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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各自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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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宵离开之后,景纪仍留在冬花的房间里。

往常这个时候,差不多该是冬花来叫醒自己了吧。和平时完全反过来了,景纪不觉感到有些好笑。

宵说,只凭责任感来对待她,会让她觉得寂寞。

那么,自己和冬花之间,又是什么样的关系呢——景纪模模糊糊地想着。

对这个白发少女,他当然怀有责任感。但从小就一直守在彼此身边,关系便早已不止于此。友情、亲爱、信赖——种种情感交织在两人之间。

对彼此而言,另一方都像是自己的半身。

这大概也能称为牵绊吧。

不过,对宵也是一样——要说自己对冬花是否怀有恋慕之情,总觉得有些不太一样。

自己和冬花是主君与式神的关系,其根基是深厚的信赖。就像将家当主对城中的女性出手那样——这样的感情,景纪对冬花全然没有。倒也不是没有把冬花当作少女来看待,只是由于幼年缔结的主君与式神的契约被他视作神圣之物,无论如何都难以转变为恋慕之情。不,与其说是难以转变为恋慕之情,不如说是对产生那样的感情抱有踌躇。

冬花是对自己而言非常重要的少女。或许,他是害怕自己弄脏这份重要。

另一方面,冬花对自己抱着朦胧的恋慕之情,这一点景纪也心知肚明。只不过,她的那份感情要说恋慕,也未免太过稚嫩了。

从幼时的依赖心出发,经由身为景纪式神的自觉、主从之间的信赖——这些情感在她心中逐渐升华为对景纪的好感吧。至少,冬花对他的感情,看上去并未膨胀到超越主君与式神的主从关系、信赖关系的程度。

果然,自己和冬花,都珍视着幼年那场近乎儿戏的式神契约吧。

又或者,是因为在各自与周围的人际关系中,唯有对方才是能够绝对信赖的存在。

年幼的冬花无法完美地封印自己的狐耳和尾巴。进入女子学士院之后,她几乎能完全控制封印了,但在此之前,住在结城家居城时并非如此。

因此,拥有远超常人的敏锐听觉的冬花,能够听到城内往来的对话。

于是她听见了——针对自己的坏话和中伤,以及大人们担忧自己会给少主带来不良影响的声音。

年幼的冬花无法独自承受这一切。为了维持内心的安宁,她只能倚靠景纪。

也因此,景纪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世上有很多人会在背后恶意中伤他人,他开始对人类这个存在抱有深深的不信任。

所以,幼年的景纪和冬花,都将对方视为唯一绝对可以信任的存在。

而这一点,在景纪心中至今几乎没有改变。

即使在兵学寮结识了贵通等可以信赖的人,信得过的范围有所扩大,景纪内心的根本之处依旧如故。

父亲景忠卧病之后,景纪能在短时间内掌握结城家家臣团,很大程度上也正是因为这种对人的不信任。

景纪做的第一件事,是掌握家臣团的内心。哪个家臣怀抱着怎样的想法侍奉结城家,家臣之间的人际关系如何,是有真才实学的人,还是只擅长阿谀奉承的人,这个人的弱点又是什么。

为此,景纪借助了冬花的力量。利用她平时自行封印的敏锐听觉等能力,收集了家臣们各自的情报。

已经下定决心作为景纪的式神而活的冬花,充分发挥了自己身为妖狐的能力。其中已没有幼年时那种听到他人真心话的恐惧,只有自己的能力能为景纪所用的自豪。

对景纪而言,固然有不得不将她这份被忌讳的力量引出的纠结,但过度庇护冬花,无异于侮辱她自身的觉悟。因此,在那之后,冬花利用妖狐体质收集情报的做法仍在各处进行着。

长着非人妖狐之耳与尾巴的冬花,或许也想通过让景纪利用自己身为妖狐的一面,来让景纪肯定自己体内流淌的妖之血。

即便自己厌恶这副容貌,只要景纪愿意接纳,便能够忍受——她大概是这样想的。

冬花让妖之血暴走的事,此前也发生过好几次。

感情剧烈动荡时,生命遭遇危机时——每当这种时刻,她体内的妖狐之血便会失控。

第一次发生那样的事,是在她八岁那年。也就是有人想把她送进女子学士院的时候。

那场事件之后,景纪找冬花的父亲商量了一件事。

他害怕的是,如果冬花再次让妖狐之血暴走,或许就再也无法恢复清醒了。

而她的父亲,也怀有同样的担忧。

于是,过了一段时间,景纪同意举行一场咒术仪式。

那并非景纪与冬花五岁时缔结的形同儿戏的式神契约,而是真正的主君与术者之间的主从契约。

仪式最后,当冬花体内流淌的妖狐之血再次暴走时,为了抑制这股血液的活动,主君景纪将自己肉体的一部分转移到了冬花体内。

景纪分给冬花的,是自己的一根肋骨。

因此,每当冬花体内的妖狐之血濒临失控时,受主从契约的效果影响,景纪失去肋骨的位置便会传来疼痛。

而为了嵌入景纪的肋骨而被切除的冬花的肋骨,则被磨成粉末,用作锻造灵刀的材料。

那柄饰有山茶花纹样的白刀,便是这样锻造出来的。刀身上寄宿着冬花的灵力,拥有守护主君景纪、斩断企图加害景纪的术式的力量。

西方十字教的圣典中记载,最初的男人的伴侣是由他的肋骨创造出来的。若比照那个神话,自己和冬花,无论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算得上是半身吧。

所以果然,彼此的关系还是主君与式神最为合适。

景纪一个人默默得出这个结论时,室内响起一声细微的呻吟。

“冬花……?”

景纪轻声唤道。

“……唔……”

横躺在褥子上的冬花眼皮微微颤动。随后,那双红色的眼眸缓缓睁开。

“……”

仿佛要把沉入深处的意识拉回来一般,冬花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随着意识渐渐清醒,她似乎注意到了近旁的景纪,脸和视线转向了他。

“……少……主……?”

“……啊,是我。”

像是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父母一般,冬花用缥缈的声音呼唤着景纪。随即,她以迟缓的动作想要起身。

景纪托住她的后背,帮她坐了起来。

“身体还好吗?”

景纪担忧地问。少女红色的眼眸中眨眼间便蓄满了泪水。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被褥。

“对不起……让你……”

她颤抖着声音说道。

“我没能保护好宵姬大人……景纪的事也……”

冬花仿佛在懊悔自己的无能,紧紧闭起眼睛,咬住嘴唇,弓着背低下了头。

暴走状态下的冬花,确实对景纪露出了杀意。简直就像吃人的怪物一样。

那时的记忆,仍然残留在冬花心中。

“我也没想到佐剃成亲会做出那么性急的举动。这也是我的失态。”

决定让冬花担任宵的护卫,并下达这道命令的,是景纪。

下令之人与被令之人,应当承担责任的是前者。况且命令的前提条件本身就已出了错,景纪既不能责怪冬花,也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而冬花也充分理解这种主从关系之下的责任归属。

即便如此,该感到的内疚还是无法消去。

“不过,你放出的刻有守护术式的式神,保护了宵的母亲免受诅咒。那毫无疑问是你的功劳。”

“……”

即便如此,冬花的神情依然没有好转。

“而且,我以前也说过了吧?不要什么都一个人扛。”

“可是,景纪的事也……”

“你变成那副模样的时候,负责阻止你,是我的职责。”

景纪不让她说完,紧紧抱住冬花,斩钉截铁地说道。

“唯有这个职责,我绝不会让给任何人。你是我的式神。倘若你堕落成纯粹的怪物,就由我来为你引路。”

那是让人感受到绝对不容退让的决心的、式神之主的话语。景纪用力抱紧了冬花。

“所以,放心好了。”

“……谢谢你,景纪。”

冬花也轻轻环住了景纪的背。

这一下,冬花觉得自己多少得到了救赎。

如果是由景纪来终结自己的话,那也不坏。这份念头,从第一次让妖狐之血暴走时起,便从未改变。

即便知道这会迫使景纪做出残酷的决定,冬花还是无论如何都会因为这句话而感到安心。

就算自己不再是人,也还有人能够阻止自己。而且,如果那个人是景纪的话,自己一定能够带着满足与释然死去。

然而即便如此,如果可能的话,她还是想成为他的式神,直到最后一刻。

“我说,景纪。”

“怎么了,冬花?”

两人互相搂着对方的背,呼唤着彼此的名字。

“我这个……爱哭鬼、不成熟、只会给你添麻烦的阴阳师……”

冬花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勉强挤出了这句话。

“从今以后,也请让我永远、永远做你的式神。”

“嗯,当然。”

听到主君毫不迟疑的回答,式神少女流着泪,绽开了欢喜的笑容。

然后,这次是她主动用力抱紧了景纪。

她暂时不想让景纪看到那张混杂着难为情、羞赧与喜悦的哭泣的脸。

即使有火盆仍觉寒冷的冬日清晨,两人就这样依偎着,分享着彼此的温暖。

◇◇◇

“……”

宵沉默地伫立在冬花的房间前。

她双手交握在背后,百无聊赖地靠着柱子。

现在不该走进这间房间。从里面隐约传来的景纪的话语,以及冬花的啜泣声,让宵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自己这样的人,不该去妨碍他们主从之间的羁绊。

倒不是说成了妻子,就要把景纪据为己有。如果冬花需要景纪的存在,那也无妨。

自己只要以另一种形式,和景纪结下羁绊就好。

冬花花了十七年的岁月,才缔结了如今这样的绊。既然如此,自己也不必着急。作为结城宵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宵悄悄下定决心,就此离去。

她将背从柱子上移开。

忽然,她注意到走廊上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是穿着黑色学生服的少年。

冬花的弟弟,葛叶铁之介。

“……”

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宵,表情僵住了。

他和冬花一样,属于家臣团中用人系统的家臣,与次期当主之妻的宵身份相差太远。骤然遇上这样的存在,自然会紧张吧。

从昨天短暂的印象来看,他对景纪的态度夹杂着抵触,十分粗鲁,但看来那果然只对景纪限定。

“……”

宵无声地走近铁之介。他大概是在担心姐姐,但也不能让他闯进那间屋子。

宵将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不要出声。铁之介露出一副略显不满的怄气表情。

宵走到他身旁,仅用手势示意,将铁之介带到了离冬花房间稍远的走廊。

“……您来做什么?”

离开冬花的房间后,宵虽然已大致料到答案,还是这样问道。

“来看看姐姐大人的情况……”

或许是宵的语调带上了几分质问的意味,铁之介有些尴尬地回答。

“您真是个为姐姐着想的弟弟呢。”

总之,宵并不想与这个少年对立,于是这样说道。

这个少年很重视姐姐,从昨天的情况也能猜到。

“谢谢您。”

少年阴阳师略带紧张地回答。

他平时对景纪是什么态度,从昨天的表现就能推测出来。不过,他显然也明白,对宵用同样的态度是行不通的。

只是,这个少年似乎不擅长掩饰情绪,无法见到姐姐的不满,明晃晃地挂在了表情和态度上。

“不过,冬花大人身边有景纪大人。请稍后再来吧。”

“……宵姬大人觉得这样好吗?”

铁之介大概是把宵当作了可以一同抱怨的对象,这样问道。

“什么?”

“您不是少主的正室吗?少主和姐姐在一起,您能容忍吗?”

“……”

宵不由得无言地瞪向铁之介。也许是因为她平日里总是一副无表情的模样,此刻那表情竟透出一种独特的慑人气势。

铁之介露出怯意,后退了一步。

“您是结城家的家臣吧?”

斥责般的声音从宵的口中迸出。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说出这种挑拨我与冬花大人对立的话?”

“不,那个……可是……”

铁之介语无伦次地想要辩解,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我是那位的正室,冬花大人是那位的式神。这样不就好了吗?”

至少,宵对此是接受的。轮不到别人来说三道四。

“我明白您很珍视身为姐姐的冬花大人,但请不要因此无视冬花大人本人和我的意愿。”

怎么说呢,宵从铁之介身上感受到的,是一种因姐姐顾不上自己而闹别扭的孩童气息。恐怕从他懂事起,姐姐冬花就已经被景纪夺走了吧。那份不满,或许一直在他心中闷烧。

关于这一点,宵虽然同情,但也不愿被当作发泄这种不满的同伴。

“……您说得对。非常抱歉,请您原谅。”

铁之介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果然,他也明白自己只是把不满发泄到周围的人身上而已。

“而且,景纪大人并没有轻视我,我想他也没有轻视你。”

话虽如此,让这个少年带着不满回去也不太妥当。

“在救助我和冬花大人时,景纪大人不是依靠了你吗?关于这件事,我很感谢你,也认可你作为阴阳师的实力。”

“……”

铁之介露出混杂着不满与难为情的复杂表情。

“所以,请你更加精进,成为能够支持景纪大人和冬花大人的人。如果只是单纯地珍视对方,却不试图去理解对方,对方是永远不会看向你的。”

“……我明白了。”

铁之介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虽说还不能算是彻底释然,但至少是一副有所接受的表情。

或许,冬花没能好好承接住这个弟弟的不满。她为自己是景纪的式神而自豪,并将此视为自己存在的意义。

对姐姐被景纪夺走的弟弟而言,这自然不是滋味;反过来,冬花听到弟弟对此表示不满,恐怕也只会感到不快吧。

在冬花看来,铁之介迟早会继承葛叶家,以咒术守护结城家当主,是可能威胁到自己作为式神地位的存在。她本人未必明确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在内心深处,或许并不擅长面对弟弟的存在。

这一切都只是推测,但宵不得不觉得,这对姐弟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错位。

不过,这些可以日后慢慢与景纪和冬花商量。

宵望着行了一礼后离去的铁之介的背影,这样想着。

“唉……”

然后,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叹了口气。

自己虽然说了些大言不惭的说教话,但自己的人生经验也并没有多丰富。关于如何统御家臣、如何承接他们的不满,恐怕还得继续学习才行。

与那位阴阳师少年的关系也是如此,让主君与家臣的关系顺畅运转,也是支持景纪之人的职责吧。

“……”

宵回头望向冬花房间的方向。

但首先,必须守护好好不容易得来的自己的位置,以及自己存在的意义。

为此,父亲——不,佐剃成亲,是障碍。

为了自己,也为了景纪想要做成的事。

景纪信任自己的能力。而且,每当自己想要做些什么,他都会给出相应的课题。

第一次是关于岭州的振兴与中央集权国家,第二次是关于岭州铁道路线的选定。

那么,这次就由自己来设定课题吧。

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与佐剃成亲的失势——要如何才能两全?

作为结城宵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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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津皇国兴亡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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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列侯会仪

共 23 项
  1. 少女的决意
  2. 献身
  3. 初次的辅佐
  4. 两人的茶会
  5. 应对方针
  6. 式神少女的房中
  7. 妥协案
  8. 龙王血脉
  9. 将来的课题
  10. 晚餐会
  11. 公家华族的生存战略
  12. 同期生之事
  13. 四天王
  14. 英雄愿望
  15. 列侯会议
  16. 倒台
  17. 结城家内的暗云
  18. 三读会制度
  19. 雷娘来袭
  20. 季节流转
  21. 番外篇1 式神之弟与雷娘 前篇
  22. 番外篇2 式神之弟与雷娘 中篇
  23. 番外篇3 式神之弟与雷娘 后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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