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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者 第二卷 忧感少女

第一章 播下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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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下课钟声一响,几名学生便穿过连廊,朝着食堂跑来,大概是为了抢到限量供应的套餐吧。

然而,明明第四节课才刚结束,限量三十份的A套餐却已少了三份。在那一排长桌靠窗的尽头,一男一女两名学生正坐在空碗盘前放松休息。而他们旁边的座位,还放着一份没动过的A套餐。

跑来的学生们注意到两人,纷纷露出傻眼的表情。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们又翘课了啊?

男学生深深靠在椅背上,啜饮一口茶,长舒一口气。即使看似在发呆,但只要仔细观察,便能看出这名学生绝非等闲之辈。长度及膝的短裤配上黑色T恤,打扮休闲至极,但那精瘦结实的身躯,以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锐利目光,却怎么也藏不住。

「真和平啊……」

男生低声呢喃,而一旁始终无精打采望着窗外的女生,也以同样无精打采的嗓音应了一句:

「……是啊。」

她那一头浅栗色的柔软发丝,正被窗外吹来的微风轻轻拂动。然而,即便她穿着短裙裤与半袖运动衫,四肢伸展开来显得懒洋洋的,却依然能让人感受到一种如凶猛猫科动物般的柔韧与矫健。

学生们渐渐聚集,食堂里变得吵吵嚷嚷。这是一所没有校服规定的学校,大家都穿着随心所欲的便服。刚入学时,一年级新生还会穿一阵子制服,但一过了黄金周,就几乎没人再穿了。

一直望着窗外的女生,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动静,忽然转头看向食堂入口——

「薰——!这边这边!」

入口附近,一名穿着清爽淡黄色连衣裙的可爱少女发现了两人,高兴地跑了过来,搭在她双肩上的发辫随之轻轻晃动。然而,少女一看到桌上摆放的空碗盘,便鼓起了脸颊,微微吊起眼角。即使如此,她那双惹人怜爱的眼眸,眼尾依旧略显下垂。

「透哥、响姐,你们又翘课了吧?这样下去可是会留级的哦。」

「没关系啦。我可是好好数着学分翘的。」

响在薰面前摆了摆手,笑了起来。她学期末的升级审查本就岌岌可危,甚至春假时还被拉去补课,但看起来完全没有反省。

「我觉得这根本不是问题的重点……对吧,透哥?」

薰一脸无奈地向透寻求认同,但透自己同样也翘了课。薰只好放弃似的摇了摇头。

透想起了三个月前的那场骚动。只要一想到那件事,老师的说教便根本不值一提。在空荡荡的学校食堂里打盹,远比那重要得多。如果那些家伙再次来袭,那么这段平和舒缓的日常,大概就会像泛黄照片上的怀旧感伤一样,化作虚幻的梦境消散无踪吧。

「我也帮薰买好了哦。」

说着,响将A套餐的托盘递给了薰。

托盘上盛着大份的竹轮天妇罗与蔬菜什锦炸饼。薰接过托盘放到桌上,然后用筷子夹下一小块天妇罗,放到了窗外的窗台上。她朝着上空挥了挥手,便回到座位。就在薰离开窗边的同时,一只大乌鸦迅速飞来,叼走了那块天妇罗。

透下意识凝神望去,视线穿透天花板,直抵云霄。对着那澄澈如洗的蓝天,他微微眯起眼。真是个极好的五月晴天。那只乌鸦正停在电线杆上,仰着头张着嘴,拼命想吞下那块竹轮天妇罗。

「是桃派来的吗?」

——响手肘撑桌、托着腮问道。

「嗯,它每天都跟着我呢。」

桃是一只智力高得惊人、甚至能理解人类语言的丑陋胖猫。光是这点就已足够异常,它甚至还能操控其它动物。在几个月前的那场骚动中,多亏了桃的能力,透等人得到了不少帮助,却也为此惹上了天大的麻烦。

透觉得,引发那场骚动的组织应该不会再对他们出手了,但以防万一,现在依然让桃负责薰的护卫工作。在薰上学期间,大概就是像这样让乌鸦或其它小动物跟随,暗中警戒吧。

「护卫应该已经不需要了吧?从那之后,也没见谁来袭击过,学校生活平平安安的,工作也挺顺利的嘛。」

「等等,工作顺利……?」

透带有指摘意味的声音,让响露出「糟了」的表情,慌忙闭上嘴。透随后毫不掩饰地露出厌烦的神色,耸了耸肩——

「喂,你差不多该把欠我的两百万还了吧?你以为我能等你多久?上次那个关于违禁品进口的情报,应该卖了不少钱吧?」

「啊——吵死了,你这个守财奴。明明是个后辈,态度倒挺嚣张嘛。」

「欠债还钱还分什么前辈后辈。你手里不是握着一大堆人的把柄吗?要是你不想还,那就让他们贷款还我。」

「你呀,真是魔鬼。」

「所以说,这话该由我来说才对。」

两人突然吵了起来,但薰却像早已习惯了一样,默默埋头吃着A套餐。和她那看似柔弱的外表不同,吃相倒是相当豪爽。

「响,你该不会是有什么没法还钱给我的理由吧?」

「才没有呢。不想还的理由倒是有一大堆。」

响勾起一边嘴角,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嘲讽的扭曲笑容。那挑衅的态度令透很是不爽。

「我现在有点需要用钱。所以啦,再等等嘛。」

「什么啊,你有什么要用钱的地方?」

「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不,我说啊,你可是欠着我钱吧?」

响说话总是颠三倒四,常被耍得团团转的透实在受不了。为什么跟不讲道理的人说话会头疼呢……透用手扶住额头。

响撇了撇嘴:

「真是的,你呀,除了钱就什么都不感兴趣吗?」

「对。」

——透毫不犹豫地立刻答道:

「所以快点还钱。」

「唉,这榆木脑袋,真气人!」

——响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拧身背对他们,大步走出了食堂。她那怒气冲冲的模样,让擦肩而过的学生们纷纷回头,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透一副「她搞什么名堂」的样子,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他感觉到薰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脸颊上。

「真累人啊。」

——透带着干涩的笑声,像打圆场似的这么说道。

「响姐一定是有她自己的理由的。透哥你再稍微等等她吧。」

「嗯……既然小薰都这么说了,那也没办法。」

不知为何,被薰请求的时候,透总是很难说出拒绝的话。反过来说,为什么被响拜托就无法坦率地说「好」呢?

「不过,透哥,你真的除了钱,什么都没兴趣吗?」

薰半开玩笑地问道。然而,与那轻松的语气相反,她的眼神却很认真。

「诶?这……」

见透有些支吾,薰继续问道:

「……那样,不寂寞吗?」

「寂寞?」

透不禁反问。寂寞这种感情,究竟是什么样的,他早已忘记了。在舍弃一切逃出孤儿院的那天,透就下定了决心要独自一人活下去。不过如今,他似乎也能稍微理解一点那种心情了。

「我觉得,兴趣和执着是同一回事。我呀,有响姐、透哥、小桃,还有养父母、班上的朋友们,很多很多重要的人。将来想做的、想成为的,也都有很多很多哦。透哥,你没有这些吗?」

「这个嘛,虽然我很看重小薰你啦。不过其他的……好像也没什么了吧。」

这么说来,透的人生中,似乎确实没什么特别执着的东西。电脑相关的事情,或许能算作爱好,但即便是这个,也谈不上是绝对必需的。最近倒是迷上了做菜,不过这也像是一阵风潮,迟早会腻味的吧。虽然他很满意如今和响共同生活的状态,但也不觉得这是无论如何都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守护到底的东西。

至今为止,他只是为了活下去就已拼尽全力,并非有什么目的才活着。活下去、生存下去,这本身就已经是目的了。

这种感觉,薰大概无法理解吧。但无法理解这点,本身正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响姐虽然也不坦率,但她一定很看重透哥的哦?」

「谁知道呢。」

透耸了耸肩,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而且,你们能那样吵架,我还有点羡慕呢。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人,是不会气成那个样子的。」

「是这样吗……?」

透歪了歪头,薰便轻声笑了起来。

正当两人相视而笑时,有人把托盘放在了对面座位上。

「好像被甩了呢。」

透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同班同学椎名总一郎正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不过,因为他笑得十分亲切,即使被这样笑嘻嘻地盯着看,也不会让人感到不快。

总一郎穿着卡其色工装裤和坦克背心,肌肤晒成了小麦色。身高只比透高一点点,但体格健壮,肌肉也很结实。

「这里没人坐吧?」

总一郎没等透回答就坐了下来。明明接下来要吃午餐,他却在嚼口香糖,真是个奇怪的家伙。薄荷的香气飘了过来,他留着偏长的茶色头发,因为脱色过度,看起来有点像金色。

「雾元,刚才那事,是你不对啊。催债的可不招人待见。赶紧去跟水濑学姐道歉比较好哦。」

「什么啊,你都听到了?真是丝毫不能大意。」

眼前的这个男生,一年级时也跟透同班,现在在班里也算是关系比较好的。虽然他外表看起来不太聪明、有些轻浮,但其实是个连情报贩子都要相形见绌的消息通。半年前的那场骚动时,透还曾拜托他查过响的手机号码。

「看来你好像又卷进什么麻烦了呢,要是有困难,我可以帮忙哦?不过收费可不便宜。」

「有机会再说吧。」

——透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用透视看了一眼响那边的情况。

只见响坐在教室里自己的座位上,用手托着腮。她周身散发着一股紧绷带刺的氛围,没有人敢上前搭话。

「比起那个,你旁边那位新生,是谁啊?介绍一下吧。」

——总一郎的问话拉回了透的注意力,透和薰面面相觑,思忖着该如何回答。

「不只是普通朋友吧?」

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让透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总一郎到底知道多少?这个疑问突然掠过脑海。

「嗯……嘛,就像是妹妹一样。」

「诶?这么说,透哥也是把我当妹妹看待呀……」

薰不知为何略有不满地鼓起了脸颊。那可爱的模样,让透忍不住想戳戳她的脸。透告诉总一郎:

「我们幼时见过面。不过重逢也是最近的事。」

——这话倒也不算说谎,只是彼此对小时候相遇的记忆都几乎没有了。更何况,薰那时候应该还只是个刚出生的婴儿才对。

「嘿——这话听起来很假啊。」

「那就当是假的吧。」

透笑着站起身,薰也慢了一步站起来。他们把托盘放回回收处,穿过连廊,回到了教学楼。薰朝透挥了挥手,便往自己班级教室那边去了。

「真可爱。她有男朋友吗?如果没有,就介绍给我吧?」

——追上来的总一郎目送着薰的背影,一脸色眯眯的样子。

「下次我帮你问问。」

「不过,总觉得让人没法接受啊。为什么那么可爱的女孩子,会跟你这种人……不过嘛,既然你都跟水濑学姐交往了,说不定你这家伙,其实挺厉害的?」

「这种谣言都传开了吗?」

透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过,会有这种传闻也难怪。每天早上一起坐电车上学,又经常一起翘课,谁看了都会这么觉得吧。要是总一郎知道,他们其实是半同居状态,又会作何反应呢……

§2

脚边,一道长长的影子延伸出去。影子之所以晃晃悠悠地摇曳着,是因为及背长发被风缠绕吹拂所致。被晚霞染红的西边天空,不知为何勾起了响心底一丝怀念的情绪。她忽然想到——薰和透此刻在做什么呢?

特快列车停靠的立川站北口,因再开发计划早已没了昔日模样。既让响感到怀念,又带着某种疏离感,形成了一幅微妙的风景。

从站前步行片刻,便能看见一栋被灰色围墙环绕的老旧建筑,门柱上嵌着刻有「翌桧园」字样的铭牌。直到两年前,响都还住在这所儿童养护设施里。无论何时造访,似乎只有这里仍与记忆中毫无二致。

这栋建筑相当古老,传闻是在昭和时代之前建成的。外观是西洋风格,因为曾一度作为教会使用,所以笼罩着一种颇有来历的庄重气息;可一旦进去,便会看到墙壁龟裂、漏雨痕迹等,破损随处可见。

响抬头仰望这栋建筑。在开始转为深紫色的天空映衬下,它的剪影竟呈现出梦幻般的姿态。

忽然,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脚边。从弹跳声判断,大概是软式棒球吧。低头一看,果然,一颗白色的球滚落在那里。响将它捡起,目光投向门内。

「呐,你在看什么呀?」

门内,一个穿着短袖短裤的小男孩正满脸疑惑地仰头望着响。大概是小学高年级左右吧——是张陌生面孔,可能是新来的。

「大姐姐,是变态吗?」

这直白的话语让响不禁苦笑。现在的孩子大概都被教导「看到陌生人要当变态防」,某种意义上倒也没错。

「亮辅。」

一道细弱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玄关处站着一个同样陌生的少女,正担忧地朝这边张望。她戴着一串念珠十字架项链,小十字架吊坠在胸前微微摇晃。

「喏。」

响走进设施的大门,把球递给了叫亮辅的男孩。

「谢谢——」

亮辅高兴地笑了起来。

「亮辅小弟弟,你是最近才来这里的吗?」

「嗯,我和姐姐一起,从今年一月开始住在这里的。」

亮辅指着玄关处的少女,精神十足地点头。

「这样啊。」

响朝亮辅微微一笑,走向玄关。亮辅跟在后面。

「你好呀。」

「你、你好。」

少女怯生生地应道,目光躲闪。年龄看起来和响差不多,或者稍小一点。通常,高中毕业后就会从这所养护设施「毕业」,所以应该不会比高三的响更年长。

无法融入设施的孩子,时常会有。不习惯集体生活、性格怯懦的孩子,在这个被弱肉强食规则支配的世界里,毫无疑问会成为绝佳的猎物。反过来,个性太强的孩子,有时也会被挤出那个封闭的圈子。响曾经就是那样的孩子。不过,时间总会解决一切,契机往往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啊!是响——」

「诶?真的假的——?」

走廊深处,两个和亮辅年纪、个头差不多的男孩咚咚咚地跑了过来。他们是设施里最糟糕的恶作剧二人组——雅人和裕明。

「喂,要叫响姐姐才对!」

「响,今天也要和我们一决胜负!!」

即使响故作生气,男孩们也毫不在意,反而更高兴地飞扑过来。

「还太嫩了——!!」

响轻松躲过两人的飞踢,并在他们落地的一瞬间瞄准时机扫向两人的脚踝。雅人和裕明摔了个漂亮的跟头,一边揉着腰,一边满脸不甘。

「果然好强啊!」

「这是当然的吧。」

「总有一天要赢过你!!」

「是是是。」

响苦笑着抓住两人的手,把他们拉了起来。然而就在他们起身的瞬间,雅人的另一只手突然朝响的胸部伸来。等她意识到时,那只手已经摸了一把。惊愕之下,响一时间僵在原地。趁着这个空当,雅人一溜烟地逃跑了。

「耶——假胸,假胸——」

「你说什么!!」

回过神来的响,一把揪住在一旁起哄的裕明的后领。

「哇——放开我,贫乳响!」

「吵死了!!」

响握紧拳头,不由分说地一拳砸在裕明头顶。

「哇,响,你这混蛋。居然用拳头打人!!」

「那是你们欠揍!!」

正当他们吵吵嚷嚷、闹得不可开交时,背后传来女性的声音。

「哎呀,这不是小响吗?好久不见了呢。」

「啊,寿美子姐姐,你好。」

闻声赶来的保育员——藤枝寿美子,走到正在走廊上痛揍雅人的响身边。虽然叫姐姐,但寿美子早已是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在这所设施里,所有女性保育员都被称为「姐姐」,男保育员则被称为「哥哥」。无论五十多岁还是二十多岁,这两个称呼都不会变。

「你上次来,是……葬礼的时候吧?」

园长去世,是春假时的事了。葬礼那天,正值初春,下着冷得刺骨的寒雨。

那是第一个对响既温柔又严厉的人。当时担任设施园长的她,应该已经年过花甲了。尽管如此,她依然出色地履行职责,引导着迷失于黑暗的孩子们。对响而言,她也是如同母亲般的存在。

寿美子把响领到职员室的接待间,然后去请新任园长本原。

「水濑同学,欢迎。不好意思,特意把你叫来。」

「没关系。反正我也闲着。」

不知何时,本原的头上也已夹杂白发。他动作有些迟缓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响小时候,本原还是个相当帅气的大叔,如今却已风采不再。

「前阵子的捐款,真是太感谢你了。我们用在孩子们升学费用上了,有个孩子说能去私立一贯制学校,开心得不得了呢。」

「是吗。那太好了。」

「前园长出了那样的事,我们还担心水濑同学会不会没精神呢。」

『我可是要健康活到一百岁呢。』——曾经豪言壮语的园长明明那么精神,却因交通事故轻易走了。

「来,可可牛奶。」

寿美子回到房间,将一只大马克杯放到桌上。杯子微微冒着热气。

「你以前很喜欢喝这个的吧,小响?」

「嗯,算是吧。」

「以前的园长,想着小响什么时候来玩都能喝上,总是会买一些备着。现在还剩了些,就给你泡了。」

响不禁露出笑容。同时,泪水也几乎要夺眶而出。她慌忙闭上眼睛,啜了一口。

「关于前园长的事……水濑同学,她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本原斟词酌句地这么问。

「『什么』是指……?」

响心想,今天被叫来的正题,大概就是这个。

「比如关于她自己的事,或者关于这个翌桧园的事?」

「我们平常在电话里都只有闲聊,没有特别说过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听到了一些奇怪的传闻。」

「传闻?」

「其实是,市里拨下来的补助金里,有一笔用途不明的款项,分几次被人从账户里提走了。我觉得有点奇怪,稍微调查了一下,正好听说有人大约在冬天的时候,看到前园长把一个信封交给了可疑的男人。所以我就想,会不会是……」

「怎么可能!那个园长,我不信她会做那种事!!」

响不自觉地拔高了声调。

「嗯,这我也明白。不过,因为金额有点大……不,你没听说什么的话,那就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只是有点在意,所以姑且也问问你,别放在心上。我也会忘掉这件事的。」

——本原语速很快地说完,就此打住了话题。虽然一眼就能看出他完全没有要忘记的打算,但响也没有再多说什么。那个园长,绝不可能做那种事。

「要不要吃了晚饭再走?正好到饭点了呢。」

食堂方向传来热闹的喧嚣。但响忽然想起,这周是透负责做饭。

透不知为何最近迷上了烹饪,手艺比响的精细得多。要是知道她在外面吃了,肯定会闹别扭。

响回去时路过食堂,看到先前那个少女正孤零零地坐在桌边用餐。那模样,仿佛让响看到了什么令人怀念的景象,胸中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

「那孩子,总是一个人吗?」

「啊,你说川内纯菜啊?是啊……她好像怎么样都融不进去。倒也不是喜欢一个人待着……不过,她弟弟亮辅倒是很快就跟大家打成一片了。」

寿美子抱着胳膊,一副「真让人头疼」的样子。响走进食堂,在雅人和裕明头上各「啪」地敲了一下,然后在纯菜面前坐下。

「……那、那个……有什么事吗?」

纯菜怯生生地问了一句,随即垂下了目光。

「那个,好漂亮的十字架呢。」——响指着纯菜胸口说道。

「诶?啊,是的。是我妈妈给我的。」

纯菜将玫瑰经念珠末端的十字架吊坠拿起来给响看。十字架的中间,装饰着一颗大大的蓝色石头。颜色很淡,大概是仿蓝宝石吧。【译注:玫瑰经念珠是天主教祈祷计数的道具,必缀连着十字架。】

「那个啊,或许是我多管闲事吧……这个世界呢,一旦自己改变了,看起来就会完全不同哦?周围环境如何并不重要。我想说的就只是这些,那再见啦。」

说完,响便站起身,回到寿美子身边。能不能融入,就看那孩子自己了。如果她自己不改变,就什么都不会开始,谁也帮不了她。接下来需要的,只是一点点改变的契机。就像前园长的那些话曾改变响一样,希望对这个叫纯菜的孩子来说,也能有某种契机出现。

「只不过那孩子……不,没什么。别在意。」

寿美子似乎想说什么,但响刻意没有追问。响已经不再是这里的人了,也有些问题,是外人不宜再进一步涉足的。

在寿美子和本原的目送下走出大门,响朝车站迈开脚步。太阳已经下山,天空化作了浓稠的暗色。

就在这时,响忽然感觉到某种气息,用「违和感」来形容最为贴切。回头望去,确实有什么不对劲……该说是笼罩着翌桧园的气氛吗?那是工作中常感受到的紧张感。在这种地方感觉到这种东西,实在太不合时宜,响无法理解。她竖起耳朵,探寻着违和感的来源。一种温热黏稠、仿佛附着在肌肤上的触感,缠绕全身。响的手自然而然地伸向藏在口袋里的小型求生刀。

她的目光停留在路边那排违章停车的其中一辆上——那是辆引擎未熄火的白色面包车。深色车窗遮住了车内,看不清楚。违和感并非来自引擎声,而是车中之人那屏息凝神般的紧张感。之所以有这种黏腻的感觉,是因为她察觉到自己正在被观察。车内有三个人,从心跳和呼吸判断,都是壮年男性。

(……被跟踪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响的身体比思考更先动了起来。她猛地冲上前,靠近那辆可疑车辆。白色面包车突然启动——车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猛地加速,扬长而去。

车里的男人们自始至终一言不发。那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这不是变得有趣起来了嘛。正好觉得无聊呢。」

响露出无畏的笑容,舔了舔嘴唇。身处杀伐之地时渴望和平,无聊之时又寻求刺激。归根结底,人或许就是这样一种永远渴求未拥有之物、永不知足的生物吧……

§3

响一边警戒着公寓一楼玄关的状况,一边走进楼内——透待在房间里,用透视看着这一幕,原本心想这家伙总算回来了,却发现响的样子有些不对劲。

(搭电梯和出电梯的瞬间最危险,所以她才会那样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也就是说,发生了什么事……?)

透的视线扫过公寓楼周边,虽未发现可疑人影,但他觉得最好随时做好应对的准备,于是从书桌抽屉里取出惯用的电击枪,以及上次骚乱时从柴田里美那儿得来的手枪。

响来到这一层,没回隔壁自己的房间,而是径直打开透的房门走了进来。

「我回来了——」

明明刚才还在警戒,响的语调却相当悠闲。透正觉得纳闷,响却莫名其妙地歪了歪头。

「透,你摆什么臭脸啊,还在为中午的事记仇?」

「不……话说,出什么事了吗?回来得这么晚,刚才在下面时也一副警戒着什么的样子……」

「哎呀?这是在担心我?没事啦,只是有点在意的事。详情嘛,边吃饭边说吧。」

透将炖在锅里的卷心菜肉卷盛入大盘,端到餐桌上。热气腾腾,醇厚的番茄酱香气刺激着胃袋。这是他在网上查了菜谱后做的。虽然费了不少时间,但对成品他还算满意。

「这可是我至今为止做过的菜里,最顶级的杰作。吃吧,吓你一跳。」

「哇,真是个居家好男人呢——」

响在桌边坐下,连句「我开动了」都没说就动起了筷子。

「嗯,好吃好吃。你呀,简直唔咕唔唔……」

「吃东西还是说话,你选一个吧。」

透虽然无语,但菜品受人称赞,不可能不高兴。

「那么,发生什么了?」

等响吃得差不多了,透催促她继续先前的话题。响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随后才像想起来似的开了口。看她那副随意的模样,透觉得刚才莫名紧张的自己简直像个傻瓜,在心里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放学后我去了以前受过关照的地方,在那附近看到几个可疑的家伙。」

「可疑的家伙?」

「嗯,他们坐在一辆面包车里,好像在观察我。」

听到这话,透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组织」那帮人。

「而且似乎是三个大叔呢。就算我再怎么受欢迎,大叔还是有点……」响一本正经地小声嘀咕。

「你对那些家伙有头绪吗?」

「喂,你稍微吐槽一下嘛。亏我还故意装傻。」

「所以,对那帮人,你有头绪吗?」

响到底有几分认真,向来让人捉摸不透。要是配合她的玩笑,感觉会没完没了,所以透从不一一理会。

「没有。」响一脸不高兴地说。

「这样的话,能想到的……就是那帮家伙了吧。」

「大概吧……」

这三个月来,对方毫无动静,反而更不自然。透他们所拥有的特殊能力可谓大有用处,觉得放着不管太可惜的人,想必不在少数。

「看来又要变麻烦了。」

就算不至于被盯上性命,也完全有可能遭到绑架或胁迫。无论敌友,怀揣各种心思的人们,或许又开始盘算起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说起来,岛木大哥他怎么样了?」响右手拿着筷子晃了晃,意味深长地说道。

「你呀,能不能别用那个称呼。那家伙既不是我哥,也不是什么别的。」

「哎呀,害羞了呢,透君真是的——」

「……」

正是因为岛木牵制着雾生玲子背后的「组织」以及柴田里美的阵营,透他们如今才能过得如此安稳,这是不争的事实。今天那些「观察」响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目前尚不清楚,但说不定是状况有变。

「岛木那家伙,前一阵子说是接了里美小姐的委托,之后就再没联系过我。不过没消息就是平安的证明吧,能这么想吗?」

「总之,先从那个女人那里探探口风如何?收集情报总没坏处吧。」

响大概是不喜欢里美,自己绝不肯主动联系。但比起这个,透更惊讶她居然提了正经意见。

「干嘛。」见透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响狐疑地皱起眉头。

「只是没想到能从你嘴里听到正经意见,有点发毛而已。」

「你说什么——啊,果然还是这样比较对劲。」

响吊起眼角瞪着透,但很快又不知觉得哪里好笑,咯咯笑了起来。

「什么对劲?」

「去那里确实能打起精神,但感觉不一样,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嗯,果然还是回这里,对着你这张傻脸更对劲。」

这话着实失礼,但响接着又像松了口气似的说「能找回节奏真是太好了」。不知为何,透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因为他感觉响此刻的表情,与至今见过的任何表情都不一样。胸中没来由地一阵悸动。

半小时后——

『真巧啊,我正好也想着给你们打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柴田里美一如既往沉稳的嗓音。没有杂音,看来是在室内。里美似乎总是很忙,以往打来电话时,听筒那头经常嘈杂不堪。

「出什么事了?」

——透决定先问问里美有什么事。响虽然正看着电视,但这通电话她肯定一字不漏地听着。

『岛木君有没有联系你们?』

「诶?他最近也没联系你那边吗?其实我们也是在意他的情况,才特地打电话来问的。」

电话那头的里美沉默下来。也就是说,这出乎她的意料。片刻后,她略显困惑地说:

『……奇怪了。约定的时间早就过了。以他的本事,我倒不觉得会有危险,但还是会担心……』

看来两人本约好见面,但岛木迟迟未现身,里美这才想着给透这边打个电话。

柴田里美和岛木辰雄是一起从古和泉村逃出来的青梅竹马,也是「探索者」的共同创立者。但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变故,如今岛木选择了单干,独自经营着万事屋的行当。

「比起这个,响今天好像被人跟踪监视了,里美小姐你有头绪吗?」

『哎呀?你们又被卷入什么麻烦了吗?还是说,你在怀疑我?』

「没错。」

里美的后半句带着几分玩笑意味,但透毫不犹豫地肯定了,让她一时语塞。

不过,从这反应来看,透大致判断里美是清白的。不知何时已将视线投过来的响似乎也抱着同样的想法,轻轻摇了摇头。

『原本有岛木君站在你们那边,其他人应该不敢轻举妄动。可现在他失联了……这个时机,确实有点不妙呢。』

里美大概也察觉到了试探,但并未表现出更多的动摇。

『总之,我知道了。我这边也稍微调查一下。有什么发现再联系。再见。』

监视响的看来不是里美他们……虽然不能百分之百断定,但应该没错。透心想:既然如此,对手果然还是那个「组织」的人吗?抑或是别的什么存在?

「也得跟小薰和桃那家伙说一声,叫他们多加小心。」

透有种不祥的预感,仿佛又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然而,望着心情莫名愉快的响,透只能叹着气耸耸肩。被牵连的总是自己,收拾烂摊子的也还是自己。这世道,可真是不公平……

§4

响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将听力的灵敏度开到最大,全神贯注地感知周遭了。她能真切地感受到,富含氧气的血液正流遍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活着的实感,总是在这种时刻最为强烈。

透时常把「麻烦死了」挂在嘴边,响有一次打趣道:「年纪轻轻顾虑太多可是会秃头的哦。」结果透只是无奈地回了一句:「哪能像你那样不思考……」

(……没错,我放弃了思考。)

——响对自己的直觉有着绝对的自信。不靠头脑判断,而是用全身去感知、去反应。她的直觉正发出警告:有什么即将发生……不,是已经发生了。

自那之后又过了几天,响接到了藤枝寿美子打来的电话。寿美子那憔悴的声音至今仍萦绕在响的耳边,挥之不去。而此刻——

「对不起啊,小响。事情变成这样……」

寿美子眼下挂着浓浓的黑眼圈,疲惫不堪地深陷在椅背里。因为电话里听到的事情太过令人震惊,响再次独自来到了翌桧园。

「道歉就不必了,重点是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这所养护设施要关闭?」

其他职员也都在四处打电话,寻找能够接收孩子们的地方。

「就是前不久,小响你来的第二天。突然来了几个一看就不像正经人的黑道模样的男人,说要我们立刻搬走。」

「黑道?那种人为什么会来这里?」

「说是……这里的土地已经被他们买下了……」

「哈?」

这里虽是民营机构,却是经市政府正式批准的社会福利法人旗下的儿童养护设施。土地擅自易主这种事,简直闻所未闻。

「就是说,建筑物虽然归设施所有,但土地好像是前任园长的个人财产。名义上,这里不过是向前任园长租借土地来运营罢了。」

「那……」

「前任园长没有子女,继承遗产的好像是她的外甥,但那个外甥似乎有问题。听说是个濒临个人破产、身负多重债务的人。」

「啊——」

一声酷似透风格的叹息,从响的喉咙深处溢出。既无奈又愕然,就是这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后面的话不用听,她也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据说那个缺钱的外甥,将从姨妈那里继承来的遗产,一股脑卖给了出价最高的人,完全没有和这里的职员们商量过……

上次来的时候,听说前园长好像给了某个男人一笔钱,那大概就是她外甥来讨钱吧。

这片土地地处多摩地区颇具规模的商用市中心,从车站步行仅几分钟即可抵达,地段堪称一等一。买到这块将近三百坪地皮的买家,是一家外资背景的房地产投机商。据说,地块已被分割,大部分也已转售完毕,就等着养护设施迁走,似乎早已定下了盖大楼之类的计划。

「不能把土地买回来吗?市里或者都里不能给些补助吗?」

「要是稍微早一点的话,钱倒是还有的……」寿美子说着,脸上写满了苦涩。

「因为土地已经被分散售出了啊。要跟所有买家逐一交涉,实在耗时耗力。要是能再多一点时间的话……」

——不知何时,本原皱着眉头站在了旁边。

「但是,这里还有人住着,就这么强来,不觉得奇怪吗?我记得承租方的权益在法律上是受到强力保障的吧?」

「问题是对方根本不讲道理!法律?常识?真要等到孩子们受到伤害就晚了!」

本原焦躁地怒吼道。明知道对响发火也无济于事,但大概还是忍不住想对谁发泄一下吧。可见他已被逼到了何种境地。

「总之,我们去看了对方所谓的替代设施,简直把我们当傻子耍!」

「在非常偏僻的深山里,交通极其不便。孩子们大多都得被迫转学。那些好不容易考取私立学校的,换到那种地方,上学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寿美子接在本原之后补充道。

正当响思索着该如何是好,几个穿着花哨西装的男子走进了职员室。响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领头的男人她不认识,但跟在他身后那几个男人的心跳声,她确实有印象。没错,就是前几天在设施外暗中观察她的那伙人。

(原来是这样啊……)

那些男人的目标不是响,而是这块土地。是响自己误会了。感觉有点失望,又有点安心。

领头的男人态度傲慢地坐在接待用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旁若无人地抽起烟来。墙上明明贴着「禁止吸烟」的醒目告示,他却视若无睹。其余的人则簇拥在那个男人身旁站着。

「那么,能告诉我们,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搬出去吗?」

语调故作绅士,态度却蛮横至极。

「我们现在正拼命找能替代的地方。你们准备的那个地方,有些孩子根本没法上学,职员们也没法通勤。已经有几个孩子决定被其他设施接收了。不用你们操心,我们迟早会搬走。」——本原满脸不甘地攥紧拳头,微微颤抖着。

「拖延时间也没用哦?你们持有的股票,可是暴跌了呢。」

「你、你怎么会知道那个!?」——寿美子大惊失色。本原瞬间皱起眉头,目光飞快地扫了响一眼。

(股票……?)

「我们一定会搬走的。所以请你们绝对不要对孩子们下手!」

本原向前迈出一步,毅然决然地对男人们说道。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脸似乎微微泛红。

「喂,大叔们,你们是哪个帮派的?」——响不耐烦地开口了。她单刀直入的问法,让寿美子吓得脸都僵了。

「小姑娘,我们可不是什么暴力团。我们是正规的『多摩开发企划』公司的正派生意人。你可不要误会啊。」

确实,这帮男人虽然带着一股不正经的气息,但和雾生或者岛木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响轻蔑地哼笑了一声。

「喂,女人。得意忘形的话,小心吃苦头。」

站在旁边一个看起来和响年纪相仿的年轻男人,拼命装出凶神恶煞的样子,但这台词太过陈腐,又毫无新意,听得响直撇嘴——满分一百的话,最多给二十分,不能再多了。

「我说啊,这种时候不该直接威胁,而是要拐弯抹角地施压才对。不然我要是报警,你们马上就会被逮捕。多用点脑子吧。」

「呵,有意思的小姑娘。」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把烟灰弹落在地板上,傲慢地点了点头。

「喂,你也不要在那里装从容,快点想个更有效的威胁台词。真是没用。这样会被我看扁的。」响嗤之以鼻。

寿美子和本原一脸担忧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在问「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你这臭娘们,还真蹬鼻子上脸了?!」

(就这?真是丢脸到让人同情……)

刚才被响小看的那个最年轻的男人,一把拽住响的领口,扬起了拳头。

(……好,得手了。)

这下就构成暴力罪了。响用尽全力挣开对方的手,迅速侧身躲过男人挥下的拳头。趁势拉开距离,用手机拨打了110。

「我被几个像黑道一样的男人袭击了~救命啊~地点在翌桧园~好可怕~快点来~」

男人们的脸色骤变。

「臭女人,你给我记住!」

知道响真的报了警,男人们丢下一句极其没品的狠话,慌慌张张地逃出了设施。这实在太丢脸了,响差点没绷住笑意。

「水濑同学!你这么做,要是害孩子们受到伤害怎么办?」——本原摆出一副「看你干的好事」的表情,逼近响质问道。

「放心吧,那些人看起来不像是惯于动粗的家伙,只是虚张声势罢了。说什么跟黑道有关,搞不好也是骗人的。」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长年的经验,还有直觉。」

这话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七岁少女会说出口的,但响自信满满,寿美子和本原都目瞪口呆。

「比起这个,刚才那帮人说的股票是怎么回事?」

「诶?啊,那是……」

本原支支吾吾。他似乎正在犹豫该不该把这种事告诉响这个外人,但寿美子不顾本原的制止,替他说了出来。

据她说,似乎是本原发现的。前任园长为了以防万一,用设施储备资金投资了股票。一部分用途不明的补助金,好像也被投进了那里。金额虽然不大,但通过积极投资处于成长期的风投企业,本金好像翻了数十倍。那简直是一笔足以买回被卖掉土地的资产。

然而,大约从前任园长因交通事故去世的今年春天开始,那些资产就急剧缩水。投资的股票几乎全线暴跌,跌得很惨。

要是在刚开始下跌时就卖掉脱身就好了,但本原得知股票的存在是在最近,那时已经太晚了。虽然可以期待今后会再次上涨,但谁也不晓得要等到何时。

「股票啊……」

响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前任园长一次也没跟响提过这种事。她生前和响聊的,大多是最近看的电影、读的书之类的生活日常。

「顺便问一下,那些股票是哪些公司的?会是我听说过的名字吗?」

「这个嘛……至少都是些我没怎么听说过的……」

本原放弃似的点了点头,把写在几张报告纸上的股票清单明细递了过来。

响接过报告纸,大致扫了一眼上面的公司名称。确实,以现在的股票估值,要买回土地完全不够,但如果是三个月前,那数字倒是有可能的。

(嗯……?)

感到一丝异样,响再次确认了公司名称——那些名字,她对好几个都有印象。

「这几张纸,能借我一下吗?」

寿美子和本原的脸上都写着「这种东西,你要拿去做什么」。

(果然,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响无法抑制在心中不断膨胀的不祥预感。但她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响很清楚,要靠自己的脑子去掌握全貌,太花时间了。这种事,交给擅长思考的家伙去想就行了。而且,在响的身边,正好就有一个喜欢追根究底、推敲出答案的家伙。虽然他偶尔会用挖苦的语气让人不爽,但现在也是可靠的搭档。

§5

「喂,能看看这个吗?」

响刚从外面回来,就将几张报告纸递给了透。

「这是什么?哦——股票清单啊。全都是些新兴的风投企业呢……等等,这是……」

——透抬起头,朝响挑了挑眉。

「果然,透你也有印象吧?」

透把椅子转了半圈,重新面向电脑显示屏,调出了最近接手的工作文件,顺手将最近三个月左右在「探索者」网站上发布的委托一览也显示在了屏幕上。

「你这家伙,连这种东西都有记录啊?还真是细心呢……」

响从透的肩头上方探看着屏幕。

「都是用自动脚本收集的数据,基本没费什么功夫。」

透明白了响为何要找他确认。纸上所列的企业一共有十二家,其中三家与他最近接下的委托存在某种关联——像是夺回被偷走的机密情报,或是找出从事间谍行为的员工,甚至还有调查社长外遇之类的。响也在独立承接的委托中,与另外两家公司产生了交集。而在「探索者」网站上,还出现了看似与剩余七家公司相关的委托。

也就是说,这十二家公司全都与发布在「探索者」网站上的委托有所关联。且不论这是否出于巧合,这些委托发布后不久,对应企业的股价均出现了大幅下跌。

「这是怎么回事?」

「要说是偶然的话,也太巧了吧。」

响凝视着显示屏,「唔」地沉吟了一声。

「响,你具体有什么事,说明一下吧。」——透晃着手中的报告纸说道。响却仍有些迟疑,犹豫了片刻才开口:

「……之前说的那些可疑的男人,我弄清楚他们的身份了……是一家叫『多摩开发企划』的公司员工……我想帮助被他们威胁的人。」

(响这家伙,总感觉是在含糊其辞啊……)

「被威胁的是谁,又是哪里的人?」

「那是……」

(看来这就是她欲言又止的原因呢……似乎是非常不想让我知道的对象……)

「是叫『翌桧园』的地方吗?」

「诶?透,你怎么知道……」

——响猛地抬起头,又慌忙闭上了嘴。

「因为这里不是写着吗。」

透指着第一张报告纸最上方印着的文字,响一脸愕然。虽然觉得她的迷糊令人无语,但也该有个限度吧——不过,这确实很符合响的风格。但即便如此,响似乎还是没打算解释。

「网上搜一下马上就知道了。不过嘛,要是你实在不想说,那就算了……你自己的事,就自己好好努力吧。」

说完,透把报告纸塞还给响,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喂,等等,我说、我说!我说就是了!」

——响仿佛在说「那可不行」似的,慌忙绕到透的面前。

「你出多少钱?」

「唔,果然来了这一手!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这么说,所以才不想告诉你的。真让人火大……」

响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开玩笑的,免费帮你也行啊。」

「真的?」

「作为交换,你要说『透大人,求您了,请务必帮帮我』。」

「谁会说啊!!」

面对透那充满挖苦的话语,响猛地握紧拳头,朝着透的额角打去。虽然透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但那真是速度惊人的一击。透不禁暗自捏了把冷汗。

「唔——!!」

响发自内心地发出懊恼的呻吟,全身颤抖着,然后紧紧咬住嘴唇,生硬地挤出话语:

「透大人……求您了,请务必帮帮我。」

这次轮到透惊呆了,因为他做梦也没想到响居然真的会说出口。反过来说,这或许意味着响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但是,既然已经让响说出了这样的话,透就无法再推脱了。待他回过神来,发现响正一边观察着他的反应,一边坏笑着。

透内心开始焦躁起来,心想自己是不是抽到了一张极其麻烦的下下签。他有种败北感,仿佛为了短暂的虚荣而牺牲了什么。

据说,响和薰过去曾待过的儿童养护设施——「翌桧园」的土地,被外资房地产投机商收购并倒手转卖,而一家名为「多摩开发企划」的公司则负责代理该土地的收购与逼迁。

关于「多摩开发企划」,仅通过网络搜索,无法确认该公司与任何暴力团组织存在关联。

「你看吧,那些家伙果然是冒牌货。」

「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露出马脚。不然搞企业伪装不就毫无意义了吗?」

「……那倒也是。」响挠着头,点了点头。

「不过总觉得有些蹊跷。就算是以孩子们会受到危害为由,那么轻易地放弃抗争也太过了……只要主张借地权,打起官司应该可以争取一些时间、并能多要一些补偿。而且即便警察奉行民事不介入原则,至少也会派人来巡逻一下吧。」

「透,我也是这么觉得,所以……」

「……所以背后可能有隐情——你正是这么想的,才来找我商量,对吧?」

「算是吧。」响微微耸了耸肩。

「看来关键果然还是股票啊。问题在于怎么解读这件事。」

从概率上说,这几乎毫无疑问是人为的股价操纵。在数千家上市企业中,列表上的十二家公司股价同时暴跌,若想用偶然来解释这一事实,未免太过牵强。而且,关于这十二家公司的委托,又恰好都发布在了「探索者」网站上。

透再次将目光落到报告纸上,思考着是否能从这份列表中发现新的线索。

「透,我寻思着……那些家伙,是想要那块地,对吧?而在那些股票暴跌之前,翌桧园方面原本是可以买回土地的,没错吧?虽然现在已经太迟了……」

「嗯。」

透头也不抬地随口应道。

「——那么,为了阻挠这件事,有人利用『探索者』网站,故意压低股价……这个猜测怎么样?逻辑上不是挺合理的吗?」

响似乎对自己的推理很满意,一脸得意。

「不合理。」透摇了摇头。

「为什么?」

遭到干脆的否定,响不满地撅起了嘴。

「因为你想想看——那些可是能策划操纵股价的家伙。直接做空股票不就好了?那样单纯得多,获利也更大。」

「做空……?」

「简单来说,就是从证券公司借来股票卖掉,等股价下跌后再低价买回,将股票还回去,赚取其中的差价,就是这么回事。这样一来,即使股价下跌也能赚到钱。虽然操纵股价属于犯罪,但这类团伙通常都掌握着一些不易被察觉的手段吧。」

有人想通过股价下跌来给翌桧园的那些人制造麻烦,从概率上讲,这大概是真的。

(……但究竟是为了什么?)

想要得到土地,是为了转卖获利,最终目的是钱。如果目的是钱,就不必用这么迂回的方法,直接操纵股价获利就好了。

那么,如果目的不是钱,而在于土地本身呢?「无论如何都想得到那个地方」——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却不明白理由何在。

「总之,响,现在线索太少了。关于目的,还无法做出推论。在材料不足的情况下硬要推测,也得不出什么像样的结论。只是……」

「只是?」

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切地说——

「对于以防万一的设施储备资金的管理,一般不会采用这种高风险高回报的运作方式。」

列表上的许多企业都属于未来不明朗、不知何时会倒闭的风投公司。那些急速成长的企业,或许是由于组织架构尚不稳定,往往比想象中更为脆弱。

反过来说,如果是稳健的资产运用,其方法在网上随便一搜就到处都是。

「透,那你的意思是——」

「——那个新任园长,是叫本原吧?那家伙的说辞明显很可疑。实际上本金已经出现了大幅亏损……而且,就算打着担心孩子们的旗号,他也未免太积极主动地想要让出那块地了。」

响似乎在回想本原的言行,视线在空中游移不定。

「这么说来,今天那些人说漏嘴提起股票的时候,他有一瞬间很不自然地皱了下眉头呢。」

「据你所知,前任园长也不像是会涉足股票交易的人吧?」

「是啊。虽然是个很新潮的老婆婆,但我想她不会擅自挪用设施的预算。」

响在说起前任园长时,眼神稍微变得温柔了些。透心想,那一定是对响很重要的人吧……而透的身边,一个那样的人都没有。

「那笔被怀疑是前任园长挪用的用途不明资金,是本原上任后调查才『发现』的吧?……响,你怎么看?」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至少,我们这边的推理是合乎逻辑的。」——透朝响点了点头,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行动。

§6

「翌桧园」持有的股票,全部来自那些快速成长起来的新兴风投企业。而与这些企业相关、发布在「探索者」网站上的委托,虽然来自各不相同的账号,但其中大部分都是最近才注册的新账号。

透曾试着向里美打听注册这些账号的人的身份,但毕竟这起案子与那个「组织」无关,所以里美便以无法透露客户信息为由拒绝了。这关系到「探索者」的信誉,无论透怎么恳求,她大概都不会松口。透也不想强行追问、欠下人情。

透顺便问了一下岛木这些天有没有联系过她,但里美说他依然杳无音讯。虽然透有些在意,但考虑到岛木的能力,倒也没那么担心。

最终,透判断从在「探索者」网站上发布的委托入手追查是不可能的,于是决定直接监视本原,静待对方露出马脚。如果他们的推测正确,本原应该与收购土地的一方有所联系。

透和响在「翌桧园」对面大楼的天台,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用能力探查本原的动静。本原一直待在园长室里,现在似乎正读着什么东西。

因为今天是休息日,「翌桧园」的许多孩子都出去玩了,只剩下几名儿童和保育员等工作人员,设施内冷冷清清的。

「紫外线还挺强的啊……早知道就穿长袖来了。」

春末、梅雨来临前,是一年中紫外线最强的时期。响穿着磨破了好几处的牛仔裤和淡粉色的T恤,胸前印着一颗大大的心形图案。乍看是一身轻便随意的打扮,但以响的性格,恐怕裤管里正藏着一把求生刀之类的东西吧。

「那个建筑,相当古老了吧?」

「是啊。这样看,感觉像是会闹鬼的氛围呢……小时候还挺害怕的。」

灰暗的墙壁和巨大的银杏树,营造出一种阴沉的氛围。

「响,你没叫小薰过来吗?」

「对方好像不是那个『组织』的人,所以没必要借助薰的力量吧?」

「也是……」

响平时不太想让薰掺和「Exer」的工作,大概也是怕她遇到危险吧。

不过,薰对此似乎多少有些不满,曾委婉地向透表示过,自己也想帮上忙。确实,薰拥有透和响所不具备的能力,如果能让她加入工作,肯定会大有帮助。但透也出于和响同样的理由,不赞成薰成为「Exer」。

不过,如果对方是那个「组织」的人,就另当别论了。毕竟「组织」已经知道薰的存在,一旦挑起事端,无论她是否插手,都会被盯上。既然如此,还不如让她待在身边,这样才能随时保护她。

这次的事,目前看来似乎与「组织」无关,响压根没跟薰提起。虽说「翌桧园」也是薰曾经待过的儿童养护设施,但薰在懂事之前就被深芳夫妇领养走了,所以大概几乎不记得这里的事了。只是,这里似乎发生过一件至今仍对薰有很大影响的事情,响突然想起那件事,便对透说:

「薰那孩子讨厌虫,你也是知道的吧?」

薰因为桃的缘故,对老鼠和乌鸦之类的已经相当习惯了,但仍应付不来节肢动物,尤其是多足类型的。甚至连虾和螃蟹,薰至今也都吃不了。

至于原因,是在「翌桧园」的时候,同寝室有个爱恶作剧的小女孩,曾在夜里偷偷把蜈蚣放进了薰的被窝。察觉到有东西在衣服里窸窸窣窣爬动的薰,在肚子上发现了蜈蚣,顿时陷入了恐慌。靠气味得知犯人是谁的薰,将蜈蚣扔向那个女孩,一边哭一边将对方揍得鼻青脸肿。但好像就这么解气了,之后她便钻进被窝继续睡了。

「那个恶作剧的女孩,鼻子流着血,被击倒在地,就那么迎来了早晨。看来薰一旦被惹恼了,便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第二天早上,薰或许是因事情太过惊悚,自己封存了那段记忆,完全不记得了。只是,蜈蚣很恶心这个印象,似乎强烈地残留了下来。

「那个恶作剧的女孩,其实就是你吧,响?」

「你怎么知道的?」

响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不知道才怪。据说那是薰三岁、响五岁时的事了。

响似乎与早早被领养走的薰不同,直到初中毕业前都一直生活在「翌桧园」。初三时,她偶然通过熟人得知了「探索者」网站,一毕业,便用做「Exer」赚来的钱开始了独居生活。这前后的经历与透实在非常相似。但与透不同的是,有前任园长做她的担保人,让她租房时轻松了很多。透想起响以前好像说过自己也被领养过,但那似乎只是谎话。

「不过啊,就算揭露了本原那家伙的不正当行为,土地也回不来了吧?虽然可以拿借地权当挡箭牌拖延时间,但僵持太久让对方狗急跳墙的话,孩子们仍有可能受到伤害啊。」

已经落入第三方之手的土地,除了买回来之外别无他法。

「对方只是冒牌黑道吧?」

「是不是冒牌还不知道呢。虽然现在只有小喽啰露面……」

关于「多摩开发企划」,从网上公开的信息来看,这是一家以车站周边为中心进行再开发的公司,但年营业额、员工人数、合作客户等都不清楚。透觉得迟早有必要去查一查公司的登记信息。

「真希望能有个助手啊。」

让薰去调查也不是不行,但首先得从头教她方法,这次怕是赶不上了。

「嗯,等等……说起来,倒是有一个人很熟悉这方面的事。」

透想起了一个同班同学。那是个总是悠哉游哉、脸上挂着亲切笑容的家伙,也是个连情报贩子都自愧不如的消息通。虽然不知道他的情报网是否延伸到了校外,但不妨一试。于是透拨通了椎名总一郎的手机号。

『啥事啊,雾元?啊,难道是要把那个女孩介绍给我吗?』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看来对方大概很闲。

「不,不是那么回事,只是有点事想拜托你查。不过,要是顺利的话,介绍给你认识也行哦。」

这话要是让薰听到,她可能会不高兴,但只是介绍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什么嘛,就这。算了,先听听你要说什么吧。』

(上钩了……)

「是关于一家叫『多摩开发企划』的公司……」

『是立川站前那个吗?我记得应该是关东龙神会旗下的幌子公司吧……』

——总一郎一副「那又怎么了」的语气,随口答道。

「诶,你知道啊?」

不仅是透,在一旁听着对话的响也惊讶地睁大了双眼。从总一郎那副没有卖关子的样子来看,这对他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大不了的情报。

「呃,我想尽可能详细地知道那家公司的情况。能帮我查查吗?」

『什么啊,你这家伙,跟黑道扯上麻烦了吗?』总一郎稍微压低了声音问道。

「才不是那样。」

『真的吗?算了,我去问问熟人,给我点时间。』

「明白,有劳了。」

『比起这个,说真的,要给我介绍啊,拜托你了啊!』

——只有最后一句,总一郎格外强调地叮嘱后,挂了电话。

「说要介绍,是介绍谁啊?」响立刻追问。

「啊,前阵子在学校食堂的时候,小薰和椎名碰上了,那家伙好像看上小薰了。」

「所以你是要介绍他跟薰认识?」

不知为何,响神情冷漠又带着几分傻眼地看着透。

「干嘛啊,椎名那家伙又不是坏人……虽然也算不上什么大好人就是了。」

「不是说这个……唉,薰也太可怜了。」

「什么意思啊?」

响再次无语地看了透一眼,然后故意重重地叹了口气。

半小时后,终于有动静了——

本原的手机收到了一封邮件,之后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开着设施的公车驶出了大门。由于手机屏幕朝向另一边,透一时没能看到那封邮件的内容。

本原离开后,透和响也行动起来。他们本打算趁机潜入无人的园长室,但刚要离开对面大楼的天台,就察觉到设施内部有人正鬼鬼祟祟地接近园长室。

「那家伙在干什么?」

只见一个身影正蹑手蹑脚地靠近园长室。由于背对着透,看不清表情。

「哎呀——那不是寿美子姐姐吗?」

「那个人为什么要潜入园长室之类的地方?」

本原应该锁了门,但寿美子很轻松地侵入了园长室。她似乎有备用钥匙,不知是偷来的还是自己配的。

「真是意外的展开啊。话说,虽然无所谓,但那位大婶哪里像『姐姐』了?」

(怎么看都是个中年妇女,响称她「姐姐」也太勉强了……)

「大家都这么叫的!别纠结这种鸡毛蒜皮的事!」

只见寿美子不知是否在找值钱的东西,正在本原的办公桌里乱翻一气。

「她在干什么呢……透,怎么办?」

「嗯……总之先去现场看看吧。如果只是普通的小偷小摸,那就算了,如果不是,至少得弄清楚她在找什么。」

「知道了。不过,不可能是偷窃。」

响断言道,随即从紧急楼梯冲了下去。透也紧跟其后。

「啊——!!」

响突然停下脚步,透一头撞在了响的背上。响站在楼梯平台上指着设施大门,示意透看过去——恰好有一辆车缓缓驶入。不知为何,本原似乎驾车折返回来了。

响以眼神询问「怎么办」。透决定暂时搁置判断,先赶去现场再说。

§7

养护设施内冷冷清清。在响的引导下,透堂堂正正地从正门走了进去。一路上没与任何人擦肩而过,自然也不会有人对这个外来者起疑心。

本原正在职员室里和什么人闲聊。据响说,他似乎是要回来取遗忘的东西。而已经潜入园长室的寿美子,对此浑然不觉。要是本原就这么径直走向园长室,寿美子被发现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总之,响,我们也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为什么?不去通知寿美子姐姐吗?」

「让他们撞个正着不是更有趣吗?要是情况不妙,到时候再出手帮忙就行了。」

「诶?这有点……」

听到透的话,响为难地皱起眉头。不过,她大概也明白这是个好主意,便没有强硬反对。毕竟要让本原动摇,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也卷入这场意外。

响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说了句「有个好地方」,便迈开了步子。

二楼园长室的隔壁,正好有个用作储藏室的小房间,两人便藏了进去。

这里是探查一墙之隔的园长室内动静的最佳位置,但空间极其狭窄,透和响几乎都快贴在一起了,才勉强站稳。周围堆满了大型暖炉和报纸杂志,像一座座小山,一不小心碰着,似乎就会轰然坍塌。

「好奇怪啊。小时候明明觉得还挺宽敞的……」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大概小学三年级吧。啊哈哈哈。」

响干笑着把脸扭向一边。在如此近的距离下面对面站着,总觉得有些尴尬。

透尽量留意着不碰到响的身体。要是被指控乱摸而招来拳头,那他可吃不消。

「不用那么勉强自己也没关系哦。」

响轻笑着,吐息搔过透的喉咙。半年前刚认识时,两人的身高甚至还是响略胜一筹,但如今透已经微微反超了。

透放松了后背,身体自然地与响贴合在一起,接触的面积陡然增多。那出乎意料的柔软触感,正温暖着他的皮肤。圆润而纤细的躯体,与平日响的凶暴形象一时间难以重合,令透有些混乱。

「你在紧张什么啊?」

「啰嗦。」

面对响带笑的声音,透只能生硬地回嘴。就算保持沉默,心脏的狂跳也会被她听见,实在无可奈何。在这狭窄的密室里,唯有他们两人。透焦躁起来,感觉自己快要陷入某种奇妙的情绪之中。无论是想要触碰的感情,还是不愿触碰的感情,他此刻都不想任其翻涌。正因为始终止步于过家家般的阶段,这段关系才得以维持——这样的事,也并非不存在。

透有意识地甩开杂念,发动透视能力探查寿美子的情况。墙壁的另一侧,寿美子正打开插座的盖子,在里面安装着什么。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大概是窃听器吧。原本还以为她在翻找值钱的东西,但现在看来,她似乎怀有更深层的目的。对她如此大费周章调查的内容,透顿时来了兴趣。

「透,本原又有动静了,他似乎离开职员室了。」

职员室就在透所站位置的正后方楼下,以他现在的姿势,既不好转身,也不好扭头往下看。

本原上楼,来到了园长室前。寿美子似乎终于察觉有人靠近,表情僵硬地环顾房间。可房间内根本无处可藏;而且二楼的高度,就算想跳窗,下面也是水泥地,不可能毫发无伤。运气好的话扭伤,搞不好还会骨折。

开门进来的本原与寿美子四目相对,当场僵住。他大概也没想到房间里会有人。寿美子想推开本原逃走,却被他瞬间抓住胳膊,强行拖回了室内。

本原一手关上门,粗暴地将寿美子推倒在地。

「寿美子姐姐好像在呻吟,是被打了吗?」

透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凝神观察。因为他看到本原反锁了房门,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那双眼睛,绝不是在看同事。

「本原问她在这里干什么呢。」

——响将本原的话转述给透。但透毕竟没有响那种听觉,隔着一堵厚实的墙壁便什么也听不见,就算用透视读唇语也相当勉强。只见寿美子沉着地抬头看向本原。

本原慢慢走近寿美子,一脸焦躁地俯视着她,又用脚轻轻踢了踢她的大腿。寿美子抿紧嘴唇,狠狠地瞪了回去。

「本原说要报警呢。明明就不是真心的。」

「差不多该去阻止……」

透刚开口,响便捂住了他的嘴,凝神细听。

寿美子的嘴唇微微动了起来。

「她说『杀人犯』。」

「杀人犯?」

透惊讶之间,本原的表情已变得冰冷,只见他冷静地环顾房间,眼神中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拥有那种眼神的人,透见过好几次。而他们之后采取的行动,大多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这下麻烦了……」

响也赞同似的轻轻点了点头。两人走出储藏室,敲响了园长室的门。

本原单手捂住寿美子的嘴,屏住了呼吸。

「园长,你在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谈谈。」

——响再次敲门。一个碰巧路过园长室前的小学低年级女孩,正狐疑地看着两人。

本原似乎打算装作不在,但寿美子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救——」

寿美子从被捂嘴的缝隙间,一瞬间漏出了求救声。那声音,透也听得清清楚楚。本原的双手立刻用尽全力扼住了寿美子的脖子。

「不妙!」

透和响同时撞向房门。然而,不管建筑物多么老旧,通常情况下单靠肉身撞门,房门也不会轻易破开。更何况这扇门是向外拉开的类型。

尽管如此,反复撞了几次后,听到骚动的「翌桧园」保育员们还是纷纷赶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本原先生,在你旁边的那位藤枝小姐,我也有事找她呢。」——透冲着门内大声说道。

「还是老实放弃比较好哦。」

——响也提高了嗓门。大概是察觉到事态非同寻常,其他保育员们也劝本原开门。

但这反而将本原逼入了绝境。被逼到绝路的人,是无法冷静判断的。本原从背后架住寿美子,一步步挪向窗户。

「不会吧,难道想跳下去?」

然而,透不祥的预感似乎要成真了。本原一手掐着寿美子的脖子,一手打开窗户,想要把她推下去。寿美子的脸已经变成了黑紫色,双腿乱蹬。

(……糟了!!)

照那架势,不等被推下去,她恐怕就要先颈椎骨折或窒息而死了。透甚至开始后悔自己先前说什么「让他们撞个正着更有趣」了。

响拼命向其他保育员说明情况,并和他们一起撞门,但似乎已经来不及了。寿美子已经开始翻白眼,嘴角流出了白沫。

(不行了……)

就在这时,十几只乌鸦一齐穿过敞开的窗户,袭向本原。被尖锐的鸟喙啄击头部的本原松开了寿美子,惨叫着四处逃窜。

「桃!?」

——响小声惊叫:

「而且连薰也来了!!为什么!?」

透用透视看向大门那边。只见薰没有进门,而是抱着桃站在那里,仰望着园长室。接着,薰把桃放到地上,桃便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园长室窗户正下方,然后纵身一跳——

然而,肥胖的身体拖了后腿,它连一楼的窗框都够不着,啪嗒一声撞在墙上,就那么滑落到了地面。透不禁一个趔趄,完全搞不懂它想干什么。

「那只胖猫……」

但就在透想吐槽的当口,桃命令几只乌鸦把自己的身体运到了二楼的窗框边。随后,它无视仍在慌乱逃窜的本原,跳入室内,横穿房间,用锐利的爪子「咔嗒」一声拧开了门锁。

响立刻拉开门,冲向寿美子。透则抓住本原的胳膊反拧到背后,将他制伏。

响确认完失去意识、仰面躺倒的寿美子的心跳与呼吸后,转向透,安心地点了点头。

〖真是千钧一发啊。〗

——桃用心灵感应对透说道。

「是啊,得救了。」

响扶起寿美子的上半身,绕到她背后,用膝盖顶住脊椎,给她做急救复苏。用力按压了两三下后,寿美子睁开了眼睛。不过,她似乎还意识模糊,视线无法聚焦。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急救方法的?」

「上初中的时候,做过几次实验。」

透刻意没有吐槽「对谁做实验」。因为不用想也知道,答案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透把本原交给其他保育员控制,从窗户探出头,向薰挥了挥手,又指着玄关示意她进来。

§8

正如透他们所料,本原确有盗用公款的行为。从园长室内他的私人电脑中,也发现了侵吞养护设施预算的黑账文件,事到如今已无从抵赖。

不仅如此,本原还企图将罪行伪装成前任园长所为。前不久他特意把响叫来,就是为了暗示她这件事,想让这个跟前任园长关系亲密的人也受假象迷惑。本原的失算在于,响并非一个可以随意利用的普通女高中生。

在那之后,寿美子尽管还有些头晕目眩,仍尽力回答了透他们的提问。

「那么,藤枝小姐,你是早就察觉到本原侵吞了设施的预算吗?」

据寿美子所说,她是偶然间撞见前任园长与本原争吵的。那位平时总是悠然自得、仿佛与激烈情绪无缘的园长,竟罕见地动了怒,这令她十分震惊。她隐约听到了预算、挪用之类的字眼,但出于偷听带来的罪恶感,还是快步离开了现场。

然而没过多久,前任园长便因事故去世了。寿美子不禁怀疑,那场争吵究竟意味着什么。

于是她开始暗中调查本原,发现他与土地收购商有所往来。她曾数次尾随,目击到本原与「多摩开发企划」的人秘密会面。她说,只要再掌握更确凿的证据就能告发对方了,因此才潜入了园长室。

「藤枝小姐,你觉得这块土地被盯上的理由是什么?」

「不就是因为是条件好的黄金地段吗?」

寿美子认为,对方的目的是转卖土地,建筑物本身并无特别价值。尽管「翌桧园」经过数次改建,但基础部分仍是昭和时代以前建造的老建筑。据说这里原本是教堂,在战后经济高速增长期被前任园长的父亲买下,此后便作为民营儿童养护设施运营至今,庇护了无数孩子,响和薰也是其中之一。

本原侵吞预算的把柄被「多摩开发企划」的人抓住,似乎受到了胁迫,被迫协助他们收购地皮。不过经过这次事件,「多摩开发企划」的恶劣手段已暴露在阳光之下,短期内应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有所动作。只要孩子们不受到伤害,顺利的话,或许能将谈判拖延到股价回升之后。后续的问题,就交给「翌桧园」的员工们去处理吧。

至于薰为何会在关键时刻赶到,据说是因为她最近见透和响总是行踪诡秘,心生疑虑。今天她特意前往两人的公寓,发现他们都不在家,空气中却还残留着一丝令人怀念的气味。她好奇两人究竟在做什么,便循着气味一路追踪到了「翌桧园」。

虽说跟踪这种行为本身不值得称赞,但多亏薰带着桃前来支援,危局才得以化解,因此也不好不分青红皂白地责备她。透和响都知道,薰想成为「Exer」,她大概是想以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能力吧。透和响不愿让薰成为「Exer」,是希望她远离危险;而对于她的能力,两人其实相当认可——不如说,单论追踪能力,薰恐怕比任何人都要出色。但在薰看来,自己似乎被透和响当小孩子看待了,这是难以接受的。她的心情并非不能理解,然而薰与透、响不同,她缺乏自保的手段,空有能力但活用的经验不足。而且,她也不像透和响那样,有为了生计而工作的必要。两人都期望她能尽情享受普通的高中生活。

第二天,响再次被寿美子叫去「翌桧园」,这次透也一同前往。寿美子致谢后,将两人带到园长室,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切入正题——

「那个……虽然我觉得可能只是恶作剧……但是,我想还是该拜托小响你们调查一下……」

寿美子说,前任园长曾告诉她,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可以去找响商量。但园长本人却遭遇了那种不测,这件事让她一直犹豫不决。不过,昨天被响他们救了之后,她决定全盘依靠响。

「今天早上,『翌桧园』的联络邮箱收到一封奇怪的邮件。」

「奇怪的邮件?」

透反问。寿美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发件人是个陌生的邮箱,内容说前任园长并非死于事故,而是谋杀。凶手就是本原。」

响像是早有预料般眯起了眼睛。透听了这番话,也觉得不无可能。但眼下没有任何证据。

据响所说,前任园长是在这附近遭遇的交通事故。一个不习惯开车的大学生,在漆黑的夜路上不慎撞到了人。事故的详细情况不得而知,但既然警方排除了刑事案件的可能,理应没有问题。

因此,透不禁怀疑,这会不会是哪个热衷推理悬疑小说之人的过度妄想。

「藤枝小姐,你认为这封邮件可能不是恶作剧的根据是什么?」

「虽然算不上什么根据,但邮件里还写了共犯的名字。」

「共犯?」

透忍不住反问。寿美子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邮件里提到的那个『共犯』,其实是设施里的一个孩子,她从昨天起就不见了。现在,我们正向警方提交搜索请求。」

「啊?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觉得可疑,但怀疑设施里的孩子什么的,果然还是不太好……」

「喂……那个所谓的『共犯』到底是谁?」

一直沉默聆听的响终于开口。

「那是……」

寿美子一时语塞。但很快,她说出了那个名字——

「……川内纯菜。」

响的表情顿时阴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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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白黑乱舞

共 14 项
  1. 序章
  2. 第一章 沉痛的洗礼
  3. 幕间1
  4. 第二章 伪装成戏言的真心话
  5. 幕间2
  6. 第三章 追踪者与被追踪者
  7. 幕间3
  8. 第四章 令人无力的高墙
  9. 幕间4
  10. 第五章 付出代价的觉悟
  11. 幕间5
  12. 尾声
  13. 后记
  14.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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