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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参加第一次「『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线下聚会的成员们,在讨论如何减少网路上铺天盖地的「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相关新闻报导和网站后,以「各自思考解决方法」为结论解散。

大山正纪离开会场,抬头仰望厚重阴暗的云层,冷哼一声。

今天参加聚会的大山正纪们,向彼此倾吐因同名同姓而带来的苦恼,表情就像今天的天气一样阴沉。

——因为同名同姓,所以在社会上饱受委屈是吧?

在场所有成员都相信,大家是同病相怜的好伙伴,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满有趣的。

——从结果来看,我很庆幸自己叫大山正纪。

不是山田也不是铃木,而是大山正纪。

尽管他在其他大山正纪面前极力隐藏,但他内心其实很庆幸那个「大山正纪」犯下「爱美小妹妹凶杀案」。

刚刚他提到自己「因同名同姓而受累」的遭遇虽属事实,但就算是莫须有的骂名,只要好好利用,一样有利可图。

大山正纪穿越斑马线,朝车站前进。

自己是混进这个互助会的叛徒,绝不能被其他人看穿意图。

休想消除大山正纪的恶名。

谢谢你啊,杀人犯「大山正纪」。我会好好利用你犯下的「爱美小妹妹凶杀案」,重新找回自己的人生。

17

尽管「大山正纪」作奸犯科,不过还有一个虽然同名同姓,但并未当上犯罪预备军的大山正纪——

大山正纪死盯着书桌。

他的不幸,在于同一个年级里有两个大山正纪。

导师走进教室召开班会。点完名,导师提到下下周校园环境美化活动的事。

「学校希望同学们能制作海报,影印后张贴在校内,尽量让大家了解美化环境的重要性。然后,决定由我们班制作海报。」

班上同学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于是导师指名由美术社的同学作画。

「能请你画一张引人注目的海报吗?」

「唉——」美术社的男生嘟嘴抱怨。「不行啦老师,比赛交件的日期快到了。」

「不能想个办法吗?」

「可是……缴交作品的期限真的快到了。」

「这样啊,这下麻烦了。」

导师皱起眉,环顾教室里其他同学,最后把目光停在正纪身上。

「对了,大山同学也很擅长画画,对吧?」

「咦?」

正纪没料到老师会点名他。

「看你下课时间常在画画,应该满擅长的吧?我觉得你很适合画海报,有兴趣吗?」

「我、我……。」

正纪低下头,一时无语。

他一方面感到困惑,一方面又很高兴老师看见自己,这算是他生平第一次获得认可。

「老、老师不嫌弃的话……。」

「我反对!」正纪才要答应,右边就有女同学表示反对。

正纪望向抗议的女同学。那个总是带头欺负他的女生一脸厌恶地举起手。

「为什么?」导师不解地反问。

「我不希望『宅图』污染校园风气,也坚决反对那种海报张贴在学校里!」

对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彻底否定正纪,让他觉得自尊心彷佛遭到践踏,内心有如被涂满血红色颜料的白纸,满是伤痕;被言语利刃划伤的伤口,已然无法愈合。

正纪知道抗议也没用,对方只要像上次那样,主张「我不是在否定你,只是在否定你的画」就没事了。

伤人的一方总是毫无自觉——正纪对于谈到霸凌问题时经常听到的这句话深有所感。

「别这么说嘛,」导师露出苦笑,「现在很流行这种画风啊。」

「看了就觉得不舒服。明知道大家会不舒服,老师还是要一意孤行吗?」

「呃,应该也有喜欢这种画的学生吧,不要太计较啦。」

「那么回家后,我会跟妈妈商量、正式提出抗议喔。这样好吗?」

由于有担任家长会干部的母亲在背后撑腰,就连导师也不敢得罪她。

正纪强忍着屈辱,开口说道:

「海报的事就算了吧。会被大家批评的。」

「喔,喔,这样啊……。」导师点点头。看到正纪知难而退,导师很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那么,我们改天再讨论海报的事吧。」

自己尽全力倾注所有热情的画作,好不容易才获得了认可——

导师一离开教室,那个女生就带着四名跟班来找碴。

「你刚刚那样讲是什么意思?」

在五个人的视线压力下,正纪畏畏缩缩的。

「我说了什么吗——?」

「你说『会被大家批评』。简直就像在说都是我们不好。」

「我……。」

正纪无法反驳,于是闭口不言。当他沉默地低下头时,另一个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阿宅又惹事了?」

正纪抬头一看,一年四班的另一个大山正纪就站在眼前。

那个大山正纪看向正纪的书桌:

「今天没画恶烂图啰?」

胸口一阵疼痛,正纪再次移开了视线。

「没画这种图,就表示你承认自己有错,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对吧?」

——我有错?

——画可爱的女孩子有这么罪该万死吗?活该遭到诽谤中伤吗?

正纪并不认为自己有错。之所以没在教室里画,纯粹是因为他们那些否定人格的话语,让他感到无比痛苦和煎熬罢了。

为什么他们相信自己一定是对的?

「真不愧是大山同学。」周围的同学们都在称赞另一个大山正纪。

「毕竟我跟这家伙不一样嘛。」

正因为另一个大山正纪一直在强调双方的差异,旁人才会总是拿他们两个来比较。

要是世上没有另一个大山正纪就好了。

正纪衷心期望。

18

第一次线下聚会结束的一个礼拜后,举办了第二次聚会。

主办人大山正纪租了和上次一样的场地,并在网站上发布公告。聚会当天,曾参加第一次聚会的成员都到场了。

「上次聚会后,大家有什么想法吗?」

正纪开口向其他大山正纪提问。

大家一脸郁闷。明明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如此明媚,室内却充斥着阴郁的沉默,形成极大的反差。

「网路上的恶言真的太伤人了。」蒜头鼻大山正纪先开口。「到处都是愤怒的辱骂,像是『去死!』或『恶心』之类的,真的让人毛骨悚然。就算我知道这些话是针对杀人犯『大山正纪』,但还是觉得这是在骂我……。」

「我懂,我懂。」正纪点头称是。

「事实上,我念国高中的时候,曾被班上的女生霸凌……动不动就说我『恶心』,还说她们生理上无法接受我的长相跟气质。到现在,我对自己的外表还是很自卑。每次在网路上看到有人痛骂『大山正纪』,我就会想起以前的痛苦回忆……因为那些话,就是以前同学拿来骂我的话。」

他心里那道至今仍在淌血的伤口彷佛清晰可见。由于实在太让人心痛了,正纪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不论是犯罪者或一般人,我认为还是别说人家坏话比较好。」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说道。他来自崎玉,是一家中小企业的新进员工。「有一次,我本来打算在推特上批评某个惹事生非的家伙,但突然想到某个追踪我的好友,刚好跟我想批评的对象同姓,于是打消了念头。因为两人同姓的缘故,我担心朋友误会,以为我在批评他。」

他也知道,其他人不会了解自己的苦恼。就算说自己有多受伤,网友也只会说「没人叫你对号入座」,一脚把自己踢开。即使自认为重视人权、是弱者的盟友,也绝对没想过自己曾在不知不觉间造成伤害。

「我——」棕发大山正纪怯怯地开口。「我倒觉得被害者家属那样闹……。」

他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词。

「很烦,」眯眯眼大山正纪迳自接话。「对吧?」

「呃,这……。」

棕发大山正纪的目光游移不定。

「别装了,我们所有人都被『大山正纪』这个名字诅咒、伤害,才会聚在这里。觉得『要是被害者家属不做这些多余的事就好了』,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或许是舆论压力的缘故,一个半月前攻击「大山正纪」的被害者父亲并没有遭到起诉,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大山正纪」并未受到重伤。根据杂志报导,「大山正纪」只受到轻伤,大概十天就完全康复了。

获释的被害者家属持续召开记者会诉说内心的不甘。每开一次,「大山正纪」的名字就会登上热搜关键词,对「大山正纪」的憎恨与愤怒也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世人绝不会遗忘「大山正纪」。

「我懂你的心情。」研究员大山正纪忍不住打岔。「但怨恨被害者家属未免——」

他差点脱口说出「不合情理」,但随即将这显然太过强烈的措词吞进肚子里。

「场面话就免了。」眯眯眼大山正纪回嘴。「你当然没差,年纪差这么多,当然不会被当成那个杀人犯。旁观者的风凉话最让人火大。」

「我没有那个意思——」

「都是被害者家属不断翻旧帐,社会大众才不肯放过我们。」

「再怎么说,错的绝对是犯下杀人罪的『大山正纪』,被害者家属是牺牲者啊。」

「『大山正纪』不是已经服完刑、付出代价了吗?被害者家属竟然攻击他,对他动用私刑,已经算是加害者了。你有听过哪个被害者家属跑去找犯人报仇的案例吗?」

「没有……。」

「大家都忍住了嘛,因为知道要守法嘛。谁有办法同情那种失控的家属啊?」

「不过,你这说法也太……。」

「就跟你说不要讲场面话。这是我们自己人在聊,就算是我,在被害者家属面前也不会这样说啊。我们不就是为了说出没办法公开说的真心话,才会聚集在一起的吗?」

研究员大山正纪词穷了。

「好了好了……。」正纪跳出来打圆场。「大家都是受害者,就别争了吧。」

身为聚会主办人,必须控制场面才行。眯眯眼大山正纪很少提起私事,但他想必也受过不少委屈。

头戴棒球帽的大山正纪摸着下巴的胡碴说道:

「要不要聊聊更有建设性的话题?比方说,该如何解决搜寻引擎被『大山正纪』这个名字『污染』的情况之类的。」

只要在搜寻引擎输入这个名字,就会出现成千上万件「爱美小妹妹凶杀案」与「大山正纪」的检索结果。

眯眯眼大山正纪只丢下一句:「这种事情,哪有什么办法可想?」

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回答:

「要求搜寻引擎删除文章如何?听说有种叫『被遗忘权』的东西。」

「确实有。」棕发大山正纪点头附和。「所谓的『被遗忘权』,也有人叫它忘却权、消去权或删除权,是指要求删除网路上有关当事人的犯罪经历、个人资讯、诽谤中伤等内容的权利。」

「你很清楚呢。」正纪反问。「之前谈到改名的事,你也满熟的。你其实做了很多功课吧?」

「我好歹是念法律的。」

几名成员纷纷表示赞赏。

看似运动员的家教大山正纪皱起眉头沉吟,爽朗的面容上浮现出苦恼。

「老实说,我觉得这很难。我在教社会科的时候,也会讲到网路的使用和潜在风险,对这类问题还算了解。『被遗忘权』和『知情权』、『言论自由』是互相抵触的。」

头戴棒球帽的大山正纪点点头:

「尤其『言论自由』是《宪法》赋予国民的权利。因为有这项权利,媒体才能报导犯罪者本名,法律无法加以限制。」

「这样啊,太遗憾了。」

「另外,法律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确实有『知情权』,也就是不受他人干扰、自由搜集资讯的权利。」

以一个从事音乐相关工作的人来说,他未免太精通法律了。这位大山正纪同样略有年纪,也同样不会被当成杀人犯,或许因为他亟欲改变现状,所以做了不少功课吧。

「可是!」棕发大山正纪提高嗓门。「所谓的『言论自由』和『知情权』,应该也不是毫无限度的吧?为了保护个人隐私,以前应该有删除的先例才是。」

「的确。」头戴棒球帽的大山正纪出声答覆。「你说的是因猥亵未成年人而遭到逮捕的男性案例,对吧?」

「没错没错。据说他要求搜寻引擎删除有关自己的文章,地方法院也下达了删除的命令,理由是这些报导『侵害了更生人的权利』。既然犯罪者已经服刑赎罪,就应该被视为普通人,以此身份回归社会。阻碍这个过程,就是不符合社会利益。」

家教大山正纪却遗憾地摇摇头:

「要删除和前科有关的报导并不容易,毕竟这跟诽谤中伤不一样,报导的是事实。『被遗忘权』也是,似乎要看案子本身过了多久。轻罪的话,也许两、三年后就能提出要求并获准;但如果是重罪,几年内是不可能的。尤其这次是手段凶残的杀人案。」

棕发大山正纪尽管心有不甘,却也没再吭声。

「如果删除报导的要求都能获准,我们也不用吃这么多苦头了。」家教大山正纪说道。「网路上的文章数量太多了,根本没完没了。更何况在这次事件里,被害者家属的愤怒还没平息,再加上覆仇未遂的骚动,社会大众根本无法原谅。直到目前为止,『爱美小妹妹凶杀案』这起事件,还是现在进行式啊。」

「那个……。」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好像想起了什么。「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大山正纪』这个名字本来是不能公开的,对吧?只是现在大家都知道这个名字,反而让人容易忘记这一点。」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才想起来确实有这回事。根据《少年法》第六十一条规定,禁止报导二十岁以下未成人年的真实姓名。然而一家八卦杂志出于义愤,抢先曝光「大山正纪」这个名字,社会大众才得以知晓,各种资讯也疯狂流传,尤其是在网路上。

「而且,还有个失控的社会学家在电视节目上公开本名,对吧?因为这样,『大山正纪』才变成公开资讯。这么做已经违反很多规定了吧?既然如此,现在这种状况一定有问题。凶手犯案时才十六岁,真实姓名不该在网路上到处流传,如果用这一点去说,法院应该会下达删除命令吧?」

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说得滔滔不绝。

「这主意不错!」蒜头鼻大山正纪表现得很积极。「只要有机会,就去试一试吧。这也是为我们自己好!」

「但是——」正纪说道。「我们并不是当事人。就算同样都叫『大山正纪』,也不是犯案的那个『大山正纪』。其他同名同姓的人提出删除要求,法院会同意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

「死马当活马医啊!」棕发大山正纪提高音量。「我们虽然不是本人,但因为同名同姓而遭遇极大困扰,总是事实吧?!只要还有报导或网路文章写出『大山正纪』这个名字,大家都无法安心。」

头戴棒球帽的大山正纪也说话了:

「也是。尽管或许没有前例可循,但试试看也好,总不会比现在更糟吧。还是其他人有更好的办法?」

现场无人答话。

这个聚会美其名叫「『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但互助会本身没有明确目的,大家也只是想找到能同病相怜的伙伴罢了。

说穿了,终究只能互吐苦水、互相取暖。

「——之前我遇到一件很倒楣的事。」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说道。「我跟公司前辈一起去拜访新客户。前辈像平常一样,拿我的名字来开玩笑,说:『这个家伙的名字跟某个名人一样呢。他叫大山正纪喔。』」

「结果呢?」正纪追问后续。

「接待我们的那位女职员只说『这个,我不行』。」

「不行……。」

「只因为名字而被别人拒于千里之外——」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十分懊恼。「我到底该怨恨谁才好?拿我名字当哏的前辈吗?拒绝我的那位女性吗?杀人的『大山正纪』?还是叫『大山正纪』的我自己?」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想必每一位大山正纪都曾扪心自问。

这是谁的错?

自己做错了什么?

「……偏见本身就是毫无道理的。」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一脸郁闷。「我们的年龄跟那个『大山正纪』相近,又没有其他办法证明自己不是他。」

「大山正纪」犯案时年仅十六岁。虽然媒体报导了年龄,但没有公布出生日期。犯案当时是否过了生日,也会影响计算方式,有可能是二十二岁,也有可能是二十三岁。

「总之,就是恶性循环。」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继续说道。「每次别人问我名字的时候,我都会犹豫到底该不该说;但犹豫之后才报上姓名,反而显得更可疑……。」

「我懂。」正纪点头表示同意。「对我们来说,都是因为这个名字,才让我们这么烦恼,就连说出名字都会紧张到不行。但那些无法想像当事人究竟有多困扰的人,只会妄下结论,认为犹豫就代表我们很可疑之类的。」

「我真的吃了很多苦头,都是八卦杂志和那个社会学家害的!」

「这对你的足球生涯也有影响吧?」

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咬着下唇,眉头深锁。看到他的表情,一切尽在不言中。

「——看来不用多问了。」正纪苦笑以对。「大家都是因为自己的人生受到影响,才会聚在这里的。」

过去他曾活跃于球队的报导,就算现在用名字当关键词,网路上应该也查不到了吧。

「我真的好讨厌学校。」中学生大山正纪垂头丧气,像只浑身是伤的小狗。「就因为同名同姓,大家就把我当成会犯下类似案件的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的。昨天也是,我只是刚好在路上看着一群嬉闹的小学生,没想到一到学校,就被说成我『死盯着小学生』……。」

「这也太过分了。」几人出声安慰。

「只不过是跟朋友聊到动漫话题,就有人说我一定会袭击小孩子。那个女性社会学家曾在电视上说过类似的话,大家也觉得,有影响力的专家讲的一定没错。他们会毫不在意地骂我『恶心』,但我真的不懂,为什么他们能轻易说出这么伤人的话?」

「……这些名人应该要考量到自己的影响力。」蒜头鼻大山正纪一脸苦涩。「如果要谈虚构作品的负面影响或对别人造成的危害,我倒希望他们先为自身言论在现实中引发的霸凌负起责任。」

正纪语带同情:

「国中和国小的孩子,根本无法想像自己的言论会给对方造成多大的伤害。」

「大人也一样啦。」蒜头鼻大山正纪一脸不屑。「只要看看网路就知道了,有些人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控制,动不动就在推特上写『去死』、『人渣』、『恶心』之类的话,还自以为是正义之士,真是太让人惊讶了。」

他曾因为外貌特征而遭受霸凌,所以很能体会中学生大山正纪的痛苦。

「那些霸凌仔的脑子,大概从小就没有什么长进啦!」

中学生大山正纪紧咬下唇,当他抬起头时,眼中闪着憎恨的怒火。

「好想杀了那些人。」

「喂喂喂。」眯眯眼大山正纪开口了。「你也太激动了吧。」

「可是我真的很痛苦……。」

「别闹了。要是『大山正纪』接连杀人,我们也会遭受无妄之灾啊。」

「对不起……。」中学生大山正纪盯着地板,小声道歉。

尽管他道了歉,全身却散发出随时有可能爆发的危险气息。相较于大学生或社会人士,国高中这个年纪的孩子根本无处可逃。一旦被盯上、成为任人发泄怒气的「祭品」,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不知道他究竟因为名字的缘故受了多少欺凌?

该抱怨的都抱怨完了,众人分成几个小圈圈,拿着饮料各聊各的。

「——最近我都在看搞笑短剧。」蒜头鼻大山正纪说道。「在网路上只看得见诽谤言论和满满的恶意,总觉得连灵魂也变得污秽,才会想从搞笑节目里获得疗愈。」

「我刚好相反。」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说。「因为名字常被拿来取笑,有很多不愉快的经验,所以我反而不太喜欢那种氛围。你看嘛,有些搞笑表演不是会拿不该取笑的事情来当哏吗?像是嘲笑别人的外表之类的。」

「没有啦,也不是所有表演都用那种哏,我也不喜欢把贬低别人当有趣的笑料。」

「说到电视节目——」棕发大山正纪接过话题。「我看了之前重播的女子排球赛,好刺激喔!在那场激战里,日本队后来逆转击败义大利队,对吧?」

尽是些沉重的话题,真让人心情郁闷。他大概是故意拿无关紧要的事情当话题吧。

正纪也想起重播的内容。

「那场比赛确实很精采呢,但我只看到最后的精华片段。」

「义大利队的spike超帅,美女又多,虽然是日本的对手,但我还是被她们迷住了。」

棕发大山正纪有点不好意思地「嘿嘿」两声。

正纪也被逗笑了:

「原来你也会讲这么轻松的话题。」

几个人开心聊着女子排球,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也过来凑热闹:

「各位在聊什么啊?」

棕发大山正纪回过头来,有点含糊其词:

「我们在说义大利队的spike超帅……。」

他或许是不想被运动健将看到自己只热衷于讨论选手外表,而非球技的样子吧。

「啊啊,那场比赛里,有好几球都是直接spike得分呢!」

曾是足球社员的大山正纪立刻跟上了话题。

「就是嘛。我本来还以为日本队输定了,好在换人策略奏效,局势才逆转。」

女子排球的话题持续了一阵子。大家很体贴地刻意避开足球话题。

就在这时候。

「喂,赶快给我进去!」

外头传来开门的声音,接着是骂人的怒吼。

正纪惊讶地转身看向门口,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见眯眯眼大山正纪一把揪住戴棒球帽的大山正纪,将他拖进会场。

头戴棒球帽的大山正纪踉跄地被拖到房间中央。

所有人看着他们两人。

「发、发生什么事了……?」

正纪困惑地问。

眯眯眼大山正纪满脸不爽地「啧」了声,瞪了头戴棒球帽的大山正纪一眼:

「你们问他啊!这家伙——」眯眯眼大山正纪伸出食指,指着被他拖到房里的大山正纪。「鬼鬼祟祟的,有够可疑。」

「可疑?」

「啊啊,我正想上厕所,听到里面有人在小声说话,语气听起来很可疑。哪,这种情况一听就知道有鬼,对吧?我就偷偷看里面到底在干什么,结果看到这家伙在讲电话。」

头戴棒球帽的大山正纪咬着下唇,一语不发。

「我仔细一听,你们猜他说了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

「他说『不用担心,我顺利混进来了』。」

正纪望向头戴棒球帽的大山正纪,只见他尴尬地用食指抓抓眉心。

「这家伙挂掉电话、正准备离开厕所时,我直接挡在门口。他一副作贼心虚的样子,表情很慌张,眼睛也不敢看我。我问『刚刚那通电话是怎么回事』,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接着骗我『是家人打来的』,很明显是在说谎,我就直接把他拖过来了。」

——不用担心,我顺利混进来了。

这句话只代表一件事。

「你不是大山正纪。」正纪低声说道。

其他大山正纪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可疑人物,但他并没有反驳什么。

棕发大山正纪以颤抖的声音逼问:

「你、你到底是谁?」

「说话啊!」蒜头鼻大山正纪厉声说道。「你是不是大山正纪?只有大山正纪才有资格参加互助会!」

「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啊!」好几个人也跟着追问。

头戴棒球帽的男子露出被逼入绝境的表情,低哼了一声,随即叹了一口气。

所有人骤然陷入沉默,默默盯着他。

「对不起。」男子放弃辩解,低头道歉。「我确实欺骗了大家,我不叫大山正纪。」

虽然大家早有预感,但本人亲口说出此事,仍令人十分震惊。所有人都无条件地深信大家都叫大山正纪,没想到竟然有人说谎。

「那么,你到底是谁?」

正纪追问。

这个人是半开玩笑地想在「『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制造骚动的恶作剧网友吗?还是——

男子做了个深呼吸,以平稳的语调回答:

「我是一名自由记者。」

19

记者——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大山正纪不禁慌张起来。身为互助会的主办人,他很后悔没有好好确认大家的身份。

其他大山正纪的脸上也浮现困惑不解的表情。

现在回想起来,这人与其说是同病相怜的伙伴,更像是个旁观者。一开始大家以为是年纪差距较大、不会被当成杀人犯「大山正纪」的缘故,但事实并非如此。

——各位今后有何打算呢?

——我想请教各位……你们对那个『大山正纪』有什么看法?

他试图打探同名同姓者的想法,全都是为了取材。之所以提议举办线下聚会,让成员们实际碰面,想必也是认为这样才能写出更真实的报导吧。

正纪吞了一口口水,强忍住紧张的情绪,对记者怒目相向:

「你是为了写出嘲笑我们的报导,才偷偷混进来采访——」

「不是不是!」记者伸出双手,做出安抚众人情绪的动作。「你们误会了。我没有抱着这种轻浮的态度。」

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提高了音量:

「不叫大山正纪的人,请不要来给我们添乱!」

「参加互助会、听到各位的痛苦经历后,多少也能理解。我保证一定会仔细考量到各位的——」

「我们这些大山正纪一直活在对世人眼光的恐惧里,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你是不是记者我不管,但像这样被别人单方面爆料,真的让人无法忍受。我们不想再成为别人关注的焦点了!请不要写任何有关我们的报导!」

这是一段发自内心的请求。

「要是你的真实身份没有穿帮,你打算就这样瞒着所有人、擅自写出报导对吧?」

「呃、这——」

「我们无法忍受那种哗众取宠、完全无视当事人感受的报导。」

「没错!」眯眯眼大山正纪帮腔。「不要因为好奇心就乱写报导啊!」

「人们的偏见已经对我们造成极大的困扰,不要再害我们了!」

独自承受着众人敌意的记者,环顾着在场所有的大山正纪。

「……请给我解释的机会。」

「他妈的什么解释都没用!」眯眯眼大山正纪怒吼。「我说了,不准写成报导!」

好几个大山正纪跟着点头。

「先等一下。」棕发大山正纪以相对冷静的口吻说。「要不要先听听看他的说法?」

「借口有什么好听的?」

「如果不听他解释,我们就完全不知道他的动机,对吧?我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敌意。还是说,应该就这样让他离开,让他随便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眯眯眼大山正纪一时语塞,啐了一口骂道:

「……随便你。」

棕发大山正纪看着记者:

「你为什么要潜入我们的互助会?」

「……谢谢各位愿意给我机会说明。」记者脱下棒球帽,开始娓娓道来。「看到你们的网站后,我才开始关心同名同姓造成的问题。」

「关心?」

「是的。没有人认真思考过,那些跟重大犯罪者同名同姓的人遭遇了多大的痛苦。就算听到这类事情,可能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大家很轻易就能想像被害者和家属的心情,最近连加害者家属的痛苦也开始受到关注。新闻报导也好,杂志特辑也好,都提到了这些事。但同名同姓的人呢?对当事人来说,这些都是很实际的困扰,但我们的社会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的语调真挚,稍不留神就会不自觉地放松警戒。

「事实上,我也和你们一样。」记者说。「我也是同名同姓的受害者。」

「咦?」

「那是我刚入行的事。当时日本发生了一起重大案件,我跟犯人同名同姓。」

接着,他自报姓名。

「尽管实际上使用的字并不一样,但读音是相同的,光用听的分不出来。有位知名的足球选手也是这样,名字的读音跟轰动一时的『三浦和义事件』嫌犯相同(注:⑫这里所指的足球选手应为三浦知良,读音与「三浦和义」一样,都是「Miura Kazuyoshi」。),我的情况就差不多是这样。到现在我还记得很清楚,当时很难在自己所写的报导上署名。」

正纪偷看其他伙伴,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

「对于隐瞒真实身份、混入互助会一事,我真的非常抱歉。我怕要是表明自己的记者身份,会让你们提高警戒,无法听到各位的真心话……真的很对不起。」记者先是低头致歉,稍微停顿后,「不过——」他抬起头,眼神里闪着坚毅的光芒。「我真心认为这是个需要探讨的问题。」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他的说法。尽管大家仍无法信任他,但至少能理解他的遭遇。

记者摸摸脸上的胡碴,看着身边的这些人。

「大家往往忽视了这些因为与犯罪者同名同姓而吃尽苦头的人。正因为现在是网路社会,我才更认为这个问题值得关心。」

好几个大山正纪跟着点头。

「有些人光是因为同姓,就被当成犯人的亲戚,连个资都被公布在网路上,结果遭到许多网友大肆中伤——这类事件层出不穷,已经是社会问题了。」

众人对此记忆犹新。

某位无辜的男子因为与引发重大交通事故的肇事者同姓,又刚好在同一家公司上班,结果被网友当成肇事者的儿子,无辜遭到诽谤。

在另一起因恶意逼车而造成重大伤亡的事故里,嫌犯的姓氏恰巧跟某家企业的公司名称相同,该公司的业务范围也刚好跟嫌犯的工作内容相近。于是网路上便流传该企业的老板是嫌犯的父亲,家里的住址和电话也遭到曝光,每天都接到上百通骚扰电话。

「爱美小妹妹凶杀案」发生时,也有一位姓「大山」的男子被当成犯人的父亲,遭受严重的攻击和诽谤,直到公司出面否认,风波才平息下来。

「现代人需要『资讯素养』的重要性,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迫切。我认为所有使用社群媒体的人,都应该正视这个问题。」

「我也这么想。」正纪回答。「人们很容易被假讯息操弄呢。」

「那些散布谣言、任意猎巫的网友,会在发现自己搞错之后反省、认错的,只有一小部分而已。但下次再发生其他事件时,这些人还是很轻易就会加入批判的行列。我认为应该和『资讯素养』的问题结合,告诉大家因同名同姓而遭受误解和伤害的现实困境。」

棕发大山正纪以一副终于盼到救星的口吻说道:

「那么,记者先生打算写一篇能拯救我们的报导,对吧?我可以相信你吗?」

「我不敢说自己的报导能改变社会。但我确实想抛砖引玉,也觉得应该这么做。」

他的眼神散发出坚定的意志,语调也铿锵有力。

虽然大家对于自己成为焦点有所抗拒,但冷静一想,在场所有人都叫大山正纪,和其他问题比较起来,倒不用担心被锁定为特定人物。

既然如此,是不是应该赌一把、试着改变舆论风向呢?

「那好。」记者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说话的音调跟着压低了。「我有个提议,想跟各位商量。这项行动会对社会舆论产生重大影响。」

「产生重大影响?」

「没错,我要找出杀害爱美小妹妹的『大山正纪』,把他的照片公诸于世。」

「啊?」好几个人发出困惑的声音。

「别开玩笑了。」正纪心生不安。「公布犯人的照片——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这样只会让大山正纪的风波越演越烈,反而会让我们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的确有可能引起轩然大波。虽然网路上会因此充斥更多『大山正纪』的资讯,但反而能为你们的人生带来转机。」

「怎么听都很可疑……。」

记者先是看向研究员大山正纪和家教大山正纪,再看向中学生大山正纪。

「你们没被当成犯人的原因是什么?」

「我们跟犯人的年纪不一样。」

「正是如此,除了你们三位以外,大家之所以受世人怀疑,就是因为人们不晓得杀人犯『大山正纪』的长相。」

长相——

「犯下重罪的犯人所在多有。这时候,媒体会持续曝光他们的名字,让人们光是听到姓氏,就会联想到他们的恶名。如果犯罪者因为被判死刑而深陷囹圄,就算是同名同姓的人,也不会被当成罪犯;即便后来获释出狱,只要社会大众知道犯人的长相,其他同名者也能证明自己的清白。相对来说,由于犯人犯下『爱美小妹妹凶杀案』时才十六岁,所以不曾公开他的长相。」

「为什么杂志一直没有公开?」正纪反问。「难道公布本名就已经是极限了吗?」

「大概是很难弄到照片吧。我认为那个『大山正纪』本来就很少拍照。有照片的话,应该就会照惯例、加个黑色的遮眼条再刊登出来。从结果来说,没有公布照片,反而害了各位。」

「就是说啊。资讯竟然只公布一半。既然都公布本名了,至少也该附上照片——」

正纪从新闻上看到,最近正有人在推动修改《少年法》,其中包括允许在起诉后公开十八和十九岁少年的真实姓名与脸部照片。

「所以,我们要亲手把杀人犯『大山正纪』拖到世人面前。让所有人知道那家伙才是犯人,我们是无辜的。如果要惩罚,就该针对他,也就是为社会大众指出正确的目标。」

这是因同名同姓而受尽苦楚的人们发自内心的呐喊。

刚开始,大家觉得这个提案太荒谬,但听完他的说法,倒觉得颇有一番道理。

把杀人犯「大山正纪」拖到世人面前——

「那个……。」蒜头鼻大山正纪开口。「如果我们让一个已经赎完罪的人在大庭广众下曝光,会不会反而引发舆论风暴,搞得自己一身腥……。」

「这就要看怎么操作了。」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说。「就算曝光杀人犯『大山正纪』的长相,也不代表我们自己要露脸,假装成现在流行的匿名『正义之士』就行了。只要我们把事情伪装成某人因为『无法原谅犯人只服了七年刑期就重获自由,于是对他施加社会制裁』就安全了。不会让我们受到牵连。」

「啊,原来如此……。」

「不行。」记者竖起食指。「我认为,应该先让大家知道这个互助会的存在,再公布犯人的长相,这样比较妥当。」

「为什么要这样做——」正纪大呼不解。「这样只会招来反感吧?」

「要改变社会,有时候必须用一些粗暴的手段。请想像一下,即使在网路文章、杂志专栏或随笔里诉说同名同姓带来的痛苦,但这种文章真的能触动谁的内心吗?会产生共鸣的,顶多就是有同样烦恼的人,然而对其他绝大多数人而言,那根本与他们无关。」

「这、这也是……。」

「关于社会议题的报导文章少说也有几十万篇,但能留在大家记忆里的又有多少?」

社会上充满各种议题:教育、医疗、少子化、高龄化、歧视、政治……揭示这些议题的网路文章多不胜数,就算不特别感兴趣的人,也有机会看到那些报导。但真的要回想时,却无法马上想到任何一篇。

「说句比较现实的话,就算像平常那样写出一篇报导,也只会吸引本来就对这个议题有兴趣的人。当然,如果内容能引发人们对事件的公愤,说不定有可能被网红转发、成为社群媒体的热门话题,但没几天就会退烧。没有人会认真地持续思考这个问题。」

记者的表情里也流露些许无奈。沉默片刻后,「但是!」他突然坚定地喊道。「确实有个方法,既能吸引大家的目光,又能促使政治人物采取行动。」

「什么方法?」

「用激进的主张和行动来引发关注、提出问题,而且要到能激起舆论对立的程度。比方说,开发一款公布性侵犯住址的APP。这么做虽然有可能遭受人权方面的批评,但想必也会有不少人支持。如此一来,就算日后不得不道歉并删除APP,这么做也很值得。当人们可以直接看到性犯罪者的数量时,就会产生危机意识,进而思考其他对策。我要用的,就是这样的手段。」

「用争议性炒作话题就对了?」

「简单来说是这样没错,故意引发争议、操弄社会舆论。这是很常用的手法,大家应该也能想到几个例子吧?」

确实——

就正纪的记忆所及,每当有人用道德上有争议的方法,或是可能被当成歧视的主张,呼吁大众正视问题时,就会引发舆论热烈的讨论。除了报章杂志的报导,艺人和政治人物也会表态,甚至被提上国会殿堂。

「就是这么回事。」记者毫不犹豫地表示。「如果我们公布了杀人犯『大山正纪』的长相,这个互助会一定会受到社会批评,但同时也能让更多人知道,有这么一群同名同姓的人已被逼入绝境。没错,这样能让你们彻底成为『受害者』。要让人们理解受害者的痛苦,唯一的办法就是采取这种极端的手段。只要能以此赢得社会大众的支持,那我们就成功了。」

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开口:

「宁可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就是了——万一批评的人比较多,该怎么办?」

「只要反驳『受害者努力替自己讨公道,你们还要堵住他们的嘴吗?』就行了。如果能让人们因批评而内疚,我们就赢了。只要让批评者看起来像坏人就好。就算情势变得不利,批评声浪也会迅速平息;毕竟人人都希望自己被当成道德高尚的好人。」

记者望向中学生大山正纪:

「采访他、让他谈谈这件事,效果也会很好。」

「咦?」中学生大山正纪的目光慌乱地游移。「我、我吗?」

「利用孩子来表达诉求也是常用的手法,比起找大人发声更能博得同情,又能压制反对意见。要是反对的话,看起来就会很像在欺负小孩。」

没没无名的成人在网路上发表意见时,往往得不到太多同理或分享转发。不过同样的观点要是从外国人或孩子的嘴巴说出来,却会被认为是一针见血的真知灼见,获得大量赞赏和转贴。自己固然理解这一点,但真的应该让还是中学生的大山正纪站上风口浪尖吗?

正纪说出了自己的忧虑。

「请不用担心。」记者回答。「我不是要拍影片,只是要写成文字报导。内容要怎么调整润饰都无所谓。我会将文章写得毫无破绽。」

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以亢奋又惊叹的口吻说道:

「真不愧是记者!感觉起来好像有胜算了呢!」

「而且是很有胜算。我们把找出『大山正纪』当成互助会的活动目标吧,我们要亲手把他揪出来!」

几人发出「赞成!」的呼声。他们的声音里充满了决心,要找回属于自己的人生。

「请等一下!」提出异议的是研究员大山正纪。「请各位冷静一点。要是被一时的怒火冲昏头,一定会犯错。」

「漂亮话说够了吧。」眯眯眼大山正纪不屑地反驳。「别站在旁观者的立场对当事人比手画脚好吗?」

「我也是当事人。」

「这是正义的怒火!」眯眯眼大山正纪寻求其他人的认同。「对吧?」

有几人毫不犹豫地点头。

研究员大山正纪一脸疑惑:

「这把怒火正不正义,到底是谁决定的?我们现在不就是被世人『正义的怒火』逼到绝境了吗?」

「这两者不一样吧。」

「人都会认为自己的愤怒是正当且合情合理的。这种想法很危险。」

「难道说我们错了吗?」蒜头鼻大山正纪拿刚学到的逻辑提出反驳:「请不要用『对不合理的事情感到愤怒是可耻又愚蠢的行为』来打压我们。」

「这是曲解。我没有要打压。」

「明明就有。」

「会恶意曲解我的话,就表示你已经被负面情绪冲昏头,失去理性。」

「什么叫负面情绪?他说的没错,这是『正义的怒火』。」

「……愤怒和憎恨往往伴随着罪恶感,这就是为什么人们都需要为表达这类情绪找个正当的理由。如果总在事后才拿逻辑和道德为自己的愤怒和憎恨辩解,就再也看不清事物的本质。」

「我们只是想改变现状!」

眼看对立变得更深,眯眯眼大山正纪干脆叫正纪表态。

「你呢,你怎么说?」

「你问我?」

「你是互助会的主办人,你来下结论吧。」

「就算你这样说,我也……。」

正纪困惑地环顾众人,众人投向他的目光彷佛在说「拜托你了」。

他身上背负着主办人的责任。

「呃呃……」正纪抓抓脸。「不然,投票表决?」

他原本以为这么保守的提议会受到大家批评,不料好几位大山正纪都表示同意。

「……那么,有谁反对公开杀人犯『大山正纪』的长相?」

正纪问。

研究员大山正纪率先举手反对,几经犹豫,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和家教大山正纪也举手反对。

「公开犯人的长相实在有点……。」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说道。「归根究柢,要不是媒体动私刑公布犯人姓名,才害我们被连累。没必要沦落到跟媒体一样的地步。」

「我有同感。」家教大山正纪说。「站在老师的立场,我也不赞成这种私刑行为。」

「……三人反对是吗?」正纪确认人数。

其他大山正纪毫无反应。除了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之外,反对的另外两人都是年纪较长、不会被当成杀人犯的大山正纪。

「那么,有谁赞成?」

剩下的六个人都举手了。用不着主办人选边站,多数派已经决定了互助会的目标。

眯眯眼大山正纪看着反对的三人:

「结果出来了,你们打算怎么样?」

研究员大山正纪带着几分无奈摇摇头。

「请恕我不再奉陪。这是我最后一次参加互助会。正义感一旦失控,一定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是喔。」

眯眯眼大山正纪一脸懒得理会的样子,看向另外两人:

「你们也要退出吗?」

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想了想,说出自己的决定:

「……我尊重多数意见。」

「我——」家教大山正纪勉强给了个正面回答。「我来当大家的『煞车』吧。」

眯眯眼大山正纪瞪着他:

「可别妨碍我们。」

家教大山正纪一脸不置可否。

「话说回来——」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提出建议。「要不要确认大家的身份啊?」

「咦?」正纪看着他。「要确认——吗?」

「没错。就像这次,有记者混入我们里面,只是就结果来看,他并没有恶意罢了。我们都说自己是大山正纪,各位也不疑有他。但要是有人谎报身份……。」

「不会吧。怎么会呢——」

众人面面相觑,眯起眼睛打量彼此,似乎在想像还有人可能不是大山正纪。

「啊,不好意思!」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慌张地说。「我不是在怀疑自己人。只是刚好想到而已,为了慎重起见——」

「我赞成。」家教大山正纪附和。「不过应该也有人不想透露太多个人隐私,所以只要能证明自己确实叫大山正纪就好。这样如何?」

「也对。」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点点头。「只要能证明自己叫大山正纪就没问题了。各位不反对吧?」

其他几个人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看向唯一没回答的眯眯眼大山正纪。他碎念着「有够麻烦……」,但还是掏出驾照给大家看。

「哪。反正也没什么值得隐藏的个资啦。」

驾照上有他的大头照、出生年月日和姓名。住址的部分被他用大拇指遮住。

他确实是大山正纪,今年二十六岁。

「其他人也快点提出证明啊。」

研究员大山正纪叹了口气:

「虽然这是我最后一次参加,但我并不想留下嫌疑。」

「请看。」研究员大山正纪拿出驾照,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也照做。他们两人都是大山正纪无误。

「呃……。」蒜头鼻大山正纪一脸为难。「我今天没带驾照耶,下次带来给各位检查可以吗?」

「当然。」正纪通融了。「下次再检查就好。」

「等一下。」眯眯眼大山正纪不耐地「啧」了一声。「要证明就趁今天,现在马上回去拿。」

正纪觉得这么做太过火,表示反对:

「没必要这么急吧。下次聚会时带来检查就好啦。」

「要是有『不是大山正纪』的人在场,谁敢说出真心话啊?一定要验明正身才行;有意见的话,就离开互助会。」

这下子,谁都无法反驳了。

最后,大家决定必须当天提出身份证明。没有驾照的几位大山正纪,也都回家拿了证明文件。

两小时后,所有人都证明自己是大山正纪。

20

血色夕阳染红了街道。

第二次「『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结束后,大山正纪离开了会场——接着,开始跟踪前方的大山正纪。

涩谷街头人潮汹涌,拿一群年轻人当做掩护尾随对方,就算对方突然回头看,也不用担心被发现。

跟踪目标正朝着熙来攘往的涩谷车站走去。

正纪握紧拳头,持续尾随。看到目标穿越人潮、走向车站月台。

打算乖乖回家吗?

正纪拉开一段距离,躲在墙角暗处假装玩手机游戏,不时偷瞄对方的动静。另一个大山正纪正站在队伍的第三个位置候车。

广播响起,电车即将驶入月台。伴随着煞车声,车门开启,目标大山正纪走进第五节车厢。

正纪从墙边快步走出,进入相邻的第六节车厢。现在这个时间算不上尖峰时段,还不到十分拥挤的程度。他往车厢内部移动,隔着车间通道的窗户偷看第五节车厢。

目标站在靠近车门的位置,盯着手机画面。不知道是在浏览社群网站,还是在看电子书。总而言之,对周围毫无戒心。

电车已经停了好几站,但对方看起来仍没有下车的打算,看来是从很远的地方前来参加聚会。

过了二十分钟,目标终于有了动静。只见他把手机收进背包里,走出车厢。

为了避免一下车就被逮个正着,正纪先是从窗户确认月台的状况。空荡荡的月台上,只见数名乘客。目标大山正纪离第六节车厢越来越远。

人越少,跟踪难度就越高。

不过——

正纪离开车厢、来到月台,瞪着对方走上阶梯的背影,一副就算对方突然回头也不要紧的样子。直到看不到对方的身影,他才有了动作。

正纪爬上阶梯,看见对方从南侧验票口离开。他等了几秒,再次尾随对方。

一离开车站,外头寒风呼啸。

正纪左右张望,在昏暗的天色里发现目标。对方走在人行道上,至于其他的人影——寥寥数名。

目标大山正纪在斑马线前停了下来,伸手按压号志灯上的按钮,那应该是手动式红绿灯吧。

正纪躲在车站出入口的转角,伺机而动。绿灯亮起,目标大山正纪走过斑马线,前方是笼罩在夜幕里的住宅区。

正纪确认左右没有来车后,飞快穿越车道——走斑马线的话,说不定会被对方发现。

他一边注意鞋子踩在柏油路上的声音,一边在持续跟踪的同时,顺便寻找称手的武器。途中,他在一处住宅的庭院里看到了一块石头。

正纪拿起石块,确认触感。有一定的重量,够硬。

——这个可以。

正纪紧盯着十几公尺外目标的背影,加快步伐、试图缩短距离。不料,远处还看得见其他人影。正纪「啧」了一声,放慢脚步。

他持续跟踪,相信一定能等到好机会。

终于,目标大山正纪走进住宅区,路上完全不见其他人。路灯并未亮起,四周黑压压一片。

正纪吞了一口口水,加快脚步。感觉得到紧握的右手里,石块沉甸甸的重量。

目标大山正纪完全没察觉背后有人在跟踪,毫无防备地走着。正纪一边祈祷对方不要回头,一边逼近对方背后。两人的距离缩小至伸手可及。

正纪只瞥了周围一眼,便高举手中的石头。

要是没有你——

正纪用力朝对方的后脑勺用力一挥,手掌感受到石块敲进头盖骨的触感。

目标大山正纪发出呻吟,还来不及回头,便直接倒在柏油路上,手臂不断抽搐。

正纪气喘吁吁,俯视着躺在阴影里的大山正纪。

这下子,总算报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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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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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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