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话 朋友
已读 0%「啊,可恶。真的假的」
面对电子显示屏上的信息,我胡乱吐出粗重的呼吸。
我骑着向夕原借的自行车赶到车站,可开往目的地方向的电车几分钟前刚刚出发。
这条线路班次很少,下一班就是末班车。
而且,还要等一个小时。
身体比犹豫更快地动了起来。
我再次跨上向夕原借的自行车,在夜晚的街道上全速疾驰。
风拂过脸颊,把额前的头发全都吹向了脑后。要是顺风就好了,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都是逆风,我咬紧牙关,用力握住车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是要对抗这个格外充满恶意的世界,我用右脚踩下踏板,接着左脚更用力地蹬下去。
然后下一次,用更大的力气踩下右脚。左。右。左。
被路灯照亮的各种东西一个接一个从夜色中浮现,转眼又被甩到身后。
至今还摆着八十日元一罐的果汁的自售机。像眨眼一样反复闪烁的红色信号灯。排列得比全校集会的学生还整齐得多的电线杆。便利店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卡车,挡风玻璃内侧堆满了动画角色的玩偶。
那些动画角色里有一个是出羽的本命。
不知什么时候,我们为那个吵过一架。
不,与其说吵架,不如说只是被单方面骂了一顿。
那天,出羽家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一排动画角色的玩偶。
据说那是出羽中意的角色之一,还特意手洗过。
当时的我随口问道。
『咦?怎么会有两个一样的玩偶?』
『诶?没有啊。你说什么呢?你看到了什么?恐怖故事?别说了。我可是一个人住啊啊啊。夜晚。厕所。真是的啊啊啊啊!!』
『可是,这个和这个不是一样吗?』
真心叹息的出羽,和依次指着两个玩偶的我。
『……哈?』
那是极为冰冷的声音。
『不一样啊?这个是我本命,这个是小后辈哦?』
『是这样吗?我还以为是一样的。两个的头发颜色都是橘色』
『头发!!』
出羽的表情像鬼一样。
『长度也差不多吧』
『朋夜同学,你是这样吗?只凭头发的颜色和长度来认人?好好看看啊。完全不一样嘛。发型也好,制服的领带也好,眼睛和嘴的形状也好~』
『不一样,吗?』
被这么一说,我对比着看了两个玩偶,可完全看不出区别。我甚至怀疑,出羽是不是相当认真地捉弄我。
『才不~一样呢。这不是完全不一样吗』
『结梦,你的角色设定是不是变了?你原来是这么说话的吗?』
『我的角色崩坏你就别注意到啦。真是的~,朋夜同学正坐。坐到那里去』
『诶?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现在要两个人一起看动画啊。把我推的魅力,还有和小后辈之间好磕的关系,刻进你这家伙的灵魂里』
『结梦,好可怕』
她的眼神是认真的。
之后,她花了整整三天逼我把动画的第一季、第二季还有剧场版全看完了。
多亏如此,我一眼就能分辨哪个是出羽的本命了,不过这识别能力在今后的人生里应该派不上用场。
不,不过说不定还是比カ行变格活用更有用。
因为我已经不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踩到出羽(老虎)的尾巴了。
自行车前进着。
车轮转动着。
有个公交站。
是那种一眼觉得是乡下的、带小屋的公交站。设置的椅子因为风吹雨淋完全褪了色,边角还缺了一块。
不知是何时的雨声耳朵深处渐渐复苏。
在打工回来的路上,明明是梅雨季,却把伞忘在家里的愚蠢的我,打算在中途的公交站躲过刚下起的雨。
可是等了半天,雨也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
于是我开始相当认真地比较,在便利店买伞的花费和淋雨感冒后的医疗费,哪个更贵。
当然,也把淋了雨却没有感冒的可能性算了进去。
就在我那样恼火地瞪着灰色的天空时,
『啊,原来你在这里』
出羽手里拿着两把伞站在那里。
一把自己撑着,另一把还合着。
『你怎么来了』
『我觉得潜木同学好像没带伞,就追上来了』
『真的假的?』
『给,拿着。请用吧』
说不定我带着折叠伞呢。也可能在途中买一把伞。说起来,后者的可能性还更高。
就算她抱有「是我多心」「想多了」的想法,或者觉得我能自己解决也不奇怪。
可这个叫出羽结梦的女孩子,仅仅因为想到我可能会淋雨,明明不知道能不能追上,还是这样特意追了过来。
『谢谢。帮大忙了』
『诶嘿嘿。不客气』
因为下雨,那天有些微凉。
可一撑开借来的伞,就一下子暖和了起来。明明只是一把几百日元、到处都有卖的塑料伞。
心里却变得非常温暖。
『作为谢礼,我在便利店请你喝果汁吧。零食也行』
我并没有打什么小算盘。
因为心情好到就算比买伞花得更多也无所谓。
不久,眼前出现了一个相当陡的坡。
「正合我意!!」
我更加用力地绷紧大腿,全力站起来蹬车。
一上坡,负担难免变大,速度也慢了下来。
但我的脚一次也没有踩到地面。持续踩着踏板。
也许这是愚蠢的执念,但我总觉得只要脚落地一次,就没法到达出羽所在的地方。
靠着倔强和毅力爬上坡之后,前方出现了一座神社。
那次唯一一次约会的回程路上,也有一座神社来着。
『啊!!听说下次这座神社要办夏日祭典哦。你看你看』
看到设置在神社前的告示板,出羽发出了雀跃的声音。
『真好啊,夏日祭典。穿上浴衣。看神轿。在摊位上买吃的。朋夜同学喜欢什么?我呢~。苹果糖吧。蜂蜜小蛋糕。章鱼烧、刨冰』 注1
注1:蜂蜜小蛋糕:ベビーカステラ(baby castella) 是日本一种很常见的迷你铜锣烧式小蛋糕,跟大家小时候在学校门口见到的用一个个蜂窝形状的烤板烤出来的蜂窝蛋仔蛋糕什么的差不多,我还记得那玩意超级甜。
『我没在摊位上买过东西』
听到这话,出羽突然蔫了下来,道歉说『对不起』。
『难道是有什么心理阴影吗?』
『不,摊位的东西太贵了吧?在旁边的超市买只要几十日元的果汁,那里要将近三百日元。因为过节就放松钱包,那是笨蛋才做的事』
『哇~,一如既往的小气。和朋夜同学去祭典好像很无聊~』
『和结梦去祭典,大概会很吵闹吧』
『什么意思』
『说不定会因为你的声音,连烟花都听不见』
『才不会呢』
我们就两个人去祭典会怎么样,一直没完没了地争论着。结梦肯定会走丢吧。不,那应该是朋夜同学吧。为什么啊。朋夜同学其实是个路痴吧。……才、才不是。好啦,骗你的~。热热闹闹,吵吵嚷嚷。
明明聊得那么起劲,我和出羽却都没有说出「那我们就真去试试吧」这句话。
夏日祭典的日期是七月底。
到那时,这种虚假的关系早就已经结束——这一点我们心里都清楚。
一口气冲下爬完的坡道。
和刚才相反,速度飞快地提了上去。因此,连平时根本不当回事的小石子都能让车把晃一下。
「哇哦哦哦。……好险」
刚提醒自己要小心,就差点摔倒。唰地一下,仿佛有电流窜过脊背。身体一热,随即又变冷。冷汗一下子涌了出来。
难以呼吸。好痛苦。心脏好痛。
但我没有捏刹车。
不仅如此,我还继续踩着踏板。
和她在一起,只是短短六周的事。
还不到我至今人生的百分之一。
可却有这么多回忆在闪闪发光。在无意间的风景各处,在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就像头顶铺开的星星一样,都有着出羽结梦的身影。
不,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时间的长短根本无关紧要。
我仰望夜空中浮现的月亮。
喂,我说。
我也能成为吗。
像那天的出羽一样,成为照亮她夜晚(寂寞)的月亮。
不,不对吧。不是那样的吧。啊,不是那样。
不是「能不能成为」,而是要去成为。
为此,我才要去。
去那个明明一个人孤零零地哭着,却没法坦率说出『寂寞』的笨蛋身边。
然后,我有话想告诉她。
喂,你愿意听我说吗?出羽结梦。
* * *
在少女眼前,咔嚓。门关上了。照在她端正脸上的光也随着门一起慢慢变窄,最后消失了。
周围一口气被夜色的黑暗细致地包围起来。
电车驶入夜色,只有出羽结梦一个人被留在了那个车站。
发车前,列车员特意确认『这是末班车,您没问题吗?』少女只是笑着回答『没问题』。
其实她跟本不是没问题,也一点都没能笑出来,但她的悲伤被夜色的黑暗悄悄藏了起来。
全世界谁都不会察觉。
夜晚安静得仿佛万物沉睡。
只有偶尔风吹草动的声音、虫鸣,还有细微的浪声,仅此而已。
没有笑声,没有怒吼,也没有哭声。
在学校前看到潜木朋夜之后,结梦独自坐上电车来到了这里。
这一次,并不是经过思考的行动。
只是身体像是凭着记忆,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
然而能移动的只到这里,一坐到长椅上,腿就像变成了石头一样动弹不得。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
因为结梦已经没有想去的地方了。
「本来不该是这样的啊」
失去父母之后,她变得害怕再去珍视某个人。决定一个人生活下去。可原本的结梦是个爱撒娇、最喜欢和别人待在一起的女孩子。
她并不是能一直独自一人的坚强的人。
所以,那个虚假友情(租借朋友)的计划,一定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
不管形式如何,不管是什么样的相遇,一旦遇见某个人,人就再也无法独自一人。
最重要的是,对象选错了。
连自己都没察觉,但回想起来,她从最初就被潜木朋夜吸引了。不只是长相和声音合她的口味,最大的理由在别的地方。
而她清晰地明白那是什么,是在他向她吐露软弱的那一夜。
处境不同,所以她也清楚地知道,彼此背负的伤的深度和疼痛的种类并不相同。可是,可是,即便如此,出羽结梦和潜木朋夜心里都有着同一种类的空白。
她很开心。
正因为明白了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自己一个人,才会意识到自己的孤独和寂寞。
所以,她想让他也明白,才待在他身边。
身边有同伴哦。
有我在这里哦。
你不是孤身一人哦。
「其实,是我自己想有人这样对我说啊」
长椅上,结梦抱着膝盖把头埋起来,蜷成一团。眼泪又无止境地涌了出来。心里的伤口依旧鲜血淋漓、化脓未愈,眼泪也没有丝毫要干涸的迹象。
想起了和父母的约定。
约定要在这个地方,三个人一起庆祝。
明明从未想过约定会被打破,可现在结梦却独自一人。
本该让她展露笑颜的那两个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了。
又想起了潜木朋夜。
明明只在一起待了很短的时间,回忆却多得数不清。
那些如星辰般美丽闪烁的记忆,让结梦变得如此脆弱。
被他吸引的契机是共鸣,但现在已经不只是那样了。
「好寂寞啊」
声音摇动着夜的寂静,慢慢融进黑暗里。
「独自一人,是这么寂寞啊。我想和你在一起。不要一个人。好难受。好痛苦。好悲伤。好害怕。好冷」
出羽结梦的世界,此刻被满满的绝望填满。
「……谁来,救救我」
即便如此,光是说出「谁来」就已经用尽了全力。
她没有说出他的名字。说不出口。
那时,眼泪(孤独)突然被轻轻捧了起来──。
* * *
在出羽的眼泪落地摔碎之前,把它们捧住、擦掉。
好让她再也不用往下(地面)看。
好让她能好好朝向月亮闪耀的、美丽的上方(天空)。
「诶?」
出羽一脸惊讶,终于看向了这边。
那双眼睛通红,眼角留下了许多悲伤的痕迹。
于是,换我咧嘴一笑。没错。我拼命笑着告诉她,不会再有更痛苦的事了。
「抱歉。我来晚了」
出羽果然在我猜测的地方。
独自一人待在那个拍下照片的地方(车站),那个她说每年生日都会和父母一起来的地方。
果然,一直流着泪。
「为什么潜木同学会在这里?」
「我说啊。被那样单方面挂断电话,怎么可能不在意」
「啊呜。……对不起」
「嘛,算了」
我在出羽旁边坐下。
像在那个家里一直做的那样,肩并着肩。
怎么说呢,待在这家伙旁边很舒服。
「……真亏你知道我这里」
出羽用手使劲地揉着眼睛。
「算是吧」
「今天不是要打工吗?」
「取消了。我在帮忙弄学校活动。不过中途溜出来了」
「那样,真的没关系吗?」
「嘛,应该没关系吧。说不定会被骂,但那也没办法。我是在全部做好了觉悟的情况下才来这里的」
因为一路拼命在夜里跑过来,眼睛已经完全习惯了黑暗。
路灯很少,所以星星看得格外清楚。
和打工最后一天回家的路上看到的一样,天空中出现的夏季大三角。
真正的夏天来了,按理来说我们本不该再待在一起。
但我祈愿,即使被银河隔开,也想在一起。
不是一年一次,而是更多更多。
这次我认真地对着一年只能见一次的牛郎和织女,许下了这样奢侈的愿望。
那两颗星星,会替我实现吗。
「和之前听说的一样,好厉害的夜景啊。这种东西,在城里绝对看不到」
「对吧?」
「嗯,好厉害。非常漂亮」
能看见海。
和白天不同的、空无一人的海静得过分,有些寂寞,也有些可怕。
浪声传了过来。
像是要乘上那海浪,我们断断续续地继续着对话。
「话说,难得今天是你的生日」
「嗯?」
「抱歉。因为赶得太急,实在没来得及准备礼物」
「不用」,出羽摇了摇头。
平时那股洗发水的甜香,在海潮的气味中微微飘来。
「我明明说过不要,潜木同学还是好好准备了啊。是最棒的礼物。我非常非常~开心」
「诶?」
「因为你像英雄一样,一直跑到这种地方来」
「这样啊」
「为什么你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就算流着这么多汗也要跑过来?我已经不是你的委托人了。也已经不是朋友了」
那个答案,在我心里早就有了。
可真要说出来时,却紧张得要命。
嗓子莫名地干,脸一定也红透了。
啊,幸好现在是晚上。
要是白天,肯定一下子就被看穿,还要被取笑吧。
「和你一样」
「什么意思?」
「因为出羽,不,因为结梦哭了。而且,我想你可能正独自一人。因为我想待在那样的你身边。──所以我跑到了这里。喂,结梦」
虽然,其实现在的我还没有那个权利。
所以,我要说。
那句蒙着灰尘、谁都不再使用的老掉牙咒语。
好好传达给你。
「──能和我做朋友吗?」
完全没想到自己还会有说出这种话的时候。
而且还是连末班车都错过了的、荒凉的无人的车站。
对象还是不上学的同班同学。
但正因为我们以不同于寻常的方式相遇,建立了奇妙的关系,才必须从这句台词开始。
「不是因为钱或者工作之类的。是普通的、平等的朋友」
结梦笑了。
「那个反应,就是 OK 的意思吧」
「我不要」
「你不要吗!?为什么啊。说出理由来,理由」
「就算你问我为什么」
她挠了挠脸颊,
「我想要的不只是朋友,而是别的。我想要更进一步的关系嘛」
那是细小的低语。
小得比虫鸣还轻,轻易就被浪声吞没,我没能听清。
「嗯?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没~什么。真是的~,没办法啊。既然潜木同学——不对,既然朋夜同学非~要这么说,那没办法,现在就先和你做朋友吧」
结梦这么说着,把脑袋轻轻靠在我肩上。
她在发抖。
声音也是,身体也是。
一定连心也是。
「我说,朋夜同学。这样一来我们就是朋友了吧」
「嗯」
「你会待在我身边吧」
「嗯」
「哪里都不去吧」
「嗯」
「那这样的话」
「嗯」
「可以让我稍微撒一下娇吗?」
不等我回答,结梦就哇哇地放声哭了起来。
看起来,她把一直囤积在这具小小身躯里的悲伤、绝望之类的东西,一口气全部释放了出来。
那呼喊、那眼泪,都包含着星光,闪闪发亮。
然后一遍又一遍地打湿了结梦白皙柔软的脸颊。
光的泪珠不断溢出。
不管我怎么擦,都不够。跟不上。
在明白这一点的瞬间,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没错。我把结梦小小的身体使劲抱在了怀里。
把颤抖的她整个收进臂弯,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她柔软的头发。
这样一来,因为结梦把脸用力地埋在我胸口,校服衬衫转眼就被她的热度浸得湿透。
老实说,有点难受。
但我会一直待在她身边。
不会从她身边消失。
因为出羽结梦和潜木朋夜是朋友。
「生日快乐。结梦」
那本该是另外两个人对她说的话。
因为他们不在了,所以由我代为说出。
结梦一边哭,一边「嗯」地点了点头。
说着谢谢你,现在待在我身边。
结梦哭了很久很久。
只有月亮和星星看着这样的我们。
用温柔的光,照亮了这个不再孤独的夜晚。
* * *
「那就没办法了。走回去吧」
原本打算坐出租车回去的结梦,一知道我是骑自行车来的,就干脆地这么说了。
「你知道从这里走回去要多久吗」
「希望能在太阳出来之前到家」
哭到眼泪都干了之后,结梦彻底恢复了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气势十足地朝夜空挥起手臂喊道「Let's go!!」
也没法违抗今天的主角,我只好推着自行车,一路走在结梦旁边。
当然,骑上自行车飞奔要快得多。
但这样一定更好——比起一个人,两个人一起走要开心得多。
人就是这么回事。
即使有更高效、更正确的活法,人还是会选择以情绪与感觉优先的那一边。
最重要的是,这种笨拙才像我们。
正因为我们都是活得笨拙的人,才要两个人在一起。
因为不是一个人,感觉无论多远都能走下去。
「不过话说回来,路痴的朋夜同学居然能骑自行车到这种地方来啊」
「多亏了文明的利器——手机大人」
「朋夜同学的话,就算有那个也还是会迷路吧」
「其实我中途走错路了。本来能刚好赶上末班车回去的」
「果然」
嘻嘻嘻地露出白牙笑着的结梦,脸颊一带还清晰地留着我没能擦干的寂寞碎片。
只用一个晚上,不可能擦掉她一直背负的一切。
说起来,到死她大概都会抱着那道伤口吧。
这种事我从一开始就明白。
但就算留下痕迹,伤口也一定会慢慢变淡。
把痛苦变成回忆,应该并非不可能。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会一直陪在这家伙身边。
「说起来。今天我看到朋夜同学了」
「什么意思」
「我碰巧路过高中前面。真的是碰巧。真的,是偶然」
「我又没怀疑你。你在急什么啊你」
「咳、咳咳。结果就看到朋夜同学和小诗音关系很好地在一起」
「哦——」
「……不是恋人,对吧?」
结梦像是要确认一样,探着头看我的脸。
「怎么可能。她才不会看上我呢。那家伙在男生里相当受欢迎哦」
「可是可是,你们距离特别近啊。看吧。从朋友变成恋人,不是常有的事吗」
原来如此。
说起来,有一个误会得先解开。
「她不是我的朋友」
也许以后能成为朋友,但现在还不是。和结梦不同,我没有向夕原提出那个老掉牙的契约。
因为我的第一个朋友,早就定好了。
「诶?」果然,是恋人吗?还是说,只是肉体的关系?」
「喂。给我等等,你这家伙」
「呀啊啊啊啊啊啊」,对于自顾自兴奋起来的结梦,我实在受不了。是啊。因为她刚才那么老实,我都忘了,这家伙本来就是这种人。
看来我可能有些操之过急了。
「不是那样啦。啊,真是的。好吧。既然这样,我重新说明一下,我在学校里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你不用为了顾虑我而撒这种谎」
「我说的是真的。总之,你听我说。反正夜还长着呢」
听着车轮像在笑一样咔啦咔啦转动的声音,我向结梦解释起来。
关于我在学校的事。
因为一直打工打工,没能和周围人顺利地交流。
身为委员长的夕原只是担心我才来搭话,并不是结梦想象的那种亲密关系。
一通话说完,对话就中断了。
我累了,结梦也一样。
走了好几个小时,到了电车开始运行的时间,我们也没有朝车站的方向走,只是继续往前走。
跨过夜晚,迎来了早晨。
明明已经是夏天了,那却是我一生中最长的一夜。
黎明的白色光芒像新娘头纱似的,淡淡地覆盖着世界。
在面纱的另一边露出灿烂青空(笑容)的,是新的一天。
原本单调灰暗的世界,渐渐染上了缤纷的色彩。
看见的、感受到的,世界的一切都鲜明、美丽而温暖。
这种心情,叫什么来着。
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顺利走到结梦家时,太阳已经不在视线的高度,而是升到了稍高的地方。今天又会是个炎热的一天。
在热气之中,城镇似乎也开始醒来了。
「结梦真好啊」
「什么意思?」
「你现在要去睡觉了吧?我得回去冲个澡,然后直接去学校」
说实话,我真想就这么翘掉。
但从夕原那借的自行车还在我这里,也不能就那样不还。
而且,我也在意近松的反应。
总之,先把钥匙还给夕原,点完名就找时机溜掉吧。
我和结梦在玄关前道别。
最后,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今天,不对已经是昨天了呢。昨天真的谢谢你。成了我一生都忘不了的生日」
不过,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只有开心的笑容。
那是毫不逊色于太阳的、灿烂的笑容。
「那就好」
「嗯」
「那,下次见」
这次的告别,我选了『下次见』这个词。
那个「下次」的机会是存在的,我们已经知道了。
结梦也「嗯」地点了点头。
「是啊。待会儿见」
然后,她挥着手。
我的体力已经见底,真的到了极限的极限,所以完全没有察觉结梦那句特意改变的话里藏着的含义。
而察觉——不如说是被告知——这件事,是在大约两小时之后。
评论
0 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