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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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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王丸载着鸣疾驰而去。飒音一人留在那简陋屋舍中,听着马蹄声渐行渐远。

(不妙。鸣还在「呼唤」我……不,是我仍在接收鸣的「呼唤」。我原本能接收的「呼唤」,应该只有父亲的才对,然而——)

即便相隔遥远,鸣此刻的心情仍不受控制地、源源不断地涌入飒音心中。他暗骂自己竟露出了这等破绽,狠狠咬紧了臼齿。

有关「业多姬」的情报工作已大致收尾。为了避免被那些纠缠不休的家伙妨碍,飒音才将鸣带到这里,与她作最后的道别。而鸣在离开前说那番话时,声音里分明带着颤抖。

(明明希望她临走前能再对我笑一次……在身体寒冷时吃到温热的食物,本该感到开心才是。果然,是因为我当时说错话,才把事情搞砸了吗?)

飒音本想竭尽所能,让鸣展露笑颜。一旦出嫁,踏上那条残酷险途,她恐怕就再也笑不出来了。所以,哪怕只是为了鸣,飒音也希望她在离开美驹之乡前,能多拥有一些开心的时光。

(到头来,出嫁对象是圆冈氏这一点,倒是彻底确定了。这是最糟糕的婚事。真可怜……)

可怜——这原本是飒音早已遗忘的词汇。

这世上,诸如这般的境遇俯拾皆是,何须一一同情?若心存这种可悲的念头,便不配身为「狐」的一员。一旦失格,便无法继续存活——这就是「狐」的规矩。

(话说回来,我真是大意了。背上的伤痕不该让鸣看见的。她那般敏锐,不晓得我寻的借口,能否将她糊弄过去……)

思及此,飒音拾起一颗小石子,在指间漫无目的地把玩。哪怕能稍稍转移注意力也好。

原本早已无痛的背伤,骤然刺痛起来。那是将「心」从他体内驱逐、迫使他舍弃的惩罚之痕。记忆如锁链般串联,牵扯出那些他不愿忆起的往事。

要说为何会受罚,是因为飒音在刚加入「狐」、接受训练时抗拒触碰刃具;而这份抗拒的根源,则在于他的母亲。

『已经只剩下你了,大家都死了……』

——沾满黏腻污垢的刀刃,直直地指向他。

『只剩你这种不祥的孩子。』

——掷来的刀刃,直接刺入了腹部。

「……!」

飒音捂住嘴,扑倒在地,强忍那涌上喉头的翻涌,视野逐渐没入黑暗。

***

「喂,飒音!喂!」

谺浑身滴着雨水,一边脱下蓑衣,一边走到飒音面前。

「是大哥吗……」

「真不像你……居然没出来迎接。在睡觉吗?」

「啊,打了个盹。」——飒音用单肘撑起身体。

「看,锅都快烧焦了。」

「糟了。」

飒音赶紧把地炉里的柴火向外扒,减小炉火。谺一边看他忙活,一边说:

「之前你托我保管的那件淬毒暗器,交给迅之后,他果然认出来了,说是圆冈氏雇的杀手团体里有擅长用这个的,毒的种类是山鸟兜……你也知道那种开蓝花的植物吧?」

(果然,鸣是被未婚夫家的人盯上了性命……)

谺把还残留着鸣体温的夜着随手挪开,一屁股坐在地炉边,用杓子搅了搅锅,尝了尝味道。

「嗯,还能吃。我就不客气了。」

——谺说着,端起了飒音本来为鸣放在那里的碗:

「飒音,『风待月』任务进展如何?」

(好了,这是「工作」。我正在跟大哥汇报「工作」……)

——飒音在心中像念咒般反复告诫自己,终于勉强切换了心态。

「已经打探清楚了——『业多姬』的订婚对象就是圆冈氏的嫡子圆冈景实,跟大哥先前推测的一样。今天我还看见那位公主的乳母在城下町订制和服。至于出嫁日期,似乎是在长月(九月)。这么一来,公主就等于要嫁进不断派杀手取她性命的家伙所盘踞的巢穴了……」

飒音的话音里带着如嚼沙砾般的苦涩。一想到鸣将要面对的困境,胸口就闷得发慌。

「然后是北之方那件事——」

飒音将自己这些天打探到的情报,以及鸣发现的事实,全部告诉了谺。

「——北之方的遗体无疑是被人故意放在山麓林间道附近的。她中毒身亡时,身上原本穿的应该是一件沾血的男式帷子,还带着两支同样沾血的竹筒,除此之外还有一封写给女儿的信。这些关键物品全都被带进了森林深处,焚烧掩埋——做出这些事的,应该就是毒杀北之方的凶手。」

「听你这么一说,关于北之方那离奇的遇害经过,我大致明白其中的『机关』了。至于凶手是谁嘛……还不能说只有一种可能。如果再深入调查一下,似乎会很有趣……」

「不管凶手是谁,幕后主使同样是圆冈氏吧?根据我掌握的信息,北之方应该察觉到了圆冈氏对女儿不利的企图,她被灭口的原因大概也在于此。那封被烧掉的信,内容或许是提醒公主注意圆冈氏的阴谋……不过,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北之方生前不直接把自己察觉到的告诉公主呢?从公主的话来看,她至今还误以为指使刺客杀死母亲的另有幕后主使,也没察觉到圆冈氏的人想杀自己,觉得顶多只是想借联姻加以利用而已。」

「哎,无论是误会还是大意,『业多姬』被杀掉对我们这边来说都是值得欢迎的事。至于北之方生前没有直接把圆冈氏的阴谋告诉女儿,可能是因为她当时也没掌握确切证据吧?况且在如月(二月)的时候,美驹与北面的御堂氏正剑拔弩张。根据迅打探到的消息——圆冈在美驹与御堂的对峙中,派军增援了美驹,令御堂不敢轻举妄动。这种情况下,作为领主夫人的北之方如果展现出怀疑『强力外援』的态度,等于是给正与圆冈合作抗敌的丈夫添麻烦。而在明面上,圆冈之所以出兵帮助美驹,是因为两家已定下了婚约。因此北之方也不便将自己察觉到的某些端倪直接告诉女儿——要是因自己弄错而影响到女儿对夫家的态度,通过联姻达成的同盟也会崩坏。当然,她在最后关头还是下了某种决断吧,只是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就被灭口了。」

(所谓北之方的「决断」是指什么呢……?算了,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

「飒音,不吃饭吗?」

(反正我根本不可能有食欲。为什么我会如此焦躁呢……明明对方是大哥。)

「已经吃过了。」

「那我就把剩下的全包了……对了,你是不是很好奇圆冈方面为什么答应了跟美驹联姻,却又不断派刺客试图暗杀『业多姬』?」

「嗯……所以到底是怎样?」

谺来了兴致,放下碗探出身子,用筷子指着飒音的鼻子,说道:

「因为圆冈的实际目的是吞并美驹、控制其领地内的金矿啊。答应联姻结盟只不过是用来分化美驹和其他邻国关系的手段。你看,当美驹继胤决定把女儿嫁到圆冈之后,不就立刻拒绝了御堂和小镝木两家的联姻请求,甚至与御堂闹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吗?这正是圆冈方面希望看到的。」

「这……原来是这样吗。」

「没错。圆冈的这番操作,不仅让美驹与其他邻国关系恶化,还卖了美驹一个大人情——出兵支援,迫使御堂答应无条件议和。前期布局完成后,再派刺客暗杀『业多姬』,然后佯装无辜——『你们自己没保护好女儿,导致无法履约联姻,那么我方先前为了支援你们而耗掉的军费怎么算?』——差不多会有这种找茬说辞,再以赔偿问题纠缠不休,令谈判破裂,进而向美驹开战。届时美驹没有任何邻国愿意相助,结果显而易见。」

谺说完,露出「怎么样」的得意笑容。飒音眼前一阵昏暗,胸中莫名泛起恶心。

「分析得真好……是啊,比起结成姻亲分些黄金,直接把有金矿的土地整个吞并,绝对要赚得多……」

飒音故作钦佩,将视线投向炉火。不这样做,似乎就无法掩饰内心的动摇。

听到他那毫无感情、敷衍了事的「真不愧是大哥」,谺满足地大笑起来,说着「对吧?」

(美驹为了名誉,明知会输也会迎战吧。反正即使不战而降,也会被夺走全部金矿的控制权,然后就此绝嗣……明明明白,这就是世道。然而,这种恶心感……是为什么……)

***

皋月(五月)十六日。这是飒音最后一次去集市。要卖的东西所剩无几,而且他也无需再见鸣了。虽说还有将近一个半月的时间,但只要找到金矿的确切位置,他便想尽快离开美驹。

尽管谺说再深入调查一番会很有趣,但飒音不想再插手鸣的事,以及北之方那桩案子。

(我必须忘掉鸣,切断「呼唤」……然而,这几天,依旧能听见她的心声……)

如果鸣只顾着想飒音的事,对周围的警戒便会松懈——若因自己而露出破绽,飒音总觉得过意不去。

(欺骗的「工作」若是留下后患,便不能算成功……)

刚抵达集市边缘那棵榉树下,一阵预感便袭向飒音。眩晕之中,幻象浮现脑海,连带着鸣的「呼唤」——

『飒音,我能见到你吧?你会在集市里的吧?』

(鸣朝这边来了……不见为好。)

飒音正欲转身离去。

然而,已经太迟了。在他迟疑的片刻间,等着听他吹笛的客人们已在他周围筑起了人墙。

飒音连连低头道歉:「突然有急事,请原谅。」客人们却坚持道:「我们特意赶来的。」双方正推搡僵持之际,鸣来了。

鸣用肩膀挤开人墙钻了进来。飒音刚一愣神,鸣已紧紧贴上他的后背。客人们发出起哄声。飒音疲惫不堪,小声责备道:

「放开我。不是说过不再见面的吗……」

「但现在有要紧事。」

鸣的声音很沉稳。飒音低头看去,只见一双从褪色刈安染麻布单衣中伸出的手臂环过了自己的腰身——因为要来集市,鸣照例打扮成了村姑模样。

她维持着从背后抱住飒音的姿势,小声说道:

「飒音,你先开始吹笛吧,吸引周围人的注意,好掩护我说话……」

「……明白了。」

事已至此,拒绝反而更难。飒音强装笑容,嘴里说着「真拿你没办法,这丫头」之类的话,取出竖笛,抵在唇边。

笛声刚起,鸣便在背后低语。大概是不想让人看见脸吧,她将脸埋在飒音背上,呼吸灼热:

「我是来保护你的。阿王不喜欢新来的马夫,天还没亮就逃走了。听说它硬生生拽断了拴马桩,真是令人吃惊呢。不管谁想抓它,阿王都会反抗,无奈之下我只好亲自出门寻找,这时一封绑着小石块的投掷信滚到了我脚边——『集市里那个碍事的吹笛人,我们会将他连集市一起烧掉。是谁的错,扪心自问吧』……」

(……为什么,要傻傻地主动跳进那么显而易见的陷阱?为了我这种人——)

笛声乱了,飒音倒吸一口凉气。

「是陷阱,我知道。但是,我不能允许把那帮家伙带到出嫁地去。必须在现在做个了断。」

(那帮家伙……那帮瞄准你性命的家伙,就是从那个「出嫁地」派来的。你被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啊……)

飒音涌起一股冲动,想把这一切告诉鸣。笛声险些停下。

「不能给美驹重要的盟邦添麻烦……飒音,能帮我掩护吗?虽说是来保护你的,却变成了这样,真是抱歉。」

(——气息有两股。从集市店铺的后方……右侧有,左侧也有……已经太晚了吗……)

「刺客的目标是我。我不想把街上的其他人卷进来。」

听鸣这么说,飒音停下笛声,将竖笛收入袋中。他扭过半个身子,强行将鸣揽入怀中。起哄的声浪从人墙中倾泻而下。

飒音探查着气息,发现被喧嚣吸引、好奇聚拢到榉树这边的行人越来越多,而集市街道几乎已经空了。他混在这阵骚动中,凑近鸣的耳畔低语:

「鸣,他们似乎也按捺不住了,正沿店铺后方缓缓逼近。气息分在左右两边。我再仔细探查一下。」

「拜托了……」鸣的声音透着安心。

已经躲不掉了。为了即将到来的战斗,飒音集中精神——

「右边是弓箭手,足有十多人。」

(是之前在山脊交手过的小镝木的人……)

「可以说是全体出动吗……另外——左边有一批用投掷索的?」

(那毫无疑问是圆冈的人了……)

「鸣,两边貌似是不同势力的刺客呢……竟然凑到一块儿来了。」

(真是不择手段、穷凶极恶的家伙们……就那么憎恨鸣吗?既然如此——)

飒音从怀里掏出几颗石子,在指间转动。鸣微微点头。他放开鸣,同时将石子抛向空中。几片榉树叶飘舞散落,停在枝头的麻雀振翅飞走。

飒音随即大喊着做出躲避的动作,注视着他的人墙中有几人受此带动,条件反射般地扭动身体。又有几人被这些人牵动,或是被推挤得踉跄。人墙的一角如同骨牌般崩塌了。

惊呼与悲鸣响起,鸣从人墙的缝隙跃入街道,以野兽般的敏捷一溜烟地奔过。

淬毒的暗器从带顶棚的店铺间呼啸着飞掷而来,另一侧的店铺屋顶上箭如雨下。鸣就地翻滚,冲进一家店铺。那家店铺的女主人发出尖叫,鸣又跃向隔壁的店铺。

飒音一边追赶鸣,一边瞄准手持投掷索的敌人手臂连续掷出石子,打得对方武器脱手。他这时才注意到——跑在前方的鸣,单衣下的腿上绑着胫甲,脚上穿的是皮革足袋与草鞋。

(原来如此,她是做了相应准备才从馆里出来的……)

弓箭手那边有几人拔出打刀,踩得店铺屋顶嘎吱作响,随即跳了下来。鸣也抽出怀刀,闪身贴近他们,或用膝盖顶撞对手心窝,令其弯下腰后,再以肘部猛击后颈;或直接以怀刀扎向其大腿,使其失去行动能力。其中一名倒地的刺客试图去抓鸣的脚,结果毫无悬念地被弹飞,一头撞进了这个集市上唯一售卖易碎品——濑户物【译注:濑户古窑生产的陶瓷器】与瓦器的店铺。伴随着响亮的碎裂声,盘子和壶碎了一地。

见那名刺客还试图爬起来,飒音纵身跃入那家店,补上一记飞踹,并捡起他脱手的暗器。

暗器旁边还掉落着一个束口袋,从袋中散落的竟不是铜钱,而是金粒。这种金粒应当是只有此地——美驹之乡的集市上才通用的东西。被飒音踹得站不起来的家伙,露出拼命的狰狞表情嚎叫道:

「是我的!不许碰——」

嫌他太吵,飒音把一个小壶塞进他嘴里,再赏一脚将他踢晕过去。

接着,飒音将捡起的暗器掷向另外两个从后方搭箭瞄准鸣的男人;趁他们躲闪畏缩之际,又掷出石子追击。一人被击中额角,另一人被击中人中,双双哀嚎着倒地。

另一方面,由于集市上的其他人皆已四散逃命,鸣似乎也懒得再掩饰,尽情使用「气」将试图阻拦她的刺客们弹开。

飒音追在后面,一边躲箭,一边不断用石子攻击仍站在店铺顶上的弓箭手头部,将他们击落;还顺手夺了其中一人的弓和箭筒,背在身上。

当鸣和飒音双双冲出集市时,又有一轮箭矢射来,插在他们面前的地上——弓箭手的第二梯队早已在集市外等候多时了。

飒音咂了咂舌,心想:为了对付一个女人,他们究竟出动了多少人。这是旨在消耗鸣体力的战术。

鸣毫不迟疑地闪进集市边缘左侧的一间空店铺,飒音紧随而入,将弓和箭筒递给了鸣。

「谢谢。」鸣说着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箭镞上似乎涂了什么,飘散出先前那股刺鼻的气味。

两人躲在店铺深处严阵以待,但外面那批弓箭手并未贸然靠近,双方陷入了屏息凝神的僵持。

由于怀中石子所剩无几,飒音环顾四周,寻找能用来分散敌人注意力的东西。空店铺里空空荡荡,只有搁板和货架被堆在角落,泥土地面的另一侧则堆放着卷好的草席。

飒音脱下上衣,将剩下的三颗石子握在掌心。他模仿鸣绑纸绳卷的做法——将笛袋绑在左上臂,接着拉过草席卷,套上自己的衣服,用带子扎紧,做成一个诱饵。

负责警戒店铺入口的鸣瞥了一眼扎好的草席卷,点了点头。

于是飒音用尽全力将草席卷抛向街道。箭矢如雨点般朝草席卷射来。鸣随即冲出店铺拉弓还击,飒音也护卫在她身旁,将石子精准地掷向敌人的眼睛。

趁着敌人混乱之际,两人离开街道,跑进一片无人的草地。或许是因为土质不佳,这里未开垦为农田,而是牧草地,四周散布着为过冬储备牧草而搭起的棚屋,割下的草便就地晾晒于其中。

飒音感受到后方追兵的气息,不禁咂舌——

「啧,刚才那些刺客里还剩几个能继续战斗,又有五六个新来的加入他们了。」

「真缠人。」

如此回应的鸣,奔跑速度快得惊人,但终究受限于腿长差距,渐渐落到了飒音身后。于是飒音略微放缓脚步,握住了鸣的手。鸣用力回握。

「去那边躲一下!」

两人朝着鸣所指的棚屋跑去。

***

看来今年才割过一次牧草。这座约一间见方【译注:约3.3平方米】的棚屋棚顶很高,四面由简易木栅搭成,其中只有两面堆着约六尺高的草捆,还空出大片空间。这些空隙想必还要花上一整个夏天,反复割草储存才能填满吧。

鸣搬下最上面的牧草捆,用来堵住空着的两面。看着身为堂堂公主的鸣此刻竟手脚麻利地搬运牧草,飒音不禁感到一种不合时宜的感动。两人合力之下,四面总算筑成了不太牢靠的草墙。他们背靠背蹲在棚屋中央的空地上。

飒音能感觉到刺客们正用弓梢拨开茂密的牧草,在附近徘徊搜寻。背后的鸣小声道:

「看来你没法再在这儿的集市摆摊了呢,真对不起……」

「那倒无所谓。」

「又让你陪着我任性,请原谅我。因为我不知道还能依靠谁……」

鸣的声音几乎要消失不见。她大概是低下了头,原本相触的后脑勺彼此分开了。飒音心想,这都是因为自己之前采取了那种态度。

「能被依靠是我的荣幸。」

「明明是我把你卷入了这种状况……明明应该由我来保护你的。」

「因为这是我的职责,所以理所当然。」

「这样不好。」

「磨磨蹭蹭说再多也没用。你应该明白的。」

鸣似乎把话咽了回去。只听见她喉咙轻轻响了一声。

「振作点,难道你想认输吗?」

「我可是『业多姬』,变成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

「别到现在才撒娇。我还以为你会更坚强些。」

鸣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我只希望你可以明白,我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啊……』

「你又在『呼唤』我了。」

「……上次你也这么说。我明明没有呼唤,你却说我在呼唤,是什么意思?」

飒音想告诉鸣什么是「呼唤」,也想让鸣自己意识到这一点。他在犹豫,要不要试试那件事?那本是他再也不该去做的事。但如果是鸣,应该能接纳吧。

「鸣,转向我这边。」

「诶?」

「可能会有点难受。」

飒音扭过身,将自己的额头抵上鸣的额头。比起用语言讲述,他选择将想要传达的画面更快、更强烈地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如果她接纳了我,应该也能看见相同的东西……)

飒音自懂事起,便已拥有「千里眼」。偶然间,他在与父亲的相处中发现,这样传递想法,远比言语来得迅捷。这是父子俩之间的秘密——但父亲被征召为足轻,再也没有回来。

「呼唤」——那是即便相隔遥远,也能听见与自己心意相通之人想法的心灵感应。飒音曾被临死前的父亲「呼唤」,从而获悉了他的死讯。孤独与痛苦之下,飒音试着对母亲做了同样的事,却被当作怪物……遭到拒绝。

「……什……?!」

——鸣离开飒音的额头,发不出声音,仅以口型无声地嗫嚅着。

「嗯,如果你看见了,就应该明白了。能做到这个的,只有能理解、能接纳我所拥有的异能的人……」

「我……」

「虽然也有人为了利用我的力量,觉得方便、合算而接纳它,但我从未向他们敞开心扉,所以他们也无法『呼唤』我。至今为止,能『呼唤』我的,除了父亲之外,似乎就只有你了……」

「我看到了。你为何无法杀人,甚至连刀剑都无法持握……我本不想看的。但是,你想展示给我的东西背后,有什么别的透了过来——就像我想看水面倒映出自己的脸,却看见了水中游动的鱼一样。」

「!!」

「对不起,飒音。你背上伤痕的由来,你原本是想隐藏的吧?真的对不起。」

鸣的声音里恢复了平静的温柔,飒音却怔住了——

(难道……是那个梦境?我并没有给她看到那种地步……若是没有「心」,那是不可能被看见的。那是我舍弃的「心」上所铭刻的伤痕。一旦舍弃了「心」,即便我自己仍将其作为记忆留存,他人也无法察觉。因为那已是「不再存在」的伤痕了。

我重新拥有「心」了吗?那是让记忆之伤得以重新铭刻的、可供伤痕栖息的归所……

是那时候吗……在地穴里试图对鸣使用「窃念」,却失败了——这是由从鸣那里窃来的心之碎片所构成的、我的新「心」。因为那是鸣的一部分,所以我才会被「呼唤」吗……?)

「我终于明白了——我们之所以相似的理由。」鸣心满意足般地微笑了,「不是因为拥有偏离常人的『力量』,而是因为拥抱了彼此的『力量』……」

飒音感到胸口发闷,呼吸困难。仿佛「心」被什么东西紧紧勒住,隐隐作痛。

「……哪怕只有短短片刻,曾有无条件彼此信赖的人存在——这件事我不会忘记。飒音,我想让你居住在我的心中,作为我一生的支柱。今后无论被谁背叛,无论多么厌恶自己,都要想起来……」

飒音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此刻胸中的痛楚。然而,若不将它化作言语,这份痛苦又令他难以忍受。

「……我本就没打算嫁人后得到幸福,那也绝对不可能吧?所以,能得到这份支撑,我很感谢你——」

(已经……到极限了……)

飒音抱紧了鸣。

(胸口好痛。宛如刀绞。「心」痛得无可救药……)

「……原谅我……」

(我很弱小。我曾想要逃离你的「呼唤」。我没有拯救你的力量。你明明即将独自嫁入敌阵,甚至可能惨遭杀害,我却无力阻止。我甚至不被允许在此向你揭露敌人的真面目,好不甘心啊……我已经无法再保护鸣,也无法与她并肩作战了。竟然就这样再也见不到她了——)

「飒音,振作点。烟!」

(——烟?)

「他们放火了。」

一股寒意从飒音的脚底窜上脊背。

「抱歉,这不像我。」

他放开了鸣。

(在这般危急状况下,竟然还感情用事地将她拥入怀中,真是愚蠢至极……)

「他们想熏我们出去。」

鸣若无其事地转过头,从牧草捆的缝隙间向外窥探,这举动让飒音冷静了下来。然而,她内心的动摇却依然暴露无遗——双颊染上了如朝霞般的红晕。

「能逃出去吗?飒音,你探查一下吧?」

「嗯。」

飒音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棚屋外,敌人的气息并没有预想中那么多。

(奇怪……照理说,不是该趁我们忍受不住烟熏冲出去时,再一齐放箭将我们射杀吗……?)

烟雾愈发浓烈,四周传来火焰蔓延的噼啪声。

「再不快点,就出不去了。」鸣一把抓住飒音的手臂,「把右边的草捆挪开,从那里钻出去……外面有多少人?」

「似乎不多。」

鸣和飒音合力在草捆间扒开一个缺口,只见外侧已燃起熊熊烈火。风倒灌进棚屋,火势一下子向内侧蔓延开来。

两人从燃烧的木栅间滚了出去。飒音先一步起身,伸手扶起鸣,鸣手臂上系着的那根装有母亲遗发的纸绳卷松脱滑落。飒音连忙连着那纸绳卷一起,紧紧握住了鸣的手。

正要迈步奔跑,一名男子却抢先拦住了去路。男子将一把古旧太刀的刀尖直指飒音。

「由科!」鸣惊呼出声。

眼前的男人——由科,头戴折乌帽子,身穿朽叶色素袄,浑身散发着凛然的气息。

「竟敢拐走公主大人,真是胆大包天的恶徒。放开你的手。」

「由科,不是这样的,这个人是——」

(不行,鸣,连你也会被怀疑的……)

飒音迅速做出反应——

「该死,暴露了吗!」

他狠狠啐了一口,粗暴地将鸣一把推开。

(永别了……)

由科一边持刀警戒着飒音,一边侧身后退靠近鸣,出声问道:

「公主大人,您没事吧?可有受伤?」

与言辞相反,那声音里丝毫听不出担忧,也没有「真的太好了」这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飒音心想,这便是居馆家臣们对鸣的真心态度吧。即便如此,鸣该回去的地方,依然只有居馆。

(如此一来,我并非受美驹继胤雇佣一事,想必很快也会暴露吧……鸣,恨我吧。否则你会继续「呼唤」我的。再也见不到的人,却还要「呼唤」,那是何等的痛苦。我不愿你承受那种痛苦……)

飒音竭尽全力摆出一副凶恶的表情。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鸣双唇颤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站在那儿别动,恶徒。我来制裁你!」

由科重新将太刀举至上段。飒音不仅手无寸铁,还光着膀子。他觉得至少要用眼神震慑对方,便正面对上由科的视线。

「快逃——!」

鸣猛地扑向由科,从背后死死抱住了他。飒音趁机跳进牧草丛,全力狂奔。

鸣那根珍贵的纸绳卷,仍留在飒音手中。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满口都泛起了苦涩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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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第一卷 一之帖 风待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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