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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者 第二卷 忧感少女

第二章 萌芽的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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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打从响记事以来,她的父母就已经不在了。自己生于何时、何地,本名又是什么——这些,她一概不知。不过,对「活下去」这件事来说,这些从来都不是必需品。在三个月前的那场骚动中,她并非没有机会得知真相,但响和透一样,选择了拒绝。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单纯觉得没必要知道,仅此而已。

「翌桧园」里孤儿众多,孩子们之间向来有着强烈的连带感与同伴意识。但对小学时期的响而言,同在这所设施里的那些孩子,却是绝不能掉以轻心的另一种生物。无论表面上多么亲密,一旦出事,他们就会立刻翻脸不认人,化作敌人。

用自己的耳朵捕捉到那些背后的坏话,是一件极度痛苦的事。年幼的她,早已因此遍体鳞伤。

「——不可爱。」

「——诡异的孩子。」

「——那种家伙,死了就好了。」

不知不觉间,大家在响面前都噤若寒蝉。就连设施里的保育员,也对她敬而远之。凭借远胜常人的听觉,任何秘密都逃不过她的耳朵。没有人能够欺骗她。

但正因如此,响变得几乎无法相信任何人。每个人心中必定都有阴暗的一面。哪怕不愿意听,那些带着负面情绪的闲言碎语,还是会传入她的耳中。于是乎,响变得不愿开口与人交谈。

自从同寝室的薰被某户人家领养后,日子便真正陷入了孤独。

究竟有多久没再跟人说过话了?话语即便不想听也会自动钻进耳朵,所以「对话」对她而言,早已不是生存所必需的东西。

这样的响,却有一个能够全心信任的人。那就是「翌桧园」的园长。

有一次,职员室被人翻乱,贵重物品失窃。响知道犯人是谁。只要半夜响起可疑的声音,无论多么细微,她都会醒来,并立刻明白对方在做什么。打开金库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动作声,甚至那比平时更快的心跳声,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当然,贵重物品失窃的事在翌晨就被发现了,但保育员们并不知道是谁干的。响始终盯着那个犯事的孩子,而对方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那个心中有鬼的孩子似乎领悟到了——眼前这个不跟任何人说话的「诡异女孩」,已经看穿了他所做的一切。

「我昨天晚上看到响进职员室了哦?响在清洁用具柜里藏了东西呢。」

——那孩子当着大家的面这么说道。当然,藏东西的其实是他自己。他是宿舍里的孩子王,保育员们也很信任他,恐怕根本没人怀疑他在说谎。

尽管如此,响什么也没辩解。因为她知道,即便证明了自己的清白,状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既然处境已经糟透了,再糟一些也无所谓……

被带到园长室的响,与园长独处一室。响正想着如果要训斥就尽量快一点,园长却让她坐下,甚至还给她泡了一杯热可可牛奶。正当响对这意料之外的反应感到疑惑时,园长略带严肃地说出了她意想不到的话:

「响,你顾虑得太多了。」

响刚开始思考「顾虑太多」究竟是什么意思,就被园长那充满威严的笑容打断了。那笑容威严十足——只能这么形容。

「你拥有正直的心。不要去想太多,凭感觉行事就好。」

园长为何能对自己说这番话,响至今不得其解——如今,也已无从追问。但在当时,响却罕见地全盘接纳了这些话语。园长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也不知为何在那一刻让她紧绷的心情松弛了下来。

「道理固然重要。有些人若不这样整理思绪,就无法对自己的行动抱有自信。但你不一样,就凭感觉去接受吧——如果觉得高兴,不用去想为什么会高兴;如果觉得生气,也不用去想为什么会生气。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双肩仿佛卸下了无形的重担——这并非错觉。那一刻,响确实感觉自己身体轻飘飘的。

「这样一来,虽说不至于完全消失,但令你烦恼的事应该会减少吧?」

园长问响,就算无意间得知了别人的秘密,那又如何?如果听到了丑陋的黑暗面,感到讨厌就直接讨厌;如果听到了奇怪的癖好,觉得滑稽就笑出来,不必有所顾虑。听到了别人说自己的坏话,那又如何?想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不必把那些人的话放在眼里。

园长向还是小学生的响展示了一种全新的世界观。那时喝的可可牛奶的味道,至今在她记忆中依然鲜明。又苦又甜,还略带一点咸。

响将有关自己能力的一切,以及心中所想,全都告诉了园长。园长听完,突然调皮地笑着说:「真方便呢。我也想要这种能力。」自己曾深恶痛绝的异常听觉——没想到不仅没有被当作怪异看待,反而得到了肯定,这让她感到无比新鲜。

从那以后,响简直像脱胎换骨一般。思维方式一旦改变,世界真的会为之一变。就连曾经那般厌恶的同设施的孩子们,她也能正常相处了。大家不过是一群愚蠢又可爱的生物罢了。

而如今——据寿美子说,有人匿名发了一封邮件到「翌桧园」的邮箱,开头便直指前任园长并非死于意外,而是被人伪装成交通事故杀害。

听到这里,响只觉得像是听到了某个恶劣至极的玩笑。

然而邮件后续的内容更令人难以置信——那个面带怯色、战战兢兢的川内纯菜,居然与本原合谋挪用设施的储备资金,甚至一同策划并实施了对园长的谋杀。不过响转念一想:纯菜平日流露出的那份胆怯,或许正是害怕罪行败露的表现。

邮件还揭露:已年近半百、早有家室的本原,竟与还是高中生的纯菜存在肉体关系。但关于这一点,寿美子倒是称自己早就觉得可疑,因为她曾暗中跟踪本原,目击过他和纯菜私下相处时亲昵的举动。

间接证据就这样一点点堆积起来。纯菜自从本原所作所为败露的那天早晨起,便消失无踪;至今仍未现身,不知躲藏在何处。

而就在收到那封匿名邮件的第二天,纯菜的信寄到了「翌桧园」。

素白的信封里装着两张信纸。信中为给众人添麻烦而致歉,坦白是自己怂恿本原挪用养护设施的储备资金,因被前任园长发现而唆使本原杀人灭口,之后又因挪用公款的事实不知为何被黑道得知,便劝本原配合对方的要求——诸如此类。信里还多处强调:挪用公款与谋杀计划全都是由她主动提出,本原没有任何过错。

响虽未直接阅读信件,但据寿美子与其他保育员所言,那内容即便称之为遗书也不为过,字里行间也能窥见这个年纪的少女特有的钻牛角尖。从邮戳判断,信是前一天下午投进邻市日野市某个邮筒的,但仅凭这点实在无从追寻纯菜的踪迹。加之信件实物已被警方扣留作为证物,也无法让薰通过气味追踪。

即便如此,响仍然无法相信。她对自己的眼光——不,是对倾听人心的耳朵颇有自信。她的耳朵,确实捕捉到了一丝「有哪里不对劲」的地方,无论如何都感到不自然……明明只见过一次,可不知为何,那个独自在食堂用餐的身影,却在记忆中挥之不去。

响想直接与纯菜见面,从她的呼吸、心跳,乃至细微动作中泄出的声响里,查明真相。她绝不会漏听真相的声音。

与其左思右想,不如先找出纯菜在哪。至于动脑的事,就交给擅长动脑的家伙去做吧。

下定决心后,响走出房间,穿过阳台,朝隔壁房间走去。

§2

听见响拉开玻璃门的声音,透转头看向阳台。来做客的薰和桃似乎也注意到了动静,一齐望向那边。天色尚早,太阳还悬在高空。

难得的周日,薰带着桃来找响玩。但自从在「翌桧园」从寿美子口中听说纯菜的事后,响就总是一脸苦闷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眼见时机不对,薰便识趣地去了隔壁透的房间。一向不怎么爱动脑筋的响,如今竟罕见地陷入了沉思,透也决定不去打扰她。

而现在——哗啦一声,玻璃门被拉开。

「……久等了。」

响苦笑着走进房间。

「抱歉,薰。难得你来一趟。」

透已经向薰和桃大致说明了这次的事件。案情已基本查明,透觉得没有继续插手的余地了,但响似乎另有想法。

「话说,透,你不会以为这就全都结束了吧?」

「大致上已经算结束了吧?」

透愣愣地反问,不明白响在指什么。薰也一脸疑惑。

「响,如果你是在担心『翌桧园』的存续问题,那倒不必太过忧虑……既然『多摩开发企划』那帮人已经不敢轻举妄动了,之后只要等园方持有的股票股价回升就好。」

买回土地需要资金,但只要卖掉股票就行。幸运的是,那十二家公司中已有几家的股价开始回升。

至于前任园长遇害一案,涉案的本原已在审讯中承认,是自己瞅准时机推倒园长,致其被车碾压身亡;纯菜的那封信也经鉴定,确为本人亲笔。

「那种事,肯定另有隐情啦——」

响不满地哼了一声,那表情仿佛在说「连这都看不出来吗」。

「根据呢?」

透有些不悦地反问。响却自信满满地给出了一个根本不算根据的答案:

「女人的直觉。」

「难道不是野兽的直觉吗?」

透立刻顶嘴。响的拳头随即飞了过来,但透一蹬地板,连人带椅滑开,躲了过去。

「哼。那么,纯菜人在哪里?就算全盘相信邮件和那封信的内容,那她也算犯人之一。犯人之一仍然在逃,事件又怎么能算『结束』呢?」

响凝视着透,一副「给我拿出点干劲」的表情。

就在这时——不知时机是好是坏——透和响的手机都收到了邮件,两人身上同时传来嗡嗡的震动声。不祥的预感袭来。透想起之前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

不出所料,是来自「探索者」网站的紧急委托。透移到电脑显示器前,以熟练的手法飞快敲击键盘。与上次不同,这次响等在透身旁,看着他调出委托页面。页面瞬间加载完毕,三人一猫目不转睛地盯向屏幕——

『请求紧急找到逃离「翌桧园」的川内纯菜并拘束其行动。重点:

1.对象有自杀风险,需保全其性命;

2.对象所持物品亦须确保无伤;

3.报酬为对象携带的疑似赃物价值的十分之一。

另,关于对象携带的疑似赃物,请参阅附件资料。』

「这是……什么意思?」

透和响凝视着屏幕,双双呆住了。

「……快看看委托人是谁?」

回过神来的响在透耳边说道,声音里明显带着「很可疑」的感觉。

透点开委托账号的个人主页确认,是个陌生账号。但响说自己对这个账号有印象。透便打开自制的数据库档案,调出该委托人过去发布的委托记录,发现此人似乎频繁发布委托,其中也包括响在一个多月前接下的任务——那正是涉及那十二家公司、涉嫌股价操纵的委托之一。

「嗯,果然没错,这账号的运营者是我之前见的那个搞『委托外包』的……要是能弄明白真正的委托者是谁就好了……」

——响如此喃喃道,透随口应了声「是啊。」

根据这单委托的附件描述:纯菜随身佩戴的,很可能是一件具有历史古董价值的失窃物品——江户时代后期由传教士传入的玫瑰经念珠十字架项链。若附件资料属实,那确实是价值数亿日元的货色——十字架吊坠中央镶嵌的,是一颗被称为蓝钻的天然彩钻,极其稀有,几乎不会在市场上流通。

「那个十字架中央的,果然不是蓝宝石啊……难怪纯菜给我看的时侯,我觉得颜色有点淡。」

响说自己上次见到纯菜时,并没意识到那是特别贵重的东西,纯菜自己也只说是从母亲那里得到的。如果真像委托人描述的那样,是失窃的古董且价值不菲,纯菜怎么会毫无防备地挂在脖子上,还随便展示给人看?可疑过头了。对这则出现得过于凑巧的信息,透的直觉正强烈地发出警报。

另外还有一点让他很在意——委托人竟以紧急委托的形式发布这个寻人任务。在「探索者」上发布紧急委托需要花费相当多的金钱,这说明委托人想表明自己是认真的……

「先是伪装成事故的谋杀,接着是操纵股价、收购土地,现在又突然冒出个历史古董……这些全都围绕着『翌桧园』这所儿童养护设施展开,响,你不觉得太凑巧了吗?」

「是啊,该怎么说呢……」

「关联性有些奇怪?」薰微微歪着头插嘴道。

「对,就是那个。」

正如薰所说,一连串事件的关联性极不自然。从未深入牵涉其中的薰,反而看得更清楚吧。各个事件以某种诡异的方式环环相扣,而且其中一些事件的犯案动机也莫名其妙。比如,「多摩开发企划」背后的黑道既然有操纵股价的手段,为何不直接以此获利,却非要盯着「翌桧园」的土地不放?再比如,川内纯菜协助本原犯案的动机……

「而且,时机也很蹊跷。」

收购土地和股价操纵的关联刚被揭露,园长身亡的真相就浮出水面;犯人刚被锁定,就又冒出这个宝物传闻。

「川内纯菜行踪不明的消息刚传出没多久,这个委托就发布了。先不说那十字架项链是失窃历史古董的消息是真是假,这下会有很多『Exer』出动搜寻吧?我们……也要加入吗?」

透其实不介意参与,但这主要取决于响的决定。

「那还用说。」

失窃的历史古董暂且不论,但委托既然提到了纯菜有自杀风险,响就不可能坐视不管。毕竟,她对纯菜协助本原谋杀园长一事仍抱有疑问。

「嗯……但果然还是有些担心啊。」

「透,是哪方面的担心呢?」

「该怎么说……不太好表达……」

「感觉像是被人耍了?」薰再次嘀咕道。

「对!正是如此。小薰,你很有天赋嘛。」

透一夸奖,薰便开心地微笑起来。

身处事件的漩涡中时往往难以察觉,但若从高处俯瞰,常常能看见别的东西。这次从一开始,透就觉得有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诡异感;薰应该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吧……

「被谁耍了?」

「还不知道。总之,这次的事情不自然的地方太多,记在脑子里总没坏处。」

响似乎仍无法释然,却罕见地对透的忠告老实点了点头。

§3

纯菜与亮辅的父母在几年前离了婚,姐弟俩与母亲三人一同住在公寓里。然而半年前,纯菜的母亲抛下孩子,跟着别的男人跑了。据说她提前付了好几个月的房租,还留下几十万日元当作生活费。当然,光靠这些钱根本活不下去,纯菜很快就带着亮辅搬进了儿童养护设施,但她希望能继续续租那间公寓,因为母亲说不定还会回来。为了确认这一点,纯菜偶尔会带亮辅回公寓看看——从寿美子口中得知上述情况后,透和响一致认为:如果要寻找纯菜行踪的线索,应该就在那里。

由于纯菜存在自杀的可能性,时间紧迫,这次三人一猫决定分头行动。论起追踪,薰的能力最为合适,因此由透和桃担任护卫,陪同薰前往公寓;响则负责去打听这单委托的委托人信息。

行动前,透和响再三向薰叮嘱工作中的注意事项,但心底仍有些不安。毕竟薰平时虽然乖巧听话,一旦钻起牛角尖,却会比响还要冲动。只能祈祷别出现那种情况了。

刚与响分开,透就接到了椎名总一郎的电话。总一郎说,前几天透委托他调查的「多摩开发企划」的详细情况已经弄清楚了;作为交换,他向透索要薰的手机号码。闻言,透考虑到总一郎的情报收集能力相当有用,便试着问他要不要现在会合,还告诉他薰就在旁边。果然,总一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在距离纯菜以前居住的公寓最近的车站碰头时,总一郎已经先到了。他一如既往地嚼着口香糖,露出亲切的笑容。对于没什么执着心的透来说,总一郎那股积极劲儿,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拿去。这些就是目前能掌握到的大致情况了。」

总一郎说着,将一个大型信封递给透。里面装着几张报告纸,以及几名看似公司成员的男子照片。

「谢了,帮大忙了。」

透一边道谢,一边快速翻阅。桃跳上透的肩膀,凑近脑袋看那报告。虽然体重不轻,透却也没把它甩下去。总一郎对桃的举动感到惊讶,但透嫌麻烦,懒得解释。

「多摩开发企划」是关东龙神会旗下吉泽组的下游组织——北胜会的幌子公司,从事类似房地产中介的合法活动。员工共有十一人,从社长以下清一色都是青壮年男子。看这些人的履历,全都没有犯罪记录,正如响看穿的那样,说他们不过是狐假虎威,借了背后暴力团体的威风也不为过。

透心想,强行收购「翌桧园」土地一事,应该是某人委托这家公司所为,但总一郎查到的情报里,并未包含「多摩开发企划」的交易对象。

透正看得入神时,右肋被薰戳了一下,左肋也被总一郎戳了一下。总一郎一脸哀怨,薰则一脸疑惑地望着透。

「啊,对了。呃,之前在学校食堂也见过吧,这家伙是跟我同班的椎名总一郎,消息很灵通。我找他来帮忙一起调查。」

「那个,你好,我是深芳薰,请多关照。」

「啊,我、我这边才是,你好。请、请多关照。」

总一郎那结结巴巴的奇怪招呼令透颇为傻眼,薰却像是觉得好笑似的笑了起来。透只告诉总一郎,他们要去某位熟人的房间,让他陪着走一趟。总一郎对此并未表现出怀疑。

前往目的地的途中,总一郎似乎频频对薰展开攻势,但总觉得有些白费力气。面对兴奋地说个不停的总一郎,薰困惑地附和着。走在前面的透,总觉得背后传来总一郎求救般的视线,却故意没有加入对话。总之,先前答应总一郎帮他介绍薰认识,这个承诺已经兑现,往后的事,透可懒得管。

〖话说回来,你注意到了吗?〗

桃用心灵感应问道。透无言地点头。随着距离目标公寓越来越近,周围弥漫起令人不快的气氛,令他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在那方面。

停在路边的可疑车辆;明明远离繁华区,行人却多到不自然的巷道;以及缠绕全身的黏腻视线。

从这些人缺乏统一行动来看,毫无疑问,是被高额报酬吸引来的乌合之众「Exer」们。他们应该也是来寻找纯菜行踪线索的吧。

在距离公寓稍远的地方,一辆黑色奔驰停在狭窄的道路上。车里坐着几个明显不像正经人的男子,正待机观察着透等人。

「气氛真糟啊。」

总一郎皱着眉对透低语。连身为外行的总一郎都能察觉,附近的居民们肯定也在承受这股威压感。不知是不是有居民报了案,一名骑着自行车巡逻的年轻警察,一边无礼地打量着透等人,一边骑了过去。

从外面观察这栋两层公寓,能看到公寓正门前没有人把守。虽然有八个房间,但除了一个看似学生的男子在床上睡觉的房间外,其他全都空着。纯菜的房间是二〇五号室,那肯定就是二楼最里面的房间了。当然,房间里没有人。

用透视能力简单侦查完毕后,透用手指着房间门,同时朝桃扬了扬下巴。

〖真是个会使唤人的家伙……从里面打开锁就行了吧?〗

透无言地点头。桃快步绕向公寓后方,大概是打算让老鼠从换气扇的孔洞之类的地方侵入来开锁吧。门锁结构简单,只要听从命令行动,老鼠也能弄开。

走上楼梯,来到二〇五号室门前时,能感觉到在外围徘徊的「Exer」们,以及奔驰车里待机的男人们正渐渐围拢过来。

在被那些人叫住之前,透他们侵入了房间。眼尖的总一郎对门锁开着一事感到疑惑,但透和薰都没向他解释。

迅速进门反锁后,透和薰立刻开始搜索房间。

「……你们到底要干嘛啊?」

总一郎似乎终于忍不住,对透他们的可疑行为发问。

「我还没说明吗?这个房间的主人不久前失踪了,所以我们正在搜索房间,寻找线索。」

「……你从一开始就想把我卷进来吧。」

总一郎的声音变得阴沉起来。明明是个平时总是笑眯眯、颇为讨喜的家伙,此刻却明显对透露出了不信任感。

「啊,嗯,就是这样。抱歉啊。现在时间宝贵,我只能拜托你了。你的情报能力很厉害,跟专业人士相比也毫不逊色。」

「跟专业人士相比?你说话的口气,像是认识专业人士啊。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从以前就觉得你是个奇怪的家伙,外面那些人也有点不寻常。」

透抬举了总一郎,但总一郎的怨气似乎仍未平息。他眼神充满敌意地瞪着透。薰战战兢兢地站在透和总一郎之间,来回看着两人的脸,不知如何是好。一触即发的气氛弥漫在四周。

「……开玩笑的。」

说着,总一郎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带着平时亲切的笑容靠近透,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

「刚才你也有点慌了吧?哼哼,能骗过『Through』,我的演技也挺厉害的嘛……」

「啊?」

这次轮到透瞪大眼睛了。他瞬间扭身甩开总一郎的手,与他拉开距离,将薰护在身后。

「……你是怎么知道的?」

透将手伸进口袋,握住电击枪,压低重心摆好架势。

「因为我也是『Exer』啊?『Through』前辈。」

「哈?」

这个意外的回答令透的思维瞬间停滞。看到这一幕,总一郎咧嘴笑了。但透笑不出来。薰不安地抓住了透衬衫的后摆。

「那个,是什么时候来着……去年年末左右吧。好几个人接连来找我,要我告诉他们关于你和水濑学姐的事。我从那时候起就对你感兴趣了。」

「去年年末?啊,是那个啊……」

当时雾生玲子曾在「探索者」网站上发出委托,请求「Exer」们提供关于透和响的行踪情报。看来那时似乎有几名「Exer」接触了身为消息通的总一郎。

「那次让我知道了『探索者』网站,还有在上面接寻物寻人委托的『Exer』群体,以及超一流的S级『Exer』——『Through』和『Echo』的事迹。我一听这网名就反应过来了,这不就是『透』和『响』的字面意思嘛。」

「……」

「我本想找机会当面问你,但看你和水濑学姐似乎想隐瞒身为『Exer』的事,就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你是不是『Exer』暂且不论,之后问里美就知道了。比起这个,你明明知道是和『Exer』有关的事,却还答应跟来的理由是什么?莫非你也是为了那个高额报酬?说什么想认识小薰只是借口吧?」

「不,我是真心想跟小薰拉近关系,跟你们来这公寓才是顺便。刚才看到门牌上写着『川内』,我猜透你是参与了寻找川内纯菜的委托任务吧?然后想借用我的情报网?OK,感觉挺有意思的,我帮你就是了。」

总一郎兴致勃勃地说道。他收集情报的能力,大概就是源自这份强烈的好奇心吧。但当这份好奇心指向自己时,透也不太舒服。

透以眼神询问薰的看法。

「嗯……我觉得他没说谎,但似乎也没说出全部的真相。不过至少感觉不到恶意。」

「哦,小薰真敏锐。看人的眼光似乎很准呢。」

总一郎看起来非常愉快。看到他那副模样,透的紧张感逐渐消散。透内心嘀咕着薰靠的明明不是眼睛而是鼻子,但还是决定接纳总一郎。不过,这并非出于信任,只是判断他不是敌人而已。

虽然对意料之外的展开感到惊讶,但大体状况并未改变。寻找纯菜下落的线索,仍是当下的首要目标。

公寓房间大致搜索完毕,遗憾的是,并未找到能指明她去向的决定性物证。

「怎么样?感觉到什么了吗?」

透不想让总一郎听见,便附在薰耳边低声问道。薰摇了摇头。正如她刚才分析总一郎没有恶意那样,薰能够透过气味感知人的恶意和善意等情感。据说情感越强烈,气味就越容易残留在现场,因此某种程度上可以借此追溯过去发生的事。

然而,薰在这里并没有嗅到特别值得在意的气味。残留稍多的三种气味大概属于纯菜、亮辅以及他们的母亲,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其他人的气味,可见这里并不常有外人造访。本原已有家室,透原以为他和纯菜幽会的地点八成会以这个房间为主,看来是想错了。

不过,信件、贺年卡、相册等物品都原样留在了这里。明明是自己主动消失的,却留下这些东西,总让人觉得有些不自然。

「如果是我,肯定会把所有不妙的东西都处理掉啊。」总一郎翻着相册,歪着头,一脸无法理解。

「反过来说,这说明她没有一定要躲藏的念头。换言之,她消失的目的可能不是逃跑,而是自杀。」

「那我们不是没辙了吗?」

「也未必。而且,虽说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但我找到了或许能当作线索的物品。」

透说着,拿起在浴室找到的牙刷与肥皂、从衣柜取出的毛巾,以及放在玄关的拖鞋,展示给总一郎看。

「这些怎么了?」

「这些,全都是酒店的备用品。其他架子上也还有不少。」

「噗。真有啊,这么爱占小便宜的女人。」

「请你称之为节俭。」

透对嘴上不饶人的总一郎报以苦笑,随后让薰闻了闻这些东西的气味。

「嗯,好像全是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东西,还残留着一点点那个叫本原的男人的气味。」

薰在透耳边低语。透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将东西递给了总一郎。

「查查这些东西原本是什么酒店的吧。」

牙刷和肥皂的包装纸以及毛巾标签上都没有酒店名称,只印有制造商与商品名。不过交给总一郎的话,或许能查出采购这些物品的酒店。

「人啊,逃亡时不知为何总会前往自己熟悉的地方、或者是有熟人在的地方。大概是为了尽可能消除逃亡中的不安,无意识地寻求安心感吧。」

「雾元,你知道得挺清楚嘛。」

「只是经验之谈。我想即使纯菜不在以前去的酒店,也可能在其附近。」

「原来如此……明白了,我试着查查。」

总一郎拨通了某人的电话,又顺手擅自启动了放在房间角落的电脑,开始操作。

「不过,这个纯菜啊,虽说带着宝贝逃走了,但之后打算怎么办呢……」

总一郎打电话期间,闲得无聊的透和薰在地毯上坐了下来。

「……她似乎不打算逃到国外销赃,而且我觉得她也不可能一直逃下去。且不论委托的时机,她的失踪本身果然还是有些不自然……玫瑰经念珠十字架……吗。」

「有没有可能纯菜是被其他人绑架了呢?」薰皱起还残留着稚气的脸,陷入沉思。

「嗯……但委托人断定她是潜逃了,说明有能让他如此确信的证据或情况。不过,也不排除委托人在撒谎。」

透耸了耸肩。要是连这点都怀疑进去,就真的不知道该以什么为基准来判断了。

这时,桃从阳台那边咚咚地敲了敲窗户。薰察觉后打开锁,将桃迎了进来。

〖完全被包围了啊。〗

侦查完一圈的桃报告说:外面有很多「Exer」在等透他们出来,坐在奔驰车里、一看就是惯于使用暴力的家伙们也还没离开。

「『Exer』之间的争斗是明令禁止的,我想其他同行应该不会太乱来。问题是那辆奔驰车里的家伙……不过他们应该也不会突然在这种住宅区动手。」

「万不得已也可以依靠警察呢。」

「那个,小薰?我们好歹也是非法侵入者啊。」

「啊,对哦。」薰吐了吐舌头笑了。

透心想,这孩子虽然看起来很可靠,却也有这种少根筋的地方,和响很像。不过响少根筋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要让薰作为「Exer」独当一面,果然还太早了。

「好了,知道了。」

挂断电话的总一郎笑眯眯地挥舞着随手写的便条。透伸出手,总一郎却没给他,而是将便条递给了薰。

「已经查到了?」

薰瞪圆了眼睛,十分惊讶。

「情报这东西啊,速度和准确性缺一不可,才有价值。东京都内的酒店里,同时采用这些不同厂商出品的牙刷、肥皂、毛巾、拖鞋的,只有一家。」

「好厉害——椎名学长真是博学呢。」

「不不不,情报贩子的工作不是博学多闻,而是尽可能掌握谁拥有什么情报。学习和累积知识交给别人去做就好,我只负责管理这些情报源。」——总一郎得意地挺起胸膛。

「也可以说成是像小白脸一样的家伙。」

「闭嘴。」

被透调侃的总一郎一脸不悦,但马上又露出亲切的笑容。这种不让人产生戒心的态度,无疑也是总一郎作为消息通的一大武器。

「那走吧。」透正准备起身,却见总一郎正把牙刷毛巾等往便利店袋子里装。

「嗯?椎名,你要把这些带走吗?」

「雾元啊,情报这东西只有独占才能提升价值,怎么能把掌握的线索留给其他人呢?」

「这倒也是。」

「喂喂,给我靠谱点啊,S级『Exer』大人。」

面对总一郎的俏皮话,透只能无奈地苦笑,站了起来。目的地是新宿西口。如果把那一带的商务酒店一家家排查,顺利的话说不定能找到纯菜。而且以透和薰的特殊能力,这并不会费太多工夫。

§4

与透等人分头行动后,响直接去找了之前打过交道的那位从事「委托外包」的人士。先前响接的一桩获取某家初创企业机密情报的委托,以及这回寻找川内纯菜的委托,都是那人从别处接下活儿后,用自己的账号发布在「探索者」网站上的。

从那些不了解「探索者」网站存在的客户手里接下委托,再全盘转包给「探索者」——响觉得这种做法虽不值得称赞,但只要自己不吃亏,倒也无所谓。

响抵达了那人开设的「侦探事务所」。事务所位于中央线荻洼站后方,一栋脏兮兮的商住混合大楼的三楼。

所长是个丑陋肥胖的中年男人。那仿佛在舔舐自己身体的视线令响很不舒服,但对方先前在外包委托时付钱爽快,所以还不至于难以忍受。听说此人曾是新宿警署生活安全课的干练刑警,后来遭人密告收受辖区内有前科居民的贿赂,才被迫辞职。

之后,他凭借刑警时代的人脉开起了侦探事务所。从室内的模样来看,生意似乎还算顺利。大楼外观虽脏兮兮的,内部却出乎意料,各式家具一应俱全。墙边并排着两个厚重的书架,塞满了疑似与工作相关的文件夹。对面的墙上挂着两幅装裱在画框里的印象派画作,摆放在一旁的观叶植物看来有按时浇水,窗户似乎也有定期擦拭,并未因尼古丁而泛黄。

眼前的男人出乎意料地一丝不苟,响心想,他或许雇了清洁工吧。

「赶紧告诉我啊。」

「哎呀,话虽如此,响酱。这个世界是靠信用维系的,这点你应该明白吧?」

「我不是说了现在是分秒必争吗?这关系到人命啊!」

从刚才起,就一直在重复同样的对话——无论响如何逼问,所长都用那拖泥带水、令人火大的口吻敷衍着,迟迟不肯交代这单委托的真正委托人是谁。

「个人信息保护法不也出台了吗?我们这边也得小心啊。」

「怎么可能。那法律只适用于拥有五千人以上个人信息的企业吧?你这事务所哪有那么多客户?」

况且,这位所长根本就没雇几个助手,似乎也没有大规模开展业务的打算。日本的侦探事务所不像美国那样需要法定资格,法律上也没有保密义务,所以即便泄露客户的个人信息,也不构成犯罪。

「所以说,信用才是最重要的啊。」

「我又不会说是从你这儿听来的,这不就行了?」

「可要是暴露了,我这儿就接不到活了。到时候响酱,你养我吗?」

所长用令人作呕的眼神,黏腻地「舔舐」着响的全身。响感到一阵恶寒,手臂上泛起鸡皮疙瘩,因过于恶心而皱起了脸。她知道在谈判对象面前露出这种表情很不妙,但脸上的表情根本控制不住。

不过所长似乎并不特别在意,一边笑嘻嘻地盯着面露厌恶之色的响,一边点燃了不知是第几根的香烟。

「……真是个顽固的大叔。」

「抱歉啊,我也想帮你的,但实在没办法。」

虽然嘴上这么说,所长却一副完全不觉得抱歉的样子,靠在椅背上。

「既然说不通……那我就只好诉诸武力了!!」

响怒吼着,飞起一脚踹向墙上挂着的画框——保险箱的藏匿位置,她先前在事务所外偷听时,便已大致判明。画框坠地碎裂,原本被它遮挡的墙面后,清楚地露出了嵌在墙里的耐火保险箱。

「什——喂、喂!」

所长慌忙起身,却仍显得游刃有余,并没有要冲过来的意思。

响将手伸向箱门上的密码盘,歪起嘴角,露出笑意。

——往左转两刻,往右转四刻,再往左转三刻。

这种密码盘对响来说,简直跟没上锁一样。只要留意锁片缺口经过锁栓时接触面的金属撞击声,她立刻就能知道该在哪里停手、何时反转方向。

───咔哒。

听到锁舌缩回的声响,响转动手柄,迅速打开箱门,从箱内取出了一个透明文件夹。

「啊——!!」

直到这时,所长才第一次扯开嗓子大喊,慌忙冲了过来。

「你怎么知道密码的!!」

响轻盈地闪身避过他的飞扑,那肥胖的身体根本碰不到响分毫。

取出文件夹的文件后,响的目光扫过最上面的工作表。她要找的委托文件被收在这一沓纸的最后。委托人一栏写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响抽出那张委托单,把其余文件连同文件夹一起扔向所长。

「还、还给我!!」

所长涨红了脸,抢先堵在门前。他判断不可能抓住响,便决定封住退路。这判断很明智——这间房间只有那一扇门可供出入。

响用手机的相机功能拍下委托单,接着将那张纸也揉成一团扔向所长。

「把照片删掉!现在就删,不然——!!」

「不然?」

「……响酱,我也不想这样的。但那个情报不能交给你!」

所长从西装内侧掏出手枪对准响,枪口微微颤抖。他原本涨红的脸不知何时已血色尽失,变成一片惨白。

「大叔你还带着这种危险物品啊。」

所长单手举枪,同时用另一只手掏出手机,飞快发送了讯息。大概是向某处求援。

「那个委托人真的很危险。响酱,别恨我啊。」

所长快要哭出来了。这个狡猾精明的男人竟露出这种表情,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响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但这个情报能让他怕成这样,说明确实值得。

「知道了,我删。删掉就行了吧……」

响装作不情愿地妥协,同时迅速将那张照片作为邮件附件,发送到透的手机和电脑上。随后,她从手机内存中删除了照片。

「把手机交出来。」

响按照吩咐将手机朝所长扔去。手机划出一道抛物线,飞向所长的脸。所长下意识地想接住它,缩回了持枪的手。

响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就在枪口偏移的瞬间,她掏出小刀,一口气拉近了距离。等所长注意到响的动作,慌忙想重新举枪瞄准时,响已经将小刀抵在他喉咙上了。手指微微用力,刀尖就陷入所长松弛的皮肤,刺出一道血痕。尽管隔着刀刃,触碰到那赘肉累累的肉体仍让响厌恶感倍增。

「把枪扔掉,双手抱头!!」

响在所长耳边怒吼,所长不情愿地照做了。

就在响弯腰捡起滚落在地板上的手机与手枪时,她听到大楼前传来一阵急刹车的声响,紧接着是数名男子下车的动静。

响本能地察觉到,再拖下去就真的危险了。来者共三人——他们的脚步声不带犹豫、心跳声毫无慌乱,无疑是惯于暴力行径的专业人士。

(……还是赶快逃出去比较好。)

就在这时,所长突然发动舍身冲撞。响体重较轻,被轻易撞飞。她的注意力正集中在冲上楼来的男子们身上,这一下太过突然,根本来不及防护,后脑勺就这么重重磕在地上。

男子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糟了!!)

响一边强忍着眩晕,一边撑起身子。与此同时,房门被猛地推开,男子们冲了进来。

§5

透的手机收到邮件时,他正坐在二〇五号室的玄关穿鞋。持续轻微震动的振动模式显示,发件人是响。透停下系运动鞋鞋带的手,点开了邮件。然而,主题和正文一片空白,只附带了一张尺寸相当大的照片。

「这是……纸质委托单?」

「怎么了?」

薰从身后凑过来,看向透的手机。

「响发来的邮件,但只有一张照片,其它什么都没写……」

不祥的预感掠过透心头,他立刻给响打了电话,但听筒里只有单调的呼叫音。

「奇怪……不接。」

透歪着头,和薰对视。不一会儿,电话转入了语音信箱。

「响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薰的表情渐渐因担忧而扭曲。看着她这副模样,透心中的焦躁也愈发膨胀。他调出响手机的GPS定位,确认她现在的位置。光标正在荻洼站后方闪烁。

「……没事的,是那家伙的话,大概不会有事。」

为了安抚薰,透故作镇定。一旁的总一郎却稍显讶异地嘀咕:

「原来水濑学姐是在另一边行动吗……话说,雾元,这单委托果然不太妙啊……」

「现在只是联络不上而已,你想太多了……好,去下一个地方吧!」

透故意大声宣言,气势十足地站起身。

但就在他握住门把手、用透视能力扫向门外走廊和楼梯时,却发现先前乘坐黑色奔驰的男子中,有两人正走上楼梯。

(……什么?)

透停下开门的动作,用手势示意身旁的薰和总一郎从玄关退开。

男人们上了二楼,放轻脚步,缓缓朝这个房间靠近。

透一边继续观察门外的情况,一边将薰和总一郎的鞋从玄关拿起来,小声示意他们穿上。虽然会弄脏地板,但两人都默默照做了。

麻烦的是,对手有两个……而且从表情和所散发出的气场来看,似乎是相当习惯动粗的人。他们的同伙——另一名男子已经将奔驰开到公寓阳台一侧的路边,监视着那条道路。

抵达二〇五号室门外的男子们将手伸入怀中,分别贴在门两侧。尽管光线不佳,透的透视没能看得太清楚,但基本可以断定他们是在摸枪。

(该死,怎么回事,突然这样……)

时机糟透了。响发了那张照片后就失去联系,这些危险的男人又逼了上来。

透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示意薰和总一郎不要出声,接着指了指门两侧,暗示门外左右都有人。

总一郎脸色僵硬,像在房间里寻找藏身之处似的四处张望。薰倒是意外地冷静,静静等待透的指示。

问题在于对方想干什么。如果只是有话要问,这里或许该顺从对方;但如果对方打算加害,落后一步就是致命的。在不清楚对方意图的情况下,不抢先行动的话,关键时刻会来不及。

如果只有透一个人,或许还能尝试用电击枪强行突破;但对手是携带枪支的暴力专业人士,把没有战斗经验的薰卷入其中,他不认为能平安脱身。

(看来只能从别的路线逃了……)

透用透视能力环顾公寓周围,寻找逃跑路线。

房间有三个出入口——玄关门、阳台窗,以及凸窗。玄关首先排除,阳台一侧的道路也有人在监视,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凸窗了。幸运的是,这个房间位于公寓二楼的尽头,凸窗一侧与对面建筑物的庭院相隔不到一米,而且那片庭院的地面是柔软的泥土。庭院外围有围墙遮挡,守在阳台一侧道路上的监视者看不见那边的情况。

(……可行。)

况且只要穿过那片庭院,就能轻松到达前方的道路。作为逃跑路线,没有比这更合适的选择。剩下的就是执行时机。

——叮咚。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禁对讲机响了。总一郎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透指示总一郎去把凸窗的窗玻璃带框整个拆下,然后拿起了对讲机的听筒。

「喂——?」

他故意用悠闲的声音回应。察觉到透意图的总一郎与薰一起,开始小心翼翼地拆卸窗框。

『快递,麻烦签收一下。』

(……骗谁呢。)

「诶,快递?奇怪,是谁寄的呢……?」

透随口附和着,争取时间。

「喂,是你买了什么东西吗?」

「诶,不知道啊。」

——薰一边帮总一郎拆窗,一边配合透装傻回答。尽管表情僵硬,但似乎仍有余裕。别看薰这样,这半年来她也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

「啊,稍等,我这就来开门。」

确认两扇窗框都已拆下后,透挂断了听筒。

「好。椎名先,小薰后,按这个顺序跳。椎名在下面接应小薰。」

「知、知道了。」

「是。」

「落地后立刻翻滚受身,这样能减轻冲击。」

虽说只是二楼,下方也是软土,但落地方式不对的话,至少也会扭伤。总一郎将脚跨上凸窗,咽了口唾沫,微微发抖。

「椎名学长,你怕高吗?」

「不,没事。」

总一郎在逞强——透很清楚这一点,但既然能逞强,就说明还有余裕。

「跳。」

透从背后一推,总一郎便落入邻家的庭院,翻滚了一下立刻起身。门外的男子大概是因迟迟没人开门而察觉到不对劲,从怀里掏出枪大喊:「快开门!」

薰和桃接着跳下,透也紧随其后。透落地受身卸去冲击后,立刻确认同伴们的状况。只见总一郎正在扶薰起身。

「这边!」

透带头跑过庭院,总一郎拉着薰的胳膊紧跟而上。

等到守在阳台一侧道路上的男子察觉时,透他们已经离开庭院,跑出老远了。透回头瞥了一眼,觉得那些家伙应该还没掌握他们逃离的方向。

但这时发生了意外。聚集在此的其他「Exer」们似乎被那些男子煽动,一发现透等人的身影便开始追赶。

抢夺猎物虽是常事,但「Exer」之间不应直接争斗,这是「探索者」的规矩;不过仔细一想,其他人并不知道透是「Exer」。透虽不再像从前那样刻意隐藏身份,但他的面孔还远未被同行熟知。

由于其他「Exer」的行动缺乏统一指挥,透他们尚未被完全逼入绝境;但到处都是人,窜入小巷的他们说不定会遭到夹击。情急之下,三人一猫逃进了别人的私有地,包围网却仍在逐渐缩小。

若只有透一个人还好说,但带着薰,被抓只是时间问题。越早决断越好。

「分两路。我和椎名引开那些家伙,小薰和桃先去新宿。」

「诶,但是……」

「桃,小薰就拜托你了!」

〖了解!〗

透不等薰回答便拜托了桃,随即与总一郎一起冲出巷子。他从口袋里掏出电击枪,故意朝人多的方向跑去。

§6

透在荻洼站下车后,再次用手机查看了响的GPS定位。然而,她的位置依然停留在站后,纹丝不动。透已经打过好几次电话,但响始终不接。

这不像响会做出的举动。她的行动确实难以预测,但如此意义不明的情况极为罕见。即便从常识看来显得支离破碎,响的行动也始终遵循着一条铁律——绝不做有损自身利益的事。正因如此,透才能觉得「这就是响」,并予以接受。

但这次不同。响不会做这种毫无意义的恶作剧。

「那个人的话应该没事吧。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要是那样就最好了。」

透随口回了总一郎一句,便从车站后方的大楼开始,用透视能力逐栋窥视,探寻响的确切位置。

先前顺利从川内纯菜的公寓附近脱身后,透和总一郎设法甩掉了追踪而来的「Exer」们,但耗费的时间超乎预料,距离响发来邮件已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们本打算前往新宿与薰会合,但无论怎样打电话都联系不上响。由于顺路,两人便中途在荻洼下车,到站后看看情况。不知为何,透的不安愈发膨胀,焦躁感层层累积。他心急如焚,喉咙干渴不已。

薰传来消息,说自己已经抵达新宿,正以总一郎查出的酒店为中心开始搜索。

「交给小薰一个人没问题吗?」

「桃也跟着她,应该没问题。」

「桃不就是那只猫吗?那只猫能顶啥用啊。」

总一郎摇了摇透的肩膀,透的视线因此偏移。

「吵死了,给我闭嘴!!」

「你干嘛啊……」

透突然提高音量,总一郎似乎吓了一跳,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啊,不,抱歉。我有点烦躁。」

回过神来的透老实道了歉。他自己也觉得刚才太激动了,于是反复深呼吸。

「……雾元,你就那么担心吗?」

「才不是。虽然也不是不是……」

「你就是在担心吧。」

——总一郎突然像捉弄透似的调侃道:

「哼,平常在教室里那么冷静沉着的你居然……」

「啰嗦。」

「好嘞,那我也认真点搜寻雾元君心爱的水濑学姐吧。」

总一郎嘿嘿笑着。透一句话也反驳不了,干脆踹了总一郎的屁股一脚。总一郎揉着疼痛的屁股,那贼笑却久久不散。

刚走出车站南口,透就注意到了异常。商店街深处的一栋老旧大楼前,停着一辆警车,旋转灯还在转动,警笛却并未鸣响。楼前的道路上散落着玻璃碎片,一位阿姨正用扫帚将它们扫到一起。

透的后颈一阵发麻。

那栋颜色黯淡的商住混合大楼虽然相当老旧,但似乎没有空置楼层,每一层都有人使用。透抬头看了看屋顶,没发现异样。

(不,玻璃散落一地,说明是某个楼层的窗户……)

透将视线向下移,正好看到三楼有一扇只剩下窗框的窗户,整片玻璃消失无踪。往里透视,可以看到有个像是便衣刑警的男人,正在向一个脖子上缠着绷带的胖男人问话。

透用透视能力搜遍了整栋楼,却没找到响的身影,于是带着总一郎朝商店街跑去,向正在扫玻璃的阿姨打听发生了什么。

「有个女孩子从那里跳下来了哦,可吓人了。才听到『啪哩——』的声音,女孩子就『咚——』地掉下来了。」

阿姨指着上面说道。似乎有人撞破三楼窗户一跃而下,问题在于那是谁。

「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透脸色大变地追问,阿姨却一脸诧异地反问:

「怎么,是你认识的人?」

「这无所谓,快告诉我!」

透粗暴的语气让阿姨有些不悦,但迫于他的气势,还是开始描述那个女孩的样貌穿着。

「穿着破洞牛仔裤吧,上面是紧身的T恤?年轻女孩真好啊,能穿那么显身材的衣服……」

阿姨的感想偏离了重点。但透想起响今天也是穿着牛仔裤,顿时脊背一阵恶寒,冷汗直冒。

「头发呢?」

「头发很长,应该是个漂亮孩子吧。不过头上都是血,看不太清楚。」

「血?」

透不禁大声反问。

「是啊。头上一股股地流血,那孩子真的没事吗……你看,这块污渍,就是那孩子的血迹。可惨了。」

透感觉血液都要凝固了。总一郎也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那、那后来呢,那个女孩?」

「这个嘛……」

——阿姨不知为何有些难以启齿,垂下了视线。

「什么啊,快说!!」

——透焦躁不已,几乎是吼叫着催促。

「那孩子掉到了停在这里的车上,咚的一声,骨碌碌地滚到路上,然后爬了起来,浑身是血地跑掉了。难以置信吧?」

「……哈?」

一瞬间,透无法理解对方在说什么,大脑差点宕机。但脑海中刚一勾勒出那个场景,不知为何,他自然而然地就将那个跳下来的女孩与响重叠在了一起。

是响。透确信那一定是响。会做这种荒唐事的只有响。确实令人担心,但不知为何,一丝苦笑却涌了上来。

然而问题依然存在——响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联系透?透再次查看响的手机GPS定位,位置依然没有离开这附近。这意味着她虽然带着手机,却处于无法接听的状态,或者掉在了某处,又或者被人抢走了。

这种时候要是薰在就简单多了,但她不在也没办法。

从阿姨的描述来看,响的伤势绝对算不上轻伤。

「椎名,我把响发来的委托单照片转发给你,你去附近的网吧,查一下这个委托人的身份。」

透一边说,一边迅速操作手机。

「啊,行,那雾元你呢?」

「我打算自己在这一块走走找找……响应该就在这附近。」

「你为什么这么想?」

「直觉。」

透如此答道,随即跑了出去。

他心想,如果响已经离开这里,应该会联络自己才对。既然会做出撞破窗户从三楼跳下来这种乱来的事,肯定发生了相当严重的事态。是被什么人追杀到必须赌命,还是有什么理由让她无法待在三楼,又或者是做了某种糟糕的事而被迫逃走——大概就是这几种可能。因为是响,所以第三种可能性最高,但不管怎样,如果没有逃脱的把握,响就不会做出这种乱来的事。她看起来鲁莽,其实粗中有细。所以被敌人抓住的可能性,透一开始就排除了。

现在周围没有可疑的人。即使有针对响的人在,在警察已经出面的当下,他们也不好轻举妄动吧。响应该也明白这点。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联系透,剩下的可能性就是——她在某处动弹不得,正等待救援。

「你听得见吗?我会好好找到你的,到时候可得感谢我啊。」

透如此说道,靠在路边的行道树上,从半径五十米到一百米,再到两百米,逐步扩大透视搜索范围,不漏死角地检视了一遍。太阳穴深处传来剧痛,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找到了!!」

在两百米外,一处四面被大楼围住的奇妙空间里,透发现了倒在那里的响。响虽然倒在地上,但似乎还有意识,身体在微微蠕动。她大概是察觉到透发现自己了。

「你这是什么打扮啊。」

响似乎是为了止血,把T恤脱下来缠在了头上,上半身只剩内衣。她无力地笑着,看嘴型仿佛在说「色狼」。

连白色的胸罩都被染红了,看来出血量相当大。

「我马上过去,你再撑一下!!」

响老实地点了点头。看到她这副模样,透再次焦急起来。她肯定相当虚弱了。

大概是开发时各建各的,才留下了一块被大楼包围的畸形空地。响就倒在这个最适合藏身的大楼死角里。透赶到现场,将响抱了起来。

「喂,振作点!!」

透脱下衬衫,披在响的肩上。地面已经红黑一片。这些应该都是从响体内流出的血液吧。

「好慢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响因大量出血而意识朦胧,用像是喝醉了一般的语调喃喃说道:

「……这个嘛……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呢……不过啊,撞破玻璃跳窗……可不像电影里那么帅呢……好几个地方都被割伤了,可惨了……」

「啊啊,好了,别说话了。」

不仅是头部,双腕也有深深的裂口,血还没有止住。左脚踝也红肿发黑,或许是扭伤,严重的话甚至可能骨折。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拖着这副身体跑到这里来的。

透打电话给总一郎,请他叫辆出租车开到主街上。总一郎于是便离开了网吧往这边赶来。

刚挂断打给总一郎的电话,透的手机便震动了。是个陌生号码。

『你们,从此事中抽手吧。』

——电话那头是里美的声音。

「什么啊,是里美小姐啊。怎么了?突然打电话来……」

『别继续插手这件事——这是给你们的忠告。』

那是毫无感情的、如同机械合成音一般的声音,不像里美平时的语气。

「忠告?你知道些什么吗?话说,你联系上岛木了吗?」

『……他……已经不在了。』

漫长的沉默后,传来的是难以听清的小声。然后电话就这样挂断了。

「……搞什么?让我们抽手是什么意思?」

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透背起响,朝主街走去。明明已是五月温暖的天气,响的身体却冷得异常。

§7

薰一边仔细分辨残留在路上的气息,一边寻找可能是川内纯菜的气味。那气味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稍不留神就会遗漏。但她就这样不停地来回走动,已将西新宿的商务酒店大致搜索了一遍。

接到透的联络,得知响身上多处受伤、被送进医院时,薰非常担心。她本想立刻赶过去,但幸好响的伤势似乎没有性命之忧,而且基本治疗结束后,透也会过来这边。

薰切实感受到了作为「Exer」的危险。但准确来说,薰他们也并非遭到了那群看似惯于暴力的男人的袭击,毕竟在遇袭前便已逃脱。况且当时也不确定对方是否真的会动手。

对透和响而言,在从事「Exer」工作的过程中,这种程度不过是家常便饭,似乎还称不上危险。明明他们总是以危险为由反对薰掺和「Exer」的工作,可他们自己却对危险麻木不仁,这让薰觉得有些好笑。

对薰来说,此刻的状态早已令她神经紧绷。但透说,一开始这样就好,要她好好掌握自己对危险的感知线。一旦判断自己应付不来,就要毫不犹豫地逃走——这话薰已经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比起完成委托,平安活下来更重要。这是多次跨越生死线的透和响说的话,所以薰也老实地点了点头。

为防万一,薰拜托桃增加了「护卫」的数量——数十只乌鸦正在她头顶的高空盘旋,其他路人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幅景象。即便有人注意到,恐怕也不会想到那是在护卫薰。

薰虽然尚未成为「Exer」,但打算迟早要向「探索者」网站提出申请,因此她把这次行动当作预演。只要能好好展现自己帮得上透和响,他们一定会认可她的。

「那样的话,我也能……」

——薰有些羡慕响。

〖薰,你现在还是走慢一点比较好哦?否则在关键时刻会累倒的。〗

「啊,小桃,对不起,我走太快了吗?」

薰停下脚步,等桃追上来。

〖怎么办?要在这里收工吗?找了这么久都找不到,说明那个笨蛋猜错了吧……〗

「透哥才不是笨蛋。」

薰撅起嘴对桃说道。桃不满地喷了下鼻息,薰噗哧一笑。

〖那怎么办?绕去东口,还是再扩大点范围?〗

「嗯,透哥说过,逃亡的人会逃往熟悉的地方。如果是这样,果然还是在铁道这一侧吧……小桃你觉得呢?」

〖我不觉得那家伙的猜测是对的……〗

「就是对的。」

薰轻轻瞪了桃一眼。

〖知道了知道了。就算是对的,可如果那个川内纯菜是独自逃亡,钱就得自己掏了吧?平时去酒店开房,应该都是那个叫本原的园长付账……那种时候通常都由雄性来付,没错吧?〗

「那方面……我不太清楚。」

薰微微红着脸摇了摇头。

〖这一带的商务酒店价格都很高。逃亡中的女人,如果手头没多少现金,应该会尽量减少开支吧?那样的话就该找更便宜的地方。要扩大搜索范围的话,可以往大久保方向看看,那边的酒店价格应该低很多……〗

「是这样吗?嗯,既然小桃这么说,就去那边吧。」

薰和桃朝北走去。

街道上,日语以外的语言渐渐多了起来。与此同时,色彩艳丽的灯饰与许多可疑的招牌也接连映入眼帘。薰饶有兴致地边走边看。

人们看见薰带着猫在这种地方晃晃悠悠地走动,都会先露出诧异的目光,但随即又像失去兴趣般,将她视作背景的一部分。

尽管如此,仍有不知来自何处的黏腻视线,像是要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个遍,令薰莫名地有些不自在。

「感觉被盯着……」

〖是啊。年轻的雌性单独走在这种地方,被那种目光打量也是没办法的事……〗

「小桃,先说好哦,不许随便袭击别人。」

〖薰……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因为小桃很好战嘛,总是和透哥或响姐吵架。」

〖那是他俩性格恶劣……〗

正要过十字路口时,薰感觉神经被什么东西猛地勾了一下。她用手示意正发出抗议声的桃安静,同时重新嗅探周围的气息。

虽然微弱,但她确实捕捉到了记忆深处的某种气味——直到刚才,还萦绕在川内纯菜房间里的气味。

「果然,透哥的预想是正确的。」

薰笑着对桃说道。这正是薰觉得透厉害的地方——明明只比薰大一岁,却懂得各种各样的事。同样是见多识广,却与被称作「消息通」的总一郎有着某种本质上的不同。

〖哼,要这么说,那我的预想也很准嘛……〗

「是啊,小桃也很厉害。」

薰一边回应着桃,一边心想:透如今这副模样,一定是他过去的生活经历所造就的。她又想起不知曾几何时,透在学校食堂说过的话——说自己比常人更缺乏执着心,除了生存所必需的钱财之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透哥能那么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那……我对他而言,或许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存在吧。)

虽然这想法令人悲伤,但薰仍然希望透终有一天能找到对自己而言重要的东西。如果那之中也能包括薰,就再好不过了。而且,薰希望透能拥有更多重要的事物,希望他能从更多事情中感受到喜悦。

〖薰,怎么了?在发呆……?〗

「啊,对不起,没什么。好了,走吧。」

薰再次迈开步伐,循着气味追去。

路上的气味大概是两天前留下的,薰心想纯菜或许是从车站那边一路走来的。这一带有不少酒店,但薰不明白纯菜选择眼前这家的理由。不过,她的气味确实延伸进了这座建筑里——那是一栋毫不起眼的廉价商务酒店。

〖确定吗?〗

「嗯。」

〖要等透吗?〗

「怎么办……我只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里面。纯菜应该不认得我的长相,就算正面碰上,我想她也不会突然逃走的……」

〖还是联系一下透比较好吧?〗

「啊,对哦……」

薰给透打了电话,但对方似乎关机了,没有接通。

「因为在医院吧……那,发个邮件就行了……」

薰发完邮件,将桃装进背包背好,穿过了酒店玄关的自动门。

就在那一刻,薰脑中的警报拉到了最高级。那是铭刻在本能深处的恐惧。半年前的事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为什么?!)

双腿剧烈颤抖,一步也无法从原地挪动。酒店前台的女性看到僵在门口的薰,露出诧异的表情。

〖怎么了?〗

桃的声音惊醒了薰,她向右转过身,一溜烟地逃了出去。

〖薰,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在发抖?〗

「哈、哈啊……」

薰一边剧烈喘息,一边拼命按住胸口,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悸动。

「那个气味……」

不可能弄错。那是半年前绑架了她、在那间令人作呕的研究所里反复审讯她的女人的气味。那女人本名不详,但在研究所里,她自称「雾生玲子」。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女人会在这里——!?」

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那个女人……是谁?难道是雾生?那家伙在吗?薰!!〗

(没事的,没事的……)

薰不断这样告诉自己。雾生的气味大概是数小时前留下的,她现在未必还在酒店里,但也不能排除仍滞留于此的可能性。只要再回去嗅一次就能弄清,但薰完全没有再度踏入那家酒店的勇气。

可一直待在这里也解决不了问题。要是纯菜被雾生袭击了,也许已是分秒必争的危急情况。

薰又给透打了电话,依旧没有打通。

(……是治疗拖长了吗?)

而且,为什么酒店里会残留雾生的气味?她又是怎么进来的?毕竟薰直到穿过入口的自动门之前都没察觉到,这太反常了。

〖是从地下停车场进去的吧?〗

桃从背包里探出头,伸出前爪指了指通往酒店地下停车场的路。

「车……车……对了!!」

如果对方开车,就能通过气味分辨车子是开进去还是开出来。薰开始谨慎地嗅探地下停车场的出入口。毕竟雾生乘坐的车上应该附着她的气味。一般而言,要凭气味分辨如此细微的差异是不可能的,但这偏偏是给薰留下深刻印象的雾生的气味。而且若是数小时前刚刚通过,以薰的能力极限,也勉强能够分辨。

终于,薰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雾生所乘车辆留下的痕迹。气味的来源分为两条,较新的那条残留在左侧车道上。也就是说,雾生的车已经离开了地下停车场。

〖确定吗?〗

「嗯!!」

〖那我进酒店看看,薰你在这里等着。〗

「唉,我也要去……」

〖就算雾生已经离开,她的同伙或许还留在酒店里。另外,也可能是同伙开着她的车出去了,而她本人还在里面。〗

「可是……只要我进去,这些一下子就能搞清楚。如果真的危险,我马上逃跑就好。小桃,你要尽量保护我哦。」

于是薰再次穿过酒店的自动门。前台女性向她投来毫不掩饰的怀疑目光——毕竟先前那反常的神态,已经让她被当成了可疑人士;不仅如此,她身后的门外还聚集着一大群乌鸦。

薰的心脏怦怦狂跳,剧烈到发疼。周围仿佛有粘腻的恶意在流动。空气中弥漫着属于雾生与纯菜的浓烈气味。不安与恐惧不断膨胀,薰几乎要呕吐出来。

虽然觉得大概得不到回答,薰还是打算先问问前台,最近入住的高中生年纪的女生的房间号。正要走过去时,她突然又微微察觉到了别的气味——那是在纯菜公寓里闻过的另一种气味。

(酒店正门前的道路应该没有这气味……也是从地下停车场进来的吗?)

「啊。」

电梯门打开,一个小男孩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似乎对凝视着自己的薰感到惊讶,双脚像被钉住似的停在了原地。

「你是……亮辅君吧?」

薰的提问让男孩瞪大了眼睛,随即警惕地后退了一两步。

「不认识的姐姐……是变态吗?」

「不是,不是。」

薰慌忙否定。她担心这话会被前台女性听到。本来举止就很可疑,要是男孩的声音传过去,说不定会被报警。

「我在找纯菜小姐。」

「真的?」

亮辅似乎单纯地相信了,安心地放松了警惕。

「对了,姐姐好像就在这里。得快点告诉大家才行。」

亮辅像回过神来般小声嘀咕着,随即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往酒店前台跑去。薰慌忙叫住了他——

「等一下。亮辅君,你为什么会来这?」

「……」

亮辅被问得一时语塞,只是困扰地扭扭捏捏。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薰决定优先处理正事——

「总之,纯菜小姐在这里对吧?知道房间号吗?」

亮辅说房间在五楼,但门锁着。他按了几次门铃,纯菜都没有来开门。

于是薰让桃先去查看情况,自己则向前台女性适当地说明了原委,请求于酒店方有人在场的情况下打开房门。在前台女性与酒店经理商量的期间,薰和亮辅说先上楼等着,一起进了电梯。不知为何,薰有种不祥的预感,不安与恐惧折磨着她的神经……

赶到五楼纯菜的房间门前时,桃正不满地抱怨着太慢了。

「也没花多少时间吧?」

〖有血的气味,糟糕了……〗

「啊?真的……」

薰粗略嗅了一下,确实闻到了血腥味。讨厌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在胸中膨胀。除了纯菜之外,从这个房间里没有传出其他人的气味。按了门铃,果然无人应答。

不久,酒店经理拿着万能钥匙过来,同样按了门铃,依然不见回应,无奈之下只好打开门锁。亮辅像等不及似的推开门冲进了房间。浓重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让薰一阵头晕目眩。

「姐姐——!!」

亮辅悲痛的声音从浴室传来。薰也急忙赶了过去。

「啊——!!」

薰不由得从喉咙深处发出悲鸣。只见纯菜倒在浴缸里,缸内满溢的水已被鲜血染红……

§8

透赶到酒店时,川内纯菜已被救护车送走。距她割腕已过去了好几个小时,据说被薰发现时,纯菜的身体已经凉了。

从现场状况来看,大概率是自杀,可疑之处也不多。酒店工作人员作证说,纯菜办理入住时便显得十分消沉;房间内还留下了遗书,内容却与先前那封信并无太大差别。然而,那串关键的玫瑰经念珠十字架始终没找到,总觉得背后另有隐情。

薰被警察简单问话后,带着桃一起回了位于世田谷的家。透安慰她要打起精神,她却始终低着头,只是含糊地应声。看来是因为没能救下纯菜,又近距离目睹了自杀现场,受了不小的打击。得知消息的响,似乎也颇为消沉。

「……不知为何,我对纯菜非常在意……本来想和她聊聊的。」

响说完便不再作声。她似乎另有想法,只是不打算说明。

响的伤势相当严重。左耳后方与双肩、双腕等处共有二十五处割伤,左脚也严重扭伤。左耳后的伤口似乎是被锐利的玻璃碎片刺入所致,若再偏个一两厘米,恐怕就会割断颈动脉。由于大量出血,她紧急接受了输血,主治医生嘱咐必须绝对静养。本来应当住院,但响坚决不肯,于是获准回家休养。这一回,响似乎是真的耗尽了力气,此刻正老老实实地待在房间里。

至于她邮件发来的那张委托单照片,果然如透先前的猜想——是关于委托寻找纯菜的真正委托人的情报。响说,正是因为知道了这件事,她才遭到疑似职业暴力团伙的袭击。在纯菜公寓袭击透他们的那帮人,应该也属于同类;考虑到时机,两拨人背后或许是同一个后台。

在车站送走薰后,总一郎便与透分别,他说要继续深挖委托人的信息。以那家伙的情报收集能力,想必很快就会有眉目。

但比起这个,更让透在意的是薰嗅到了雾生玲子的气味。那个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纯菜自杀的酒店?三个月前那场骚动后,雾生理应被里美他们软禁在某处才对。

正当透准备打电话向里美确认此事时,他忽然想起救响时接到的那通电话。当时因为声音与里美一模一样,透以为是本人,可如今细想,那说不定是雾生……记得电话那头的人警告透不要再插手这件事,还说岛木已经不在了。虽然那通电话处处透着蹊跷,但若是雾生打来的,就说得通了。

于是,透拨通了里美的电话。

『怎么了?』

与白天听到的截然不同,是沉稳中不失轻松的语气。

「白天给我打过电话吗?」

『……没有啊……怎么了?』

有片刻的停顿。隐约透出试探般的气息。

「雾生玲子……她现在在哪?」

没有回答。周围的空气骤然沉重,仿佛连重力都发生了改变。

「岛木失联前是去做什么工作了?」

『那是……』

「雾生玲子……早就从你们那里逃走了吧?然后你委托岛木去追她……但现在却联系不上岛木。是这样吧?」

『对不起,我之前一直在隐瞒。但你要理解,是岛木君叮嘱我不要告诉你们,说会在让你们担心之前解决的……』

(就算是真的,为什么在联系不上岛木的时候,没有立刻告诉我们他去干什么了呢……?算了,先说当下要紧的事吧——)

「今天,雾生打电话给我了。态度和之前似乎有些不同。」

透不再使用敬语。电话那头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喂,里美小姐,我该站哪边?我之前说过吧?我会站在不是敌人的那一方。」

如果岛木真的出了什么事,透他们的安全便已岌岌可危。雾生一方在策划着什么,里美也不会眼睁睁看着透他们落入敌手。「与其演变成敌人,不如趁现在……」——里美会这样想,也并非没有可能。

从「翌桧园」土地收购开始的一连串事件。至今透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协调,让人不舒服。但雾生这一块新的拼图加入后,不知为何又觉得一切都能对上了。

「岛木为什么不联络?」

『……』

沉默就是回答——里美也已经察觉岛木出了什么事。而答案,正是白天雾生所说的话。

岛木已经不在了。

但透不相信。那个男人,不会轻易被干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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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白黑乱舞

共 14 项
  1. 序章
  2. 第一章 沉痛的洗礼
  3. 幕间1
  4. 第二章 伪装成戏言的真心话
  5. 幕间2
  6. 第三章 追踪者与被追踪者
  7. 幕间3
  8. 第四章 令人无力的高墙
  9. 幕间4
  10. 第五章 付出代价的觉悟
  11. 幕间5
  12. 尾声
  13. 后记
  14.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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