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会
已读 0%天色已暗,街道上亮起煤气灯的时刻。
景纪、宵,以及担任护卫的冬花,走进了一家料理店。
店面装潢颇具格调,却也不像华族或政客们趋之若鹜的高级料亭那般高不可攀。大约是有些身家的商人等平民也会光顾的店吧。
由于事先已有预约,景纪报上姓名后,便被女侍领进了里间。
冬花动用灵力,将房间内外彻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恶意布置的机关。
被领进的房间里还没有人到来。景纪与宵在备好的坐垫上落座,冬花则在走廊待命。
过了一会儿,店里的伙计前来通报:“客人到了。”
“我去迎一下。”
景纪说着便站起身来,宵对此感到有些纳闷。
明明让店里的人带路就好,景纪却特意亲自去迎,这究竟是何故?倒也不是说景纪身份更低。
另一边,宵的这番心思景纪自是无从知晓。他就那样走出房间,来到店门口。
“抱歉,稍微来晚了。”
出现在门口的是贵通,一身羽织袴的装束,外披外套,腰间佩刀。
似乎是先回了官舍,从军服换了衣裳才来的。
“不,也没等多久。”
毕竟不算什么大迟到,景纪并不在意。
“话说回来,和景一起吃饭,还是兵学寮的食堂之后的头一遭吧。”
贵通露出既怀念又愉快的神情,声音也透着一丝雀跃。
“听说今天宵姬大人也来?”
“嗯,一直没正式把你介绍给她。而且,出了那样的事。冬花的事,也总该找机会让你认识一下了。”
“唔,确实。”贵通露出思忖之色点了点头。“景既然人在皇都,今后想必还有见面的机会;要让我和冬花小姐始终全无照面,也说不太过去吧。”
“你,不介意吗?”
景纪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试探与审慎。
“冬花小姐的事,景是信任她的吧?”
贵通的语气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几乎是确认。
“嗯。”
“而我信任景。那就没问题了。”
“你这么说,我就安心了。”
景纪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答道。
两人就此朝店里走去。
在房间外的走廊待命的冬花注意到景纪与贵通,恭敬地行了一礼。
“贵通,现在才说也许多余,但这家伙是葛叶冬花,我的式神。”
“我叫葛叶冬花。”
冬花又深深行了一礼。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僵硬。对她而言,初次见到贵通这位景纪的兵学寮同期生,正是自己妖狐之血暴走时的模样。会紧张也是无可厚非的。
“我乃穗积贵通。”
然而,与冬花的担忧相反,贵通的声音十分平和。其中没有丝毫对冬花容貌或出身的厌恶。
“结城景纪阁下——嘛,我私下一向称他景——是我在兵学寮的同期。”
“是,久仰大名。”
冬花为了不失礼,抬起头来,想确认这位名叫穗积贵通的少年的样貌。这算是她头一次在神智清醒的状态下见到这个少年。
“——!”
看到少年面容的瞬间,阴阳师少女脸上骤然绷紧。
“景纪……”
“冬花。”
景纪锐利地截断了冬花的话。
“……”
冬花就此说不出话来。
“……看来我似乎被景的式神小姐相当戒备啊。”
贵通以一声“哎呀呀”似的自嘲口吻苦笑道。就连这样的笑容,配上他那俊美的容貌也分外相宜。
“若是让您感到不快,实在抱歉。”
冬花支支吾吾地道了歉。
“嘛,您既然是阴阳师,会如此戒备大概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那是因为……”
“我说我和您一样,不知您是否能接受呢?对吧,身负妖狐之血的式神小姐?”
“——!”
冬花神色一怔,朝景纪望去。身为式神之主的少年,只是以一副认真到近乎生硬的表情点了点头。
——不要追根究底。
这是主君的示意,冬花只得接受。
“令弟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不过您作为术者,似乎相当优秀呢。”
“……”
冬花只是以僵硬的表情回应这份称赞。
“嘛,您既然如此戒备,想必是担心自己的主君吧?”见冬花这副模样,贵通以宛如循循善诱的温和语气说道。“不如一起用餐如何?”
“不,那……”
贵通的提议让冬花有些不知所措。
在场四人之中,唯有冬花的家格远逊于其他人。景纪和贵通皆出身公爵家,宵虽是伯爵家之女,却是景纪的正室。而冬花虽生于士族家系,到头来不过是用人之女。
要与三人同席用餐,原本是太过僭越的事。
“贵通都说不介意了,没什么好顾虑的吧。你跟宵一起吃饭,之前皇都游览的时候也有过,早就不是头一回了。”
景纪虽然这么说,但前些日子皇都游览时毕竟是自家人的饭局。正因为如此,冬花和新八才有资格与景纪、宵同席。而这次虽是私人饭局,却是招待公爵家公子的一顿饭。
冬花的踌躇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主君与他的友人都已允准,若再推辞,反倒失礼了。
“……既然景纪大人如此吩咐的话。”
尽管对穗积贵通的存在仍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芥蒂,冬花还是决定遵从主君之言。
景纪选中的料理店,是一家以牛肉寿喜锅闻名的店。
四人面前,锅中盛着牛肉、大葱、烤豆腐、白泷、白菜等食材,正咕嘟咕嘟地炖煮着。
“果然,天冷的时候就是想吃这种热腾腾的东西啊。”
贵通一边咔擦咔擦地搅着蛋液,一边兴高采烈地说着;宵则对头一回见的料理露出兴致盎然的神情;而冬花则显得有几分局促。
景纪与贵通隔着锅相对而坐。
“话说景,六家会议上终于定下来年预算的大致方向了啊。”
“嗯,算是勉强搞定了。”
“听说您可是大显身手了一番呢。”
贵通抿嘴坏笑。
“谈不上什么大显身手。对我来说,只是想把那种混账会议赶紧结束掉罢了。”
“可您就是能把它收束下来,这才真是了不起。我真想亲眼看看景在当场把伊丹公和一色公说服的样子啊。”
“六家会议那玩意儿,不管是开的人还是看的人,可都不怎么有趣。”
景纪这话说得确实是一副嫌烦透顶的模样。
“对吧,冬花?”
他向那位身为辅佐官总是随行的少女寻求认同。
“不,就我而言,或许更赞同贵通大人的意见。”
“哈哈。瞧,景,人家这么说了哦?”
“隔岸观火的家伙们倒是轻松啊……”
景纪蔫蔫地叹了口气。
“……不过,真的可以吗?让我这样的人同席。”
似乎至今仍无法坦然接受自己的在场,冬花犹犹豫豫地向三人确认。
“我并无异议。”
隔着锅坐在冬花正对面的宵最先答道。虽然表情变化不多,但她看起来反而很享受这种众人围锅而坐的氛围。
“原本贵通与我都不在意,您不必介怀。作为式神要护卫景,这样也更方便吧。”
“可是,前些日子我实在给贵通大人添了麻烦……”
冬花在意的,除了身份差异,还有那日妖狐之血暴走的事。
“啊,那件事我完全不放在心上。”
贵通以满不在乎的口吻说道。
“岂止如此,我反倒觉得还挺痛快的。”
“痛快?”
冬花不由重复了这句话。
“能和景并肩作战,对我来说几乎可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
“又来了,你这坏毛病。”景纪揶揄着插嘴道。“在兵学寮时,因为被人嘲笑生得一张女子脸,就三番两次和前辈大打出手的火爆脾气,看来是没改掉。”
“要说的话,景不也一样吗。一旦牵扯到那位式神小姐的事,景就特别容易感情用事。”
“嘛,也正因如此,咱俩一道大打出手,一起被关过禁闭的事也有过。”
“就是因为我们两个总是形影不离,还被调侃有断袖之癖,于是又打了一架。教官气急败坏地骂我们首席和次席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还扇了我们耳光呢。”
或许是往事如今也成了美好回忆,两人一同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波澜壮阔的兵学寮生活呢。”
宵无意间脱口而出,脸上却是一副不知该惊讶还是该无语的困惑神情。
宵至今几乎没听景纪讲过兵学寮时代的往事。
“不如说,你们这样居然还能一直维持首席和次席的位置啊。”
这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疑问。
“嘛,兵学寮虽说无论身份高低都能入学,但设有特别入学名额的华族——其中又以武家出身的学员居多。”
“啊,原来如此。”
宵露出恍然之色。
景纪继续说下去:
“武家嘛,总有种重名誉的倾向。当然,教官里也大多是武家出身。在那种环境下,受了侮辱却不还手,反倒是一种耻辱。虽然规定上明令禁止私斗,但为了自己或家族的名誉打上一架然后蹲禁闭,在兵学寮的学员看来,倒像是一种勋章。意外地不太影响考评。”
“那就不会争斗不断吗?”
“只要既看重自己的名誉、也看重对方的名誉,那就足够了。不过是有一小撮人不懂这个道理罢了。我们也不是逮着谁都打架的。”
景纪心想最后这句多少有点像辩解,但那是事实,也没办法。
“总之呢,对我来说,和景一起大闹一场是件很开心的事,所以冬花小姐完全不必在意。”
“……”
正因为理由是这个,冬花反倒不便大大方方地道谢了。她好似求助般将目光投向景纪。
“嘛,我这同期就是这么个家伙。”
景纪以一副“你就这么接受吧”的口气回应了式神的视线。
“话说回来贵通。既然你这么说,看来积了不少郁气吧?”
“嗯,是啊……”
贵通发出一声颇为愁烦的叹息,从锅中夹出一片牛肉,浸入打好的蛋液里。仿佛以此为信号,众人各自举起筷子伸向锅中。
贵通将牛肉送入口中。肉脂、咸甜的酱汁,以及蛋液的甘美在口中融成一体。
他细细咀嚼咽下,再次开口:
“自兵学寮毕业这两年来,几乎轮不到什么正经军人该做的差事。这么一来,郁气自然也就越积越多了。”
贵通以完全是在倒苦水的语气继续说:
“我被打发的活儿,也就是在近卫师团司令部调查古代战史,再好一点,就是参与编纂新的兵要地志。编纂兵要地志勉强还算军人分内之事,但反过来讲,也就仅此而已了,真的。”
将家华族——尤其是六家——可不希望公家华族轻易立下战功。何况单就穗积家这一家而言,贵通作为军人立功也并非众望所归。既然已有正室之子在,父亲通敏及其正室想必都不愿让贵通成为可能威胁到那位的存在。
正因被置于如此处境,贵通在军中才会如此不得志。
“喂,贵通。要不要认真考虑一下,来我家?”
景纪与其说是怜惜朋友境遇,毋宁说是惋惜他的才能被就此埋没。
“我啊,一直想对领兵进行一些改革。从兵学寮出来后,奉父命参加过剿匪,也去南洋群岛和新南岭岛视察过,所以自家这边几乎还没腾出手来。好不容易说服了父亲,跟家臣团也打点好了,兵部省那边也获批许可搞实验性部队编制——结果这回又成了当主代理。说实话,政务缠身,实在没余力从头着手整顿军务。”
“您说的改革,不会就是景在兵学寮毕业论文里写的那篇‘骑兵无用论’吧?”
“我写的可不是‘骑兵无用’。”
“我知道我知道。”贵通安抚似的说道。“可确实有人拿那篇论文攻击景,这也是事实。”
“骑兵无用论……吗?”
宵似乎起了几分兴趣,以请求解释的目光看向景纪。
“粗略来说,就是主张随着火力的进步,那种靠骑兵冲锋蹂躏敌步兵的传统战法将难以为继。”
“实际上,战国时代就有集中运用铁炮队阻止敌方骑马队突击的战例,所以景的主张并不算异想天开。只是西洋列强那边,因为博纳帕特战争的教训,骑兵科至今仍受重视;我国也正如流镝马这类传统所保留的那样,‘武家男子就该会骑马’的思想根深蒂固,自然会引起反弹。”
“作为传统技艺的流镝马我并不否定,但作为武器的马,终有一日会迎来极限——这是我的想法。只不过,虽说铁路已经出现,马匹在战场上仍然是重要的机动力量。所以与其弃之不用,不如说今后更需要一支既能活用这种机动性、又不再一味坚持骑马冲锋、还能灵活应对徒步战斗、并保有相当火力的骑兵部队——我是这么主张的。”
“近来,齐发铳、多管铳这类能够连续发射大量弹丸的兵器已经开始实用化,我是认同景的想法的。”
“剩下的还有加入龙兵,以轰炸扰乱敌军之后,再运用骑兵的机动性突破战线,以那种速度瘫痪敌方司令部的处理能力——理论到这里基本已经成形了……”
“嘛,在持传统骑兵观的人看来,这实在太革新了。重视火力和机动性的部队,恐怕在西洋列强中也几乎没有先例。再加上这同时也是在摒弃传统的‘点’——也就是会战主义,试图从‘面’的角度来思考战争。”
“你能把我的想法理解到这个程度,所以才想要你啊。而且,你不还写过关于以铁路运输进行兵力输送与兵站补给的论文吗?有你在我身边,连后方支援都能想到。”
“对我来说,这话确实让我很高兴。”
贵通虽然如此回答,语气里却带着一丝阴翳。
“不过,现在时机不好。”
贵通灵巧地从锅中夹起一块豆腐,在碗里一分为二。轻轻吹了吹气凉一凉,然后送入口中。
景纪也夹起牛肉蘸了蛋液送入口中。他打算等贵通想说时接着说下去。
“……你也知道,家父如今担任文相,靠的是六家的推举。伊丹、一色一派想拉拢他加入攘夷派,与之对立的有马一派又夹在中间——他在两边之间也是左右为难。啊,当然,家父还不至于顶不住攘夷派压力以致阁内失和,这一点大可放心。他也不想丢掉现在的位置。总之呢,最近我频繁与景接触一事,家父似乎并不乐见。结城家与有马家联手,景又是实质上的当主。如果景忠阁下还在执掌政务,倒还能拿‘不过是儿子辈之间的交往’当借口;可在伊丹、一色两位公爵看来,我恐怕就像是在替父亲与结城家沟通了。”
“抱歉,把你卷进麻烦事了。”
“哪里的话。我只是自己想见景才来见你的;绑架案时我去警视厅作证,也是因为不想让景输给佐剃伯。从头到尾都是我自愿做的,您完全不必道歉。”
“可弄不好,你本人真会被攘夷派盯上。”
“家父那边似乎也收到过大同小异的威胁——说什么若是做出向西洋列强谄媚的姿态,可压不住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家父因此变得彻底谨慎起来了。”
“啧,那帮混账东西。”
景纪恨恨地咂了咂舌。
“嘛,前些日子的绑架案让攘夷派折了不少面子,可顽固的家伙依然顽固。”
“真想向内务省施压,把那帮高喊攘夷的家伙全抓起来。”
景纪露出不善的神情。即便明知实现不了,他仍会真心想要采取这种手段。
“——所以,我现在不能进结城家。若此刻我与父亲断绝关系投到结城家,我就失去了获取政府内部情报的渠道。列侯会议在即,景若拿不到我这边的情报,也是相当不利的吧?”
“那倒确实……”
景纪闷闷地咕哝道,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总之,我觉得自己眼下还是应该在情报上继续支持景。”
“这种话,我可没法坦率道谢啊。”
景纪绷着脸应道。
“没关系的,我说了,都是我自愿的。”
贵通说着,露出柔和的笑容。景纪总觉得自己像是被糊弄了过去,深深叹了口气。
“而且——”
少年——景纪的这位同期——将脸上的笑意换成了意味深长的神情。
“要是我现在进了结城家,景反而会陷入种种为难的处境吧?”
“……”
景纪无言地抿紧了嘴。
“所以,现在还只是‘暂且’而已。不过,景能如此看重我,我真的很高兴。”
贵通说着,露出了一抹带着几分落寞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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