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随便看小说网

搜索故事

随便看小说网

探索者 第二卷 忧感少女

第三章 背叛的花香

已读 0%

§1

纯菜自杀的第二天——

星期一早上,透醒来时,隔壁房间的响已经做好上学准备,正静静地坐在桌边翻阅笔记。晨光洒落在她身上,竟散发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氛围。

透隔着墙壁,出神地凝视着这一幕,不觉间时光悄然流逝。

响那原本就偏浅的栗色头发被整齐盘起,绷带缝隙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耳后贴着止血纱布,颈间也缠着绷带,模样虽令人不忍卒睹,却又莫名透着一股凛然的高贵。

不知是察觉到了视线,还是通过声音判断出透已醒来,响缓缓转过头。

「你醒啦?早安。」

——她大概说了这句话。淡粉色的嘴唇如此开合着。

「嗯,早安……你打算带着这些伤去上学吗?」

响今天难得穿着迷你裙,搭配一件用以遮掩腕部绷带的长袖衬衫。她穿过自己房间的阳台来到透这边,却在玻璃门前停下脚步,似乎没有进屋的意思。逆光之中,看不清她的表情。

「透,昨天谢谢你,帮了大忙……总是受你照顾呢。」

「……」

透一时无从回答。这实在太不像响会说的话,他甚至开始认真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冒牌货。

「什么啦?」

——见透没有反应,响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奇怪的话,有些不悦地别过脸去。

「响,你发烧了吗?」

「可能有一点。」

——响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背贴了贴额头,微微仰起头。慵懒的低语带着几分沙哑,听起来确实像发热的表现。

仔细想想,受了那么重的伤,身体各处发热也是理所当然。

响迟疑了片刻,终于拉开玻璃门走进透的房间,在电脑桌前坐下。

「你起得真早。」

仔细一看,响的双眼充血泛红。

「因为我想趁你起床前,先擦个身,毕竟到处是伤,也没法冲澡……」

她的声音缺乏活力,不像平常那样有精神,这让透隐约有些不安。

不过,这种想法只持续了一瞬间。

「呵,哈哈哈哈,我其实一直在想该怎么报复那些家伙,所以基本没怎么睡着,回过神来就天亮了……」

——响突然开朗地笑了起来,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番荒唐话。

「啊?报复?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响挑衅地瞪着透。

「因为,你是自己破窗跳下去的吧?」

虽然那些男人确实逼近了响,但并未对她造成实质伤害。之后是她自己撞破窗户一跃而下的,那些男人并没有推她。

「那又怎样?让我产生跳下去的念头,不还是那些家伙的错吗?」响理所当然地反问。

「不,那个……抱歉,没事。」透虽然开口,但中途就失去了说明的力气。

「我已经把他们写在报复名单的最上面了。我要让他们见识到地狱。」

「报复名单?」

透傻眼地想:原来她还会记录这种东西啊。说起来,醒来时隔壁的响好像正看着什么,或许就是在看笔记本上记的名单吧……透暗暗告诫自己,以后一定要小心别被她记上去。

「顺便告诉你,那份名单有三分之二都是你的名字。」

「呜——!」

原本还想小心行事,但看来为时已晚。透的嘴角微微抽搐。

「不过我帮你减到一半了,你要感谢我。」

「……那还真是谢谢你啊。」

虽然很想吐槽「那不还剩一半吗」,但怕自找麻烦,透还是选择了沉默。

「啊——看到你的蠢脸,我好像又有精神了。」

「有精神就好……」

透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比起那副乖巧的模样,还是这样胡闹的响更让他安心。

星期一的第四节课,透和响一如往常地翘了课,早早来到学生食堂吃限量的A套餐。今天总一郎也加入了他们。

透一身轻便,穿着及膝短裤,配了件短袖运动衫。响是坐透的摩托车来学校的,所以换上了平时那条短裙裤,拐杖斜靠在长桌边。早晨刚进校门时,学生们看见响的伤势,虽有些惊讶,却也仅止于此;不是熟人,不会特意上前询问。这是漠不关心的日常,却也很平和。

透发动能力,往薰的教室瞥了一眼。只见薰正乖乖上着数学课,看起来相当沮丧。透原以为她今天可能不会来学校,没想到她还是勉强来上了学。

第四节课一结束,食堂便一如往常地涌入了大批学生。放眼望去——有人为课业发愁,有人和朋友聊着各种话题,有人正谈着令人脸红心跳的恋爱。这是理所当然的日常风景。

然而今天,不知为何,透觉得那些学生看起来非常遥远,仿佛与自己身处不同的世界。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或许是因为今早响的模样搅动了他的心绪。透思索着,自己至今仅仅为了「活下去」本身而活,大概从根本上就缺少了什么。他想起薰曾问过他:难道就没有什么觉得重要的人或事吗?一定就是因为这个,才让自己与他人不同。

虽然就目前而言,响和薰对透来说都是十分重要的存在,他和响也过着近乎同居的生活,但总有一天会分开吧。这点透很清楚。或许会以毕业为契机,又或许在那之前,彼此就会厌倦这样的生活。到那时,透还会剩下什么呢?空虚的人生,以及空虚的自己……

怀揣着这些心思,透漫不经心地向响介绍了总一郎。已经大致吃完午餐的三人,打算利用中午时间交换情报。昨天接二连三发生了各种事,没能好好聊过。

「哦,原来你也是『Exer』啊……」

听完透的介绍,响的眼睛亮了起来。得知总一郎是情报收集方面的专家,她八成已经在盘算今后要怎么使唤他了吧……

「那么,你在『探索者』网站上的网名是……?」

「就叫『S』——取姓氏『椎名』的罗马音首字母。」

「等级呢?」

「还、还只是D级。水濑学姐,请多指教。」

不知为何,总一郎在响面前紧张得毕恭毕敬。

「喂,椎名,你干嘛那么拘谨啊?」

「因为,听说这个人很可怕啊。你不知道吗?水濑学姐初中时代的那些传闻……」总一郎把嘴凑到透耳边,小声说道。

「我怎么可能知道那种事啊。」

「唉——无知真是幸福啊。」

总一郎毫无意义地压着嗓子窃窃私语,浑然不知响有一对顺风耳。而坐在对面的响,早已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知道她当时的绰号吗?鬣狗哦,鬣狗。据说被这个人盯上的话,连腐肉都不会剩下。」

响的表情僵硬地抽动了一下。她半眯着眼盯着总一郎,可总一郎依旧浑然未觉。透觉得好笑,拼命忍住笑意。

——啪叽。

响手中的一次性筷子应声而断,掉落在地。总一郎吓了一跳,挺直了背脊。

「哎呀,真奇怪……是裂开了吗?」响装傻道。

总一郎似乎这才注意到刚才的话被响听到了。他的脸色变得铁青,让人看了都觉得可怜。

「总之,椎名君,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是、是的——」

总一郎的回答声几乎破了音。

「那么,鬣狗同学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谁是鬣狗啊!!」

响把眼前的盘子朝透甩了过去。透立刻接住,放回托盘上。大概是牵动了伤口,响摸着那只甩盘子的手呻吟起来。

「你看,她就是这种笨蛋,没什么好怕的啦……」

透拍了拍总一郎的肩膀。总一郎吓得直翻白眼。

「透,我决定把你重新改写到名单最上面,给我记住!」

「饶了我吧。」

透用可怜兮兮的声音回应,响的右脚立刻踢上他的小腿。

「呜——」

眼冒金星。因为太疼,透不禁发出呻吟。

「踢过刚才那下,饶了你也行。」响轻哼了一声。

不出所料,薰来到食堂后,对着翘课的透和响好一顿抱怨。不过,看到两人的脸,她似乎稍微打起了些精神。

「来整理一下状况吧。」

见薰也吃得差不多了,透开口道。午休时间还剩不少,食堂里依旧喧闹,但四人所在的长桌尽头——靠窗的座位——相对安静一些。

「从『翌桧园』的土地被收购开始,牵扯出本原盗用公款,进而发现他与纯菜涉嫌杀害前园长;本原遭到逮捕,纯菜则带着据说是赃物的玫瑰经念珠十字架逃走,最后自杀。这些事确实互有关联,但目的、动机和时间点都有些古怪。」

虽然之前也讨论过,但透依然无法消除这股违和感。响和薰也有同感。

「而且雾生玲子也牵涉其中……」

「喂,透,这部分不适合对无关的人讲吧?姑且跳过好了。」

——响说着,指了指总一郎。

「不,水濑学姐,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是『无关的人』了,别说得那么见外嘛。」

响似乎仍有些戒心,但透觉得无妨,于是点了点头:

「确实,椎名帮我们做了不少调查,待会儿也要汇报具体成果。所以我们这边也不该隐瞒情报……总之,雾生似乎在几周前就从里美那边逃走了,而昨天她突然打电话给我,要我们别再插手这件事。」

「所以那个女人到底想怎样?」

「谁知道,不过肯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接下来是关于『寻找川内纯菜』这个委托的委托人情报……」

——透把后续说明交给了总一郎。

总一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在桌上。三人凑近看去,那是响所拍照片的打印件,委托人姓名一栏被红线划了出来。

「委托人『清水大介』——大概是个假名,这一带『吉泽组』里负责对外接洽的小喽啰,常常冒用这个名字。也就是说,真正的委托者是『吉泽组』。」

「『吉泽组』是……?」

「就是关东龙神会旗下的吉泽组啊。下面还有北胜会,再下面便是『多摩开发企划』。雾元,昨天给你的调查报告里不是提过吉泽组吗?」

透试着回想昨天快速浏览过的那几张报告纸,隐约有些印象。

「总之,这个吉泽组曾经专门恐吓企业,以『总会屋』而臭名昭著;但因为做得太过火被警方盯上,加上经济长期不景气,连应对『总会屋』的经费都拿不出来的企业越来越多,组里也就日渐落魄了。虽说是黑道,但上缴金一减少,在关东龙神会内的势力就会跟着下降,这一点上跟普通公司没什么两样。据说吉泽组一度濒临解散。」

【译注:「总会屋」指在股东大会捣乱以索取金钱的黑道或投机者。】

总一郎讲到这里,喝了口茶润润喉,继续说明。

「不过,有个男人改变了这个状况——名叫黑田龙司的若头在组内掌握主导权后,吉泽组起死回生,似乎还在关东龙神会内部重新扩张了势力。」

【译注:「若头」指日本黑帮组织中仅次于组长的二把手,负责协助管理组织日常运营与对外交涉 。】

说着,总一郎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这张照片,昨天给你的信封里也有,和『多摩开发企划』的成员照片放在一起……你没看吗?」

「啊,是吗?因为昨天赶着去川内纯菜的公寓,我只粗读了报告,照片还没看……」

「呜呜,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弄到的。」

——总一郎难过地撇了撇嘴:

「这是公安在整理指定暴力团组员名单时拍的照片,可信度很高。」

总一郎是怎么搞到这种照片的,透也不太清楚;但他这几个月以「Exer」的身份在网上接了不少委托,想必是开拓了相应的渠道吧。

照片似乎是偷拍的,被拍到的五六个男人——他们站在疑似组事务所的门口,正准备坐进厢型车。

「黑田就是正中间这个。」

——那是一个剃着圆寸的男人,正瞪向镜头方向,左眉到眼角有一道如同被挖开般的疤痕。虽然不及岛木,但个子依然算是高的,身材也相当壮硕。

「……啊!!」

响突然惊呼出声。

「这人……透、薰,你们应该也还有印象吧?」

——她指着照片最右边的男人。那是个身材微胖、眼神残忍的家伙。透的脑海中清晰浮现出那人举着霰弹枪的模样。

「这家伙……」

他是三个月前那起银行劫案的犯人之一,透不可能忘记。想起当时肋骨断裂的剧痛,透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你们认识他吗?」总一郎一脸惊讶。

「嗯,他是当时雾生找来的帮手之一。」

「所以,这到底是……?」薰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脸上交织着困惑与不安。

「呃,也就是说,是这么一回事吗?」

——响试着整理自己的推测,斟酌着词句说道:

「黑田龙司之所以能让吉泽组起死回生,或许是得到了雾生的资金支持;基于这层关系,吉泽组的成员才会受雾生差遣……不,说到底,雾生的资金来源也是她背后的『组织』,所以吉泽组真正的金主,应该同样是那个『组织』。目前这一系列事件背后都有『组织』在搞鬼,为了不让咱们察觉,吉泽组才会派那些暴力分子阻挠调查?」

「嗯,应该是这样没错……」

——透微微点头,同时寻思:

(如果是这样,那雾生特意打电话叫我们收手的理由……也是因为不想让我们察觉「组织」的活动吗?或者是故意挑衅,想激起我们的兴趣、从而让我们落入某种圈套?不论怎样,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最该采取的对策是——)

「喂,我们果然还是别再插手这件事了吧?」

(老实说,这确实太危险了。那个「组织」可是相当难缠,在岛木失联的当下,没必要特意去招惹他们……)

「为什么?透,你怕了吗?」——响瞪着透,透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因为继续牵扯进去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还要承担相当大的风险。」

「那……你是要我舍弃『翌桧园』吗?不替园长报仇,也不去查明纯菜死亡的真相,就这样撒手不管?而且让我受这身伤的仇,也得好好报复回去……」

响的语气愈发低沉。薰和总一郎紧张地来回看着针锋相对的两人。

「不是说过吗?园方持有的股票已经开始回升,照这个势头,再等一段时间就能把土地买回来了。杀害园长的本原已经被捕,纯菜也已经自杀——事已至此,你还想怎样?虽然很遗憾,但这件事的后续没有我们插手的余地,警察自会处理。至于说要报复跳窗受伤的仇,我劝你还是冷静点。」

「透,你这话是认真的?昨天说那个十字架下落不明、纯菜自杀背后或许有隐情的人,不就是你吗!」

响的声音饱含焦躁。食堂内的喧嚣仿佛越来越远,唯独这一带的气氛明显不同。紧张感让透的皮肤阵阵刺痛。

「那你有想过小薰的安全问题吗?你我冒点风险倒无所谓,但小薰可没办法保护自己。」

透知道这种说法很卑鄙,但他还是故意说了出来。响原本如刀刃般锋利的气势稍稍缓和下来。

「没、没这回事,还有小桃在啊。」——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介入透和响的冲突中。响的眉间浮现出前所未见的深深皱纹。

透很清楚自己说的话很过分,但他不打算退让。如果继续深入这件事,真的会很不妙。他很确定这一点。

§2

漫长的互瞪因为响的手机震动而结束,两人同时回过神来。

不知不觉间,午休时间已经结束,食堂里只剩下透他们四个。厨房里的阿姨们早就见怪不怪,对这几个翘课的学生毫不在意。

刚才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乌云密布,天色骤然暗了下来。响掏出手机的同时,总一郎起身打开了日光灯。

电话在接起前就被挂断了,响疑惑地盯着手机屏幕。这是她早上刚在学校附近买的手机,原先那部在侦探事务所被所长冲撞时脱手,遗落在了现场。虽然办了挂失、保留了原来的号码,但通讯录没能恢复,所以响看不出这通来电是谁的。

「透哥……我……」

「抱歉,小薰,刚才我说得太过分了。」

「不,没关系。可是……」

透一脸苦涩地看向薰,就在这时,响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薰把说到一半的话咽了回去。似乎还是刚才那个号码,只见响犹豫片刻,按下了通话键。

「……谁?啊,寿美子姐姐?」

电话那头是「翌桧园」的保育员藤枝寿美子。可她似乎慌乱得语无伦次,响一时听不明白。

「嗯……绑架?什么意思?……咦,亮辅被绑架了?雅人和裕明也是?」

「绑架?喂喂……」

总一郎脸色一变,朝响探出身子。透和薰面面相觑。透心想,自己担心的事恐怕要成真了。

响挂断电话,露出下定决心的神情,拄着拐杖站起身。

「……你要去哪里?」

透开口问。

「跟你没关系。这是我的事。」

——响冷冷地瞥了透一眼,随即转过身去。

「等一下。你现在连好好走路都做不到,凭这副身子,又能干什么?」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吧!!」

——响怒吼出声,拖着左腿往食堂出口走。

「我不是叫你等一下吗?」

透也站起身,追上去抓住了她的手。

「放开我!」

响扭动身子,透却没有放手。

「你大概不会懂……」

——响的语气骤然变得悲戚,肩膀微微发颤。透不禁一愣,莫名觉得响的背影竟如此娇小,纤细而虚幻,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可对我来说,『翌桧园』是满载我与园长回忆的地方。园长生前深爱着那里的孩子,所以……我也必须守护她所珍视的一切。尤其是现在,那些孩子还在等着我,我必须去救他们!!」

响没有回头,声音里却明显带着哭腔。

「响……」

透说不出话来。空荡荡的食堂里,响的声音空洞地回荡着:

「求你了,让我去……还有,请帮帮我……」

响自己也再清楚不过,以她眼下的状态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没有透和薰的协助,绝对无法解决事件。她此刻向透低头恳求,绝非平日里那种为了捉弄透而演出来的戏码。

「我也要去。透哥,我也拜托你——请你帮帮响姐。」

薰走到两人跟前,眼神格外坚定。

(现在可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就算被骂无情也好,但比起「翌桧园」的孩子们,确保你和响不被卷进麻烦才是优先……)

透还在内心挣扎,一旁的总一郎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女孩子有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是男人的义务吧。虽然我还没完全搞懂,可眼下这情况,怎么看都是麻烦自己找上门,躲也躲不掉……雾元,我相信你。你应该能保护好小薰和水濑学姐。」

「……你们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你可是本领高强的S级『Exer』,是从不失手的『Through』啊。」总一郎咧嘴一笑。

「你说得倒轻巧。」

不仅要确保薰的安全,还得答应响的请求——救出孩子们,把园长遇害与纯菜自杀背后的真相悉数摊在阳光下。透只觉得这根本不可能做到。然而,响那悲痛的声音深深扎进了他心底,像一把灼热的利刃,在他胸中搅动着,仿佛要将名为「透」的这副躯壳由内而外地击碎。

(……那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吗?)

灵魂在颤抖。对透而言,重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若它即将被夺走,自己又会怎么做?倘若响和薰被人绑架,透一定会抛下一切去救她们。事实上,他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对响来说重要的东西,对自己来说也同样重要吗?答案,一定就在那里。

「……真拿你没办法。」

透回过神来,才发现嘴巴已不自觉地说了出来。究竟是真心如此,还是被气氛推着走?可话一出口,心头反倒豁然开朗。

「一起去现场吧。响,你告诉我位置。」

听透这么说,响轻轻点了点头,用袖口擦了擦眼睛。看来她还是不想被人看见哭泣的模样。

「呀!」

透不由分说地把响背了起来,朝停放摩托的学校后门跑去。响下意识箍住他的脖子,力道却很轻。

就这样,透让响坐上摩托后座,薰则挤进两人之间跨坐上去,三人一同朝「翌桧园」附近的小学疾驰而去。天空中的乌云越来越浓,随时都可能下雨。最好能在雨落下来之前解决——毕竟就算现场留下了重要气味,一场雨也会冲淡它们。而且不仅是薰,雨天同样会干扰透和响的感官能力。

虽然还未能完全掌握状况,但根据响对寿美子慌乱之言的整理,被绑架的是「翌桧园」的三名儿童——纯菜的弟弟亮辅,以及响比较熟悉的雅人和裕明。

亮辅因为姐姐出了那样的事,据说昨天一整晚都处于恍惚状态;但今早他却说要去学校,保育员们觉得总比待在园里消沉要好,虽然担心,也还是让他和雅人、裕明一起上学去了。

然而到了中午,「翌桧园」方面收到一封用亮辅手机发来的邮件。附件照片里,三个男孩被绑着,嘴上贴着胶布,身处车内。邮件上写着不许报警、不许告诉任何人,但寿美子也不可能真的照办,于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给响打了电话。响为防万一,让寿美子把邮件转发给自己,然后委托总一郎根据附件照片,调查绑匪用来监禁孩子的车辆信息。

在等待总一郎的调查结果期间,透他们绕着小学校园转了一圈,在体育馆后方的小巷中,薰发现了一处亮辅气味的「中断点」。也就是说,亮辅等三人是在这里被绑匪带上车的。明明就在学校旁边,大白天的住宅区却静得毫无人气。薰说,残留的气味中感觉不到恶意,对方似乎只是单纯把绑架当成工作。而那辆车的气味,和在川内纯菜公寓前闻到的一样。

「是那辆奔驰?」

薰点点头。总之,透先联络总一郎,告诉他昨天在纯菜公寓前看到的那辆奔驰正是绑匪的车;正好总一郎也从照片中的车内设计分析出车款就是奔驰。

车牌号昨天就记下了,透把它报给总一郎,让他去查车主。不过十之八九是吉泽组的车。

薰说,她可以顺着车的气味追踪。如果绑匪没把孩子们带远倒还好,可要是开车远离了这片区域,恐怕今天之内就追不上了。

透叹了口气,说:「没办法,希望他们就在附近吧。」然后转头看向响——

「你听不见那三个孩子的声音吗?」

「一旦距离超过几十米,我基本就很难确认心跳声了。脚步声只有对方在走动时才有用,但看那张照片,他们全都被绑着、封着嘴,既动不了又说不了话,我这边也没辙。」

「嗯,那姑且先靠小薰的嗅觉追踪吧。」

于是三人顺着那辆奔驰留下的气味继续行进。就这样追着追着,透的手机震动了。是总一郎打来的。

『我查到那辆车的所属了。不是直接归属吉泽组,而是归属它下游组织的幌子公司——「多摩开发企划」。』

「啊,谢啦。那能不能查查那家公司经手的项目里,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仓库之类适合藏孩子的地方?」

『我也这么想,已经查过了。项目数量可不少啊。地址和GPS信息我会发到你手机上,看来只能挨个踩点了。』总一郎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们不需要挨个踩点。」

透对着已经挂断的通话嘀咕道。紧接着,总一郎的邮件就发了过来。

「那家伙,真能干呢。」

响由衷地表示佩服。透他们,似乎得到了一个非常可靠的伙伴。

§3

透在便利店买来这一带的详细地图,登上附近最高的大楼楼顶,对照总一郎发来的项目清单,用透视能力逐个窥探过去。

「多摩开发企划」经手的建筑收购项目以立川站为中心,大多是出租大楼或工厂旧址,可疑之处比比皆是。虽说透能使用透视,但他的能力不像响那样可以全方位展开,数量一多便应付不来。

透让薰继续追踪气味,响跟随在旁负责警戒。不过以响的伤势,顶多只能感应是否有敌人接近,护卫工作实在派不上用场。

分头搜索没多久,天空便飘起小雨。

(糟糕……)

屋顶的水泥地渐渐变湿,雨的气息升腾而起。透朝薰的方向望去,只见她正皱着眉将鼻子贴近地面。从旁人看来十足是个可疑分子,但她大概也没余力顾及形象了。

透依序窥探国立、谷保、西国立、日野等方向。太阳穴很快传来钝痛。最近透视能力使用过度,眼睛负荷太大,这种情况频频发生。

然而并未发现亮辅他们的身影。说到底,透就不觉得犯人会把孩子藏在这些项目建筑里。用「多摩开发企划」名下的奔驰车绑架,再藏到该公司名下的建筑中,犯罪手法未免太拙劣了。既然不是冲动犯罪,犯人们理应多动点脑筋。就算是吉泽组那种暴力团,通常也不会干这种蠢事。

话虽如此,透仍不能停止逐一窥探清单上的地点。既然没有其他线索,所有可疑之处都必须确认。

强忍着剜挖般的头痛,沿着单轨线朝立川站北口方向看去时,透突然想起川内纯菜的公寓就在这附近。他不经意地将视线延伸过去,顿时目瞪口呆——

「这绑匪,是白痴吗?」

纯菜的房间里有个男孩倒在墙边,公寓大门前还停着那辆奔驰,简直像是在说「快来阻止我」一样。遭绑架的孩子,竟然被关在自杀少女以前的住所里。透不禁怀疑这背后是否隐藏着其他意图,但现在必须先救出孩子。

他一边冲下楼,一边对响大喊「找到了」。

十分钟后,三人重新会合,再次跨上摩托,一同赶往纯菜的公寓。透把看到的孩子的相貌特征告诉响,响判断那应该是被绑架三人中的裕明。

沿着芋洼路北上时,响越过薰的头顶朝透喊道「停车」,透随即把摩托停在路边。

「听脚步声,似乎有人进那房间了。透,你也看看。」

驾驶时发动透视能力实在太过危险,加之路面湿滑需要格外小心,透之前不得不将视线从纯菜的房间移开。

如今再次窥探那房间,只见裕明仍倒在原处。深处的厨房里有个陌生男人,明明在室内却戴着只露眼睛的头套,手上还戴着带橡胶颗粒的军用手套。

男人打开水槽下方的柜子,正在鼓捣什么。不用想也知道,准没好事。做完后,他走进主居室,关上通往厨房的隔门,然后用打火机点燃了凸窗的窗帘。

「那家伙在干什么啊!!」

透猛地换挡,驱车冲了出去,一口气将油门拧到底。

三人赶到公寓前时,男人已经逃走,但响捕捉到了奔驰车的引擎声。

「那家伙由我来追踪。」

「你那只脚能换挡吗?」

「没问题。」

透虽然怀疑,但既然响都这么说了,也只能相信她。透把摩托交给响,和薰一起跑上公寓楼梯。火势尚未蔓延,那个男人似乎很细心地把先前透他们卸下的窗户重新装好了。纯菜的房间——二〇五号室内已漫起烟雾。比起被烧死,裕明可能被呛死反倒更令人担忧。

「透哥,有煤气味!!」薰脸色惨白地喊道。

(……刚才那家伙动的手脚就是这个吗?!)

「小薰,报火警!!」

「是。」

透一口气冲到走廊尽头,但二〇五号室的门被锁住了。

「可恶。」

透双手猛捶门板。看来门是那男人离开时锁的,虽然在意他从哪里搞到的钥匙,但这疑问只能暂且搁置。

裕明似乎已失去意识,情况相当危险。透用透视扫视周围,发现公寓其它房间都没人,一时也叫不来帮手。

「喝啊——!」

透只好自己用尽全力踹门,但门板相当坚固,纹丝不动。即便握住门把猛摇,门当然也不会打开。

不一会儿,连透都闻到了煤气的臭味,汗水从后背不断冒出。透又踹了一脚房门,却连铰链松动的迹象都没有。

(还是绕去阳台那边侵入比较好。)

——透这么想着,冲下楼梯,绕到公寓后方,从一楼阳台攀上了二楼阳台。

室内以凸窗为中心,火焰已经从窗帘蔓延到墙纸,此刻正烧向厨房的隔门。

「小薰,一楼走廊有消防柜,你去拿灭火器来——!」

薰已经报完火警,正跟着透来到阳台下方仰头张望,听到指示后立刻冲了出去。

透随即打破阳台玻璃窗门,屏住呼吸闯入室内。浓烟剧烈刺激着眼睛,他冲到裕明身边用力摇晃,对方却毫无恢复意识的迹象。心脏还在跳动,呼吸也还在,可脸上全无血色。透试图抱起裕明,却听到「哗啦」一声,有什么东西扯住了。

只见男孩的双手被反铐在背后,手铐上连着一条锁链,一路延伸进被拆下的插座口,缠在墙壁内的管道上,末端还用挂锁牢牢固定。

(可恶……)

透赶紧摸出随身携带的简易撬锁工具,插入手铐锁芯,尝试拨动锁块和锁定杆。

阳台玻璃窗门破开后,室内的烟稀薄了不少,火势反倒更猛烈了。

厨房与主居室之间的隔门虽然关着,可门的另一侧想必已经充满高浓度煤气。那扇隔门的外侧开始燃烧,透的后背不断冒出讨厌的汗水。他想去关掉煤气总阀,但若打开隔门,恐怕会引发爆燃。

玄关门被那个男人用钥匙反锁,依旧打不开。当务之急是把裕明从阳台救出去,或者想办法灭火。透扫了一眼薰的动向,只见绕回一楼走廊的薰刚打开消防柜,就僵住了——

「小薰,怎么了?快把灭火器拿来——!!」

透放声大喊。结果猛地吸入一口浓烟,剧烈咳嗽起来。而薰却不知为何仍在踌躇,伸向灭火器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到底怎么回事?)

转眼间,阳台窗门旁的窗帘也烧了起来。幸好透凭借以往撬锁的经验,总算撬开了手铐,但已经没有时间从容行事了。

透果断抱起裕明,冲向阳台。

已经烧得焦黑的隔门把手「啪嗒」一声脱落,透知道对面的把手肯定也掉了。原本装把手的地方露出一个圆洞,火舌瞬间窜入充满煤气的厨房。透一手护住裕明的头部,毫不犹豫地跳出阳台,跃向空中。

那一瞬间,猛烈的爆风从背后袭来,身体被一股猛然加速般的浮游感裹挟,随后坠向地面。冲击之中,透的意识中断了。

§4

轻飘飘的感觉包裹着全身。慌乱的呼喊、「滴嘟滴嘟」的警笛声,以及身旁某人的啜泣,在耳边交织。

「……透哥……透哥!」

温热的液体滴滴答答落在脸上。透的意识逐渐清醒,左肩和左臂同时隐隐作痛,身体正轻轻摇晃,记忆慢慢回笼——烈焰与浓烟、失去意识的男孩、惨白的脸……

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泛着光泽的乳白色车顶,警笛声仍在尖啸,还有被人握住手的柔软触感。透猛地坐起身,一旁像是救护人员的某人吃了一惊,慌忙按住他,让他重新躺下。

「透哥……!」

坐在旁边的薰哭得抽抽搭搭。看样子这里是救护车内。

「对不起,我、我……」

「没事的。」

透慢慢坐起身,这次救护人员没再阻止。他一边把手放在薰头上安抚她,一边确认自身的伤势。坠地时左肩和左臂似乎受了冲击,但好在还能活动,只要骨头没事就好……而且吸入的烟雾不算多,一氧化碳中毒的风险也不大。

旁边那张担架床上躺着一个男孩——是裕明。

「他的状况怎么样?」透问身旁的救护人员。

「吸入了不少烟,头部也受了冲击,但目前算是脱离生命危险了……」

裕明的额角有撞伤的痕迹。看来,尽管透在最后关头尽力护住了他的头部,坠地时的冲击也还是让透松开了手……

「如果我……没有被那些东西吓到,好好拿灭火器的话……」

薰无力地低语,搁在膝盖上的双拳微微颤抖。她一定正在狠狠责备自己。大颗的泪珠再次从薰眼中滑落,透放在她头上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

(该死,那混蛋……)

给一个孩子戴上手铐,用锁链将他锁住,再纵火引发煤气爆炸——这实在太恶劣了。如果不是凭借特殊能力及时找到了裕明,此刻这个男孩恐怕早已化作焦炭。

透正愤懑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这时机也太巧了,是谁……?)

怀着疑惑,透接起电话。

『那孩子还好吗?』

——那是一道奇妙的声音,分不清是男是女,是大人还是小孩。大概是通过机器处理过的。

「……你是谁?」

透虽然觉得问也是白问,但还是开口了。薰似乎从他的样子察觉到了什么,为了不打搅他,停住了哭泣。看来她还能保持理智判断状况,这让透稍稍安心。

『下次还来得及吗?』

对方无视透的问题,愉快地抛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在这种状况下能说得出「下次」的人很有限。透回想起刚才的情形,怒火阵阵上涌。但要是头脑发热就输了。

「『下次』是什么意思?」

透故意装糊涂。他强行把手伸进薰的口袋,掏出她的手机打给响。随后也不等接通,便将两部手机贴在一起,凑到耳边。

『明明知道的,别问了嘛。』

「就是不知道才问的啊?」

看不见的电话那头,传来窃笑声,让透烦躁不已。

『话说回来,今天天气真好呢……』

「你什么意思?」

车窗外的雨势变大了些。天空被厚重的灰色覆盖,看来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人们常说,雨啊,会把讨厌的事情全部冲走呢。虽然根本不可能的啦。』

「我不知道你在悲观什么,但想忘记的话,就该好好吃顿饭、刷完牙睡个够。大部分烦心事都能像这样忘掉。」

『哈哈哈,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呢。但是啊,就算是绝望也能孕育出希望哦?就像重获新生,或者死而复生一样……』

对方的声音带着歌唱般的调子,渐渐热烈起来。恍惚感——这个词用来形容那种诡异再合适不过。

「我说啊,陪你玩这种游戏也差不多够了。别这么拐弯抹角了,你再不亮明身份的话,我可要退出了。」

『就算你要退出,她也不会退出的哦?』

透一时语塞。

「……如果我说要用强硬的手段让她退出呢?」

『你不会做那种事的。不,应该说做不到吧?对同伴心软的透君?』

「你很了解我们嘛……」

(……该死,这家伙是谁?)

『好了,下一轮游戏要开始了。我已经给了不少提示,快点找到吧?不然的话,另一个孩子就要溺死了哦?』

(……溺死?)

「你这家伙,别把无关的人卷进来啊!!」

透怒吼时,电话已经挂断了。

(切……)

「响,你也全听到了吧?」

『嗯,所以刚才那个是犯人的……?』

「对,是犯罪声明兼犯罪预告。」

简短说明后,透探出身子,朝救护车的驾驶座喊道——

「司机,紧急情况,麻烦停一下!!」

救护车在路边停下后,透甩开救护人员的阻拦打开后门,带着薰一起跳下车。

「喂,响,你追踪的那辆奔驰,开到哪去了?」

『因为雨下大的关系,我刚刚跟丢了……』

「那么……刚才犯人打来的电话,你能从背景音里听出是在哪里打的吗?」

『嗯,背景音有电车通过的声音,还有在广播什么的声音。然后还有……』

响稍微犹豫了一下,说道:

『像是水池在注水的声音。』

(果然如此……)

听到「溺死」一词时,透就有这种预感了。对方似乎打定主意要玩到底。

『因为还能听到雨点打在水面的声音,所以在室外……就这些了吧。电话通信会屏蔽掉对普通人来说只是噪音的声响,所以手机另一头的背景音,能捕捉到的并不多……』

「不,这已经是相当重要的线索了。我让椎名去查,把可能的地点锁定出来。」

由于已经跟丢了奔驰车,响说之后她会过来与透他们会合。

透挂断电话,把薰的手机还给她,然后用自己的手机联系总一郎,转告从响那里听到的情报,拜托对方找出可能性高的地点。然而,总一郎听完后,直接回道——

『已经有这么多信息了,你自己还想不到吗?——室外的水池,而且还在电车线路附近,不是学校泳池还能是啥?!』

「啊?」

『啊什么啊。我这就把附近可能的地址发你。』

透快速浏览了总一郎发来的地址列表,发现亮辅、雅人他们就读的小学也包含在内,而且离这里只有一百多米。

(那辆车,莫非又兜回小学了?!)

透跑上附近的人行天桥确认方向,发动能力窥探那所小学。

果然,校园游泳池中央仰面躺着一个失去意识的男孩。

(糟糕……)

大概是换水维护的缘故,泳池先前已被排空;然而此刻注水口正喷涌着重新灌水,水位眼看就要漫过躺在池底的男孩身体。透急忙给小学打了电话,说有个孩子倒在泳池里,必须立刻停止注水。一旁的薰听了,紧紧抿住嘴唇,眸中透出一种这次非救到人不可的悲壮感。

挂断电话后,透一边跑下天桥一边用透视寻找响的身影,发现她正从芋洼街道拐向一条人烟稀少的小路,朝透和薰所在的位置而来。但情况不对劲——一辆贴了黑色车窗膜的白色厢式车,正从后方接近响骑的摩托车。

响大概是因为受伤影响了驾驶,左脚似乎没法好好换挡,摩托车速度也相当慢。透正想大声提醒她注意后面,厢式车突然加速,撞上了摩托的后轮。响摔倒在地,但很快便顽强地爬起身,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把求生刀。

刹停的厢式车里,窜下来两个男人。

「等等,小薰,先别管小学那边了。响有危险!她被奇怪的家伙袭击了!」

透叫住薰,自己调转方向,朝响跑去。

只见响挥舞着刀子,阻止那两个男人靠近,但她双腕与左脚皆有伤,动作显得很迟钝。

不过幸好只有两百米左右的距离,透很快就能赶到。

「透哥,那个男孩怎么办?」

「已经告诉校方了,让他们救去!」

虽然也担心那个孩子,但透最担心的还是响。说到底,透是为了响,才答应协助救孩子的。

「我不放心——!!」

薰悲痛的声音让透不由得回头。

「透哥你快去帮响姐!我去救那个孩子!!」

这样喊着,薰朝小学的方向奔去。

「啊,等等。别擅自行动!!」

透明白薰是因为先前的失误,对救孩子这件事产生了某种执念。但既然响被袭击了,下次薰也可能遭遇同样的事。不能让她单独行动。

(可恶,时机每次都这么巧……)

必须决定要去哪一边,没时间犹豫了。

§5

(……这次一定要救到!)

薰横下一条心,朝着小学飞奔而去。肺部像是快要炸开一般,痛苦万分,但她绝不能停下。她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在这里停下,那个孩子就会死去。

响即使受伤也相当顽强,而且透正赶去帮忙,所以没问题,一定没问题!——这么想着的薰低声对响说了句「对不起」,随即将她的事从脑海中驱逐了出去。

小学校舍已经就在眼前——那是一栋矗立在住宅区前方的三层大型建筑。游泳池应该在校舍西侧,体育馆旁边。

校门处的伸缩门关着,但薰借着奔跑的势头一把撑住门沿,一口气翻了过去。一个像是门卫的男人对着她大叫着什么,但她没有余暇去听。

薰就这样绕到校舍旁,穿过职员专用停车场,来到体育馆对面的游泳池入口。有两位女教师站在那里,却不知为何没有进去,只是惊慌失措地呆立着。

「为什么干站着——!?」

薰靠近她们大喊。其中一位女教师投来警惕的目光,问:「你是谁?」薰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逼问:「为什么不进去救人?」

另一位女教师被薰的气势压倒,答道:「进不去啊,锁不知被谁换掉了。」——游泳池连同控水房都被金属围栏围住,入口是一扇紧闭的铁门,门栓上挂着一把看似崭新的挂锁。

薰推开女教师,试图强行开门,但挂锁相当结实。判断无法从这里进入后,她抬头看向围栏,立刻明白了女教师们没有试图翻进去的原因——围栏上方缠绕着好几层带刺铁丝网。过去肯定有过变态闯入之类的事吧……

(没办法,只能豁出去了……)

薰跳起来抓住围栏,想攀上去,却立刻力竭掉了下来。

「老师,帮忙——!」

薰大吼一声,刚才那两位女教师都跑了过来。

「我要翻过去,从下面用力托住我——!」

这么喊着,她不等女教师回答,便再次跃起,双手抓住围栏。两位女教师反射性地各自托住薰的一只脚,用力往上抬。薰顺势将身子再往上伸。这个高度,已经能看见泳池内的情况了。

(糟糕——!!)

男孩的脸已经被水漫过。薰慌忙加快了翻越的速度。

「呜——!」

铁丝网的刺扎进手掌,剧痛让她整张脸皱了起来。柔嫩的掌心皮肉绽开,鲜血渗了出来。在下面看着的一位女教师发出一声尖叫。

但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了。薰只想着要救那个孩子——绝不能重蹈之前在公寓时畏缩的丑态。

鲜血让手变得滑腻,即便如此,薰还是爬到了围栏顶端。这次大腿也被刺扎中了。

(……没关系,这种伤不算什么。)

透和响受过的更严重的伤,薰都见过好几次了。她觉得如果因为这点程度就示弱,那两个人肯定不会认可自己的。

「我会救你的,等着我——!!」

这么喊着,薰跳向围栏另一侧。后背似乎又被铁丝划到,传来仿佛被剥皮般的剧痛,但她已经只顾向前了。

余光扫过控水房,门上同样挂着一把锁。看来犯人果然没打算让人轻易停下注水。

薰就这样直接跳进泳池,积水已经没到膝盖。瓢泼大雨哗哗地打在水面上。

男孩在水里漂着——下半身浮在水面上,上半身却沉在水中浮不起来。

薰试图托起男孩的上半身,却感到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仔细一看,男孩双手被手铐反铐在背后,手铐通过一根锁链连接着排水沟的盖子。

「太过分了……」

绝望至极。几乎令人作呕的恶意在四周弥漫。

这个男孩的脸沉到水面下,已经过去多久了?人停止呼吸后,还能存活多久呢……?

明知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眼泪却夺眶而出。薰凭蛮力拉扯锁链,却毫无效果,而水位还在不断上涨。薰把男孩的脚按下去,试图让上半身翘起来,可鼻尖仍旧刚好没入水中。她拨开男孩鼻子前的水。明知是徒劳,却别无他法。

(……不行,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薰再次拉扯锁链,双脚蹬着池底,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拽。掌心伤口迸裂,鲜血涌出,周围的水染成了淡红色。她感觉到排水沟的盖子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动了?)

薰又一次使劲,排水沟的盖子终于脱落了。之后她总算能一点点拖动男孩的身体,就这样把他连同那块盖子一起推上了泳池边。

然而,男孩已经停止了呼吸。薰触摸他的脖颈确认,指尖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怎么会,骗人的吧——!?」

薰确认心脏位置后,用双手拼命按压。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心脏按摩。但不能什么都不做。

「求你了,求你了……」

(——活下来!)

薰几近疯狂地反复按压着男孩的胸口。

「小薰——!」

听到了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薰以为是透来了,猛地抬起头,但不知为何,赶来的却是总一郎。他似乎让校工用锤子砸开了入口的挂锁。

「这、这个孩子……」

濒临情绪崩溃的薰,甚至没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但总一郎毫不迟疑地推开薰,简单清理了男孩的气道后,示意薰做人工呼吸——

「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薰点点头,毕竟刚在入学后的保健体育课上学过。总一郎双手放在男孩胸口,反复做着按压。薰往男孩口中吹了几次气后,积在肺里的水咕噜咕噜地溢了出来。但自主呼吸和心跳都没有恢复。

这样反复了多久呢。完全没有时间感。就算有人说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她也不会觉得奇怪;要是说只过了三分钟左右,大概也会觉得是吧。

不知何时,救护车到了,和急救队员交接之后的事,薰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好像听到女教师悲痛地喊着「雅人——!」的声音。

男孩直到最后,都没有醒来。

§6

薰跑向小学后,透转向了另一侧。

只见响正挥舞着刀子,威吓那些试图逼近她的男人,同时朝透喊着什么。一定是在说「快去追薰」吧。但现在真正陷入危机的是响这边。薰那边虽然也可能遇袭,但至少还没有实际遭到攻击。透甚至没有犹豫一秒——正确的决断,只有尽快做出才有意义。要救响,也要保护薰,还要救出孩子们。这并非傲慢。唯有先坚定决心,愿望才有可能实现。

透全力奔向响。然而响的刀子已经脱手——一个男人从背后反剪住她的双臂,将她制服了。即便如此,她仍朝着另一个男人踢腿挣扎。仔细看去,响的袖口已被染红,大概是伤口裂开了。

那个将响反剪双臂的大个子男人,正试图把她拖向厢式车。

透从口袋里掏出了电击枪。幸运的是,响正在街道拐角前方挣扎,男人们还没注意到透的存在;倾盆大雨也掩盖了他的脚步声。只要能出其不意,即便对方是专业暴力团也能对付。

抓住响脚踝的男人注意到了从拐角现身的透,但反应实在太慢了。当他慌忙要对透摆好架势时,透的踢击已狠狠命中他的侧头部。透对倒下的男人立刻补上一发电击,随即转向那个反剪响双臂的男人。

「咦?」

男人把响推进厢式车后,自己却没有上车,而是跑向了别处。车门从里面关上,厢式车随即急加速驶离。

(糟糕……)

透扶起倒地的摩托车,转动启动马达,但引擎毫无反应,试了几次都打不着。大概是被撞倒时启动器坏了。

「啧!」

用脚蹬也启动不了。载着响的厢式车已经开到百米之外。

(……不妙。)

透握住离合器,用尽全力推着沉重的摩托车前进,在速度起来的一瞬间松开离合器。

「给我发动!!」

——轰隆隆隆。

引擎终于启动了。透跨上摩托,谨慎地拧动油门。绝不能在这里熄火。

在市区驾驶,普通乘用车绝不可能甩掉加速性能截然不同的摩托车。更何况透还拥有连障碍物都不放在眼里的透视能力。凡是被他盯上的「猎物」,绝不会让其逃走。边透视边驾驶虽然很危险,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闯了多少个红灯呢?也许有车辆被透波及而出了事故,但那种事已经无所谓了。

利用透视,可以看见厢式车后座除了响之外,还有一高一矮两个身材纤瘦、像是女性的家伙。不过她们戴着头套遮住了脸。后座与驾驶座被隔板隔开,又因为贴了黑色的车窗膜,明明是白天,车内却几乎一片晦暗。

一直追到国立附近,透终于追上了厢式车。只见其中一个女人靠近响,低声说着什么。响或许是因为受伤,没怎么抵抗,只是听着。

「响,振作点!听得见吗?」

响猛然一颤。

(好,意识还很清醒……)

「车一停就跳下来!明白吗?!」

确认响微微点头后,透猛然加速。剧烈的加速度带来内脏被挤压般的沉重感。瞬间超过厢式车后,透像切断去路般插到了车前方。

大惊失色的司机踩下了急刹车。透立刻以前轮刹车为支点,一百八十度转弯,将车身正面对准了厢式车。厢式车后座的响等人因为急刹,猛地撞上了与驾驶座之间的隔板。

「快点!!」——现在就是机会。

回过神来的司机看向透,眼中露出憎恶的光芒,随即将挡位挂入一挡。

「啧!」

透不禁咂舌。厢式车的轮胎在潮湿的路面上空转冒烟,但轮胎马上抓住路面,整辆车朝透直冲过来。

——就在这个瞬间。

车后门打开,响一跃而出。她借着受身在地上翻滚后立刻站起来,透也让摩托车急加速,从厢式车右侧穿了过去。

「上来!!」

确认响跨坐到了摩托后座,透再次催动油门,狂飙而去。

在即将抵达小学时,透不知为何没在校园里捕捉到薰的身影,响也说听不到她的动静。只见载着雅人的救护车正准备驶离,车内的急救队员仍在拼命进行心脏按压与人工呼吸。

透问响「那孩子的心跳如何」,响却只是呆望着离去的救护车,缓缓摇了摇头。看来是听不到了。

想到响此刻的心情,透感到胸口一阵刺痛。没能救下那个她熟识的男孩,她现在一定正承受着几近崩溃的打击。

到达小学门口后,透向站在那里的女教师描述了薰的特征,问她有没有见过这样一名少女。女教师答道,正是薰把雅人从泳池里救了上来,可不知什么时候,她就不见了踪影。

「薰……想必也受了相当大的打击吧。」

明明已经尽全力施救了,换来的却是这种结局,她真的还能承受得住吗?

透拨了薰的手机,却无法接通,GPS定位也完全消失了。薰可不是那种会自己关掉手机的傻孩子。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迄今为止的一连串事件——从本原挪用公款,到「翌桧园」园长遇害、土地收购、宝物传闻、纯菜的逃亡与自杀,乃至如今的儿童绑架案。

一切都围绕着「翌桧园」展开。结合犯人那通充满挑衅的电话,透不禁怀疑,对方就是刻意针对响,借由破坏她珍视的地方与人,来扰乱她的心绪。真是恶趣味……不仅如此,事件发生的时机也愈发蹊跷,让透感到自己的一举一动仿佛都被人监视着。

(这么说来,在那个公寓的时候……)

——透忽然想起一件事,随即发动摩托车,驶离小学。

「你要去哪儿啊!」

响在透耳边怒吼。可风声太大,透听得不太真切。

「帮我听听看——能不能捕捉到薰的声音或脚步声。我有件事要确认。」

透将摩托车停在附近一栋大楼前,登上楼顶,望向川内纯菜的公寓。

(为什么小薰那时候会犹豫着不去拿灭火器呢……)

纯菜公寓的火势已被消防队扑灭,此刻正在进行现场勘查。由于过度使用透视能力,透的太阳穴隐隐作痛,注意力也难以集中,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他努力透视公寓一楼与二楼的灭火器位置。

看到那一幕,透总算明白了薰当时迟疑的理由——只见放置灭火器的消防柜中,数十只蜈蚣正在蠕动。一楼如此,二楼亦然。一股令人脊背发痒的恶心感猛地涌起。

会喜欢那种生物的怪人,这世上大概没几个。哪怕只有一只也够恶心了,更何况有几十只,根本让人受不了。而且薰最怕的就是多足类的节肢动物。

那些蜈蚣并非偶然出现在灭火器旁,而是有人特意收集来布置在那里的。目的何在?为了阻止薰触碰灭火器——倒也并非说不通。只不过……犯人怎么会知道薰害怕蜈蚣?

透下楼回到响身边,简单说明情况后,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从一开始就是冲我们来的……换言之,我们被人设局了。」

这一连串事件中存在某种固定的法则。那就是,每当出现那种即便透他们抽身离去也不足为奇的节点,下一个足以刺激响神经的事件便会被揭露,或是直接发生。简直就像有什么人,掐准了他们不得不介入的时机,将一切安排妥当。

「但问题在于,设局的人是谁?雾生吗?」

「确实她最可疑,但那个让我们收手的电话让我很在意。而且雾生逃走也不过是最近几周的事吧?一个多月前操纵股价之类的,很难想象是雾生在背后指示。」

确实,顺着这条思路去想,只有雾生的角色让人无法释怀。

由此,还能导出另一个答案。即便暂且搁置对方是否为雾生的疑问,那个能够精准计算时机、将情报泄露给对方的人,也一定就在透他们身边。那个人究竟是谁——透不太愿意去想。

§7

透和响抵达就读的国流高中时,雨刚停,西边的天空已被染成红色。大多数学生都已离校,只有少数因社团活动留到很晚的,正在操场上收拾。

没入暮色的教室,一旦空无一人,不知为何竟透出一种空寂。走廊深处,紧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和消火栓的红色指示灯诡异地闪烁着。透和响的脚步声回荡其间,留下寂寥的余韵。

总一郎打来电话,说薰已经回到学校,现在正和他在一起。透和响这才暂时放下悬着的心,赶了过来。

校舍有两栋,薰的教室在其中一栋一楼的最里面。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动也不动,总一郎则望着窗外的中庭。他们应该听得见透和响的脚步声,但两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透和响走进教室。总一郎虽然回过头来,却什么也没说。薰连脸都没抬,仿佛处于失神状态。难以承受的后悔,大概熔断了她意识里的保险丝吧。

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此刻无论说什么,似乎都会伤到薰。沉重的空气仿佛又增加了几分质量,缠绕在肉体上。

响在薰前面的座位坐下,转过身,用手托着脸颊,凝视着薰的脸庞。透在最后面的座位坐下,椅子脚擦过地板,发出了意料之外的响声。仍然没有人开口。

偶尔能听见结束社团活动的学生跑过走廊的脚步声。喧闹只持续一瞬,随即又被寂静包围。

大家都在担心薰,用温柔的目光守望着她。沉重的空气,渐渐变成平稳的沉默。

「我……」

「嗯。」

响只是应了一声。可不知为何,那声音仿佛温柔地包裹住了薰。以响和薰为中心,温暖的情感渐渐扩散开来。

「我……没能救到他们,两个人都……」

「是啊……」

既没有安慰,也没有责备,响只是点了点头。她大概是想要和薰一起承受那份感受吧。薰双手掩面,无声地哭泣着,瘦小的肩膀不住颤抖。

响站起身,将薰的头揽入怀中。薰便如决堤般放声大哭起来。响轻轻拍着薰的背,口中念着「好了好了」。响似乎也在强忍泪水。她一定同样痛苦,却拼命忍耐着,不愿表现出来。

薰究竟哭了多久呢。太阳下山后,教室里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是否是算准了薰已经哭累,响在薰刚停止哭泣的瞬间开了口,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冷酷。透和总一郎都不由得愣住了。

「就这样,回家继续哭?」

——响冷冷地说。薰眨着红肿的双眼,对响态度骤然转变感到惊愕。

「你要是想退出也没关系,但亮辅还没找到哦?」

听到亮辅的名字,薰立刻抬起头来。原本死气沉沉的眼中,迅速燃起意志的光芒。薰用力揉了揉眼睛,用双手「啪」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现在就消沉,还太早了呢。」

「没错。要等一切结束之后才有资格后悔。我们现在还在半路上。」

响仿佛在告诫自己一般断言道。薰用力点了点头。

「去洗把脸吧,薰。」

——在响的催促下,薰朝女厕所跑了过去。

「那孩子……别看她那样,其实比我还要好胜呢。」

「是啊。」

透回想起了五个月前的「寻猫骚动」。薰在关键时刻的固执,大概是受了响的影响吧。响很清楚该如何让薰振作起来。尽管没有血缘关系,两人之间想必有着比血缘更深的羁绊。那是透无法估量的,由历史与思念积淀而成的深厚情感。

薰从厕所回来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说道「下次我一定会努力的」。接着又为让大家担心而道歉。这种快速切换心情的能力,也是从响那里学来的吗……

仔细一看,薰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一问之下,似乎是被带刺铁丝网勾破的。

「唉,一个女孩子家把自己弄成这样,太莽撞了……」

透让薰摊开手掌。掌心的伤口似乎很深,还在渗血。大腿和背上也有伤。尤其是背上的划伤,即便痊愈,恐怕也难免会留下疤痕。

「这点伤,和那孩子的遭遇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这种说法让透感到某种危险的气息。看来薰的执念果然很深。

「小薰,我之前应该跟你说过吧?作为『Exer』,最重要的就是自己的性命。为了目的而牺牲自己,那是二流以下的家伙才会做的事。」

「咦——这话我可不想听透哥说呢。对付银行劫匪那次,最乱来的不就是透哥你吗?」

薰嘟起嘴,把脸转向一旁。这种反抗的态度在她身上可不多见。

「不,那是,那个……」

可她说得确实没错,透无言以对。

「嗯,是透输了。但是薰,透说得其实很有道理。哪怕牺牲别人,也要让自己活下来——这就是『Exer』的铁则。」

不,那才不是「Exer」的铁则,而是你的铁则吧——透很想这么吐槽响,但算了,现在先不提这个。听着这番很有响风格的论调,透苦笑了一下。确实,响一直都是这么做的。虽然被牺牲的总是我就是了——他更想补上这么一句,不过这也算了吧。

身后的总一郎正喃喃自语着「真是学到了」,连连点头。

「总之,小薰,别再这么乱来了。好吗?」

薰低吟一声,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薰似乎越来越「响化」了,这让透的不安愈发强烈。对响他早已死心,但如果薰也要走上「Exer」这条路,透真心希望她能乖一点,毕竟他可不想再替别人的暴走收拾残局了。

「什么啊?你对我和对薰的态度也差太多了吧?明明我的伤比较严重。」

不知为何,响带着些许不悦的表情抱怨道。这种样子的响倒是不多见。

「因为你是自作自受啊。放着不管也会自爆的家伙,担心也是白搭。要是每次都去担心那种撞破玻璃窗从三楼跳下来的家伙,我可受不了。」

「哇,好过分——你就没有半点要体谅一下受伤女孩子的意思吗?」

「我可一直都是站在女孩子这边的哦。对吧,小薰?」

透强忍着笑意,对薰眨了眨一只眼。

「……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透耸了耸肩,意味深长地说道。

「特别的意思是什么意思?」

响认真地追问,透则溜之大吉。薰微微绽开笑容,总一郎则一脸傻眼地看着两人的相声表演。不过之所以能这样开玩笑,说到底也只是为了让薰打起精神而已。

接下来,必须立刻着手营救亮辅。

§8

漆黑的教室里弥漫着一种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冒出来的氛围。即便是对此类事物全然不信的透,也不禁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所以,事情原委之类的,也告诉我吧?」

总一郎在稍作喘息后,便要求透说明情况。不过在回答之前,透先问了总一郎:薰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

据总一郎说,他独自推测被绑架的孩子可能就在那间小学的游泳池,于是搭出租车赶了过去,结果碰上了正手忙脚乱地实施救援的薰。由于薰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将雅人交给急救人员后,总一郎暂且带着她先回到了学校,随后联系了透他们。薰的手机似乎是因浸水而坏掉了,所以才打不通。

到这里为止,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你们白天的时候……多次提到『雾生玲子』这名字,还说她策划了什么阴谋之类的,对吧?」

总一郎问这话时,先是认真地凝视着透,随即又露出了平日里那副笑容——

「我当时心想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之后上网一搜,马上就搞清楚了。」

毕竟那段时间这个名字每天都在电视上被反复报道,应该还有不少人记得。

「她就是去年年末那起连续绑架与人口贩卖案的主谋……虽然那起案件受害者的名字没有公开,不过嘛,稍微调查一下就能查到……」

总一郎一脸歉疚地向薰道了歉,薰只是摇了摇头,轻声说了句「没关系」。

于是,透将去年年末以来的一连串经过,在不提特殊能力的情况下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毕竟从总一郎的情报收集能力来看,向他隐瞒多半也没什么意义。接着,他又把这次被人设局的情况——正如刚才对响推测的那样——当着薰和总一郎的面重新梳理了一遍。

「话说,雾生以及她背后的那个组织,为什么会盯上你们呢?他们执着于你们的理由是什么?」

总一郎的疑问合情合理,但要回答这个问题却需要极大的勇气。透忽然有点理解当初古和泉村的村民们为何要坚持与外界隔绝、维持封闭的生活了。响和薰似乎也一样,都不打算将关乎她们身体能力的秘密告诉总一郎。

「你们还是不信任我啊……」

总一郎显得很失望,又似乎很不甘心。

「和你变得熟络起来,也不过是最近的事。我们还没天真到能轻易相信别人的地步。」

至今为止,试图欺骗透他们的人不在少数。在这个世界里,需要的是「石桥也要敲过才渡」的谨慎——哪怕因为多疑而吃点亏,也好过丢掉性命。

更何况,无法信任总一郎的理由还有一个——

「……这一连串事件,如果目的是促使响和我介入其中,那问题就在于:究竟是谁在精准地计算时机?」

「多摩开发企划」与本原勾结一事曝光后,本以为事件会就此告一段落,紧接着却收到了关于前任园长死亡真相的邮件与自白信,随后又是纯菜自杀事件;而就在透打算从事件中抽身的当口,翌桧园的儿童绑架案又接踵而至……除此之外,类似的巧合还有很多。

「所有事件的时机都巧得过分。可以说,我们这边的情报完全泄漏了。」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

——总一郎的表情从懊恼转为一片漠然。或许,这才是那个总是笑容满面的男人真正的面貌。

「我可没说你就是那个泄漏情报的。」

「你这不是说了吗?」

「只是……你为什么要对我们如此热心,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而且你带来的情报,准确得有些可怕。」

总一郎的情报过于准确了。就算他是「Exer」,终究也只是D级。无论怎么想,那都不是一名高中生能在短时间内弄到手的。按常理推断,总一郎与对方有所联系,才是最可能的答案。

「这又不能赚钱,反而还会被卷入危险,对你来说只有坏处。」

「只是因为我觉得很有趣。人心这东西,不像你想的那样,并非事事都能用得失来衡量。」

总一郎确实对事件抱有兴趣,但透希望能听到更令人信服的理由。而且,总一郎似乎还隐瞒着什么。教室里一片晦暗,看不清总一郎的表情。他似乎在生气,又像是在懊悔,还像是感到遗憾。真正的答案只有总一郎自己知道,透只能从他那模糊不清的表情中试着推测。

「小薰,你觉得呢?」

「……椎名学长大概还没说出全部真相。可是……我感觉不到恶意。」

薰的感觉向来不会出错。而透也有同样的感觉。

「哼,随你们怎么说。」

总一郎用力踢了桌子一脚,朝透扔来什么东西,随即转身离开了教室。他最后留下的声音似乎在微微颤抖。残留在教室里的薄荷香气,莫名让人感到一阵心痛。

「他真的很懊恼。这样好吗?」

响皱着眉,侧耳朝着总一郎离开的方向倾听。

「嗯,从状况来看,这是最有可能的。」

透捡起总一郎扔来的东西,极力装出平静的样子说道。然而他的内心却在剧烈动摇。总一郎扔过来的,是一张只读光盘。

「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透,你难得交到朋友……」

透伸手示意响不必再说下去。

「没办法,毕竟得尽量消除可能的危险因素……」

透相信人的第一印象。是敌是友,这是所有动物都具备的本能。他对自己的眼光向来很有自信。总一郎确实是个难以捉摸的家伙,但不是坏人——透很清楚这一点。即便如此,透还是考虑了最坏的可能性,选择了最安全的策略。

「透,要说可能性,我也不是不可能背叛你啊?」

透很想认为那种事绝不可能发生。但未来的状况会如何发展,谁也说不准。如果假设最坏的情况,就无法断言绝对不会发生。可是,万一真的变成那样,透无法想象自己会沦落到何种境地。

因害怕失去,便从一开始就拒绝拥有——这样的生存之道,也算是一种真理吧?这样想,难道错了吗?

「透哥,你这样果然有点奇怪。」

——不只是响,连薰也用带着责备的眼神看着透。

(重要的东西……吗……)

没错,透很害怕。正因为太过重视响和薰,他才如此恐惧失去她们。「因为不愿承受失去,才选择不再拥有」——透不禁怀疑,抱有这样想法的自己,心是不是已经坏掉了。但不管怎样,暂时就这么办吧。如果总一郎并非敌人,那么为了不把他卷进来,和他保持距离反倒更好。「翌桧园」的孩子们,就是因为与响有所联系才被盯上的。从这个意义上说,薰的养父母也暂时躲起来比较稳妥。虽说有桃负责护卫,可若是突然遭到袭击,总会有防不胜防的时候。

然而,透的担心终究还是太迟了。时机这种东西,一旦错过便再难挽回;后悔这种东西,从来不会走在事情的前头。世间万事,大抵如此。

评论

0 条

发表评论

邮箱不会公开。评论按站点设置审核。

本篇评分 选填,最高 5 星
评分将在评论审核通过后计入本篇。

章节目录

探索者
返回上级目录

第三卷 白黑乱舞

共 14 项
  1. 序章
  2. 第一章 沉痛的洗礼
  3. 幕间1
  4. 第二章 伪装成戏言的真心话
  5. 幕间2
  6. 第三章 追踪者与被追踪者
  7. 幕间3
  8. 第四章 令人无力的高墙
  9. 幕间4
  10. 第五章 付出代价的觉悟
  11. 幕间5
  12. 尾声
  13. 后记
  14. 插图

阅读设置

阅读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