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身
已读 0%面对景纪的发问,厅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仿佛时间静止一般纹丝不动,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着这位年轻当主代理方才的话语。
宵也露出一副困惑不解的表情。
“……应当是主家结城家的利益吧?”
终于,一名家臣怯生生地开口作答。
“以前,我在这张桌子上跟你们说过吧?现在不是战国时代了。只顾自家利益的将家迟早会败落。难道你们为了‘作为六家之一不能被看轻’这种面子,就要像宵说的那样,同时与佐剃家和岭州百姓为敌吗?我手里可已经收到了岭州出身议员的请愿书啊。”
景纪的语气中没有斥责家臣的意味,只是平淡地陈述着疑问。这反而更显露出他的本心。
“景纪大人。”一名执政说道,“也就是说,您是赞成宵姬大人的意见吗?”
“结论来说,是的。说起来,这次的事似乎让诸位忘了一件事——应该想一想,宵为什么会在这里。”
“也就是说,稳定东北地区的职责,仍然托付给我们结城家吗?”
笔头家老益永说着,瞥了宵一眼。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因为国内稳定对皇国的未来来说是必要的。”
“但是,佐剃成亲的行动是对景纪大人明确的敌对行为。与宵姬大人缔结婚约的前提条件,恐怕已经不存在了吧。”
益永的话让宵的眼中掠过一瞬的动摇,但她凭着意志力,没让那份动摇浮现在表情和态度上。
因为这位笔头家老的话里,甚至包含了与景纪离缘的可能。
然而,面对益永的这番话,景纪有些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确实,从结城家的颜面来看或许是如此。但纠结于一时的面子有什么用?宵是我们家的一员,这正是佐剃家失势后我们介入岭州统治的借口啊。如今皇国的现状是,领国统治的正统性要靠血脉来保障。”
“……”
“……”
“……”
“嘛,你们都是代代为结城家效力的人。突然让你们站在皇国的层面考虑问题,想必也有人会不知所措。那就从结城家的视角,说说介入岭州统治的好处吧。用极其世俗的话来说,我能给结城家家臣团增加职位。当然,要是有人说那种寒冷领地里的职位不想要,我也可以另在南方的岛上准备一把椅子。”
听到这句玩笑话,有家臣不禁轻笑出声。早餐会议的气氛这才终于弥漫开认可之意。
“另外,除此之外,方才的讨论中还缺少一个决定性的视角。无论是宵,还是益永,都没有注意到。要说的话,在场有人能够察觉也不奇怪吧?”
景纪说着,环视了以益永为首的家臣们。但没有人能回答。
“顺便说一句,这可是我觉得最麻烦的事啊?”
“……”
“……”
“……”
“……喂,不会吧,没人察觉到?”
景纪的语气与其说是在责备,不如说是纯粹出乎意料。他微微欠起了身。但家臣团只是面面相觑,露出一脸困惑。
“……宵,你能察觉到吗?”
“不……非常抱歉。”
宵的声音带着由衷的歉意,蔫蔫地答道。
“你们全都只从结城、佐剃两家的关系来考虑了。被婚姻这层关系牵绊得太多了。”
景纪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最麻烦的,是有马那个老头子会插手进来。”
这一句话,让宵和家臣团都如梦初醒。
“佐剃家当然要搞垮,可如果连岭州的百姓都因此陷入混乱,那老头子就一定会出手,借机炫耀自己的政治指导力。而我会被认定是无能之辈,被那老头子抛弃,结城家会被六家乃至所有诸侯耻笑,说到底是让一个不成熟的毛头小子当家。到头来被吞掉的就不是佐剃家,而是结城家了。那老头子就是这种人啊。”
听了这番对未来的预想,宵和家臣团都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所以结城家必须致力于东北地区的稳定与振兴。无论这次这样的事件有没有发生,都是如此。”
“景纪大人,您心里能就此放下吗?”
这名家臣暗示的,是冬花吧。正因为他们理解这个少年有多珍视那位阴阳师少女,对想要伤害她的人绝不宽恕,才问出了这句话。
然而,在这个场合,这个问题完全是失言。
“啊?”
景纪沉下声音,瞪向那名家臣。那目光中甚至透着杀气。
“……失礼了。刚才的话,还请大人您忘掉。”
这位年龄比景纪大上一倍多的家臣,畏惧地低下了头。由此可见,触碰景纪的逆鳞,在家臣团中是何等禁忌。
“好了,回到正题。从这个意义上说,宵的方针是正确的。佐剃失势与岭州振兴,这是应当同时实现的课题。”
景纪仿佛刚才那个家臣的无心之言从未发生过一般,继续说了下去。
“而只要佐剃失势能够确定下来,这事应该并没有那么难。佐剃失势会在东北地区制造出权力真空。他儿子还是个连元服都未完成的孩童。至少在那孩子从兵学寮毕业之前,我们总能找借口介入岭州行政。当然,与佐剃家对立的长尾家也可能会试图向岭州扩张势力,但从统治岭州的正统性来看,有宵在的我们结城家更占优势。就像刚才说的。况且,在大陆殖民地上与卢西帝国对峙的长尾家,肯定不希望国内发生动乱,被迫分出兵力去处理。”
“……这样看来,昨天的绑架事件,可以说是‘因祸得福’了吧?”
有人低声说道。
“嘛,从佐剃雇了咒术师这点来看,对方似乎也是做好了能推脱个干净的准备才动的手。不过,我可不会让他们逃掉。”
景纪咧嘴一笑,笑容凶恶。
那凄绝的笑容让家臣之间掠过一阵战栗。
在座的所有家臣都不得不意识到——这个少年因阴阳师少女被伤而生的怒火,果然还没有平息。
◇◇◇
早餐会议结束后,景纪开始准备外出。
因为必须赶在有马赖朋翁采取行动之前,消除那位老人的顾虑,阻止他介入。
跟过来的宵,帮景纪披上外衣。
“抱歉。”
“没事。”
宵的声音有些低沉。
“结果,还是让景纪大人出手帮了我。”
“啊,刚才早餐会议的事吗?”
早晨,宵在景纪走出冬花房间后便等着他。她请求说,希望能同时实现父亲佐剃成亲失势与岭州百姓生活安定这两个目标,因此请景纪给她一个在早餐会议上说服结城家臣团的机会。
景纪认可了少女的决心,应允了她的请求。
“嘛,第一次经历那种场面总会紧张,你能堂堂正正地发表自己的意见,已经足够了。”
宵似乎觉得是自己的说服力不足,才没能说服家臣团,但在景纪看来,第一次能做到那样已经十分出色。
从家臣团的反应来看,也没有人再敢把宵当成单纯的小丫头来轻视。
“可是……”
“你在圆房仪式那天不是说过吗?要利用我,去救岭州的百姓。那就尽管利用我好了。别因为我拉了你一把就心怀愧疚。不如挺起胸膛,说自己利用了我也无妨。”
“……”
宵轻轻应了一声。先前低沉的声音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羞怯。
“景纪大人、宵姬大人。”
这时,走廊一侧的拉门外传来声音。是益永。
“怎么了?进来。”
“失礼了。”
益永行了一礼,走了进来。
“方才在席上,对您说了多余的话,还请您恕罪。”
这位壮年的笔头家老,说着便向比自己年幼得多的少年少女低下了头。
“……”
宵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但眼中似乎带着一丝困惑地看向景纪。
“行了,抬起头。”
“是。”
于是由景纪代为回应。
“那个场合本就是自由讨论的地方,是我决定的。你试图驳倒宵这件事,我不会追究。不如说,那正是那场会议的目的所在。”
“是。”
益永再一次深深低下了头。
“话说回来,宵姬大人。”
抬起头后,他转向正因方才为景纪披衣而几乎躲在他身后的宵。
“什么事?”
宵也随即上前一步。
“公主心怀百姓,实在令人钦佩。然而,我们这些家臣,都是食结城家俸禄的人。因此,无论景纪大人说要以皇国为单位来考虑政策,对别家领地的问题,除非能为我们带来利益,否则终究难以摆在优先位置。这一点,还请您体察。”
“……”
“我会谨记在心。”
宵决定接受这位笔头家老的忠告。
“方才我也确实只是空谈大义,没能拿出足以说服各位家臣的实际利益。”
宵暗自心想,这是下次需要反省的地方。不过,若在那种场合越过景纪积极发言,反倒会折了景纪的面子,也可能会有家臣觉得她是不懂得尊重未来当主的女人。
这一点必须拿捏好。
尽管如此,一股“下次一定要做得更好”的沉静决心,已在宵心中悄然萌生。
益永退下后,景纪佩上刀,外出的准备便已就绪。
“我说,宵。”
“什么事,景纪大人?”
“你说了要利用我吧?那么,我也可以利用你吗?”
“我说过,我是来扶持您的。”
面对景纪的问话,宵用一本正经的声音回答。
“只要您需要我,请尽管随意。”
“啊,谢谢。”
虽说有些过于献身了,但景纪觉得这种时候还是老实道谢为好。
“那么,我该做些什么才好?是在警察的调查中,做出对结城家有利的证言吗?”
“不,那边只要你基本如实陈述,自然会形成对佐剃成亲不利的局面。我想用你的,是岭州的经营。”
“也就是说,需要我作为佐剃家的血脉,对吗?”
“你跟得上真是太好了。”
听景纪这么一说,宵那惯常的面无表情中,带上了一丝欣喜的神色。
“在早餐会议上,你说要借我来向天下彰显器量。可我反倒觉得,这件事由你来做才更合适。‘可怜的公主被嫁给素不相识的男子,却仍心系故土的百姓,谏阻主张强硬报复的丈夫及其家臣’——用这个剧本。这样更受世人欢迎。”
景纪的话里没有揶揄之意。那口吻仿佛真心认为,这个剧本对己方更为有利。
“而且,这对佐剃家的家臣团也是一样。就这样把佐剃成亲拉下马的话,家臣团里一定会有人对六家产生抵触。作为弃父亲于不顾的女儿,或是被看作亲近长尾家的女儿,那份反感也许会落到你头上。这样一来,结城家今后要介入岭州的领地经营就会变得困难。但若是编排成你为了佐剃和岭州,在结城家中孤军奋战,就能压住那些抵触情绪,同时也有助于今后岭州经营的稳定。你就像是结城家介入岭州经营的一张王牌。我想尽量用好你。”
“……”
“我明白了。这个职责,我恭敬领受。”
宵稍作犹豫,才这样回答。在她的本心里,是想采用借景纪来彰显器量的方针的。既然自己宣言过支持他就是自己的职责,就该抬举这位少年才是。
然而,既然景纪本人说想利用自己的存在,那就该从这方面去支持他吧。
按他的剧本来看,似乎是想把自己塑造成一个颇为坚贞倔强的少女,反倒有些令人惶恐。但既然那是必要之事,那就接受吧。
“自那一夜起,此身便已是您的人。请尽管用到彻底为止。”
带着新的决意,宵恭谨地低下了头。
◆ ◆ ◆ ◆ ◆ ◆ ◆ ◆ ◆ ◆
景纪将这一连串事情扼要地讲给了有马赖朋听。当然,关于自己对这位老人的警戒,他一个字也没有提起。
不过,作为六家长老至今仍握有政治权力的这位老人,恐怕早就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吧。
当然,双方都不会挑明这件事,以免给如今的关系制造裂痕。
“嗯,听你这么一说,佐剃家那丫头倒是个相当能干的姑娘啊。”
那语气中既有认可,也夹杂着对景纪的指责。
“可你为什么要让那个丫头站到台前去?正因为她优秀,才更该警惕她的存在才是。倘若按照你的剧本,佐剃成亲失势之后,宵姬对佐剃家的家臣团发挥出凝聚力,那可就不妙了。你是想和宵姬一起,让结城家的权力陷入分裂状态吗?”
“宵已经下定决心要支持我。既然如此,我便认为没有问题。”
“就算宵姬本人是这么想,她下面的人却未必如此。因这样的上下认识差异而导致组织混乱,你应该明白的吧?”
“若真到了那一天,到时候再说吧。”
景纪无视了赖朋翁的话,如此答道。
“哼,你是被那个小丫头迷住了吗?”赖朋翁唾弃般说道,“你太心软了。”
景纪没有刻意反驳这位六家长老的话,只是勾起一侧嘴角,露出挑衅的笑容。反正自己和这位老人,在待人处事的方式上永远无法相容。
在赖朋看来,人不过是用来制造政治局势的要素吧。如果是面对家臣团或素不相识的人,景纪也赞同这种看法。但对于冬花、宵这样与自己亲近的人,他不想用那种冷淡的态度对待。
或许正因为景纪不喜与人交往,才反而在亲近之人身上寻求作为人的情感与温暖吧。
“罢了。”
赖朋翁像是放弃了一般摆了摆手。大概是觉得再争下去,只会让彼此的价值观相撞吧。
“内务省那边,我也会施压的。列侯会议中的搅乱要因,还是尽早排除为妙。”
“拜托了。”
“哼,我倒要看看,凭你这心软的性子,能走到哪一步。”
至此,关于宵的话题便告一段落,两人的话题转向了尚未解决的问题——即来年度预算案的决策。
评论
0 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