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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吉波普系列 第二十七卷 受难的不吉波普 Limit Gray极限灰的妖精悖论

Color 4 限界之灰 -limit gr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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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所想,错身而过本是理所应当;若感到彼此心意相通,那不过是意味着,终将到来的破灭正愈发迫近。』

——雾间诚一〈十字架上的Irony〉

在我与宫下藤花亲近并逐渐了解她之后,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学校里从未见过有人与她接触。

原来,藤花一直被大家疏远着。

而迟钝的我,对此竟毫无察觉,在那排挤了她的圈子里,若无其事地享受着校园生活。

每每想到这一点,我都不禁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之中,心情低落到了极点。

当然,我不可能没心没肺地跑去向藤花打听这打听那,于是便试着向周围的人旁敲侧击地探了探口风。

结果发现,藤花之所以被孤立,似乎仅仅是因为她在和一名叫竹田启司的高三学生交往——仅此而已。

(关于竹田这个人,我曾在传闻中听过几次……记得好像是立志要当设计师什么的,所以不打算升学,因为这点在学校里还挺出名的……)

但这终究只是天真的直觉。我很快发现,竹田启司明显有着被周围人厌恶的痕迹。那是出于嫉妒。

他有才华,成绩也绝不算差,却不像其他人那样忙于备考,而是选择了属于自己的道路,这让人眼红——而且他还有个身为学妹的女朋友,这更让人心生恨意,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而高三学生的这种情绪,不知不觉间也传染给了高二学生,导致藤花也被卷了进来……在理清这些思绪后,我决定找我所信赖的风纪委员长——新刻敬商量一下。

「怎么了,这么正式。」

虽然敬是这所学校里个头最矮的,但我认为,她的心胸比任何人都要宽广。

我非常尊重她。

所以,我决定不再绕弯子,直接开口说道:

「那个,新刻同学……我最近,和宫下藤花走得很近。」

「听说了。」

「在新刻同学所听到的传闻里,是怎么形容这事的?」

「………… 」

对方屏住了呼吸,径直凝视着我。

我也同样直视回去。

随后,敬轻轻吐出一口气,说道:

「大家都说,末真博士就像是找到了‘新玩具’一样,也正乐在其中呢。」

「为什么藤花会被人那样瞧不起?我听说好像是因为她男朋友的关系。」

「不,这和竹田前辈没关系。」

敬的反应显得有些慌乱。

我不禁心生疑惑,问道:

「那个叫竹田的人,和新刻同学认识吗?」

「嗯……毕竟学长也是风纪委员。虽然因为是三年级,基本已经不怎么活动了。不过那个人啊,真的是单纯的一本正经呢。」

「和周围的人相处得不太好吗?」

「话是这么说——但糟糕的是,那个人已经处于不需要再去改善这种状况的立场了。实际上,他现在来学校的天数也已经勉强只够出勤率了。」

「不参加考试,是在偷懒吗?」

「正相反。已经签了事务所,开始工作了。」

「我记得他是想当设计师吧?」

「所以说,他实际上已经是职业水准了。说实话,他跟我们已经不在一个层次上了,或者说,那位前辈早就脱离了学生心态。」

敬似乎对那个叫竹田启司的人格外了解。虽然我也很好奇其中的缘由,但对我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

「这么说,根本没法指望那家伙能出面袒护藤花喽。」

事情就是这样。

察觉到我的声音里蕴含着怒意,敬显得有些慌乱,

「不、不是,末真同学?那两个人那样相处得挺好的,外人还是不要插嘴比较好——」

「我知道。我不会直接去说什么的。但就是让人火大啊——竹田知道自己的女朋友变成那个样子了吗?」

「不是,那个,直呼其名有点不太好吧……」

「前阵子在补习班,藤花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这样不太好,我总觉得外面在传一些奇怪的谣言。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补习班?宫下藤花还在上补习班吗?」

敬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有那么意外吗?」

虽说这话有些不中听,但藤花的成绩也就中规中矩,为了提高分数而去上预备校或补习班并不奇怪。

敬面露难色,

「不,那个,也不是那种事——我是在想,她到底去补习班干什么了……」

「所以才要补习啊。」

「不,话是这么说没错……宫下同学那边或许是这样想……」

她支支吾吾地,说话有些含混不清。

但都无所谓,于是我打了个比方:

「不是经常有那种事吗,就在这所学校里,或者说在女生之间流传开来的传闻。就像那个著名的不吉波普(Boogiepop)之类的。」

听到这话,敬显得更加慌乱了:

「不不不不、不吉波普?」

她提高了音量。

「你不知道吗?不,其实我也是直到最近才听说的,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什么徘徊在校园里的死神之类的,那种不负责任的都市传说。说什么会在一个人最美丽的时候、在变得丑陋之前将其杀掉,一听就是那种调调的东西。」

「啊,啊——……哈哈,也、也是呢……说不定,我真、真的不知道呢。」

「因为新刻同学是风纪委员长,所以大家才不敢跟她聊那些无聊的话题吧。但我这边,大家大概都觉得‘末真不可能不知道吧’,反而谁也没跟我提起过。」

「那、那可能有点难办呢。哈哈。」

敬的脸上带着一丝僵硬的苦笑,但随即神色一敛,变得认真起来。

「那个……该不会,雾间同学曾经去过补习班附近之类的……有这种传闻吗?」

对方反倒向我提出了疑问。

我不禁大吃一惊,

「诶?你怎么会知道?」

当我回问时,她的脸色也变得愈发凝重起来,

「这样啊……既然雾间也察觉到了,那所补习班恐怕真的得留心点才行。」

敬用严肃的口吻说道。

正当我哑口无言时,敬又补充道:

「末真——如果你和宫下同学关系很好的话,要是她突然变得不太对劲,开始说些奇怪的话,千万别以为她是在开玩笑,一定要老老实实听她的。嗯,绝对要听。」

她一脸严肃地断言。

……我满心困惑,与新刻敬告别后,独自走在走廊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新刻敬似乎也知道凪是正义伙伴的事。虽说这也不是没可能,但她对藤花说的那番不可思议的忠告,究竟是什么意思……)

正当我陷入沉思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

「——末真同学!」

「喂。」 听到有人打招呼,我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去,发现站在那里的竟是个意想不到的人物——烧津芽依。

(对了,这女孩也是深阳学园的学生……)

因为此前只在补习班见过面,在这里偶遇总觉得有种强烈的违和感。况且我在那场辩论赛中与她们针锋相对,说实话,心里既觉得尴尬又有些厌恶。

然而,面对这样的我,芽依却——

「末真同学,前几天的事真的很抱歉。但那是没办法的事,我被人威胁说如果不去声讨宫下同学就没我好果子吃,所以才勉强去做的。」

她这么说道。我大吃一惊,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禁向她逼问。

芽依只是一个劲儿地道着歉,嘴里不停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但那种道歉根本毫无意义,于是我追问道:

「你说被威胁了……是被谁?」

我开口问道。

芽依虽然有些畏缩,但还是——

「那个——请千万别觉得,我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好吗?」

她这样反问。我心里猛地一惊,但还是回应道:

「嗯、嗯。」

我点了点头。

似乎是极难开口,芽依微微咬紧牙关,随后才出声说道。

「是妖精说的。」

「……哈?」

「虽然你可能不信,但真的存在,那个邪恶的小妖精 Purha Melha,就躲在暗处一边窃笑一边对我耳边低语……」

芽依一脸认真。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也回望着我。

(那个……这难道是……恶作剧?)

我首先怀疑的是这一点。我总觉得芽依的同伙正躲在某处,正兴致勃勃地看着我应对这番荒唐的言论。这或许也是对藤花恶意表现的一环,目的是连同作为朋友的我也一起戏弄。

既然如此,我倒不如顺水推舟,等那些家伙现身时再正面交锋。哪怕对方人多势众,我也丝毫不惧。

(——但是)

如果事实并非如此——那才是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情况。

「那个——烧津同学,关于那个妖精的事,学校里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听我这么问,她回答道:

「有的,不过真要说起来,还是补习班那边的人更多一些。我也是在那边才知道那件事的。」

果然如此,我心想。

接着我又补了一句:

「在那个小组讨论会上,突然大吼大叫的——‘那个孩子’也能看见妖精吗?」

当我开口询问时,芽依点了点头。

我心中开始涌起真切的恐惧。

脑海中浮现出雾间诚一那本《VS 幻想者》中的一段话。

「人在一生中总是在追求更具新鲜感的‘背叛’。因此,‘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这种说法其实略有偏差。事实上,大家真正渴望并愿意去相信的,是那些能否定以往枯燥人生、让人惊呼‘怎么可能,简直不敢相信!’的事物。」

按常识考虑,妖精之类的东西绝不可能存在。但无论如何强调这一点,都无法说服像烧津芽依这样的人。况且对我而言,她的心理疗愈现在只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救赎藤花。虽然这出于利己主义,但有些优先顺序是无可奈何的。

「那个……那孩子发狂的时候,掉了一个小东西,烧津同学,你看到了吗?」

「是、是的。」

「那个东西……你身上也有吗?」

我试探着问道。

对方的视线僵硬得极不自然,随即立刻回答:

「不,我没有。」

就在这一刻——嗯、我确信了,这个女孩也在撒谎。

*

芽依原本还有些担心末真和子是否会落入「圈套」,没成想她比预想中还要配合。

这反倒让芽依感到有些意外、甚至有些泄了气。

(什么嘛——既然被称为‘博士’,我还以为她会怀疑得更深,没想到还挺单纯的。)

就在芽依这么想的时候,从末真身后的走廊拐角处,

「不不不,最好还是别小看她比较好吧?」

「至少这位‘博士’看起来比雨宫美津子之流要精明得多吧?」

妖精们正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那些细碎的声音也传进了芽依的耳中。

没错——现在的她,已经不再会因为听到妖精们的声音而感到胆战心惊了。

(没错——仔细想想,如果这些妖精是为了勾起我的软弱、让我产生「迷茫」的话——那我只要选择和那个声音相反的做法就行了。其实很简单。不去在意声音,那终究只是软弱的想法——反过来想,如果能利用这一点,那么能听到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反而会成为巨大的优势……!)

所以现在,妖精们之所以看好末真和子,反过来说也就意味着——

(这家伙没什么好怕的……连我也能随心所欲地操纵对方……!)

芽依一边按捺着内心的亢奋,表面上却演出一副畏缩的样子,说道:

「那个,就是——不是有个叫雾间凪的吗。那家伙最近也开始在补习班那边插手了,连我也被她盯上了并且追得很紧,所以——」

「嗯。」

「总觉得雾间凪好像在和宫下藤花的男朋友,那个叫竹田启司的家伙搞外遇——所以,我觉得她是不是觉得宫下碍事,才派妖精去对付她的。而我们只是被卷进去的牺牲品。」

芽依这么一说,末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诶?怎么可能,那也太荒唐了!」

芽依赶忙将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安静,末真虽然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但还是压低声音说道:

「啊,抱歉——对不起。可这种事真的可能吗?雾间同学竟然和藤花的男朋友——这也太乱来了吧。」

她连连摇头,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然而芽依却问道:

「你不相信吗?」

「那倒也是,毕竟——」

「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去瞧瞧吧。雾间凪今天难得来学校了,肯定会和竹田启司幽会的。」

芽依信心十足地断言道。随后,她带着将信将疑的末真,来到了三年级所在的楼层。

两人躲在暗处,鬼鬼祟祟地观察着竹田启司所在班级的门口。

「等、等一下——你没事吧?」

面对不安的末真,芽依点了点头,说道:

「她会来的、一定——」

话音刚落,雾间凪果然从对面的楼梯处现身了。

「诶?」

芽依按住一脸惊讶的末真,

「看吧——我把竹田启司也叫出来了哦……」

她在末真耳边低语道。

而竹田启司和雾间凪并不知道自己正被她们注视着,正神色凝重地交谈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禁陷入了混乱。

这已经不是信不信任烧津芽依的问题了,而是事态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甚至超出了我的认知范畴,导致我根本无法做出判断。

(所以说我真的最不擅长应付恋爱话题了——可是,我绝对无法原谅让藤花流泪这种事——啊啊真是的,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看着陷入混乱的我,芽依又接着说道:

「你知道吗,雾间凪其实留过级。所以她和竹田启司原本应该是同级生,两人年纪一样大。」

对方解释道。

「诶?这不可能吧。入学典礼的时候不是还引起过一阵骚动吗?说是出了个无故缺席的不良少女。后来传闻说,那个人就是‘炎之魔女’。」

「我不是说那个,是说她上初中的时候。那家伙初中时休学了一年左右,谁知道她那时候都干了些什么勾当。」

虽然对方解释了许多,但我心乱如麻,完全无法做出判断。

然而就在那时,我突然想到了些什么。

(说起来——很久以前,我曾远远地看到过凪和一名三年级的学生聊得很开心的样子——)

那时的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确实看不出是前辈与后辈的关系。

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同龄的挚友,而那个三年级女生的名字是——

(啊——)

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梁流下。没错,是那个人……和凪关系亲近的那个人,说起来,那个人也是……。

「………… 」

在我哑口无言的间隙,凪和竹田启司又交谈了几句,随后凪便在尴尬的气氛中转过身,径直离去了。

芽依还在身旁低声说着什么,但我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总之,必须去确认一下——)

我的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然后,我转过身看向芽依、说道:

「烧津同学——放学后,我们一起去补习班吧。」

「诶?可是今天应该没有末真同学要上的课吧——」

「没关系——因为我有必须要找的人谈谈。」

「那是谁?」

「雨宫美津子——关于那个讲师,我有件事必须去确认一下。」

我毫不犹豫地断言、心中却在盘算着,看来得取消和藤花一起放学回家的约定了。

虽然尚不清楚竹田启司在这件事中介入到了什么程度,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绝不是能对藤花说起的话题。

(这家伙,究竟在搞什么——?)

芽依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在她的计划中,性格相当单纯的末真和子在听说自己好友的男友正与雾间凪偷情后,理应立刻勃然大怒,冲去找雾间凪对质,从而在学校里引发一场大骚乱——如此一来,雾间凪要么再次停学,要么干脆被退学,总之会陷入巨大的麻烦中,也就无暇顾及芽依她们补习班的事了——可不知为何,末真和子并没有表现出像上次辩论时那样的激愤,反而提出要去见雨宫美津子——完全搞不懂她的目的。

(嘛,看样子她确实相信了那番话,利用末真这件事本身应该算是成功了吧。)

她虽然感到有些纳闷,但还是先与末真告别,随即拿起手机准备联系雨宫美津子。然而,

(──嗯?)

没有回应。

明明她特意准备了专用线路,还说过「随时都可以呼唤我」,现在却完全没有 反应。

(究竟怎么回事──是有急事吗?偏偏在这种时候,那家伙到底去哪里了──)

*

雨宫美津子,即合成人「Limit」,正在医院接受检查。

当然,那并非普通的医院。那是受统和机构管辖、坐落于深山之中,宛如一座纯白墓碑般的特殊研究设施。

「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那名身为医生的男子用索然无味的语气说道。

雨宫皱起眉头,

「钉斗博士总是这样,说话的语气就像是觉得有点变化才更好似的。」

(译注:钉斗博士在不吉波普的另一系列——《Soul Drop 系列》 的第一作 《Soul Drop 幽体研究》中首次登场。是一位「技术堪称天才,但外表与内在都极其离经叛道的怪咖医生」。)

他带着几分抱怨说道,而那个被称为钉斗的男人则咧嘴一笑,

「那是自然——我以前也说过,别以为你们这对双胞胎被改造变成了合成人,原本患有的胶原病就彻底痊愈了。那不过是症状没有表现出来而已。正因为处于一种半吊子的稳定状态,无论是治疗还是研究,都让人无从下手。

作为患者来说,真是个棘手的存在。倒不如干脆恶化下去,反而还省事些,嘻嘻嘻。」

(译注:胶原病是一组具有共同病理特征的疾病总称,包括类风湿性关节炎、系统性红斑狼疮、系统性硬化症等疾病类型。)

这位钉斗博士留着长长的亚麻色头发,下巴上的胡茬也是亚麻色的,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轮廓模糊。

仿佛在整个世界中,唯独他一人失去了焦点。

(说起来,那个末真和子的绰号好像也是「博士」——经这么一说,感觉两人确实在某些地方有些相似。)

当然,性格乖僻、总是说些刻薄话的钉斗博士,与爽朗温柔的末真和子,给人的印象简直是天差地别——但即便如此,直觉告诉她,两人之间仍有某种共通之处。

那一定是因为,

(这两个人,都只肯接受自己认同的事情,而且为了达成共识,从不吝惜深思熟虑。而她们届时的判断标准,恐怕也是旁人难以理解的、 极高层次的东西吧——)

想到这里,雨宫突然回过神来,露出了苦涩的神情。

(搞什么啊——我到底在想些什么。拿一个受统和机构认可的天才科学家,去和一个普通的女子高中生做比较,这算怎么回事——真是的,我实在太过在意了,感觉怪怪的——)

见此情形,钉斗博士说道:

「怎么了,有什么让你在意的事吗?」

他紧接着追问。

哪怕是再细微的变化,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雨宫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

「那个——博士,你知道这个吗?」

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张一直揣着的、带有「预告信」意味的纸条,递了过去。

不料,钉斗博士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便抬眼看向雨宫,说道:

「是真的吗?不、不可能的,是复制品吧。」

说着,对方把那张纸片递了回来。

「你怎么知道是赝品?」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有保密义务,而且我并不清楚你拥有多高级别的信息查阅权限。」

他得回答得流利顺畅,也拒绝得干脆利落。

「博士,您也在研究关于『切纸(Paper-cut)』的谜团吗?」

「这我也无可奉告。不过说实话,那并不是个能勾起我兴趣的对象。毕竟,我对手中生命的价值之类的东西并无关心。」

「那么,究竟是什么在吸引着您呢?」

我这样问道,博士却没有回答,只是说了句:

「所谓价值的有无,不过是源于每个个体自私且偏颇的‘视点’,在这些‘视点’堆积之下产生的某种中位数罢了。那甚至不是由某个具体的人负责的幻影。被这种东西牵着鼻子走,以至于思考发生扭曲,是极其愚蠢的行为。

所以对我而言,那张纸上的文字只会让我觉得‘不痛快’,且‘简直是在愚弄人’。

作为一名分析对象的研究者,我大概是不合格的吧。」

他只是在一味地陈述自己的见解。

雨宫叹了口气,说道:

「正如您慧眼所见,这东西是赝品。我手头正忙的工作,恰好和那个到处散布这玩意的蠢货有关。」

「这应该是你感兴趣的话题吧?」

看着对方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雨宫的神色愈发苦涩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这家伙,向来最喜欢那种足以翻天覆地的大事件。哪怕是别人都畏缩不前的地方,你也会面不改色地插上一脚,而且极其擅长从那些看似寻常的状况中揪出破绽。正因如此,统和机构在信任你的同时,也时刻在提防着你——」

「所以这项检查也是强制性的啊。」

雨宫自暴自弃地应了一声,钉斗博士点了点头,说道:

「也是。这半年一次的定期检查并不只是为了你的健康。一旦你被判定为危险存在,恐怕会被投毒处决掉吧。」

「……不,这种话,亏你自己说得出口?」

「哎呀,那种无聊的工作我可不会参与,到时候会有别的家伙出面。」

他的语气极其洒脱。

但雨宫似乎并不讨厌这位博士,哪怕他总爱开这种游走在危险边缘的玩笑。

「要是上面命令我除掉博士,我可是会乖乖照办的哦。」

这么回敬了一句后,博士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不、你不会那样做的。」

他否定道。

「是吗。我可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正因如此——如果你真的陷入那种境地,一定会偷偷把我拉拢成同伴,将我变成对抗统和机构的一枚秘密棋子吧。在名义上让我彻底死掉。如果你冷静、准确且彻底地处理事态,一定会判断那是最佳方案。」

「………… 」

雨宫也变得严肃起来。但随即她轻轻摇了摇头,说道:

「嘛,现在看来我们都不必担心这种事。而且如果我真的变成了那样,小世一定会来杀掉我的吧。」

「雨宫世津子(Reset)吗。她确实也挺有意思的。不过听说你们的检查不能安排在一起,所以我也见不到她啊。」

钉斗博士也嗯嗯地连连点头,随后换上一副明朗的面孔,

「不过,那是什么感觉?想到双胞胎妹妹可能会来杀掉自己。儿时比谁都亲近的对象,如今却要变成‘死神’,这究竟是什么心情?」

对方天真无邪地追问道。

雨宫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说:

「‘死神’什么的——又不是在讲什么离奇的都市传说。」

她喃喃自语。

关于不吉波普的传闻,她也从各处的女高中生那里听说过。

「不过,也是呢——说实话,我觉得如果是小世的话倒也无妨。如果是统和机构里其他那些无聊的家伙, 我是绝对不会认同的,但如果是小世——就算被杀掉我也没怨言。」

「你的爱还真是深沉啊?」

「所以——如果让我去杀掉 Reset,我一定会在那之前先逃跑的。」

话一出口,雨宫便感到一丝后悔。

自己可能说得太轻率了。

这间屋子里的对话理所当然会被录音并受到监视。

然而,钉斗博士对此却——

「哈哈,别再伪装了。就算你故意露出破绽,做出这种给统和机构可乘之机的事,你的警戒等级也不会再降低了。」

他笑着将其当成了一个玩笑。

紧接着又说道:

「不过,如果你打算深入调查切纸(Paper-cut),我给你的忠告是‘趁早罢手’。那恐怕是统和机构都无法匹敌的问题。当然,你也一样。哪怕你是拥有无敌能力〈Air bag〉的最强等级合成人 Limit,在那面前也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他随口补充、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带一提。

「……你断定得还真是有够干脆呢。」

「机构内部应该很快就会共享情报了,所以我先告诉你,〈中枢〉已经采取了行动。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专家’,并打算将应对工作全权交给那些家伙。所以,你最好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他竟说出了这种不可思议的话。既然自认敌不过,又何谈是针对那件事的「专家」?而且……

「准备……是指造出了专门的合成人吗?」

「所以我才说,那种货色根本派不上用场。那种层面的东西是无法应对的。就连我也缺乏那样的素质。我们需要的是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全新的感性。」

钉斗博士露出了罕见的表情。

他毫不掩饰内心的兴奋,似乎打心底里觉得那个现象非常有趣。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雨宫因不明所以而面露疑色,钉斗博士见状放声大笑,说道:

「喂喂!这还用问吗?对方可是发了‘预告信’的‘怪盗’啊。既然如此,与之对决的——理所当然得是‘刑警’和‘侦探’吧?」

他愉快地说道,语气夸张且充满戏剧性,仿佛在念推理小说里的台词。

*

在钉斗博士的诊察之后,又接受了几名科学家的检查以及各项测量,等一切结束时,黄昏已过。

(……不过,现在想立刻抽身恐怕很难了。毕竟我已经稍微插手了这件事——)

雨宫美津子困惑地触碰着先前寄存的手机,发现上面有一通来自烧津芽依的未接来电。

(什么——末真和子想见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通话记录显示是几个小时前的。

现在高中的课早已结束,按理说应该是待在补习班的时间了。

总之,先试着联系古嶋俊辉。

但是,对方没有回应。

无奈之下,她试图直接联系烧津芽依——可那边也没有反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雨宫美津子独自驾车驶离设施,陷入了沉思——

首先,必须明确的第一点是,这次的任务归根结底不过是对府名井柚纯进行「鉴定」而已。

她被寄予的期望,仅仅是确认柚纯对统和机构而言是有益还是无益、有害还是无害,仅此而已,此外并无责任。

古嶋俊辉显然是在利用任务之便,插手一些可能会被追究违规行为的事情,但这在正式规定中也并非 被禁止的——虽然钉斗博士曾提到今后可能会明令禁止,但至少现在——还不至于被定罪。

而雨宫本人既不是古嶋的上司,也不负有管理责任,所以无论他落得什么下场,都与她无关。

所以——如果仅从「规避麻烦」的角度来看,雨宫现在最该做的,就是立刻向统和机构完成汇报,从此再也不靠近那所补习班。

虽然可能会蒙受些许损失,但总比承担风险的代价要小。

(虽然我出于一时的恶作剧心态唆使了烧津芽依这件事,也有可能演变成问题……)

对雨宫而言,那种程度的简单催眠暗示,只要对方产生哪怕一丝疑虑就会失效。

她原本只是作为「监察」的一环、姑且在芽依身上试了试……没成想影响似乎波及到了奇怪的地方。

然而——按理说,那也与她无关。

只要不去在意就好了。

(没错——根本毫无关系——只不过,恰好喜欢同一个作家而已……)

雨宫美津子从孩提时代起,就一直是雾间诚一作品的忠实读者。

她的双胞胎妹妹雨宫世津子则恰恰相反,非常讨厌那个人,理由是「这个人的书全都在为无能为力找借口」。

坦白说,美津子并不太理解这个评价的含义。她觉得那些著作分明精准地表达了世间的万事万物。

然而,正是这种精准的表达,在世津子看来却是:「之所以能说得那么绝对,是因为这个人已经认定世界绝不会改变,所以才能心安理得地站在局外观察。但这难道不意味着没有未来吗?」

这番话美津子同样听得云里雾里,但有一点她是明确感受到的一个事实,那就是:

(小世和雾间诚一站在同一高度,而我却还没能到达那里——)

总觉得,如果雾间诚一还活着,大概也会对自己的文章提出类似的批判吧。

然而,那已是永远无法实现的奢望了,因为雾间诚一早已被统和机构视作危险分子处决。

(会被那样的存在所吸引的末真和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她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正因如此,才会对她提出那些本不必多言的忠告,甚至特意回收了那个「护身符」。

至于其中的缘由,连雨宫自己也说不清楚。

而现在,那个末真和子,据说正想要见雨宫……

(事态怎么会发展成这样?是烧津芽依对她说了什么吗?我也许不小心按下了那姑娘身上某种奇怪的‘干劲开关’……但是,)

那也与我无关。

没必要感到什么责任。

保全自身才是最重要的。

安全第一,明哲保身,不分青红皂白地用暧昧的灰色去糊弄过去,避开麻烦选择稳妥的道路,这才是聪明的生存之道。

(没错——这世道就是如此。雾间诚一终究也不过是个没有未来、只会满嘴借口的存在——啊啊、该死!)

雨宫在心中怒吼着,猛打方向盘,一脚踩下了油门。

她在补习班报了课。

(别开玩笑了!所以我才最讨厌会产生这种念头的自己了!)

雨宫没有出声,只是在沉默中死死咬紧后槽牙,继续驾驶着车辆。

明明并没有人在注视着她,她的外表也看不出丝毫动摇,唯有内心深处正卷起狂燥的飓风。

(知道了!既然你想谈,那我就陪你谈个够!反正末真和子,你也不过是个一旦被逼入绝境,最后就会夹着尾巴逃跑的胆小丫头吧?我就看清这一点给你看——至于之后的事……谁管它啊!)

除了眉尖微微抽动以外,她那如面具般冰冷僵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就这样驾车疾驰,从郊外驶向市中心。

然而——当其抵达补习班时,那股激情瞬间便冷却了。

教职员停车场里,停着一辆从未见过的摩托车。

(那是——什么?)

那是一辆明眼人一看便知的越野摩托车,磨损程度异乎寻常,且经过了如淬火名刀般的精细调校。

并非为了行驶在普通道路上而改装,也不是为了比赛而准备的限时规格,而是为了应对所谓的「实战」而存在的机器。

(有某个绝非等闲之辈的人来了——究竟是什么家伙?)

她心怀戒备地走下车,朝补习班的正门走去。

从时间上看,现在正值讲课期间,进出的人应该很少。

正想着先去前台确认一下,如果烧津芽依她们已经到了就直接叫出来,于是便向屋内窥视——就在那一瞬间,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在与办公区直接相连的接待处后方,职员们全都——就那样坐在位置上昏了过去。

紧接着——耳畔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声音。

若不刻意去听,只会觉得那是轻微的耳鸣,但那噪音确实存在。

(这、这家伙是——古嶋俊辉……不,是合成人同协之声(Euphon)的「攻击」——嘶鸣轰响(Hiss & Buzz)现象吗……?! )

那些失联的家伙们,现在——正聚集在这所补习学校里,到底在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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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吉波普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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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不吉波普的疑问 沉默金字塔

共 13 项
  1. 序
  2. Question 1.“死神为何?”
  3. Question 2.“生死为何?”
  4. Question 3.“真相为何?”
  5. Question 4.“失恋为何?”
  6. Question 5.“同伴为何?”
  7. Question 6.“友情为何?”
  8. Question 7.“绝望为何?”
  9. Question 8.“记忆为何?”
  10. Question 9.“世界为何?”
  11. Question 10.“正解为何?”
  12. 后记——干燥的纸莎草纸
  13.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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