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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玲琳,移居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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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审仪式结束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玲琳这般想着时,一名有着鲜明红褐色头发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喊她「慧月大人」。

(素面的洗朱色衣服……是朱家的人吧。)

女官们会依照所侍奉家族的五行属性穿着相应颜色的衣服。位阶愈高则颜色愈深,所以这位面无表情、身着不起眼淡朱色服装的少女,应该是负责洗衣或煮饭的低阶女官吧。恐怕是挂念一直待在庭院里的「朱慧月」,所以来催她回去的。

然而──

「奉贵妃娘娘之命,特来协助您更换寝室。请您尽快在黄昏前整理好房间。」

眼前之人说出了意料外的话语,玲琳眨了眨眼睛。

「更换寝室?」

「……贵妃娘娘说,即便您无罪,她也绝不会像往常那样对待如此扰乱后宫之人。」

玲琳推测,应该是换到比较差的房间,或是禁足在反省室一类的地方吧。

「那个……」

在宫里,为了不干涉其他家族而有严格的限制。玲琳不知道黄家的自己是否可以擅入朱家的宫院,小半晌才怯怯点头。

「是。请多指教。」

雏女们白天虽在雏宫中砥砺磨练,但晨昏时分与假日会住在各个宫院里赐予的居所中。也就是说,若不依靠某个宫院,连张睡觉的床都没有。这个情况下,就算厚着脸皮去黄麒宫,也顶多被冬雪她们骂「这只沟鼠!」,然后投来毒鼠药吧。

(就先向朱贵妃娘娘说明情况吧。)

女官直直盯着仔细告知的玲琳,片刻后像换了个想法似地,说出「这边请」,开始往前穿过庭院。

「谢谢。那个,你的名字是……?」

「……奴婢名叫莉莉。」

她顿了一下才回答。

她走在前面,虽然只能看见背影,但从那毫无感情的低沉声音中,能感受到无法言喻的敌意。

「这一年来,奴婢咬牙在您身边侍奉,但您对我的认识也就这样了吧。」

听见她忍无可忍般低声补上的话,玲琳在心里抱头苦思。

看来她不是低阶女官,而是随身侍女──应该是要记得名字的对象。

即使如此,莉莉马上就「啊反正您一定不记得吧」地接受了,真是让人在意。

(也、也请再怀疑我一下「连我都不记得,你不会是假的吧?」这样啊!?不要就这样放弃啊!?)

玲琳虽然想摇摇对方的肩膀鼓励她,但毕竟自己深陷连「朱慧月」这名字都说不出口的境地。

(唔……,就算见了朱贵妃娘娘,要怎么说明这个情况才好啊。)

慧月曾说,这身份互换之事不是「不能说」,而是「无法表达」。在地牢里,她曾试着用手指在手掌上写玲琳的名字,手却连这样的动作都无法完成,所以应该是连互换相关的文字都写不出来吧。

(说不出来,写不出来。这么一来……唔嗯,那用臀部写字一类的呢……)

虽然玲琳认真思考了一番,但这气氛下,实在不是能耐心盯着看到解释完复杂的情况,于是干脆放弃。而且恐怕就算用臀部写字,也会因封口之术被限制行动吧。

穿过朱色的门,走过耀眼的白色石子路。门上睥睨而立的是色彩斑斓的勇猛骏马,朱驹。这座宫殿满是华丽而雄浑的设计,正适合统治南领、自古奉祀火焰的朱家。

穿过大门,在最宏伟的翘脊屋顶下,便是这座宫院主人朱贵妃的寝宫。然而,莉莉却没有往那个方向走,而是默默地沿着缝隙般狭窄的小径前行。

「莉莉。那个,不需要向朱贵妃娘娘请安行礼吗?」

「……贵妃娘娘下令,要您立即禁足,不得散布邪秽。」

被疑有罪的雏女,连见都不愿见的意思吗?

(怎么会这样……。妃子和雏女,在后宫理应结下宛如母女的缘分才是啊。)

玲琳对命令内容大为震惊。

若是皇后.黄绢秀,不管玲琳被指控了什么罪名,她应该会先听玲琳怎么说。当然,若玲琳确实犯了罪过,她一定会亲自处罚就是了。黄家人基本上都正直不阿,珍视深厚的羁绊,若亲戚犯罪,即便是亲自处决,也会负起责任。

(莫非朱贵妃娘娘,其实是位冷漠的人……)

想是这么想,但提到朱贵妃,无论是谁都会想到她温柔垂眼与温和微笑的模样,此等冷酷怎么想都与印象中的她不同。再加上玲琳刚入雏宫之时,曾见过贵妃在庭院的树丛中,轻轻地亲手将虫子移开的模样。对虫子都目光慈爱的她,实在难以想像她是个冷酷的人。

(这么说来……这正说明了慧月大人在朱驹宫中,有多格格不入啊。)

看来前路多难啊。

在玲琳她们专心走在白色石子路上时,女官们从回廊上俯视她们。

她们厌恶至极地以袖遮面,或是压着嘲笑声看着玲琳她们。

「啊啊,好臭。」

「真的耶,莫非是有老鼠在附近爬吗?」

「黑老鼠和红老鼠,好像有两只呢。」

就算扰乱了后宫,但也说得太过分了。她们身上所穿的,不过是比莉莉颜色深一层的铅丹色。连中阶女官都赤裸裸地轻视她们,这情况让玲琳在意不已。

若这里是玲琳所住的黄麒宫,即便是身着藤黄色服饰的高阶女官,明明也会亲昵地这样说:

「玲琳大人!您已经十天没有发烧了耶,我摘了些花来庆祝。」

「玲琳大人!下次您昏倒时,请把我当成肉垫呀。我皮糙肉厚,倒在上面会很安心的。」

(……咦?因为这太稀松平常了没有特别在意,但仔细想想,这也有些不寻常。)

因为没有比较的对象所以没察觉到,但现在回想起来,她们怕是过度保护了吧。尤其是后者。

(虽然我自认心志坚强,但好像没有传达出去啊。不,要自然而然传达出去,这是我要更加独立的意思吧。更确切地说……好想试试看啊,独立。梦想中的自助努力生活。)

若在黄麒宫,即使玲琳不让女官们太宠自己,但只要她咳个一声,女官们就会说着「大事不妙」,蜂涌而至。这份忠诚固然可喜,但玲琳其实有一点──不,是迫切地希望能更独立。

黄家自古奉祀土地之神,是独立肩负这个国家开垦重任的家族。面对艰困的土地,耐心耕耘的黄家人,大抵是有毅力、赞美努力,又乐意照顾别人的人。比起被爱,他们更希望爱人。

玲琳身为黄家的其中一员,更确切地说,身为血脉更为浓厚的本家成员,她是个相当热血有想法的人──无奈,因黄家少有的柔弱模样之故,她很容易被当做「需要被保护的一方」。

在她一边思考所谓独立一边走时,周围忽然暗了下来,走在前面的莉莉也停下脚步。

「您新的寝室,在这里。」

望向莉莉所指的方向,玲琳睁大眼睛。

「……这里?」

因为矗立在那里的,是堪称废墟的破烂仓库,几乎要被大树所掩埋住。

屋顶勉强还在,但墙壁腐朽、灰泥剥落,可见烂掉的木头柱子。在这个既不能称为道路,也不能称为庭院的地方,密密麻麻长满了青苔与野草,绿意浓重到让人难以呼吸。

「这地方原本是粮仓。不过已经废弃了,现在成了虫子与细菌的温床。」

不知道是因为日照还是湿度,这一带的杂草总是迅速生长,管理上实在繁琐,所以放弃将它当做粮仓用。背后一路延伸的围墙,是蓝家的蓝狐宫领地。也就是说,这里可说是朱驹宫最偏远的地方。

放逐。现在的玲琳,不,「朱慧月」的处境,用这个词表达最贴切。

「……是要住在这里?」

玲琳盯着自由生长的杂草,声音沙哑,微微颤抖。

「不会吧,在这里……?」

「──啊啊,对喔。」

得到的是语气粗鲁的肯定回复。

「莉莉?」

玲琳吓了一跳之时,莉莉忽然转过头,像发泄怒气般用拳头去打仓库的墙壁。

「全都是你的错!都是因为你这个傲慢蛮横,伤害『殿下的蝴蝶』的蠢女人,我们才会被赶到这种地方来!」

非常的──不,玲琳第一次听到这么粗俗的口吻。是的,就像是下町居民*1所使用的。

注1:城中从事工商业的平民所居住的区域。

莉莉似乎察觉到,比起内容,玲琳对她的说话方式更为惊讶,她微微扬起嘴角。

「有什么好惊讶的啊。你明明因为我是卑贱的舞娘之女一直嘲笑我啊。说无论我如何弥补,母亲勾引男人的血依然无法抹去……这样践踏我努力的,不就是你和朱家的女官们吗!?在我显露本性时却觉得害怕,这也太好笑了吧。」

闪着光芒瞪视自己的眼睛偏琥珀色。深红色的头发、浅色的眼睛。下町居民般的说话方式。身为女官,她必定是和五大家族有关系的人,但她恐怕是朱家某位成员染指移民舞者所生下的孩子吧。

既是随侍女官,为什么她穿着最低阶──洗朱色的衣服呢?察觉此事,玲琳皱起眉头。不知对方对此是如何理解的,她又勃然大怒地捶墙。

「你沦落至此是你的事。但是,不要把我牵连进来啊!我是相信做满契约年限就能拿到奉禄……一直忍耐,才撑到现在的。结果要在这种破房子里照顾沦为罪犯的女人……这跟叫我去死有什么两样啊!」

想必是朱贵妃连同寝居,从「朱慧月」那里调走了大量女官吧。但她好歹是个雏女,若一个女官都不给,便等同是身为夫人的贵妃失职。于是,仿若人牲祭品般被选出来的,就是在女官们中最弱势的莉莉,就是这么一回事。

她还带着稚气的眼眸中闪现凌厉之色,并用手指着玲琳。

「给我听好。事已至此,我不会再客气了。话说在前头,我不会照顾你。我还有女官居住的寝室可以住。住在这里的只有你。除草、打扫、煮饭,全部都只有你一个人做。」

「咦……?」

「告诉你,这宫院里的女官们,没有一个人会帮你。因为我们这些过去被你欺负的人,知道你沦落至此,大家都拍手叫好呢。」

莉莉像是转换心情似地叹了口大气,迅速转过身去。

「那么,我走了。对了,因为你,雏宫这七天要进行净化仪式,禁止进入,你就在这里禁足。仪式结束后的中元节之仪,朱贵妃娘娘已下令你不用参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吧?你会一直窝在这里。时间很够──请慢慢休息吧。」

是的,她丢下一句话就走人。

留在原地的玲琳目送那飒爽离去的小小背影,然后转身,重新面对仓库。

「……要在这里生活吗?」

不久后,她小声低语:

「在这么棒的地方吗……!?」

她下意识压在胸口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悲叹的颤抖──而是喜悦。

是的。打从刚刚开始,她就一直对这突如其来的「好运」感到困惑不已。

「一整片的草丛!」

玲琳霍一下跑出去,张开双手,冲进茂密的草丛中。

茂盛而强韧的触感。多有拔掉的价值啊!竟然马上就有充分发挥「朱慧月」体力的大好机会。

「丰饶的土壤!」

接着,她拨开杂草,触摸土地。

湿润富含水气的土壤,撑持着这么多的植物,让人感受到如母亲般的丰饶气息。

「还有──自由!」

最后,她猛地看了背后一眼。

小径上一个人都没有。唯有浓浓的绿意,以及保证完全安静的独立空间。令人惊叹的丰饶,不会有人监视的自由时间。

(呀啊啊!呀啊啊!我可以住在这里吗!?随心所欲地栽种药草、做实验、睡觉!不用担心食量,不用被确认脸色,不会咳个一声就会有人跑过来,我可以这样生活吗!?)

她双手捂住嘴,原地蹦蹦跳跳起来。

「啊……,我已经不用再压低声音了啊!」

她很快地意识到这件事,啪地一下松开双手。

玲琳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感情起伏与常人并无不同,但若是大喊大叫,女官们就会担心,一不小心太兴奋就可能会昏倒,所以她养成了极力压抑的习惯。

但是,若是这副健康的身体,以及没有人盯着看的环境。

「已经,不用再压抑了吧……」

玲琳呼地叹了口气。

能够自由自在的生活──比起这个,更让她打从心底开心的是,她不必再让任何人担心自己。

「……啊,不可以。慧月大人是恨我,才交换了身体的。我这么开心,也太践踏她的意愿了。」

习惯回应他人期待的她,回过神来,表情严肃地摇头。

然而──。

「不过……是啊。这整片庭院,全部都是我的……呵呵呵。」

下一刻,她被生机勃勃的自然景象吸引,恍恍惚惚地抚上脸颊。

黄家是司土的家族。都是些以自立自强为荣,热爱艰困环境的人。

虽然脑中想着不可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但玲琳还是觉得,眼前的环境,宛如闪闪发亮的宝箱。

***

辰宇走在愈走愈暗的小路上,皱起了眉头。

(在喜欢明亮火焰的朱家宫院里,竟也有这么阴暗的地方啊。)

他环顾随着离朱贵妃寝宫愈远,就整理得愈随便的庭院,眯起了眼睛。

现下,他只带了可信的宦官.文昴,到朱驹宫进行稽查。

兽审仪式严明公正,其判决结果是绝对的。获判无罪的朱慧月,应与其他的雏女享有相同的待遇,更不可私刑处置。辰宇身为维护后宫风纪的人,亲赴现场确认是否有处罚过当的情况。

「您不必担心,朱贵妃娘娘在四夫人中素以文静温柔着称。当初连那个朱慧月都收进来当雏女了……所以,长官,不要轻易使用鹫纹,没得到娘娘许可就进宫里来啊。」

宦官与妃嫔之间,并非总是关系良好,有时相互结党,转头就互相挑剔彼此的小错,互扯后腿。

这情况下,因为害怕与四夫人中的稳健派、对宦官也十分温柔的朱贵妃对立,文昴发起牢骚。

「但是,文静也代表了疏于管束。就算朱贵妃没有这个想法,女官们也是有可能失控的。」

「到那个时候再说嘛。是说长官,您有这么热衷工作吗?赶快恢复成之前对世上一切事物嗤之以鼻、人生马马虎虎、冷酷至极的长官啊。」

「……喔。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啊。」

「喔唷!喔唷,这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拜托把这个发挥在您的工作上啊。」

辰宇冷冷地俯视他,但矮个子宦官只是「呜呜呜」地假哭,并没有修正。

虽然轻浮又老想走捷径,但文昴其实脑筋很好,是能干的人。辰宇叹了口气打发过去,重新转回眼前的小路上。

白色石子开始断断续续,小路愈发杂草丛生。两边的草丛进逼,穿过窄到难以前进的路段后,不久,一片郁郁苍苍的树林与灰泥剥落的仓库映入眼帘。

「……真的把雏女放逐到这种地方?」

「这是鹫纹摆在女官眼前问出来的证词,想必是吧。唔──,是刻意算计,让自己陷入这么悲惨的境地博取众人同情,还是那些据称厌恶朱慧月的女官们见猎物虚弱不堪,一起露出獠牙呢?」

「无论如何,这都太过头了。」

和地牢不同,此处虽有光线照入,但建筑物已经几乎朽坏。泥土潮湿,虫子在鞋边蠕动爬行,辰宇见状,下意识将虫子踩扁。

茂密不已的草丛中,有不少的虫子。望着那令人发怵的墙壁颜色,上头怕是还有霉菌之类的东西。

说到底,这不是贵族女性能居住的环境。

或许是准备迎接朱慧月到来,仓库旁有个看来是女官的女子,背对着人,拼命除草,但看样子只有她一个仆人。

她孤零零坐在草丛中,纤细的背脊泛着薄汗,时不时擦去额头汗水的模样,连被说冷血的辰宇都皱起眉头。

「朱慧月不是罪人。而这里,也不是正经人住的地方。」

「嗯──」

面对流露出怜悯之情的辰宇,文昴歪着嘴角耸耸肩。

「长官似乎很同情朱慧月,不过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怎么说?」

「我啊,看着这般光景,比起同情,更觉得恼火喔。」

文昴狐狸般的细长眼睛,浮现冰冷的情绪。

「朱慧月虽然在推下玲琳大人一事上无罪,但并非不追究她所有的行为。她愚蠢、傲慢,是个会毫不犹豫欺凌弱者的人。宦官绝对不能伤害雏女──她竟仗着这个荒谬的规定,让我的同僚蒙受冤屈和惩罚,不知被迫吃了多少苦头啊。」

他愤恨地说完,指着拔草的少女。

「然后,现在,那孩子正在为她的愚蠢付出代价。应该被判禁足的人却不见踪影。她大概是在原本的寝室里,尖叫着说她不想出去吧?我可以跟你打个赌喔。」

与上任半年,而且身为鹫官长的辰宇相比,工作资历长,且只是个宦官的文昴,看来相当恨朱慧月。

不过,想继续吐苦水的文昴,话声戛然而止。

「就放着她别管吧。朱慧月要是被欺负,也是她自作自受。要是发现长官的话,她一定会像平常那样奉承谄媚,烦死人的纠缠不放──」

「啊,鹫官长大人!还有,文昴大人?」

正在除草的女子猛然转身,笑吟吟地行礼。

「大人万福金安。今日来访是有何贵干呢?」

看着那张脸,辰宇与文昴不约而同睁大了双眼。

「──朱慧月!?」

「咦?不是……啊啊,是,是、是这样的啊……?」

被喊到名字的她,不知道为什么嘴微张后又闭起来,然后含糊地点了点头。

略带雀斑的肌肤,紧绷上扬的眼尾。这名像农夫一样裹着头巾的女子,不管怎么看都是「朱慧月」本人,这让两人明显犹疑起来。

「您究竟在这里,做什么……?」

「咦?如您所见,在除草……」

「除草。」

因为她回答得太自然,两人不由得复诵了一次。

察觉到两人惊讶目光的她,像找借口一样张开双手。

「那个,因为被告知要住在这里,为了住得舒适些,想整理一番。」

「……随侍的女官怎么了?」

「呃……那个,她有要事外出了。」

辰宇低声询问,她回答时目光微微游移。果然,看来她的确是被女官抛弃了。

「朱慧月,你可有话想说?」

「咦?」

鹫官是负责维护后宫风纪的职位。若有惩处过度的情况,这次朱慧月是能够控诉朱家的。辰宇催促,但不知为何,她焦急地捂住了脸颊。

「有、有话想说吗?那个,有是有,但是……难得到庭院里……除草……嗯,就快日落了,不是今日也无妨吧。」

「才中午刚过而已。」

「啊啊……,我的意思是,眼下不必打扰忙碌的鹫官长大人与文昴大人。呃、那个,毕竟我这般打扮,若有对谈机会,请改日待我备妥茶水招待二位之时。」

「茶……」

这话连文昴也一时无言。

给鹫官长就罢了,会备茶给宦官的雏女,只有被称为天女的黄玲琳。没想到会从雏宫中恶名昭彰的朱慧月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嗯嗯,所以,这个,一天……不,几个月……不是不是,请给我几天时间,之后再与您联络。可以吗?」

「……嗯。」

途中虽然觉得她好像说错了单位,但她带着恳求的神色询问,辰宇也只能点头。

旁人看来,被放逐到废屋,遭女官抛弃,这境遇的确凄惨,但既然当事人没有求救,辰宇就没有出手的理由。

「那么,两位这么忙碌,耽误这么长时间真是万分愧疚,我就先告辞──」

「喂。」

辰宇赶忙叫住想草草结束对话的少女。

「是?」

这眨眨眼的女子,让辰宇和文昴面面相觑。

过去遇到权贵便奉承谄媚,高声诉说自己一切不幸的朱慧月。

她竟想草草打发特意来访的鹫官长,实在出人意料。

「那个……怎么说。有什么希望我帮忙的事吗?」

「您是说,希望您帮忙的事吗?」

雪白脸颊上全被泥巴弄脏的女子,好像听到什么意外的话似地疑惑歪头。

「不,若仰仗了鹫官长大人们的力量,这难得的醍醐味就没有了……」

「醍醐味?」

「失言了。我是说,若仰仗大人的力量,甚为汗颜。」

见辰宇惊讶地皱眉,她一脸郑重地摇了摇头。

这不像是朱慧月会说的、令人感佩的话语,让两人再度面面相觑。

「只不过……虽为厚颜,若能承鹫官长大人好意……」

然而,最后女子还是怯生生地开口了。

见她开始低头抬眼,文昴对辰宇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看吧,果然是这样」。

这一连串的温顺举止,果然都是演出来的。 降低对方的反感后,她要求的会是女官?金钱?还是向朱贵妃求情呢──。

「能否赐我盐巴呢?」

「盐?」

「嗯。非常幸运的是,雨水和地瓜应该都能想方设法获得,但盐巴,果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精制出来的……」

这回辰宇他们哑口无言。

眼前这个简直是蛮横、怠惰化身的女子,到底打算做什么?

「……连处以流刑的罪人都会给他们盐、油、火种和水瓶。你无罪,而且还是雏女,没想到竟连这个都不给。」

「咦!可以这么轻松吗?」

文昴小声地回答后,女子以手掩口,惊讶不已。

面对连流刑者的处境都用「轻松」形容的她,文昴猛地转过头,悄悄和辰宇咬耳朵。

「……这,真的是朱慧月吗?」

「其实,我从今早开始就一直这么想。」

辰宇一脸严肃地点头,微微眯起眼睛。

「你不觉得她就像是黄玲琳一样,温柔又谦和?」

「请别一本正经地乱讲话啊!殿下的蝴蝶,文静又纤弱的玲琳大人,应该不会有制盐这种粗鄙的念头吧!」

这一针见血的话,立刻被极欣赏玲琳的文昴否定。

老实说,辰宇也不觉得那柔弱自持的「殿下的蝴蝶」,会表现出这么坚毅的行动,所以干脆撤回了发言。

「是啊。她本人也说过,已和以前的自己不同。恐怕是在地牢里变得不太正常,或是深深反省了吧。」

「地牢的力量真伟大啊……?」

文昴战战兢兢地盯着绑了头巾的女子,喃喃低语。

看见向来语带讽刺、牙尖嘴利的部下整个呆掉的样子,辰宇不由得勾起嘴角。

(为什么呢?只要牵扯到这个朱慧月,总会发生些愉快的事。)

于是,他少有地赢了能言善道的下属一局。

「那么,文昴。这是正在除草的雏女本人提出的要求。赌输的你,去把盐、油水瓶,还有火种运过来吧。」

***

莉莉很是气恼。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说得也是,只不过是要拿一篮粮食,她已经低头求了半个时辰。

「拜托您了,尚食长大人。烹调都由我来。只求您将慧月大人和我两人份的粮食装入此篮中,别无所求。」

「不过啊,莉莉。虽然你说两人份,但对方可是受过兽审仪式的朱家之耻喔。就算是雏女,这种人能算得上一人份吗?所以需要的,就是你的一人份。但也不能丢下主人,让身为女官的你吃啊。这么一来,最后连一人份的粮食都没必要就是了。」

(才没这种事吧!)

被称为尚食长,掌管食物的年轻女官,始终摆出敷衍散漫的态度,不给莉莉粮食。她也是被朱慧月责骂、推打,对慧月怀抱恨意的其中一人。

只不过同时,她也不喜欢有着移民舞娘血统的莉莉。

从尚食长眼中浮现的轻蔑神色,明显看得出她其实不仅不想给慧月,也不想给莉莉任何粮食。

(该死。从和那女的一起被放逐起,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莉莉维持着鞠躬的姿势,咬紧牙关忍耐。

对她的欺凌,从她在雏宫当上女官那天就开始了。一般说来,会配发给中阶女官铅丹色的衣服,但丢给她的,却是洗朱色的衣服。

「中阶以上的女官,偶尔会和后宫外的文官有往来。总不能让一个看到男人就立刻勾引人的舞娘之女,而且是话也说不好的外国人来代表朱家吧。」

还伴随着这样侮辱的话语。

(妈妈才不是妓女。她可是技艺精妙、货真价实的舞娘啊……!)

莉莉的母亲,是流浪到大陆最繁华之国咏国的旅行技艺团成员。她擅长胡旋舞,那宛如蝴蝶般华丽的舞姿,虏获了朱家男子的心。

但是,重视血统的五大家族,不允许娶外国人为妻,便将她当做情妇,给了位于下町的房子。不过,即使如此,她还是因正妻百般的刁难,早早离世了。她的死虽然让莉莉的父亲悲叹不已,但正妻不允许他将莉莉接回本家,最后莉莉被送到雏宫,成了朱家的女官。

下町的房子已被收回。不过,若在这里工作三年,就能获得这段时间内的吃住与俸禄。为了活下去,莉莉决定进入雏宫。

但是,结果呢?

在个性酷烈者众的朱家,朱贵妃虽以温婉着称,但这可能也代表她个性怯懦,她从未劝阻宫中霸凌的情况。雏女傲慢,女官残暴,正因为如此,女子们为了避免成为被霸凌的目标,总是在找比自己弱的猎物。然后,成为饵食的,便是莉莉。

(我不会去卖春。没有勾引过男人。我是咏国的住民,一名正正经经的女官……!)

个性勤奋的莉莉,为了任官,付出自己最大的努力。她承袭了母亲优异的身体能力,不管是什么姿势身段都能迅速掌握,而透过父亲给的书籍,也对五经有一定程度的研究。

然而,朱驹宫的女官们,看见莉莉鲜红的头发,以及比同龄人更丰满的胸部,就嘲笑她是个「只会勾引男人的女人」。

(好恨……)

莉莉觉得,这地方除了敌人之外,再无其他。都是些欺负弱者、鄙视异类、人渣一样的女人──。

(但是,现在必须先拿到粮食才行。)

在下町过过节俭日子的莉莉,知道粮食比脸面更重要。

虽然她对慧月放了一番狠话,但其实没有女官愿意跟莉莉同食共寝。要是没能在这里拿到粮食,比起身为雏女的慧月,先饿死的会是莉莉自己。

但是,她拼命地恳求最后还是落了空,尚食长最后用「得去准备晚膳」为由离开了。

莉莉甚至去抓她的襦裙,最后还是被粗暴甩开。

「……该死。」

被单独留在回廊的莉莉低声自语。

不能指望在朱驹宫会有人施舍。然而这么一来,就只能去其他宫院,祈求别人大发慈悲了吧。

若论距离与住民的德行,本该找西邻的黄麒宫求助,但在这个情况下,她不觉得黄家人会帮助朱家的女官。这么一来,就是东邻的蓝狐宫了吧。

要去其他家族的宫院,一定要先前往位于中央的雏宫。莉莉一边走,一边烦恼着该怎么进入原则上禁止外人进入的宫院中。

「那边的女官。」

就在开始看得见雏宫屋顶的时候,背后有个声音传来,叫住了她。

莉莉回头一看,是一名身穿白练色衣服的女子。

(白练色……是金家的高阶女官,为什么?)

因为脸被团扇遮住了,所以不知道对方是谁,但莉莉从衣着判断对方的官阶比自己要高,当即迅速下跪行礼。

「不知白练大人有何吩咐?」

不知道对方姓名时,照惯例是把对方衣着的颜色当官衔来称呼。

白练女官在团扇另一头轻笑。

「天色不早了,就直说正事吧。可怜的洗朱啊,你愿意成为金家的女官吗?」

「啊?」

一个出人意料的邀约。

莉莉心中动摇不已,一语不发,对方仿佛知道她的想法,便开始说明原委。

「对朱慧月的处分,我已有所耳闻。你被牵连了,对吧?你是舞娘之女,但这出身非你所愿……真可怜啊。我们的雏女,聪明的金清佳大人,感到非常痛心。」

虽然轻视母亲职业的态度令她反感,但内容却让人在意。

莉莉保持沉默,对方流畅地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们愿给你白鼠之衣,只是有一个条件。你对朱家,也不是这么忠诚吧?」

「给白鼠色……?」

白鼠色,那是金家中阶女官所穿的衣服颜色。这破格的提议让莉莉瞪大了眼睛,但她更在意所谓的「条件」,便谨慎地开口:

「是什么条件呢?」

「很简单。只要折磨你的主人朱慧月即可。」

「啊?」

这意料之外的发言,让莉莉皱起眉头。为什么其他家族的人,会想替黄玲琳报仇呢?

看她一脸惊讶,白练女官像是瞧不起她的无知似地哼了一声,用娇媚的声音说:

「因为啊──黄玲琳大人是『殿下的蝴蝶』。殿下对她宠爱有加,是黄口小儿都知道的事。只不过,像你的主人那样嫉妒伤人,实在是下策中的下策。若真心想得到殿下的宠爱,就主动跪在玲琳大人面前,对她宣誓效忠即可啊。」

也就是说,透过激烈打压朱慧月,来塑造出金家隶属玲琳派的模样。

一如其名,金家自古独占黄金产出,奠定其家族为咏国经济命脉的地位。骨子里的商人本色,让他们偏好理智、务实的作风。

但凡女子,都喜欢文武双全又精明干练的尧明,若是金家的雏女,的确能在冷静计算下特意瞄准次席之位,这可以理解。

「外人不得入宫,而且雏宫要进行七天的净化仪式。这段时间,要打压朱慧月,只能靠朱家的人。不过……」

白练女官在团扇后轻笑出声。

「若大家知道这一切都在金家掌握之中,朱家的女子们,还有其他家没赶上的女子们,该会多懊悔啊。」

「……若处罚过当,会被鹫官大人究责的。」

「你们已经被放逐到废屋来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放心吧,给鹫官一点小钱就行了。」

她的语气坚定。

女子拔出插在头上的发簪,送到莉莉眼前。银制底座上镶着珍珠。即便是从五行思想来看,也是金家女子会喜欢的设计。

「我是金家的雅容。自明日起,你每到这个时间,到这里来报告朱慧月的处境,就能得到奖赏。七天后,就给你白鼠色衣裳。」

见莉莉看了簪子还在思考,女子从袖中拿出一个小麻袋递出去,说道:「对你来说,这比较好吧。」

袋子里是两合*2左右的米。亮丽精磨、不逊于白练色衣服的高级米。

注2:一合米约150克。

女子看着吞了口口水的莉莉,轻蔑一笑,把簪子装入袋中,一起塞给了她。

「我明天会准备双倍分量。你会收下吧?」

「……是。」

最后,莉莉收下了。

女子满意地笑了,旋即转身离开。

莉莉目送对方的背影消失在雏宫的阴影处,紧抱着怀里小小的麻袋。

(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毕竟,这是为了活下去。

说到底,若是朱家的人,没人吩咐也会去刁难朱慧月。莉莉也已经放弃照顾她了。这只是一天一次,像闲聊一样跟其他家的女官说话而已。若能借此逃离朱驹宫,并得到白鼠色的衣服的话……

莉莉像是要甩开脑中思绪一般叹了口气,迅速沿原路折返。

天色不早了。太阳下山前把饭煮好比较好。

(我可以靠自己生火,算是幸运的。那个女人,现在应该被杂草跟虫子包围,正泣不成声吧。)

莉莉脑中带着这些讽刺的想法,撇了撇嘴。说起来,慧月曾以不喜欢她的眼神为由,在冬天把她赶到庭院里。

真痛快。煮好饭后,一定要在那女人面前开心地享用。若她愿意磕头谢罪,分她一口也无妨。

「呵呵,算个总帐,让她慌乱大哭。」

她就这样抬头挺胸地朝慧月所在的仓库走去──。

「啊,欢迎,莉莉!你回来啦。」

莉莉的盘算,在踏入这片土地的瞬间迅速崩塌。

毕竟,应该在杂草与废屋前绝望不已的女子,此刻正微笑着脱下头巾和她打招呼。

「……咦?」

「地瓜刚炸好,还有啊,我炒了些油菜。来来,快趁热吃吧。」

「咦!?」

究竟为什么,理应崩溃大哭的朱慧月,竟熟练地料理起食物来。

「啊!还有啊,还有啊,请看!庭院也整理完一半了喔!」

而且,上午还荒芜破败的土地,现在已经有一半的区域除好草了。

不,不仅如此,树枝已修剪好,依粗细分别捆绑,土地上处处是田畦。

眼前的女子傲然挺胸,牵着莉莉的手,带她到畦间。

「因为各式各样的蔬菜果实混在一起,所以我按类别移植了喔。这里,从左边开始,应该是地瓜、韭菜、瓜果吧,那边开始是油菜──」

「等、等一下!」

莉莉猛然甩开她的手臂。

「等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咦?」

「为什么,从那片荒芜的废墟里头,会冒出地瓜、瓜果这类东西啊!你该不会是施展了道术吧!?」

「哎呀,莉莉你啊。我可不会什么道术呢。」

但是,女子只是觉得有趣地咯咯笑个不停。

只听过她尖叫或大骂的莉莉,被她此时露出的高雅甜美笑声吓得不知所措。

「只是各种幸运叠加在一起。这里原本是粮仓对吧?被丢弃在这里的粮食,在阳光与湿气的帮助下,悄悄发芽了。」

「哈啊!?」

「真的,每一种都充满了惊人的生命力……。这里是司木的蓝家边境,说不定充满了滋养植物的气息呢。真的是,宛如乐园一般的地方。」

女子深有所感地点点头,不在意会弄脏衣服下摆地蹲下身,怜爱地抚摸泥土。

莉莉看得目瞪口呆。

「怎么会……。这里可是号称滋生虫子、恐怖细菌的地方……」

「菌!对,菌!黑穗菌也大显身手──」

女子脸上一下子绽放笑容,往一片格外潮湿、宛如泥潭的区域奔去。回来时,她手中握着一株茎部特别肥硕的草。

「请看。菰菜变成了这么棒的茭白笋喔!既能吃,又能当眉黛用,真是太好了。好,今天也炒这道菜吧。」

莉莉并不知道,当特定的草苗受到黑穗菌感染,会变成手感如笋般的蔬菜。即便她出身下町、有谋生能力,但她并没有种过蔬菜。

「那……,那、那……」

「啊啊。我真是幸运的人,得到能将过去仅存在书上的知识逐一实践的机会。这便是挑战的快乐……啊啊,这用不完的体力啊……」

那双平时总带着谄媚神色的双眸闪闪发亮,女子一脸恍惚地看着自己的双臂。

接着她仿佛回过神似地喊了声「地瓜!」,慌忙再度转身面向莉莉。

「快快,要冷掉了。赶紧尝尝炸地瓜吧。这是我用了许多油,抛开理智拼命撒盐做的呢,可以不管胃食道逆流尽情大吃,是我的梦想。来吧,莉莉!一起圆梦吧!」

她用力伸出手,但老实说,莉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弄到盐跟油的……?」

「是亲切的鹫官大人,连同整套烹饪用具一起给我的。盐呢,我原本想,一旦需要时用眼泪和进去也有咸味,或许不需要撒娇强要……但我还是想试试看豪迈地撒满料理,这次撒娇真是撒对了呀。」

「不,你这么威武的发想,到底是哪里来的!?」

莉莉无法理解用眼泪调味这种离奇的思考逻辑,终于忍不住叫出声。

眼前的女子是朱慧月,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这家伙……是怎么了啊?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

看来是被怨灵附身,或是发了疯。不,应该没有如此充满生命力的怨灵吧,恐怕是后者。被关进那座号称普通女子待不了多久就会神智不清的地牢,终究是疯了。

「你,是真的朱慧月,对吧……?要是打什么鬼主意,就全部说出来吧。」

为求确认,莉莉开口问了,但对方不知为何尴尬地移开目光。

「……始祖神明啊。抱歉搁置您伸出的救援之手,请原谅现在无论如何都想要吃炸地瓜的我吧。」

她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

「什么?喂──」

「乞巧节那天晚上后,我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此刻,能从我口中说出的,好像就这些啊。」

莉莉想要追问,但她趁莉莉张嘴时,迅速塞进一块炸地瓜。

「来,莉莉。啊──」

「噗!」

这刚炸好、一口大小的地瓜非常烫,用牙尖随意咬破外皮,黏稠绵密的地瓜口感就立刻在口中蔓延开来。大量撒上去的盐,与地瓜风味和油香完美融合,莉莉不由得睁大眼睛。

「唔──!这、这太难以抗拒了……!这个味道,超出预期……!」

对方也忽然吃了口地瓜,然后双手捂着脸颊将身体扭来扭去。

「啊啊,好幸福……。就算一直闻着油的味道也不会反胃!能吃多少就吃多少……!不,是能吞多少!我可以吞下炸地瓜!」

看来是相当喜欢这道菜。

莉莉呆呆地盯着那名双颊泛红、眼眶湿润、不住点头的女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完全不知道朱慧月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若说唯一能确定的,那就是──。

(我……能让这个女人绝望吗……?)

白练女官所吩咐、应该是简简单单的任务,看来困难重重。

「接下来是油菜喔!好,喊出声音来吧!」

在精心整理的庭院一隅,为了炫耀而特意带来的白饭早已冷透,连热气都消失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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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才恶女~雏宫蝶鼠互换传~(恶女不才,请多关照!/虽然我是不完美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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