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相遇
已读 0%——朋友。
我从来没想过,都已经成了高中生,事到如今居然还会重新思考这种存在。
只要翻开字典,或者用手机搜一下,词语的意思立刻就能查到。
一起玩、一起聊天,彼此对等的存在。
若真是如此,我想,那我和出羽结梦所编织的友情就是扭曲的,已经严重偏离了本来的含义。只要掺杂了金钱往来,两个人就已经不再是对等的了。
从权力关系上来说,出羽占据压倒性的上风。
话虽如此,我并不是要对此提出我的想法或者主张。
只要她希望如此,我就按照所支付的报酬份量,规矩地做为朋友租出去而已。
我们这段奇妙的关系开始于几天前。
故事要暂且回溯到序章之前。
* * *
升上高中,终于可以被允许打工。
卡拉OK店、游戏厅、家庭餐厅、便利店、书店——在众多选项当中,我选的是‘万事屋’的事务所。
万事屋,也就是不论什么样的杂活都在业务范围内。内容从灭虫、电脑初始设置、扫墓、接送幼儿园小孩、给院子除草,到陪老头老太太聊天,包罗万象。
老实说,很累。
但相应地,报酬不错,所以我也挺喜欢这份工作。
而且最重要的是,‘万事屋 水仙’的事务所里只有所长水仙(すいせん)琥珀(こはく)一个人,其余员工为零,所以不会被麻烦的人际关系牵着走,这一点很合我的心意。
那天,我在帮忙整理文件。
不,说成帮忙大概有语病。
因为当时的琥珀姐正用笔记本电脑玩着线上麻将,嘴里嚷着“那个、就是那个。荣和!!直击庄家、翻盘到第一名~~~。爽~~~死了~~~”,而我就把她晾在一边,独自埋头做着收据之类的分类整理。
我真希望琥珀姐能多帮我一点。
她的性格相当懒散,要是不她女儿茉铃(まりん)和我时不时地打扫一下事务所、整理一下文件,这里转眼间就会变成惨不忍睹的惨状。
“喂——朋夜——”
在剩下的活只就快完成的时候,背后传来了招呼声。刚才还咔嗒咔嗒响个不停的鼠标点击声,也随之安静了下来。
出声的人当然是琥珀姐。
“有什么事吗?”
我手上没停,这样回答了她。
反正她也不是会因为这种事就不高兴的人。
“你来我这儿,也有一段时间了吧。”
“是啊。都两个月了嘛。”
“哎呀,才那么点时间吗?我还以为你在这儿待了快一年了呢。”
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在闹着玩,这个人多半是认真的。真是懒散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
她还接着念叨,什么是不是上了年纪时间感变迟钝了。
话虽如此,单看外表的话,琥珀姐非常年轻。
年轻到让人无法相信她有个比我小两岁、还在上初中的女儿。走到外面,凭那对丰满的胸部和那张端正的脸,大部分男性的视线都会汇聚过来。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好像也很紧张。
不过在共事的过程中,我渐渐没法把她当作女性来看了。
这话的意思并不是贬义,我十分尊敬作为我上司的她。真的。只要她肯认真起来,其实是个又优秀又帅气的人。别看她现在这样。
“那么,是什么事?如果是给我涨时薪,那我举双手欢迎。”
“哦,不错嘛。那就涨吧。”
“真的假的?”
我忍不住停下手里的活,回过头去。
而在那边,琥珀姐正一副早就等着这一刻的样子看着我。
那把她大肆炫耀过其高级之处的高性能座椅,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吱呀声。
顺带一提,分配给我的这把椅子据说是二手货,一千日元。可恶。
“不过作为交换,你得比以往更加努力。”
“当然,不管什么工作我都会全力以赴。”
“嚯嚯。说好了哦?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琥珀姐你才是,可别反悔。”
“啊——你答应了就好。那么,现在能去这个地方吗?”
琥珀姐流畅地操作着手机,用聊天软件‘叮’地发来一个地图链接。我确认一看,上面显示的是坐电车大约两站之外、高级住宅区的一角。
我从手机上抬起头,问道。
“现在就去?”
“嗯。”
“一个人?”
“就把这个当作涨时薪的条件吧。就这么定了。”
“也就是说,可以理解成今天起我的实习期就结束了,是吗?”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至今为止的工作,全都是和琥珀姐两个人一起处理的案子。因此,我一直充当她的助手。被单独派去干活——除了整理文件之外——这还是第一次。
虽然也有不安,但比起那些,能感觉自己稍微得到了所尊敬之人的认可,我很高兴。
“我做。”
所以我立刻回答。
“嗯嗯。就该这样嘛。”
“那么,我去那里要做什么?”
“嗯——这个嘛。”
短暂地沉默了几秒。
“……去了就知道了。”
“你刚才绝对是嫌解释起来太麻烦了吧。”
“嗯。”
“还‘嗯’。又来这一套。真是的,太随便了吧。”
“对我的做事风格,朋夜也相当习惯了呢。”
“我可不想习惯这种事啊。”
“啊哈哈哈。那么,拜托啦。”
像是要蒙混过去一样,琥珀姐吊起嘴角笑了。
“啊,我告诉你一件事好了。虽然我没有好好确认过,不过委托人应该是你的同班同学。出羽结梦。是个女孩子。”
那副表情和年幼的孩子准备搞恶作剧时露出的表情极为相似,让我印象深刻。
* * *
就这样,几十分钟后,我站在了地图上显示的那栋房子门前。
——咳哼。
为了稍微缓解一下自己难得的紧张而清了清嗓子。虽然几乎没什么效果。与其说几乎,不如说完全没有效果才对。
冰冷的血液流过身体,心脏比平时稍微用力一点地从内侧敲打着胸口。
原因很明确。
在最后关头,琥珀姐说过的那句话。
‘委托人应该是你的同班同学。’
名字是出羽结梦。
只是,就算弄清了名字,别说脑海里浮现出她的脸了,我甚至连听都没听过。
升上高中虽然才几个月,但仍有直到现在仍没说过话的同班同学。比起完全没关系的人,有点半吊子关系的人反而更难拿捏距离感。要是这位名叫出羽结梦的人记得我,那就糟透了。
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了。
话虽如此,我是来这里工作的。
总不能一直在人家门口扭扭捏捏。
“好。上吧。”
我下定决心,按下门铃。
就这样等了几十秒。
忽然一阵强风吹过,仿佛要被缓缓打开的门吸进去一般。
被风推着后背,我往前迈了一步。
“哇噗。诶,怎么了怎么了?好大的风。”
出现在我眼前的少女,正拼命地按住头发。
“你没事吧?”
“啊,是的。勉强没事。”
那女孩一边频频点头,一边迅速用手指梳理凌乱的头发,看上去和我年纪相仿。
同龄的女孩子,没什么稀奇的。
去学校的话,班上有一半都是女生。
可是,这个女孩和我熟悉的女生有点——不,是有相当大的不同。
仿佛不曾见过阳光的、白皙细腻的肌肤。
顺滑亮泽到直接去拍洗发水广告也不奇怪的头发。
还能列举出许多。
圆溜溜的大眼睛。气色很好的红唇。隔着衣服也能看出的超规格胸部。
最重要的是,她有种不可思议的存在感。光是站在那里,就会自然而然地吸引目光——或许可以称之为气场。
她就是委托人出羽结梦吗。
这样的美少女要是同在一个教室,就算没说过话,按理说也该记得才对。
我也是个男生,才十五岁,各方面都还没枯萎呢。
可是,即便看到了脸,我仍然想不起来这个女孩是否和我同班。
“话说回来,请问您是哪一位?”
“那个,我是由‘水仙’派来的潜木朋夜。啊,水仙不是希腊神话里出现的那个青年,而是我所属的万事屋的名字——”注[1]
[1]万事屋的名字ナルキッソス是希腊神话中的出现的人物,神话中,纳西索斯出生后被先知忒瑞西阿斯预言“如果他不认识到自己”,那他就能活到健康长寿的老年,而其他人只当这是虚言。时光荏苒,十六岁的纳西索斯已然长成俊美绝伦的青葱少年,引得无数人争相求爱,但他性格高傲,谁都入不了眼。因遭受惩罚而只能重复他人末语的仙女厄科对纳西索斯一见钟情,告白时却惨遭拒绝,消散成始终回响的顽石。一位同样被他蔑视的追求者因爱生恨而向天神祈愿:“愿他也成爱而不得之人!”,复仇女神涅墨西斯应允了这个诅咒。某次纳西索斯打猎归来后,来到一处从未被干扰的清泉,当他俯下身时,只在他同样清澈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美丽的倒影,而后坠入爱河。他不知为何物,不眠不食,不断地向四周诉说着爱意,祈祷爱人出现,却转身即逝。最后他终于意识到那所爱着的竟然是自己的倒影,在备受煎熬中憔悴死去,化为一朵水仙花。(奥维德《变形记》)
“万事屋的!!你真的来了呢。我是出羽结梦。请多指教。”
猛地一下用力低头的这个女孩,看来果然就是委托人。
“也请你多指教。”
“那么那么,你就是会听我请求的那个人吧。”
“看来是这样没错。”
我刚一点头,这位名叫出羽结梦的少女就突然把我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哦哦哦。没想到,没想到居然来了个男孩子。我还以为是接电话的那位开朗大姐姐呢。不过,这样也不错?脸也挺对我胃口的。诶嘿嘿嘿。”
“……那么,你想让我做的工作是?”
“啊,就是那个。嗯,那个那个,那个……”
不知为何,出羽结梦在那里开始深呼吸。
吸气,吐气,再吸气。
丰满的胸部鼓起、收缩、又鼓起。
就那样留足了间隔之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把那句话从身体深处放向了世界。
——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那是一串我从未想过的声音。
上次听到如此纯粹而直率的愿望,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呢。
肚子深处一阵发痒,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似乎把那个笑理解错了的出羽结梦,脸像花朵绽放一样闪耀起来。
“那个反应,就是OK的意思吧。”
“我拒绝。”
“你居然拒绝吗!?”
她立刻蔫了下去。
态度转换的真是堪称一绝。
感觉就像破了洞的气球咻噜噜地漏气一样。
“为、为为为、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啊。”
她非常明显地垮下肩膀之后,又非常明显地慌了手脚。那股架势,放着不管的话,我大概会被抓住肩膀,强行处以疯狂摇晃的酷刑。
“就算你问我为什么。”
我挠了挠脸颊。
因为,我是来这里工作的。
不是来交朋友或者玩的。
然而,出羽结梦没有气馁。没有放弃。
“不、不行的啦。你是要和我成为朋友的。”
然后,她这样接着说道。
“因为那就是我委托的工作内容。”
“——你说什么?”
在事务所看到的琥珀姐那副恶作剧般的笑脸,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 * *
为了听她说明详细的工作内容,我暂且被请进了客厅。
天花板很高,宽敞的空间让人心情舒畅的是这座房子的第一印象。
还真是有钱的人家。
因为职业的关系,我不由自主地查看每一处细节,而打扫得十分到位也给人好印象。
只是,总觉得有种像是样板房的感觉。
想到这里,我忽然察觉。
这个家里,人的气息很稀薄。
好像有句话叫近朱者赤,但这句话不只适用于人,对房子也一样。房子这种东西,只要看一眼,就能隐约知道住着什么样的人。
比如从摆放的家具看出喜欢什么颜色。
看了书架就能知道兴趣喜好。
就像是镜子一样。
可是,这里的客厅一点都没有映照出居住者的样子。
只有唯一一张放在架子上的全家福浮现在这片空间,看上去总觉得格外别扭。
“那个,您怎么了?”
“不,并没……什么。”
马上就明白了原因。
因为这与出羽结梦的委托有着很深的关联。
“是吗?那么,请到这边来。”
我顺着她的邀请,在沙发上坐下。
琥珀姐没告诉我的工作内容,我终于在那里听到了。
委托人——出羽结梦是和我同岁的高中女生。别说是同一所学校,我们确实连班级都一样,可直到今天我们都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原因在于她从入学起一次也没有来过学校。自去年秋天因交通事故失去双亲以来,她现在依靠遗产一人生活,正尽情享受着不上学、半家里蹲的日子。
“不对哦。不是不上学的半家里蹲,而是自宅警备员。请更正。”
“能不能别随便读别人脑子里想什么?再说,这也不是能挺起胸膛说的事吧。”
“如果您不满意的话,叫一级居家师或者代表锁门社长也可以。但是,但是啦。请不要用不上学的家里蹲这个说法。”注[2]
[2]一级在宅士是模仿“XX士”的说法,常见的有弁护士(律师)等。“代表户缔役社长”原词可能是“代表取缔役社长”,取缔とりしまり役(董事)的读音与户缔とじまり(锁门)相近。
“不,哪一个都没区别吧。”
“有区别的。我的情绪会变得非~~常不一样的哦。潜木同学。”
废话少说。
出羽结梦啰里啰唆实在太吵,所以还是换我来负责把事情说明清楚吧。
出羽结梦,与潜木朋夜同岁的十五岁美少女高中生。闪光☆ 她不去自己考上的高中上学,而是每天怀着自豪感致力于家庭警备员的事业。然——而,危机正逐渐逼近这样的结梦。身为监护人的叔母近期要来视察(检查)她的工作表现(生活)。如果经营状况(生活表现)没有超过参考值,交易(独居生活)就会被中止(结束)。代表锁门社长也会遭到解任。
所以,她决定战斗。
这是为了守护自身自由的圣战。
‘就是这样啦,锵锵’,出羽结梦给这段说明(情节梗概)画上了极其敷衍的句号。
什么啊,还‘锵锵’。
“不是,我是觉得这样比较可爱嘛~”
“这家伙,又擅自读别人的想法。算了,无所谓。那么,我成为你的朋友这件事,和那个有什么关系?”
“所以说啊。我已经很久没去学校了。”
顿时,与刚才的态度截然相反,她显得很沮丧,把视线移开了。
然后用没什么力气的小声嘟囔了一句。
“朋友什么的,怎么可能有呢。”
顺带一提,她还一副静不下来的样子,手指一圈一圈地转个不停。
“……然后呢?”
“可是啊。因为叔母老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说个不停,我一时冲动就脱口而出了。说什么‘我也有一个两个好朋友的嘛’。然后就变成了下次她来看我的时候要介绍给她……”
最后,她像是要我察觉似的,偷偷朝上瞟了我一眼。
“也就是说,你希望我假装成朋友,帮你蒙混过去。”
“你终于明白了~”十五岁的出羽结梦同学天真地举起双手开始欢呼。
“对的对的。我抱着试试也没什么损失的心态,照信箱里塞的宣传单找到万事屋,想着‘只能找这家了~’打了电话,结果对方很轻松地就说‘没问题’了。”
“琥珀姐这家伙。什么乱七八糟的活都随意地接下来。”
而且,她明明知道我的情况,却为了享受我的反应故意没说。
绝对是那样。她就是这种人。
“啊呜。不行……吗?”
出羽结梦又朝上瞟了我一眼。瞟、瞟。
话虽如此,不可能不行。
如果这是工作,那我就完美地做给你看。
当然,作为交换。
“报酬我会一分不少地收下。”
连我自己都觉得冷淡地表示了同意,出羽结梦松了口气。
“谢谢你。那么,接下来的一个半月,请多指教。”
“为什么,要那么久?”
“为了不在叔母面前露馅,就是要花那么长的时间成为完美的朋友。让我们度过愉快的日子吧,潜木同学。不,工作期间请让我这样称呼你。朋夜。因为我们是朋友嘛。”
连日来,厚厚的云层覆盖天空,空气被染成钝重的灰色,人们持续进行着会不会下雨、下雨了要不要带伞的心理博弈。而那一天,正是插在这种日子里的、奇迹般放晴的一天。
比如打了多少百支全垒打。
比如将棋连胜了多少场。
比如新歌的PV播放量突破了几千万次。
不是那种被聚光灯照耀的世界中心,而是在大概无人知晓的世界边缘、一间采光良好的客厅里,‘成为不上学的同班同学的朋友’这种奇妙的打工生活,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锵锵。
评论
0 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