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股长森宫同学
已读 0%「森宫同学,你喜欢恐怖故事吗?」
话才刚说出口,我立刻后悔,心想自己为什么要突然搭话。
我们从四月开始升上国中。由于市内的市西国小和市东国小的学生都会进这所国中,因此即使是同年级的同学,也有许多不熟悉的面孔。森宫光莉同学就是其中之一。
我来自市东国小,而森宫同学是市西国小毕业的,所以我不清楚她在小学时是怎么样的人。不过我一入学,就知道森宫同学很受欢迎。
该怎么说呢,她就像是大家捧在手心的小公主。森宫同学身材苗条,五官清秀,是个漂亮的女生,周围的同学感觉都很呵护她。来自市西国小的同学对她特别温柔,看得出来大家都在努力保护她不受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影响。因此我还在和市东国小的同学聊天时,说起森宫同学感觉有些高不可攀。
没想到班上决定好股长,大家开始照分配工作后,我成了一班的图书股长,而森宫同学则是二班的图书股长。图书股长在午休或放学后,会轮流负责借还书的工作,虽然每周只会轮班一到两次,但是我们的值班时间偶尔会重叠,因此自然就有了碰面的机会。
尽管如此,我们之间的关系也称不上要好。不过契机有时候就是从微不足道的小事开始的。
那一天,我和森宫同学被指派选书,为阅读周的推荐书籍区做准备。因为推荐书籍有一个专区叫做「新生推荐书籍」,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
我原本还在想森宫同学会选什么书,没想到她一下子就拿来好几本鬼故事类的书,让我吓了一跳。因为和她可爱文静的外表实在落差太大,我忍不住脱口询问,「森宫同学,你喜欢恐怖故事吗?」
话一出口,我就开始紧张,担心自己是不是对这位公主太唐突了。不过森宫同学只是惊讶地眨了几下大大的眼睛,然后笑着说了声「嗯」。我原本觉得她也没亮眼到给人「公主」的印象,不过她笑起来真的很可爱。或许她是那种我见犹怜,让人升起保护欲的公主吧。
「我也喜欢这类型的书喔。」
听到我这么说后,森宫同学开心地回应,「真的吗?你是高田同学,对吧?你喜欢哪种恐怖故事?」
我们一边剪着用来装饰书架的色纸,一边聊起书来。虽然都叫恐怖小说,不过恐怖小说的类型其实有很多种。我比较喜欢黑暗奇幻风格的作品,而森宫同学则偏好改编自真实经历的作品。尽管喜好不同,但和森宫同学聊天非常愉快,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高田同学是从东小来的吧?」
森宫同学说道: 「所以我才有点松一口气。西小的同学对我都很小心翼翼。虽然不是不好,但总觉得有点……」
原来森宫同学对于自己被当成公主般呵护,是抱着这样的感想啊。说得也是,过度呵护可能会让人喘不过气来。如果森宫同学是公主,我大概就是带着公主偷偷溜出宫外见识市面的市井小姑娘吧。哎,这角色感觉也不错嘛?正当我在脑中胡思乱想的时候,放学时间也快到了。图书股长今天的工作就到此告一段落。
我和森宫同学离开图书室,走向玄关的时候,看到有人站在入口附近。
「光莉!图书股长的工作结束了吗?」
原来是椿同学。她是森宫同学最要好的朋友,两人总是形影不离。
椿同学自然也是来自市西国小,不过因为她很有名,就连我也认得她的长相。她是那种会让人眼前一亮的美少女,而且似乎是个什么都会的资优生。她感觉和我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们实际上也几乎没说过话。
椿同学看向我,脸上带着「这是谁?」的疑惑表情。看来她就是负责守护公主的角色吧?我的脑中马上冒出这样的感想,大概是异世界奇幻小说看太多了。
「她是一班的高田同学,我们一起负责图书股长的工作。」
「哦,这样啊,请多指教喽。」
椿同学对我露出灿烂的微笑,笑容完美得像偶像明星一样。
「你们刚刚在聊什么呢?」
「我们在聊书。我和高田同学都喜欢恐怖故事。」
「真的吗?我也喜欢耶!下次可以问问你推荐什么书吗?不过今天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家了。光莉,我们一起回家吧!」
椿同学一口气说完,便直接把森宫同学拉走了。她的举动彷佛在宣示,「我才是最喜欢她的人!」
不过临走前,椿同学还是对我笑着说了一句「下次见!」因为她的笑容实在太可爱了,我也就不计较,自己回家去了。
「啊——森宫光莉啊,我知道她喔。」
告诉我更多情报的是就读县内大学的表姊。她曾经参加志工活动,到市西国小帮忙课后安亲班。换句话说,就连和学校只有这点关联的表姊都知道森宫同学,可见得她有多出名。
「她很受欢迎哦。她不是那种特别引人注目的类型,真要说的话,反而比较给人文静的印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让人忍不住想逗她笑、想让她开心。那大概就是所谓『魔性的魅力』吧~」
魔性的魅力?这个词怎么听都不太适合森宫同学。不过如果单纯指她有种让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大概也不能算错。
「有那么厉害吗?」
「算是吧。她毕业的时候,连我们都哭着说: 『以后见不到光莉好寂寞~』不过说也奇怪,一旦毕业没再见面,当初那股热情一下就退了。现在也只是偶尔会聊到她而已。」
「喔……」
老实说,我不是很能感同身受。虽然森宫同学的确长得很可爱,但实际跟她讲过话之后,我只觉得她是个比想像中普通的女生。至少我一点也感受不到什么所谓的魔性魅力。
「怎么了?瑞希,你和森宫同学交上朋友了吗?」
「还说不上是朋友啦。只是同样是图书股长,经常会碰到而已。她长得确实满漂亮的。」
「是啊。但光看外表的话,总是和她在一起的那个椿同学更抢眼。她应该跟你同届吧?」
「嗯。」
原来如此,椿同学那时候就跟森宫同学形影不离了啊。她们从以前就很要好吗?我总觉得莫名在意起她们两人的事情。
「说到图书股长,我记得森宫同学好像很喜欢看书。」表姊一边说,同时拍了一下手,「啊,对了!她喜欢看恐怖故事!因为森宫同学喜欢恐怖故事,结果大家也开始去图书室借恐怖小说之类的书,一度掀起了恐怖故事热潮呢。」
「哇,太厉害了吧……」
「对啊——我还听说森宫同学的父母离婚了,家里只有妈妈。她妈妈以前又受过重伤,工作上好像也满辛苦的。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大家才会有一种『我们得守护她!』的感觉吧。」
「嗯……」
听着表姊这么说,我不禁思考起森宫同学对此的感受。要是被大家同情呵护,换作是我,虽然会觉得感激,但内心可能多少会有些郁闷。如果不只是亲近的朋友,连不太熟的人都对自己特别温柔,想像起来就有点不太自在,大概很难说全然是件好事。
我不清楚森宫同学经历了什么样的辛苦,但我能为她做的事不多。充其量就是在图书室碰到时,跟她自然地聊上几句罢了。森宫同学没有手机,所以我们只能直接碰面聊天。
森宫同学似乎依旧认为和我说话让她感到放松。
「西小的同学太顾虑我了,久了其实满累的。所以和高田同学聊天,让我觉得很开心。」
我们学校规定每个人都要参加社团活动,森宫同学说她是因为「可以看书」这个理由,才选了文艺社。结果原本乏人问津的文艺社竟然因此吸引了一大堆新生加入,根本没办法好好看书。我加入的是桌球社,活动地点在体育馆,所以完全没察觉文艺社居然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原来公主也有公主的烦恼啊。我一边这么想着,同时对于被学校风云人物点名说「和你聊天很开心」,感到一阵窃喜。我连忙稍微别开脸,以免脸上的傻笑被她看见。
我开始觉得森宫同学有些反常,是在黄金周连假结束之后。她表面上看似一如往常,但在某些瞬间,却会突然露出有些可怕的神情,紧咬着嘴唇,皱起眉头,彷佛内心藏着强烈的怒意。
森宫同学平常难得露出这样的表情,难道是连假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吗?我虽然很在意,却没有勇气直接问她。毕竟我和森宫同学的交情,真的有好到可以让我问东问西吗……?一想到这里,我就犹豫不决,难以开口。
就在我还在纠结的时候,森宫同学突然开口对我说: 「高田同学,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她露出忸怩的模样,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其实我想拜托你的事情有点怪……如果你觉得不行也没关系,不用勉强。」
看她这副样子,我不禁开始好奇,她所说的奇怪请求,该不会跟她近来的异状有关?
「你想拜托什么事?」
听到我的反问,森宫同学低着头回答:
「那个……可以请你不要和椿同学说话吗?」
「……咦?」
我忍不住发出傻气的声音。我虽然满头问号,但是森宫同学的表情非常认真,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说椿同学,是指你们二班班上的椿同学吗?」
我一问,她就连连点头称是。
「就是那个经常和你在一起的椿同学?」
「嗯。」
「那个长得漂亮、什么都会的椿同学?」
「对,就是她。」
森宫同学提的要求也真是古怪。
不过这件事倒也不难办。毕竟像椿同学那种位于校园金字塔顶端的人物,我根本没什么机会和她打交道(虽然自己这么讲,感觉有点可悲)。再说,我们又不同班,社团活动也不会碰在一起。如果森宫同学今天是要求我「请跟椿同学交朋友」,或许还真有点困难;但只是「不要和她说话」的话,那倒是应该挺简单的。
不过森宫同学为什么会向我提出这种要求?
「那个、并不是高田同学你做错了什么。」或许我的疑惑全写在了脸上,森宫同学连忙解释。
「爱理纱……椿同学对我真的很好。但我觉得她不只是自己对我好,好像还会跟其他人说『要对光莉好一点喔』。我有点担心大家对我这么好,其实都是因为椿同学的影响。高田同学是从东小来的,感觉没受到影响,所以我才希望你能一直保持现在这样……」
原来如此,森宫同学觉得自己之所以受欢迎,可能是因为椿同学的影响力。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那种抢眼的人确实很容易影响身边的人,这种情况好像也不算少见。既然森宫同学会特地说出这番话,也许真的有什么让她在意的事吧……
不过就算没有椿同学的影响,我认为自己对森宫同学应该也还算温柔才对——虽然这么想,不过被她特地拜托,还是让我感到开心。毕竟森宫同学是个好人,话也聊得来,我也想和她变得更亲近。现在她特地来拜托我,而且我好像也帮得上忙,让我其实挺高兴的。
「好啊。反正我本来就没什么机会跟椿同学说话。」
「真的吗?谢谢你!抱歉,拜托你这么奇怪的事情。」
「别客气啦。」
不过这样一来,森宫同学偶尔露出可怕的表情,难道是因为椿同学吗?总觉得又不太像。毕竟椿同学一直以来都跟她很亲近,照理说时间点也兜不上——我虽然心里在意,但还是无法问出口。因为我总觉得如果问得太过深入,反而会被她讨厌。
因为如此,我在没有多问森宫同学的情况下,开始刻意避开椿同学。
不出我所料,我其实根本不需要特别闪躲,毕竟我们本来就没什么交集。只是被她这么拜托过之后,反而让我更注意椿同学,甚至连跟她们同班的那些东小出身的同学,也开始让我在意起来。
虽然开学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但森宫同学似乎仍然是大家的小公主。她的事时不时会传进我的耳里,分到二班的那些同学,感觉也和以前有些微妙的不同。
让我觉得有点奇怪的,是某次一个明明以前常说「不敢看恐怖故事」的女生,跑来图书馆借书时,她隔着柜台递给我的书,正是符合森宫同学喜好的鬼故事集。
「咦?你不是说过自己不敢看恐怖故事吗?」
我当时正好是轮值的图书股长,看到书封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她露出有点为难的笑容回答:
「是没错啦,可是森宫同学喜欢恐怖故事嘛……我想说能不能找点共同话题。」
森宫同学真的很可爱耶,她这么说着,一边望向图书室另一侧的布告栏。
森宫同学正踮着脚站在那里,把这个月的「图书通讯」贴到布告栏上。我注意到那位同学看着她的视线,眼神闪闪发亮得有点不自然。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我匆匆办完借书手续,把书递还给她。
「谢啦,值班辛苦了!」
她说完后离开了图书室。我目送着她的背影,不自觉地喃喃自语,「真奇怪……」
到底是哪里奇怪?要我说明白,好像又说不上来,但确实有事不太对劲。
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深深地留在我心里,挥之不去。
森宫同学现在不只是二班的偶像,甚至逐渐成为整个年级的风云人物。听说就连高年级的学长姊之间,有时也会提到她的名字。
没人会说森宫同学的坏话,每个人都喜欢她。图书室里恐怖故事类的书籍借阅量直线上升,连图书室的老师都惊讶不已。
进入六月后,我的生活仍旧如常。我和森宫同学交谈的时候大多是在图书股长值班的时候,平常日子里并不怎么碰面,也不会特意聊天。毕竟我们班级不同,社团也不一样。更何况她总是被人群包围着,就算想说话,也不容易找到合适时机。
同样的,我和椿同学之间也几乎没有任何交流。所以说起来,我根本不用特别努力,就这么一直守着对森宫同学的承诺。
「瑞希真好,你和森宫同学都是图书股长,当值的时候能一起聊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经常听到这样的言论。
不只是图书当值被这么说。就算在走廊擦身而过,森宫同学也会主动向我打招呼。毕竟我们彼此认识,打招呼也很正常。但在其他同学眼里,这件事似乎很让人羡慕。
因为大家都喜欢森宫同学。
随着欣羡的声音增加,原本和我关系还不错的同学,开始变得冷淡疏远。事情似乎有些奇怪……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我上学一进教室,就看到自己桌上放着一束花,而且还是那种会供奉在佛坛上的供花。
「啥?搞什么。」
我惊讶得忍不住脱口喊出来。毕竟这简直就是典型的霸凌情节。
「这是谁放在这里的——?」
我怀疑也许只是某个同学暂时借放,才把花放在我的位子上。我抱着一丝希望,环顾四周,但没人跟我对上视线。大家都避开我的目光,明显是在躲我。
就在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习以为常的世界轰然崩塌。
从那天起,各种恶作剧接连不断地发生在我身上。不是桌上出现了祭奠用的花,就是置物柜里的东西被扔得满地都是。我的私人物品会离奇消失,大家也开始集体无视我。甚至还有人在我的桌子上用奇异笔写下「少嚣张了」这几个字。这些事情全都发生在短短不到一周之内。
我知道自己该找人求助,但又不想才刚入学就让爸妈担心,也不敢跟老师说。每天我都逼自己照常去学校,因为我认为只要自己缺课一次,就可能再也鼓不起勇气上学。但是某天早上,当我正准备穿鞋出门时,我突然开始过度换气,呼吸急促。
我这才明白啊,原来我已经撑不住了。那天我请了一整天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在被窝中反覆思量,最后得出结论:原因应该就是森宫同学。我没想到仅仅因为和她有一点点交集,就遭人如此嫉妒,但是我也没办法找她商量这件事。
如果我告诉森宫同学,她一定会担心我,也会认真地陪我一起苦恼。不过她自己就已经有够多烦恼了,我实在不想说出这件事,增加她的烦恼。
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禁哭个不停。
我在床上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是黄昏时分,窗外传来学校放学的广播声。大家现在应该都在回家的路上吧。森宫同学现在在做什么呢……一想到学校,我的胸口就像被压住一般难受。就在这时——
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瑞希,有朋友来找你喔。」
是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朋友?」
该不会是森宫同学?我这么想着,从床上坐起来回应。只听妈妈隔着门这么回答:
「是一位椿同学。怎么办?你要见她吗?」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道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高田同学!不好意思这么突然来打扰——」
下一瞬间,彷佛被什么引导着一般,从我口中道出的回答,既不是「椿同学为什么会来?」也不是「请她回去」,而是——「请进」。
「我突然过来,一定让你吓到了吧?真是抱歉。」
椿同学穿着夏季制服。因为她人长得漂亮,明明是同一套制服,穿在她身上就是显得很有型。她把一头长发绑成马尾,纤细的脖子看起来特别优雅动人。
「其实是光莉——啊,就是森宫同学啦,她说她很担心你,怕自己是不是害你惹上什么麻烦。我有听一班的同学说,该说是霸凌吗?说你好像被大家针对了,对吧?因为我们不同班,我完全没注意到,真的很抱歉。」
其实这又不是椿同学该道歉的事……虽然因为她惹人注目的外型,我本来还有点戒心,但实际上椿同学很亲切,也很温柔。她注视着我的眼睛说话,让我也忍不住回看她的脸。她真的长得好可爱。
不只是外表漂亮,她身上还有种难以言喻的特质。她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只要被她注视着,就会一瞬间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就连刚才也是,她不过是在门外叫了我一声,我就毫不犹豫地让她进了房间。明明我跟椿同学一点也不熟,真是不可思议。
「说真的,也太让人生气了吧!高田同学你又没有做错什么,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你!」
椿同学漂亮的脸蛋因为愤怒扭曲,像是为自己受了委屈一样替我生气。
「下次要是再看到有人敢乱来,我一定帮你出面!放心交给我吧,我这人嗓门大、气势强,别人欺负过来我绝对加倍奉还,嘿嘿!」
「这样不好意思啦……但真的很感谢你,谢谢。」
「不用客气啦!因为光莉她真的很担心你啊。」
她提到「光莉」的时候语气特别强调了一下,我忍不住感叹,「椿同学,你跟森宫同学感情真的很好耶。」
她的脸上露出像盛开花朵般的灿烂笑容,开心地回答我:
「对啊!我超喜欢光莉的!」
椿同学开朗健谈,不知不觉间我便和她聊了很久,甚至还交换了联络方式。我一边在心里默默对森宫同学说「对不起啦」,但同时也觉得能和椿同学保持联络,还是让人比较心安。毕竟如果再被欺负,有个能商量的人在,还是让人安心不少。
「可以的话,不要再叫我椿同学了,直接叫我爱理纱吧。我也从今天开始叫你瑞希,好吗?」
她这么说了,而我也顺势说好。于是从现在起,我得改口叫她「爱理纱」了。虽然这样对森宫同学有点过意不去,不过我们当初的约定也只是「尽量」,她应该能谅解吧。
隔天早上,我顶着家人的担忧回到学校,却发现那些骚扰行为彷佛从未发生过一般,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我的桌上什么也没放,私人物品也没有被藏起来或丢掉。
以前和我关系还不错的几个同学跑来向我道歉。他们说,自己是被二班的学生威胁,才不得不无视我。说实话,这样的道歉完全无法让我释怀。不过如果换作是我,或许也会因为害怕而选择顺从。最后我决定不再追究,回归正常的学校生活。毕竟霸凌已经停止了,我也不想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不过椿同学到底是什么时候帮我处理好一切的呢?一切突然就这么自然地恢复正常,怎么想都太不寻常,一定是她出手帮忙了——啊,不对,应该说「爱理纱」才对。
当天刚好轮到我轮值图书股长。午休的时候,我来到图书馆,发现森宫同学已经在等我了。
「高田同学,你还好吗?听说你最近发生了一些事。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明明根本不是她的错,森宫同学却对我道了歉。
「其实我最近有点烦恼,或者说,遇到了一些让我很受打击的事。只要一想到那件事,我就常常放空。」
看来森宫同学对于没能察觉我的困境感到内疚,决定道出之前一直闭口不谈的烦恼。
「我的父母离婚了。结果不知道是不是搬家了,原本应该住得很远的爸爸……前阵子我偶然在外面看到他,发现他和新的家人一起走在街上。旁边还有一个很小的小孩,看起来非常幸福的样子……」
如果是我的话,亲眼见到自己的父亲另组家庭,共享天伦之乐,应该也会受到不小的冲击吧——我根本无法想像亲眼看到那一幕,会有什么感受。
原来如此,森宫同学其实也一直在默默承受着痛苦。虽然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怪她,不过这么一来,我也能理解她为什么没注意到我的处境。说起来,森宫同学恐怕才是那个更难受的人。
「这件事我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一直闷在心里,但跟高田同学你说完以后,感觉心里舒坦多了。」
森宫同学这么说着,笑了起来。
「啊,不过你不可以告诉别人喔!尤其是椿同学,拜托你绝对要保密。她很容易为我担心,要是被她知道了……事情会有点麻烦。」
确实,爱理纱对于森宫同学的事情有点过度保护。「我知道了,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我一边答应,一边在心里偷偷地为了之前没能守约的事情,向森宫同学道歉。我总有一天要找机会向她坦白,自己其实已经和爱理纱成为朋友了。
打扫桌球社活动的楼层,是我们一年级社员的工作。等我们忙完,已经差不多到放学时间了。大家一边说着「明天见」,一边挥手道别。刚好今天和我回家同路的同学请假,所以我独自穿过操场,朝校门走去。
虽说是傍晚,但因为夏天白天较长,完全没什么危险的感觉。然而,就在我经过校门时,突然有人从柱子的阴影处跳出来,「吓!」地大喊一声,让我忍不住发出「噫呀——」的傻气尖叫声。
「抱歉抱歉!没想到你会被吓成这样!」
对方双手合十作出赔罪姿势,原来是爱理纱。
「我刚好看到桌球社社课结束,就想说不定能碰到你。」
「真是吓死我了!咦,你今天不是和森宫同学在一起吗?」
「嗯,我有点事要处理。」
爱理纱像是本来就和我约好了一样,自然地与我并肩而行。
「瑞希,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不觉得最近光莉有点没精神吗?」
啊,果然爱理纱也察觉到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含糊地回答,「可能吧。」
森宫同学一直在为父亲的事烦恼,但她不想让别人——尤其是不想让爱理纱知道。我今天才向森宫同学承诺过,然而现在这样聊下去,我怕自己会不小心说漏嘴。我希望爱理纱能换个话题,但她显然没打算这么做。
「瑞希应该也察觉了吧?真是让人很在意。我问过光莉原因,但是她完全不肯告诉我。」
爱理纱撅起嘴,露出可爱的表情。
「这样啊……」
「瑞希,你真的没从光莉那里听到什么吗?」
我全身一震。爱理纱问得直中红心,让我的心脏猛地一颤。
「咦——我什么都没听说。」
我慌忙否认,不过连我自己都没把握,这句话说得是不是很假。爱理纱歪着头说「是吗?」
「因为啊,我总觉得光莉特别信任你呢。」
「是吗?应该还好吧。」
就算是在这种情况下,被这样说还是让我有点高兴。能得到「小公主」森宫同学的特别信任,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更何况还是爱理纱亲口认证,就更令人开心了。
「当然啊。因为瑞希很会倾听,又不多嘴,让人觉得可以放心对你说出秘密。所以我才想问你,有没有听光莉说过什么……」
爱理纱突然停下脚步,我也跟着停下来。
此时云层飘过,四周瞬间暗了下来。
爱理纱直直地望着我,宛如玻璃珠般的眼瞳像魔法一样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你真的什么都没听说吗?」
她略微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某种咒语一样。
在爱理纱的注视下,我感觉彷佛有什么东西透过视线钻进脑海。我的视野轻微摇晃,就像是有人在我脑海中翻找什么似的。然而我仍然望着爱理纱。
我无法移开视线。
云层散开,阳光又回来了。
爱理纱依旧盯着我,表情认真得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似的,让我几乎为她叹气——她是真的担心森宫同学。因为她太喜欢森宫同学了,才为她担心得不得了。她对森宫同学的感情,深深地传达到了我的心里,让我也快跟着哭出来。她就是这么深深地在乎森宫同学。
这样真的好吗?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对爱理纱隐瞒森宫同学的事情?
就算是森宫同学拜托我的,这样做真的对吗?
这样做真的对森宫同学好吗?会不会反而害了森宫同学?
我的脑中有两个声音在交战,一个说,「我得遵守约定」,另一个则说,「还是让爱理纱来帮忙比较好」。虽然两边都是我的声音,但在爱理纱的注视下,后者开始压倒前者,变得愈来愈大声。
「你真的什么都没听说吗?拜托了,我想知道光莉的一切。」
爱理纱又问了一次。
就在那一瞬间,宛如水坝溃堤一般,出乎想像的豆大泪珠从我的双眼夺眶而出。我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呃,等、等一下,对不起!」
我慌乱地用手抹去泪水,爱理纱却伸出双臂,将我紧紧抱住。她的怀抱又温暖又柔软,还带着一股好闻的香气。
「乖,没事的。你已经努力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抚摸我的头发。
「瑞希,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嗯。」
「光莉的事就交给我吧。我会处理好的。」
「嗯。」
「我不会说是你说的,这是我们的秘密,对吧?」
「嗯。」
「啊,你家到了呢。那么明天见!」
「嗯,明天见。」
爱理纱挥着手,走向街道的另一头。我也向她挥手,目送她娇小的身影远去。
一定没问题的。我虽然没能守住约定,但打从一开始就应该这么做才对。
这样对森宫同学——对光莉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的心情格外轻松愉快。我哼着歌,打开家里的大门。
整个暑假都很无聊,因为几乎没什么机会见到光莉。除了返校日那天稍微看到她一眼之外,根本找不到时机跟她说话。
因此暑假结束时,我感到特别开心。我好想跟她聊聊暑假看了哪些书,还有其他各种事。
光莉恢复精神了吗?不过有爱理纱在,应该没问题吧。我怀着轻松的心情踏入校门,却发现校内的气氛有些异样,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二班来了一位转学生,叫新滨。」
大家议论纷纷。第二学期的转学生很少见,这位新生看来并不单纯。
「好像是在之前的学校闯了祸,才不得不转学的。」
「啊……这样说的话,好像可以理解……」
「她态度好差。我就坐在她旁边,好心跟她打招呼,她竟然当场无视我。」
不论是一班还是二班,所有人不分男女都在谈论这位转学生。然而,真正让大家沸腾的,是她似乎和光莉起了冲突的传闻。
据说在下课时间,光莉回到教室打开门时,差点和准备走出门的转学生撞上。
「森宫同学道歉了,可是新滨同学完全不回应,甚至还瞪了她一眼。」
「哇,太夸张了吧?」
「她干么这样啊?」
「这真的不能原谅。」
听到有人这么说,我也点了点头。她竟敢这样对待光莉,简直无法原谅。就算是对其他人那样做也不对,更何况对象还是光莉。
爱理纱大概也跟我有一样的想法吧。只见她紧抿双唇,面带怒意地听着大家的讨论。
光莉还好吗?她会不会因为这种事感到受伤?虽然偶尔会打个招呼,但我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找她说话。
我迫不及待地等待下一次的图书轮值日。
新学期开始的第二天,终于轮到我担任图书股长的值日工作。
虽然大多数人都讨厌这个工作,但我却最喜欢这段时间。因为这是我能和光莉好好聊天的难得机会。她平时总是和其他人在一起,能和她两人独处的时间非常珍贵。
「光莉!好久不见!」
我一走进图书馆就立刻打招呼,结果光莉却一脸惊讶地看着我。因为整个暑假都见不到光莉,现在光是见到她,就让我觉得很开心。只是她为什么要用那种表情看我呢?
「……高田同学,你刚刚叫我什么?」
「咦?光莉啊?」
这么一说,我以前都是叫她「森宫同学」。只是过了一个暑假没见,我对她的称呼竟然变了。到底为什么?
啊,大概是因为我不时会跟爱理纱联络的关系。爱理纱总是叫她「光莉」,我不知不觉间也跟着这样称呼了。
「高田同学果然跟爱理纱变得很要好了呢。」
森宫同学一针见血地指出来。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自己曾经答应过她,要尽量避免和爱理纱接触。但是我会和爱理纱来往,也是为了光莉着想……不过这样毕竟还是违背诺言,果然还是不太好吧。
「对不起,光……森宫同学。」
「嗯……没关系啦。爱理纱本来就很热情,个性又很强势嘛。」
森宫同学说完后无奈地笑了笑。我一方面感到愧疚,一方面也松了口气。我刚才真的很害怕她会生气,决定因此跟我绝交。幸好森宫同学人很好。
光莉果然是个好孩子。
结果二班的转学生,从第一天起就被大家彻底孤立了。
虽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我当然也不会自讨没趣地去向她搭话。光看她那张脸就觉得很难相处,完全不想和那种人有任何交集。
不过她毕竟就在隔壁班,有时还是会不小心看到她的脸。每次看到都会害我心情变差,胸口一阵烦闷。
我甚至忍不住会想,要是她能再转去别的学校就好了。
虽然我顶多在心里想想而已,但也有人会直接当着她的面说: 「你别再来学校了。」我自己就没办法讲得那么直接。我怕招惹转学生,所以不敢说出口,不过内心却默默为那些敢开口的人喝采。
只是转学生比我们想像得还要顽强。即使被人这么说,她也还是照常来学校,完全没有要退缩的意思。
讲不通的家伙真的很让人头痛,而抱着这种想法的人似乎不只我一个。最近开始有人在她的桌子上涂鸦,还有人会藏起她的东西。
大家应该多多这么做才对。既然用说的没用,那么就要用行动来让她明白,「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这不是霸凌,而是正当防卫——不,说是教育可能更贴切。我们该让她明白,错的事就是错的。
要是让这种会欺负人的家伙继续待在学校,说不定会让光莉受委屈,甚至让她留下可怕的回忆。实际上,光莉最近也确实没什么精神,彷佛身怀比之前更沉重的烦恼。
一定要早点让光莉恢复精神才行。
因为可以见到光莉,我喜欢图书股长值班的日子,也喜欢图书股长开会的日子。其实我也想转去文艺社,不过如果社员太多,应该会让光莉觉得很烦,所以我打消了念头。我最近真的觉得上学好开心。如果每天都是图书股长的轮值日就好了,图书馆里的书也全都变成恐怖小说就好了。因为光莉喜欢恐怖小说,大家当然也会喜欢恐怖小说。我自己就超爱恐怖故事。
能和爱理纱成为朋友,真是太好了。一旦熟识之后才发现,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不只是我,她跟很多人关系都很好,朋友非常多。我和爱理纱经常聊关于光莉的话题。她会问我,「光莉在图书股长值班的时候都做些什么?」我就会把知道的事告诉她。和爱理纱聊天真的很开心。不过我不太会把我们经常聊天的事告诉光莉。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她,但是毕竟她以前拜托过我「尽量不要和爱理纱接触」,还是别让她知道比较好。爱理纱也是这么说的,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妥当。
不过最近光莉看起来愈来愈没精神。现在就算没有图书股长的工作或社团活动,她也会一直留在学校,在图书馆看书看到接近放学时间。我问她「怎么了?」的时候,她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为什么她不肯告诉我呢?总有一天她会跟我说吗?
我想,果然是转学生的事让她烦恼吧。
因为有爱理纱和大家的保护,自从开学第一天以来,那个转学生没再接近过光莉。这样才对。与此同时,对转学生的「管教」还在持续。我还在想,真亏她这么顽强,竟然还照常来学校,结果今天就听说,她发现体育服被弄湿、皱巴巴地塞进书桌后,当场跌坐在地哭了出来。也许她终于明白自己在这里根本不受欢迎。要是她从此不再出现在光莉的视线范围内,光莉说不定就会恢复精神了。
这样就好,只要能对光莉好就好。
「光莉!好久不见!」
「高田同学,好久不见。」
虽然图书股长轮值的日子还是维持一周一次,根本称不上「好久不见」,但对我来说,这一天每次都让我望眼欲穿,所以还是忍不住这么说出口。光莉虽然也跟着说「好久不见」,但依旧称呼我为「高田同学」,从未叫我「瑞希」。不过只要光莉觉得这样比较自在,那也没关系。
她的头发比四月时长了一些,现在改绑成了马尾。她本来就很可爱,这样的造型也很适合她。不过她看起来依然没什么精神。如果我能替她分担一些烦恼就好了。不过硬逼她说出来,反而会造成负担吧。
最近来图书室借书的学生变多了,所以借阅柜台也变得很忙。不过那天放学后却莫名地安静。偶尔会有像这样的日子。「妈妈说过,有时候店里就是会突然一个客人也没有,有时又会突然挤满了人。也没什么特别原因,事情就是这么奇妙。」
光莉这么说道。
光莉的妈妈据说在爱理纱妈妈开的咖啡店打工。因为她只有一只手,无法搬运重物,无法负荷某些工作,但爱理纱妈妈并不在意这点。毕竟是光莉的妈妈,她想必一定是个很有魅力的人,就算什么都不做,光是站在那里,应该就能吸引客人上门吧。
「对了,光莉的妈妈是怎么样的人啊?」
我有点好奇,于是随口询问。光莉露出有点伤脑筋的微笑。
「嗯……该怎么说呢,我也不是很清楚。」
「是喔?」
「嗯,怎么说呢……她以前很可怕,动不动就生气、哭闹。跟爸爸的关系也一直很差——」
原来是这样啊。我本来以为既然是光莉的妈妈,一定是个温柔又体贴的人,没想到竟然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说起来,光莉的父母已经离婚了,或许他们的关系真的很差。
光莉思考了一会,接着低声说: 「爸爸现在又回我们家了。」
「咦?回来了?」
「嗯,其实妈妈和他再婚了。因为我的姓氏没变,所以就没跟大家说。」
「这样啊!那不是很好吗?」
再婚应该代表两人和好了吧?但光莉的表情没有半点开心的样子。
「到底为什么呢……他们以前明明整天吵架,后来爸爸干脆不回家,还跑去外地和别的女人住在一起……」
对喔,是有这么一回事。光莉以前提过,她曾经在街上看到爸爸和新的家人走在一起。如果现在她爸爸回来了,那个「新家庭」呢?
「当时他们闹得很难看,妈妈都快崩溃了,最后才离婚的。」
反正爱理纱已经知道了,说出来也没关系吧,光莉这么说了以后,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离婚后,爸爸常常不付赡养费,妈妈会打电话过去,两边在电话上对骂。爸爸当时真的超过分。他居然在电话上说,因为新家庭有了小孩,所以没钱施舍给我们。然而现在他却回来了,还和妈妈再婚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爸爸的新太太和他们的小孩都死了。爸爸回来的时候,还笑着跟我说: 『光莉,爸爸错了,对不起喔。』你能相信吗?明明以前对我们说过那种话,而且老婆跟小孩才刚死,他竟然就这样轻易地回来了。妈妈也很奇怪。她明明以前动不动就会生气,现在却突然变得很温柔,整天笑咪咪的。爸爸回来的时候,竟然还一脸开心。要是以前的她,绝对会破口大骂。真的很奇怪。爱理纱她——」
话才说到一半,光莉突然「哇」地惊叫一声,身体僵住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然后我也愣住了。
一切都是一瞬间的事,却像慢动作一样,清楚地映入眼帘。从眼前大片的玻璃窗外,一名头下脚上的女生从空中坠落。她穿着跟我们一样的制服。
她的视线正朝着我们的方向,我想她一定是在看着我们。我们的目光对上了。那一刻,我认出她就是那个转学生。
不知该说是「砰」还是「咚」的沉重撞击声响起,我彷佛身处噩梦之中,只能呆站着聆听从远处传来的尖叫声。
由于转学生跳楼自杀,学校宣布临时停课。虽然两天后就恢覆上课了,但光莉却没有来学校。我原本还期待能见到她,所以感到有点失望。
几乎从不缺席的光莉竟然没来学校,想必是因为目睹自杀的瞬间,让她深受打击。毕竟光莉心地温柔,看到那样的场面一定很冲击。
那天刚好轮到我值图书室的班。我一个人做着图书股长的工作,不知道叹了多少次气。
少了光莉,一切都变得好无趣。
当时陪在她身边的只有我,至少我应该要做点什么才对。我应该要立刻捂住光莉的眼睛之类的,阻止她看到那一幕才对。转学生坠落的瞬间,明明慢得像慢动作一样,为什么我的身体却动不了呢?
来到图书室借书的学生,只要是认识我的,不论男女,几乎都会问同样的问题。
「今天森宫同学没来吗?」
「光莉不在吗?」
甚至就连图书室的老师,都带着失望的神情问我,「今天森宫同学不会来吗?」
「哎——森宫同学不在?」
「真的假的,光莉没来?」
「原来是请假吗,也是啦。发生了那种事,难免会受到打击吧。」
「好可怜喔……」
真是给人添麻烦,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虽然应该是在讲转学生,大概是想说「人都死了还要添麻烦」,但我却忍不住觉得那句话是在责备我。
添麻烦……是吗?
明明什么都做不到,却因为偶尔能陪在光莉身边就自鸣得意。说不定我真的只是个麻烦。
隔天光莉还是没来学校。她明明之前那么不喜欢回家,但如今却连学校也不来了,看来她一定是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真是让人担心。
光莉没有手机,我也不知道她家的电话或住址。就算去问班导,老师大概也不会说吧。我只能——我们只能一直等下去。
爱理纱似乎亲自去找过光莉,但是光莉拒绝见任何人。连爱理纱都不想见,光莉一定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吧。
要是当时我能做点什么就好了。
自从光莉没来学校以来,我心里一直很后悔。
我愈想愈讨厌当时毫无作为的自己。
「瑞希,你是不是没什么精神?还好吗?」
我正在家里想事情时,妈妈这么问我。
「没什么啦……」
「是吗?可是你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很烦恼。」
「其实……」
我正想说,其实有个朋友最近都没来学校,但话到嘴边却停住了。要是我说出光莉的名字,妈妈可能会打电话去学校询问,然后班导就跑去家访——我才不要。这样可能会害光莉心情更差。毕竟就连跟光莉最要好的爱理纱,都还见不到光莉。
「抱歉,我也还见不到她。」
隔天休息时间,我拉住爱理纱问她,她果不其然地这么回答我。
「她说现在还不想见任何人……要是勉强去找她,只会让她更难受吧。」
爱理纱露出寂寞又不安的表情。
「这样啊……」
「要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就好了。」
爱理纱喃喃地说: 「如果光莉遇到什么开心的事,说不定就能打起精神来了。」
「好事吗……」
什么样的事才算是好事呢?
我脑中第一个浮现的念头是拿本书给她。即使见不到光莉,我也可以拜托她妈妈转交给她。
不过——当我站在图书室的书架前,内心却突然犹豫了起来。光莉喜欢恐怖故事。刚好这阵子刚进了一本她应该会感兴趣的新书。但是光莉应该还没从亲眼目睹死亡的冲击中恢复过来。我稍微翻了一下,发现书中有许多角色丧命的情节。考虑到这是一本讲幽灵的书,也算是理所当然。其中甚至有一篇故事,是说一个跳楼自杀的人变成幽灵,一次又一次地从屋顶跳下去。
果然还是不行。现在不能拿这样的书给光莉看。
我把书放回书架,发出「咚」的沉重声响。那个声音彷佛开关一般,让我的心情瞬间沉重了下来。
我果然什么都做不到。
说起来,我甚至连跟光莉的约定都没能遵守。当初她拜托我时,我还满心欢喜,结果我却什么都做不到。虽然光莉没有因此和我绝交,让我松了一口气,但是我说不定伤了她的心。如果让光莉难过的,既不是转学生,也不是她的家人,而是我,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觉得好痛苦。
见不到光莉,无法为她做任何事,这一切都让我痛苦不堪。
一周结束,到了星期一,光莉还是没来学校。
到了第二天、第三天,学校依旧不见光莉的身影。
到了第四天,我跷了社团活动,穿着制服出了学校。
学校后方有座建在高地上的公园,虽然景色不错,但是由于坡度太陡,几乎没什么人会来。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我才独自来到这里。
从高处眺望的夕阳余晖美得令人屏息。拂面的风冷得令人打颤,不知不觉间,秋天也快结束了。
我的书包里装着途中在居家卖场买的打包用的结实绳索。我以前很顽皮,现在也还是很擅长爬树。只要找到一根合适的树枝,把绳子绑好,然后一跃而下,应该就能顺利吊死自己了——大概吧。
因为转学生的事情,学校和家里都变得紧张兮兮。就这一点来说,这座几乎没人来的公园就不用担心会被人看到,出手阻止我自杀。而且这里离市区有点距离,这样一来,光莉就不会看到我死去的样子了。
如果我死了,可能又会让光莉难过。但至少我死之后,就不会再给她添麻烦了。光莉那么温柔,总有一天一定会原谅我的。
虽然对光莉很抱歉,但是我现在真的很难受。无法见到光莉,又帮不上任何忙,就这样像个累赘一样活着,实在太痛苦了。
我踏出步道,走进树林之中。
「等一下!」
就在这时,有人叫住了我。
「那个——那边那一位!不好意思喔!可以打扰一下吗!?」
朝我走来的,是一个我绝对不认识的男人。他看起来比我爸妈还年轻,却有着满头白发,手里还拿着导盲杖,双眼紧紧闭着。这么有特色的人,如果我真的见过,肯定会有印象才对。
由于过于震惊,我一时之间甚至忘记了自己正打算去死。
「呃……你在叫我吗?」
「没错,能请你帮个忙吗?」
他拿着导盲杖,双眼闭着,应该看不到东西才对,却像什么都看得见似地笔直朝我走来。让我不禁担心起对方万一是变态,自己该怎么办。明明自己刚才还打算寻死,现在却害怕起来,连我自己都觉得难以理解。
「我不小心掉了钥匙,应该就在这附近。你能帮我找找看吗?是一张这么大的门卡。」
男人带着微笑这么说。听他这么说,我顿时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因为眼睛看不到,需要别人帮忙找东西。对方看起来不像是个坏人,真的有什么事,顶多我拔腿就跑。虽然对方如果是装瞎,我就没辙了……不过我本来就打算去死,也没什么好怕的。现在要让他早点离开,才是我的当务之急。
「好啊,我帮你找。」
「真是不好意思啊——大概就在这附近吧。」
我在男人示意的地方找了一遍,很快就在地上发现了一张房卡。
「是这个吗?」
我递出房卡,男人的指尖落空两三次后,终于碰到了卡片。
「哦,没错,就是这个!谢谢。」
他用指尖捏着房卡边缘接过去。虽然事不关己,我却也跟着松了口气。就在此时,男人突然开口说: 「别动。」
就只是这么一句话,我的身体却突然无法动弹。与其说是我自己动不了,倒不如说更像是手上的东西突然变得很重,重得整个人像被压住般无法行动。
男人慢条斯理地把房卡放进大衣口袋,然后向我伸出空着的右手。
「那个……」
「别动,不要动,就这样维持住,不要动,这样就好,别动。」
我才刚挤出声音,他便喃喃地反覆这么念。他指节修长的大手碰上我的左肩,啪嗒一声,像静电一样的刺痛闪过。他接着拍拍我的肩膀,像要清除什么脏东西般,拈起什么东西往旁边一丢。他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相同的举动。
不知不觉之间,我对男人的恐惧已经消失无踪。我只是像在看着什么稀奇的东西一样,呆呆地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从我肩膀上取下东西的举动。
「好了,搞定。」
他说完后轻拍一下我的肩膀。
说也奇怪,这几天一直压在心头的沉重感,竟像是骗人似地一扫而空,我的心里前所未有地轻松。
「那个,谢谢你。」
我不明所以地道了谢,连我自己都觉得纳闷。男人却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一样淡淡回了句,「不客气。」
「那个……你刚才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虽然这个问法听起来怪怪的……不过我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更有礼貌的问法,横竖对方好像也完全不在意,只是简单地回答:
「简单来说,就是你身上附着不好的东西,我帮你清掉了。」
男人的回答确实非常简单。
「人一旦受到不好的东西影响,就会吸引更多不好的东西过来,就像垃圾会招苍蝇一样……现在垃圾还没清理完,这次只是暂时处理一下而已。对了,你是学生吧?听声音感觉挺年轻的。」
我穿着制服,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吧——我才这么想,但随即反应过来对方看不到我身上的制服。
「呃,对,我是国中生。」
「那么你该不会是藤见丘国中的学生吧?」
男人在大衣口袋里摸索一会后,掏出一张照片。
「你该不会刚好认识照片上的学生?」
只见照片中,是两张我熟悉的脸孔,爱理纱和光莉——椿同学和森宫同学。
我和男人道别后,沿着公园的步道走回市区。
走着走着,我已经完全想不起,自己先前为什么会绝望到想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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