」
那并不是称赞,也没有夸大。
那么不知世间险恶的人能活到这岁数,就算是一种奇迹了。
事实上,和他一样好心的人,在这世上多得是。
可是大多都在成长中受创、跪下,或者一命呜呼。
那名青年和那些人的差异,只是际遇而已。
而且现在身边还有只可怕的狼跟着呢。
什么样的灾厄和恶意,都会被那只狼咬个稀烂。
那只狼在青年无限的善意和温柔中,也会永保银白吧。
他们俩彼此互补,所以强得可怕。
一个人,是绝对敌不过完美的两个人的。
伊弗很早以前就学到了教训,不再单打独斗。
「一切都是神的旨意,我们做什么都不过是无谓的挣扎嘛。」
伊弗笑得大主教往后退,吐出哽在喉咙里的气。
「真希望你也赶快离开我的领地。」
「这就抱歉了。这里不愧是曾被古帝国军看上的地方,地理位置真的好,因此还得叨扰您一些时日。」
「好好好。」
大主教赶苍蝇似的摆摆手,往伊弗背后,有大枢机在的宝库走去。
伊弗嗤嗤地笑,正要离开时,伊蕾妮雅忽然贴了过来。
「老板。」
嘟着嘴的她眼睛变得跟羊一样。
「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为什么敌人……教廷的大枢机会反过来帮您?而且还是五万枚金币那么大的数目──」
伊蕾妮雅说到一半停下来。
「难道您,是真的要出卖寇尔先生和缪里小姐……?」
她羊毛般蓬松的头发,似乎变得更蓬了。
伊蕾妮雅是敢与那个阴郁的顽固老爷子吵架,跑出安栖之所,在港都剃自己的毛偷卖的人。
脱去了表皮,连那个野狼丫头都会吓一跳。
「我只是提供对方想要的东西而已。光是这样,什么生意都做得起来。再说──」
伊弗耸个肩。
「你的疑虑不是没有道理。这件事要暂时对黎明枢机保密喔,因为他绝对会生气。」
「……」
伊蕾妮雅注视伊弗的眼神,从微愠变成了无奈。
眼睛闭上又睁开,又是披回羊皮的伊蕾妮雅了。
「您会解释清楚吧?」
「那当然。要是睡到一半床被你的角顶翻,那可就惨了。」
「我、我才不会那样呢!」
伊弗对呕气的伊蕾妮雅笑了笑,转去搭理一旁显得寂寞的举伞少女。
现在忙归忙,热闹总比冷清好。
「那么,来吃顿佳肴美酒吧。」
伊弗边说边推开大教堂的门,为阳光眯起了眼。
黎明枢机的金库。
伊弗精打细算,成功建立起了这样的地位。
被寇尔和缪里牵着鼻子走,还在艾修塔特这样湿气重的闷热城市逗留这么久,甘愿亏损也要替他们出钱,都是为了这一刻。光是他们的旅费,就不是海兰一个应付得来,都要靠伊弗来填补。
缪里或许不会在乎,但寇尔肯定是颇为惦记。
然而商人又怎么会真的不计得失呢。
那头眼尖的银狼,八成是早就料到伊弗会想利用黎明枢机赚大钱,才会故意动不动就啃伊弗的脚,跟她要钱。
要是她真的敢乱来,就直接把脚咬断吞下去。
因此伊弗也战战兢兢地策划着她的阴谋。
甚至乐此不疲。
「我想做的事,在乌邦已经有现成的了,你也已经看过了吧。」
一大桌的美食,送进了伊弗在港边租借的巢穴。
在大教堂,伊蕾妮雅以为伊弗想把寇尔他们出卖给教会,头发都竖起来了。
由于伊弗真的是有那么一点坏心眼,所以叫了这么一桌菜哄伊蕾妮雅。
同时,这也是一种戏弄。
所以伊蕾妮雅呕气地撕开面包说:
「我是看不懂啦,不过我还是相信您喔。」
看她眼里冒着火说这种话,伊弗笑得肩膀都抖起来。
「那个大枢机,说什么都要爬上教宗的位子。」
伊弗将杯子拿到举伞女孩面前,里头随即斟满木莓酒。
「既然这样,他替您出钱不就更没道理了吗?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他是要请您『设局』,害寇尔先生他们输掉大公会议……」
伊蕾妮雅的用词,使伊弗不禁莞尔。
她是会忽视羊毛盘商公会私卖羊毛的人,肯定也对港都的肮脏赌局有所见闻吧。
优雅的淑女,不会用设局这种词。
「那要不要干脆叫我亲自给他们送饭啊?」
那头狼闻得出伊弗在杯里下的毒吗。
赌性坚强的商人或许会想试试看,可是胜率看来颇低,赌了是丢商人的脸。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大枢机出钱的理由。」
话虽如此,伊蕾妮雅也不愿相信真的就是这样,才没有把伊弗和这巢穴一起掀翻。
「我们的对话,你都听见了吧?大枢机的目的并不是打倒黎明枢机那种事,就只是成为教宗而已。而成为教宗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建功升官,那另一种呢?」
「另一种……?」
嘴角沾着芜菁叶的伊蕾妮雅想了想后「啊」了一声,羊角蹦了出来。
「推翻上面的人?」
「对。如果现在的教宗摔下来,还顺便把地位比他高的大枢机都压扁,那就再好不过了。多来几次,迟早轮到那个大枢机作教宗。」
「……」
这顿饭是以鱼和蔬菜为主,伊蕾妮雅一边想,一边把香草烤狗鱼连骨头一起啃。
「可是,如果只是单纯失势,不会害他连其他大枢机一起被换掉吗?」
「是啊。枢机团是跟教宗是同在一条船,要负起选出这个教宗的责任。不过,如果这群冥顽不灵,高呼抗战到底的枢机团里面,只有一个提倡摸索融和之道呢?」
「融和?」
「教会的主流是击溃黎明枢机,取回教会权威。这是当然,在黎明枢机引经据典的叱责下,教会不能像过去那样肆意捞钱,没蜜糖能吸了。地位愈高、赚得愈多的人,受到的影响也就愈大。」
伊蕾妮雅往面包抹芥末酱,并问:
「是说教宗那边的主流势力虽然都是想打倒寇尔先生,但是有积极程度差别?」
「对。而且教会是上意下达的组织,上面说是白,黑的也是白,所以下面的人都是一群应声虫。即使现在发现有黎明枢机这样一个烫手山芋,也没有退路可言了,所以才会这么样地妖魔化黎明枢机。」
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群体盲从的事。
羊就是这种群体的代表,但伊蕾妮雅倒是倔强得很。
看她非常赞同地坏笑的样子,说不定过去也遇过类似的场面。
「假设很不幸,他们输了。」
伊弗喝口酒,酒杯轻放桌面。
「到时候情况一定会非常混乱,可是重点来了──输得再惨,教会都不会消失。」
伊蕾妮雅停下动作,注视伊弗。
「更别说黎明枢机不可能登上教宗宝座。无论是从那小鬼的个性来看,还是从教会制度来看都一样。」
大如教会的组织,不是谁宰了首领就能当老大那么单纯。
「所以教会要是输给黎明枢机,就会走协议的路线。而签署协议的人,必须是教会地位最高的人。」
「可是……」
伊蕾妮雅说梦话似的呢喃。
「可是现任教宗和跟随他旗帜的人们,需要负起败战责任没错吧?这么一来……是谁会去签署协议呢……?」
伊蕾妮雅自问自思,嗯嗯地想。
「对喔,届时和寇尔先生他们握手言和的,会是摸索融合之道的人……也就是已经跟我们暗中讲好的人。」
「对。领导教会下一个世代的,就是那些人。」
伊蕾妮雅头才想点下去,又歪了起来。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冒险?这全都是以寇尔先生战胜教会为前提吧?」
伊弗很故意地拍手称赞。
「没错,很冒险。何况大公会议非常可能不了了之,做出双方都能宣称自己胜利的协议,其实是各捱一刀,根本没有所谓的赢家。这么一来,那个低阶的大枢机就没戏唱了。这是一般而言。」
伊弗喝口木莓酒,捏一块从艾修塔特平浅外海捕来的奶油煎比目鱼来吃。
「可是只要不放弃,就一定会有路走。也就是妥协。」
「妥协。」
「我跟几个教会法学家和神学家聊过,他们心里对教会和黎明枢机会达成怎样的和解,其实都有个底了。既然两边都会说自己没输,永远敌对下去也不是办法,需要让社会大众看见他们建立起一个恰恰好的关系,这么好的事要上哪里找?」
「这种事……真的办得到吗?」
「还真的可以。」
有一个方法可以给足黎明枢机面子,同时昭告世人,黎明枢机愿意服从教会的权威。
「那就是列圣。」
「呃,咦?」
伊弗拿伊蕾妮雅的呆脸下酒。
「教会八成会以退为进,认可黎明枢机的权威,将他列圣。然后依从所谓的圣人之言,在一定程度上接受黎明枢机提倡的改革。同时黎明枢机会成为最接近天使的活人,承认他是圣人,就等于把他纳入教会阶级制度里了,可喜可贺。」
打来打去不过自讨苦吃。说穿了只是面子问题,这样他背后的温菲尔王国也能接受吧。
「但是,事情还会有后续。」
伊蕾妮雅唏嘘的眼又亮了起来。
「圣人……啊,是、是说圣遗物吗?您说我已经在乌邦见过的,是说这个吧?」
圣人碰过的一切,都是奇迹。
寇尔小鬼成为圣人的那一刻起,他就是棵摇钱树了。
「老板是跟那位大枢机说好,要他主导寇尔先生的列圣事宜了吧?」
伊弗只是轻耸个肩。
「如果能成为摇钱树的主人,被我这种低贱商人揩点油又算得了什么呢。再说只要有钱,教宗宝座是指日可待。」
别说圣人的衣物,就下榻旅舍坐过的椅子,随意捡起的石头都能是圣遗物。
分布全世界的各大教堂,权威全系于握有多少圣遗物。有了这些有求必应的圣遗物,朝圣者就会争相涌来,香油钱等财富就会扶摇直上。
而圣遗物也会引起争抢。
有权力管理大家抢破头的东西的人,将变得无比强大。
「那位大枢机,是打算拿圣遗物要胁别人选他作教宗吗?」
「对。而且寇尔小鬼不是普通的圣人,可是堂堂的黎明枢机呢。经过乌邦开路那件事,就能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圣遗物了吧。」
伊蕾妮雅苦笑着点点头。
据说民间版本中,黎明枢机是受到神的启示,在荒山峻岭之中看见了通往南方的道路。开路时清出来的树木岩石,很快就引发了圣遗物争夺战。
那他真的成为圣人以后,会变得多夸张呢?
托雷诺大枢机因为地位尴尬,被推上对抗黎明枢机的前线。可是,这反而给了他优势。
没人把他放在眼里,方便他做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对他而言,比起押在教会战胜黎明枢机上,把赌注押在他们平手甚至教会战败会是最适合的战略。
即使那是条危险至极的独木桥。
而商人无论何时,都是靠满足客户需求赚钱。
「每个人都好厉害喔。」
伊蕾妮雅垂下肩膀说。
不像挖苦,是发自内心。
而这样说的伊蕾妮雅却想发现新大陆,并独占那与「旧」大陆的贸易,伊弗想到就想笑。
「所以才好玩啊。」
伊弗请举伞少女斟酒,站了起来。
墙上挂着巨大的世界地图。
赚大钱的机会到处都是,但不是每个都遇得到。
所以自己信赖的人、信赖自己的人都到处奔波。
信赖。
伊弗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将类似苦笑的情绪和着酒吞下去。
他们两个,值得信赖。
值得将宝贵的金币赌在他们身上。
尽管她已经随着这波涨势,在各地港口买卖各种物资,但这些全都是可以预估的财富。
伊弗最宝贵的商品,就是黎明枢机对她的信赖。
只要在大公会议后主动自荐,替不谙世事的黎明枢机与教会折冲,他一定会对伊弗感恩戴德。至于他身边眼神冰冷的银狼,用几份甜点就能打发,没什么好怕的。
等挺过大公会议以后,就能以黎明枢机的信赖为杠杆,赚取原本连作梦都不敢想的财富。
这让她愿意日以继夜地工作,忍受信鸽嚣张的视线。
还有──
「老板。」
门后传来部下厚重的声音,打断她们愉快的午餐。
伊蕾妮雅擦擦嘴角往门看,举伞少女不动声色开启木窗,以防万一。
圣人寇尔身边或许有个优秀的骑士,而她这里也很多。
伊弗对此颇为自豪。
「老板,有事向您报告。」
对方再度开口后,伊蕾妮雅开了门。一名男子简单致意后进门来。
他手里抓了张纸条,一身鱼腥味吓退伊蕾妮雅,伊弗不禁苦笑。
大概是收到十万火急的消息而上了渔船了吧。
通往大买卖的路上,容易发生出乎意料的事,很少能轻松赚钱的。
可是对伊弗来说,克服那样的困难跟赚钱一样有趣。
「老板要我查的事,我查到了。那个风声,虽然只限于远洋贸易商的口耳之间──」
所谓的风声,在这座港口偶尔有之,缪里在信上也提过。
相隔那么远,却有同样的传闻。
说是教会得到了称为神的法杖的圣遗物。
还说不定会使用圣遗物的奇迹对抗黎明枢机。
「可是我调查到一半,听说了一场奇怪的交易。」
部下递出纸条。
「交易?」
伊弗对伊蕾妮雅使个眼色,羊女便走过去查看纸张。
纸上用伊弗几个亲信之间使用的简易密码,记录了商行与货物。
「这是……」
「量相当地大,而且全都是送去教廷。」
伊蕾妮雅抬起头,望向伊弗。
说起来,这货物是很平凡。但是她非常非常讨厌这个名词。
伊弗这个人对神一点信仰都没有,可是为了和权贵聊得上话,不时会读点圣经。
所以那让她不得不想起一句名言。
罪大恶极之人啊,你将永受地狱之火焚身……
「对于这样大量收购硫磺的情况,老板怎么看?」
这位部下多半是认为有尽快调查的必要,才跳进鱼堆赶回来报告的吧。
伊弗手里的纸条上,有认识的商行,也有不认识的。
至少就伊弗所知,硫磺不是那么热门的商品。
一般是用作医药,所以收购这么多硫磺,有可能是教会已经看准大公会议会演变成纠纷,进而开战。
可是伊弗的直觉,仍细细地灼烧着她的后颈。
因为圣经中的地狱之火,燃料必然都是硫磺。
商人不仅需要信用和洞察力。还需要决策力。
「立刻调人去查。先从常用硫磺的人……会需要镀金的金工师傅,或是专门给毛织品脱色的人开始问,他们应该很了解市面上的硫磺怎么跑。」
「是!」
「还有炼金术师。」
伊弗转头看插话的伊蕾妮雅,她眯眼一笑。
「还有炼金术师。」
部下一时失措,随后敬个礼离开房间。
「硫磺,居然买硫磺。」
掩着嘴低语,是为了按下止不住的笑意。
费解的商品流动背后,藏的都是算计。何况是硫磺这种危险物品。
哎呀,太有意思了。伊弗现在开心得不得了。
「您觉得跟那个圣遗物有关吗?」
伊弗只侧眼往伊蕾妮雅看。
神的法杖这个圣遗物,代表着天谴。
那么,现在谁是教会的敌人?
「伊蕾妮雅。」
「是。」
按不下来的笑意在伊弗手中蠢动。
看来对方也想放手一搏。
他们是支配世界长达两千年的大组织。是个够格的对手。
「要把寇尔小鬼和缪里那丫头保护好喔。」
伊蕾妮雅睁大了眼。
「我靠他们赚钱呢。」
然后,脸上堆起微笑。
「那当然,他们都是我重要的朋友。」
这羊女头发蓬松可爱,看起来端庄乖巧。
伊弗不禁心想,说不定最坏的就是她了。
不过,这样才不枉伊弗收编她。
「把帆拉起来,要刮大风了。」
风起云涌的预感,使伊弗心头千思万绪。
同时嘴角上扬,准备将他们俩──不,将全世界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全世界的心机,都聚在这场大公会议上。
会议的日期,再过不久就要公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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