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作者:玄武聪一郎 拉薇 THE MUSIC NOVEL 伪善者危机 – 第一卷 – 【4】 晚上回到家,一股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 那是强烈到还没开门就能猜出今天吃什么的味道。 「我回来了~!今天是咖喱对吧!」 「对啊~」厨房深处传来母亲的声音。听到「快好了,再等一下」的吩咐,阳菜便坐到位子上。 阳菜最喜欢母亲做的咖喱。 蔬菜与肉类都炖煮到看不出原形,口感浓郁的中辣咖喱。里面的肉每次都不一样,有时是牛尾肉,有时是牛颊肉,有时是鸡肉或猪肉……总之,每次吃都会让人充满期待。 就在满心期待今天会是什么肉时,一手拿着啤酒在看电视的父亲广茂对阳菜说道: 「看起来心情不错嘛。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因为晚餐是咖喱啊~我肚子超饿的。」 「哈哈,妈妈做的咖喱确实是极品。」 与小花花的舞蹈对决耗尽了阳菜的所有体力。而且对决后也没空去逛摊位,仔细想想,今天除了后台的那颗章鱼烧,胃里什么都没有。也难怪会饿成这样。 「说起来今天是青夏祭吧?国中最后一次青夏祭怎么样?我记得阳菜有舞蹈表演对吧?」 「嗯~……」 说实话,这一次她并没有像以前那样享受愉快的时光。 这一周以来她的胃一直隐隐作痛,班级企画的准备也只参与了最低限度。而且因为每天练舞,肌肉酸痛到每天连起床都很痛苦,晚上又因为莫名失眠而睡眠不足。今天甚至没空和朋友在校内逛逛,连每年都很期待的戏剧标题都不知道。 若被问到「玩得开心吗?」,答案绝对是否定的。 但是…… 「感觉不坏吧。」 「哦,笑容不错喔。看起来像是脱胎换骨了呢。今天的青夏祭,这位少女到底经历了什么呢!周藤阳菜小姐,请接受我的采访!」 「拜托别这样啦~也太夸张了吧。」 就在她拼命闪躲父亲那支充当麦克风的汤匙时,母亲美奈子端着咖喱走了过来。 「好啦~玩餐具的人没有咖喱吃喔。」 「哎呀,被骂了呢。」 遭到训诫的广茂恶作剧般将汤匙放回桌上。 母亲端来的咖喱冒着阵阵白烟。 肚子也跟着咕噜咕噜叫。已经到极限了。 「那么,我要开动了~」 『接下来播报下一则新闻。在网路上知名的舞者小花花,因疑似使用自己的分身账号直播殴打女学生的画面,在社群媒体上引发热烈讨论。』 拿着汤匙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电视画面上播放着男学生们殴打女学生的直播画面。脸部打了马赛克,声音也经过变声器处理,变得沙哑难辨。 『接着是这个瞬间。摄影者的脸反射在窗户玻璃上,就这样被播了出来。』 画面的一部分被放大。 虽然因为马赛克看不太清楚,但确实能看到脸孔的反射。 「真是过分。这么多个男生围着弱小的女孩子……到底在想什么啊。」 「说起来,小花花不是阳菜学校的人吗?」 「咦?啊,那个……」 阳菜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意识完全被电视吸引了。 虽然新闻没有特别着重,但她对那个被打的学生有印象。 即使打了马赛克也认得出来。 『这样不行喔,大姐姐。摄影的时候要好好挑选地点才行。』 能在挨打的时候还说出那种挑衅台词的,除了拉薇没有别人了。 舞蹈对决后,阳菜还在想拉薇消失了一段时间是去了哪里……原来是在做这种事。 给绘马的道歉影片,恐怕也是在那之后拍的。原本还在纳闷拉薇要如何让自尊心那么高的雾辻低头谢罪,竟是因为这样。 「唉,阳菜。你还好吗?」 「咦?」 阳菜将目光移回家人身上,对上了父母担忧的视线。 「怎么了?阳菜你该不会也变成欺负的对象了吧?」 「没、没问题!真的没问题!像我这种人,根本入不了小花花的眼啦,啊哈哈。」 「不不不,那可不一定。像阳菜这样普通的孩子,最容易变成目标了。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一定要马上跟爸爸说喔。」 「嗯,谢谢。」 真是的,也太爱操心了吧──阳菜一边苦笑这么想。 但毕竟被欺负的是阳菜的朋友,要说魔爪已经伸到身边也不为过…… 算了,像这种琐事还是别管了。 抛开那些事情后,阳菜再次握紧汤匙。饭菜被晾在一旁这么久,肚子已经饿到咕噜作响。这次一定要── 『话说小花花在发布这段影片之前,刚在学园祭直播了舞蹈对决,当时她输给了对手。对于一个靠舞蹈成名的直播主来说,这肯定是一大打击。或许她是为了泄愤,才在分身账号进行直播的吧。』 阳菜僵住了。 这次不只是阳菜,连父母也死死盯着电视萤幕。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们两人都知道阳菜今天要在青夏祭跳舞,就算脸上打了再重的马赛克,父母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阳菜。」 「那个,关于这件事……」 在意外登上电视的困惑,以及被父母发现的焦急交织之下,阳菜的思绪一时无法顺利运转。 该找什么借口?又该怎么解释?她在这一瞬间努力思考──但仔细想想,根本没有必要找借口吧。 做坏事的是小花花,又不是自己。连她自己都觉得那场舞蹈表现得相当出色,能赢过小花花也是件了不起的大事。当然,这也是多亏了拉薇的帮助。 这么一想,这反而是件值得自豪的事吧。虽然自己平时平平无奇,但只要努力也能做到这种程度──她应该可以挺起胸膛,向爸爸和妈妈炫耀一番吧。 没错,我做了一件很不得了的事。 他们一定会夸奖、认可我的。 于是阳菜带着腼腆的笑容说道: 「那个呢,爸爸、妈妈。其实我──」 「阳菜,这样不行喔。」 爸爸微笑着── 如此开口: 「搞得这么引人注目,要是变成霸凌的标靶该怎么办?」 「是啊,阳菜。就像爸爸说得那样。」 「唉,阳菜。爸爸不是一直告诉你吗?」 「你啊,只要平平凡凡过日子就好了。」 啊。 是啊。 我竟然忘了。 我到底误会了什么呢。 周藤阳菜──我,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人。 也成不了特别的人。 没有任何突出的地方,永远不会偏离平均值。 不显眼又土气,随处可见的平凡,索然无味且平庸。 但是,这样就好。 这样才是最好的。 因为…… 「那样才是对阳菜来说最幸福的喔。」 「嗯,我知道,爸爸。」 我也带着笑容如此回复。 我第三次握起汤匙,舀起咖喱。 这次终于确实地吃下去了。 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吃起来比平常更没味道。 ※ 拉薇的心情非常好。 因为原先为了打发时间随兴发起的伪善者狩猎,比想像中还要有趣。 那些平时装成好人,占尽他人便宜的家伙,在坠入绝望深渊的瞬间露出的丑恶嘴脸。只要能看到那副表情,就算多费点工夫也无所谓。她已经喜欢到了这种程度。 而且,最近认识的那个女孩子也很有趣。 起初还在说什么「普通」、「常识」之类的无聊词汇,但随着相处的时间增加,她也渐渐被拉薇的手法影响。最近甚至为了朋友,主动参与了制裁行动。 「等到阳菜姐姐完全习惯我的作法后,接下来要做什么好呢?」 拉薇一边对那不久后的未来展开遐想,一边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向学校。 拉薇其实相当中意周藤阳菜这个人。 自从第一次在校舍后方见面,她就感觉到这女孩身上有股异于常人的气息。 毕竟,那不是很奇怪吗?撞见一个在昏倒的教师旁边往墙上涂鸦的人,居然还想试着对话。 一般人应该会尖叫吧。 或是赶快寻找他人协助吧。 又或者是转头就跑,离开现场吧。 但在那种情况还主动向拉薇搭话,周藤阳菜就已经脱离了「普通」的范畴。 偏偏她却固执地想要当个普通人,还试图把常识强加于他人。这种扭曲真是让拉薇觉得有趣得不得了。 所以拉薇才会把她带在身边,积极地把她卷进麻烦事里。 期待着总有一天,她会露出破绽。 「到达~」 不久后,拉薇便抵达学校。 她若无其事地走进校园,往平时那间教室走去。 很快就发现了周藤阳菜的身影。 似乎是要换教室上课,她正急忙整理东西,走在连接走廊上。 拉薇悄悄靠近阳菜背后,出声喊住她: 「阳菜姐姐~」 「哇啊!吓我一跳。别这样吓人啦,真是的~」 「现在要去上课?我们去玩吧。」 「你的问题和邀约完全对不上耶……」 虽然嘴上这么说,阳菜还是停下脚步看着拉薇。 阳菜姐姐还真是个老好人呢。 「怎么了?话说回来,拉薇,你现在不也是上课时间吗?」 「那种事怎样都好啦,我们再去把伪善者狠狠修理一顿吧~我又发现了一个好猎物喔~」 「又是这个?才不要~」 「哎呀哎呀,又在说这种话了,其实阳菜姐姐也多少有点想插一脚吧~」 「啊哈哈,怎么可能。」 「一起来嘛~就像上次舞蹈对决那样~只要我和阳菜姐姐联手,不管是什么样的伪善者都能打得落花流水──」 「不做啦。」 阳菜静静地微笑。 「我不会做的。」 她的语气中透出一股坚定的意志。 那是丝毫没有介入余地的完全拒绝。 「拉薇,你也不可以做什么制裁喔。无论对方是谁,没有任何权限的人去处罚他人,从一般常识来看是不被允许的。」 简直比拉薇第一次见到她时──不,对「普通」的固执与执着更为强烈。 有哪里不对劲。 明明直到前几天,她的内心还在动摇。 明明她已经变成那种只要是为了朋友,宁愿抛弃对常识的坚持也会来寻求拉薇帮助的人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 「说到底,像我这样的人根本没办法当拉薇的伙伴。因为你看,我真的非常普通啊。」 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巨大的转变? 现场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 拉薇与阳菜之间吹过一阵微风。 拉薇再次试探性地发问,用的是与初次见面时相同的话语。 「正常或常识之类的东西有那么重要吗?」 阳菜开朗地回答: 「当然。不论是正常还是常识,都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喔。」 拉薇理解了,也掌握了状况。 距离舞蹈对决结束没过多久。在这段期间里和阳菜接触过,且能对其思想产生强烈影响的人,将阳菜改变成现在这样。 既然如此,可疑的人选就非常有限了。 「唉,阳菜姐姐。」 无论何时。 拉薇考虑的事情,永远只有自己能不能从中得到乐趣。 所有的判断基准只有「有趣」或「无趣」这两个选项。 只要觉得有趣,她可以抛弃自尊扮演滑稽的小丑。若是无趣,她连一根手指头都不会动。 而关于周藤阳菜这件事──非常有趣。 有趣到让她想深入介入,把一切搞得天翻地覆。 「阳菜姐姐果然是最棒的呢。」 ※ 当天放学后。 在阳菜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拉薇、绘马与凛香三人聚集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 黄昏时分,昏暗的教室中响起了一阵可疑的声音。 「很好……对,就是那样……太棒了……接下来试着把腿张开一点吧……」 「咦~好害羞喔~」 「那副害羞的样子也很迷人呢!简直就像恋爱喜剧的女主角!来,再加把劲,接下来再脱掉一件衣服──」 「我说,连我也非待在这里不可吗?」 「凛香,安静点!现在正是精彩的地方!」 「我可以回家了吗?」 教室里,拉薇穿着各种服装摆出姿势,绘马则是一脸陶醉地进行拍摄。 凛香站在旁边双手抱胸,一脸不悦。 「从我来到这里已经等了三十分钟了,你们到底打算给我看什么鬼东西啊?」 「好嘛好嘛,再等一下啦,凛香姐姐。不是说好作为交换条件让你们拍摄我的角色扮演照片,你们就把关于阳菜姐姐的事情统统告诉我吗?」 「为什么那个交换条件连我也算进去了?这对我根本没好处吧。」 「咦?光是能看到我的角色扮演造型,不就是人生最大的收获了吗?」 「我倒是很想知道你这种超高的自信是哪里来的……」 虽然嘴上不饶人,拉薇却判断凛香多半不会就这样离开。 古贺凛香欠周藤阳菜一个人情。那是在学生会选举中被拯救的巨大人情债。 撇开朋友关系不谈,她应该是那种如果不把债务清算干净就会心里不踏实的类型。 不过,想赶快进入正题这点拉薇也是一样,于是继续往前推进话题。 「啊,那不如这样吧,我一边被拍一边提问,你们就回答我。这叫什么来着?节省时间?」 「我!一向是!无所谓的!」 绘马的手片刻不离单眼相机,大声回答。 凛香心想这场摄影会看来短时间内是不会结束了,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 「知道了,那就这样。所以,关于阳菜你想问什么?」 「那个呢,阳菜姐姐是不是有点奇怪?」 「我觉得你没资格说别人。」 「嘿嘿,谢谢~」 「我没在夸你……」 「很好很好!刚才那个笑容最棒了!」 「不行。随便插话会没完没了,话题永远不会结束。」 凛香把即将出口的叹息吞下,将话题带回正轨。 「所以,你觉得哪里奇怪?」 「阳菜姐姐虽然一直说自己很普通很正常,但她真的普通吗?」 「什么意思?」 「自从认识她后我一直在想,总觉得哪里说不通。像是突然闯入凛香姐姐那场惨不忍睹的演讲并扭转局势。」 「你以为那场惨不忍睹的演讲是谁害的啊?」 「还有被变态摄影师绑架时,她也完全没被吓到,还很冷静地照顾学妹。」 「你是说东散老师的那件事吧。在那种情况下还不哭不闹,确实是很有胆量。啊啊啊!拉薇薇!请在那里抛个媚眼!」 「最关键的就是上次的舞蹈对决。说实话,那真的很夸张。就算阳菜姐姐是小花花的粉丝能完美复制舞步,也不代表能跳到那种水准吧。」 「嗯,确实。我作为主持人在舞台上看着,也没想到阳菜能跳得那么好。」 「我倒是完全不惊讶啦。啊~那边那边!裙子稍微掀高一点!眼神也请看镜头!阳菜每次练舞都会问我的感想,说实话,我根本分不出她跟影片里有什么区别。她的舞蹈水准的确有高到这种程度。啊,刚才那个姿势太赞了!接下来换穿这套旗袍吧!」 「你这家伙,别把认真的话题和摄影的话题混在一起讲好吗?会让人分散注意力耶。」 听着阳菜朋友们的意见,拉薇陷入沉思。 总结到目前为止的资讯,周藤阳菜这个人,果然是个相当了不起的人才。 无论是吸引人的口才、面对突发状况也能冷静应对的胆识,以及能用从未学过的舞蹈压倒经验者的技术。这都不是一个普通国中生能做到的事。 周藤阳菜这个人果然很奇怪。 「所以我才想知道。阳菜姐姐为什么会对『普通』这么执着。我想说如果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们,应该会知道些什么。」 「你说儿时玩伴吗……」 凛香用食指卷着垂在肩旁的头发。 「遗憾的是,我和阳菜是上了国中后才变熟的,没那么多情报。硬要说的话,在我们国中成为朋友的时候,阳菜就已经是现在这副样子了。」 「也就是说,如果发生过什么,那会是在小学或更早以前喽?」 「对。如果是从幼稚园就在一起的绘马,或许知道些什么吧?」 「要说线索的话倒是有。」 绘马一边挑选接下来要给拉薇穿的衣服,一边回答。 她似乎正在执事燕尾服和学校泳装之间犹豫不决。 「那家伙在小学的时候,在各个领域都拿过奖。绘画、书法、劳作,甚至是歌牌大赛,真的是什么都行。当时甚至有专业人士看中她,问她要不要接受更正式的培训。但是──」 「阳菜姐姐全部都拒绝了,对吧?」 拉薇接着说下去,绘马点了点头。 「起初我以为她只是对那条路没兴趣,但这种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就不太对劲了吧?所以我问过她为什么要拒绝。结果那家伙说出── 『因为那些全部都只是新手运而已。我要当个普通人,过踏实的人生。那样才是最幸福的吧?』 这样的话。虽然当时我也觉得很奇怪,但也没再深入追问。不过,要是那句话是现在阳菜的原点……」 绘马在那里停下了。 一个小学女生,不太可能拥有如此达观的价值观。一般来说,对长大有遐想的小学生应该会有想开蛋糕店或偶像之类的梦想。会说出「过踏实的人生才是幸福」这种话,肯定是被他人灌输的。 而最有可能灌输这种想法的人就是── 「谢谢大姐姐们。我大概明白了。」 拉薇脱下身上的旗袍,穿回平时的制服。 绘马一脸遗憾地看着手里的角色扮演服装。 「你打算做什么?」 「虽然很遗憾,不过燕尾服还是等下次吧。下次的摄影会我会花更多钱买更高品质的──」 「我不是在问绘马,我是在问拉薇。」 凛香的视线刺向拉薇。 看来如果不给个交代,是不会放她走的。 「嗯~还在考虑,但下一步已经决定了。想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随便。反正跟我没关系,我不在乎。」 凛香双手抱胸,露出一副毫无兴趣的表情,对拉薇警告: 「但如果你做出让阳菜受伤的事,我绝对不会饶了你。」 「大姐姐,你转职成傲娇属性了吗?现实中的傲娇很不受男性欢迎喔,建议你还是别──」 「拉薇薇,那是个很有趣的议题呢!所谓傲娇是因为角色隐藏的情感与外表产生反差才会让人觉得可爱。在漫画或游戏里,会有对话框用文字的方式显示心声,但现实世界可没有。换句话说,现实中只能看到『傲』的部分,一点都不可爱。不过关于现实世界的傲娇是否真的没需求,我觉得还需要再考察──」 「哇~这两个人合在一起简直烦死人了。」 就在绘马自顾自开始考察,场面快要失控时,教室门被「喀啦」一声拉开了。 「咦,三个人在一起聊天真稀奇呢。在讨论什么吗?」 话题的核心人物阳菜,眨着眼睛走进了教室。 三人不由得停下对话。 察觉到气氛不对,阳菜歪了歪头。 正因为谈论的就是她本人,实在不好意思老实告诉阳菜,但又该怎么找借口…… 就在绘马和凛香支支吾吾时,拉薇率先开口: 「唉唉,阳菜姐姐。今天我可以去你家玩吗?」 ※ 「唉~没想到会遭到那样全力拒绝呢。」 「可以去你家玩吗?」这句话最后一个「吗」都还没说完,阳菜就已经斩钉截铁地回了句「绝对不行!」。虽然不太清楚理由,大概是觉得让拉薇来准没好事吧。 猜对了。毫无疑问,阳菜的直觉是对的。 「不过我可不会就这样放弃喔~」 拉薇面露贼笑盯着玄关大门,等待时机。 过了五点半不久,门把喀嚓一声转动了。 几个小时前才刚见过的少女,悠哉地宣告自己回家了。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阳菜姐姐。今天很早呢。」 「嗯,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嗯?」 脱掉鞋子进屋的阳菜缓缓看向拉薇的脸。 表情从疑惑转为理解,再到惊愕,每一秒都在变化。 「我不是说了别过来吗!」 「啊哈哈,我就知道你绝对会这么说。」 阳菜会说的话完全在预料之中。当然也早就准备好对策。 阳菜的母亲从拉薇身后探出头来。 「真是的,阳菜。难得可爱的学妹来家里玩,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耶~我是可爱的学妹喔~」 「……妈,别被骗了。这孩子外表可爱,其实是个不得了的小恶魔啊。」 「哎呀,小恶魔啊。真是令人怀念的称呼。妈妈以前也被这样叫过喔,当初追你爸爸的时候啊──」 「父母的恋爱史是这世上我最不想听的话题!真是的,妈先在外面等一下!」 阳菜强行将母亲推向客厅后,反手关上门,用不满的眼神盯着拉薇。 「……没想到你真的做得出来。」 「你妈是小恶魔那句可不是我强迫她说的喔?」 「我不是在说那个!……唉,总之先来我房间。我们去那里说。」 看来是放弃赶走拉薇了,阳菜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二楼最深处就是阳菜的房间。 「哦~该怎么说呢……」 拉薇环顾四周。 浅米色的床。 灰色地毯。 书架上放着几本少女漫画和参考书。 书桌收拾得还算整齐,不过桌上放着一本看到一半的漫画。 地板上坐着一只大大的熊玩偶,旁边的柜子上则摆着和朋友的照片。 「超级无敌普通。」 「对吧,这样才让人安心啊──喂,你在干么,拉薇!」 拉薇毫不留情地拉开壁橱,阳菜发出惨叫般的惊呼。 「我想说你会不会藏了什么东西。」 「什么都没藏啦!」 「确实只有衣服呢,而且都是些保守的款式。不考虑试着走庞克风吗?像是穿皮裤,在腰上挂条链子之类的。」 「要是我穿那种东西被看到,爸爸妈妈会昏倒的……」 乍看之下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壁橱。里头挂着便服和制服,旁边还有衣橱。 正当心想没什么好看的,准备把门关上时──拉薇看见衣柜深处躺着一个裱框。 「这是什么?」 「咦?那是……啊~!这是小学美术比赛得奖时的奖状!真怀念呢,原来放在这种地方。」 「美术比赛?」 「对呀,学校不是常办写生大赛吗?那时候画的画在某个比赛得奖了。就是所谓的新手运吧?」 「哦~」 拉薇不太懂比赛,但奖状上印着某某大臣的名字。虽然不清楚实际情况,但能印上那种人的名字,应该是相当权威的奖项吧。 「我以前读的小学很喜欢帮学生投稿各种比赛。因此沾光拿了不少奖呢~」 「不少是指?」 「像手工艺、书法或俳句什么的?其实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可能也丢在附近吧。」 阳菜边说边在壁橱里翻找了一阵子,随手就拿出了大量的奖状和奖杯。正如绘马所说,小学时期的阳菜确实得到了很多的奖。 当房间三分之一的地方都被各种奖杯堆满时,房门传来了叩叩的敲门声。 「阳菜~有客人来吗?」 「爸爸!我不是说过开门前要先等我回应吗!」 「抱歉抱歉。喔,是朋友吗?」 一名中等身材的男子几乎没什么歉意地回应后,视线看向拉薇。 拉薇的第一印象是毫无特征的一般中年男性。可以说面相和善,也可以说看起来优柔寡断又不可靠。 身高不高也不矮,看起来也没在健身。是那种分开后第一个能想起的特征只剩下黑框眼镜的极其平凡的普通男性。 ──而拉薇丝毫没显露出这个失礼的想法,露出灿烂的笑容打了声招呼。 「您好~我是拉薇~是阳菜姐姐的学妹~」 「拉薇……吗?来自外国的孩子吗?不愧是圣华学园,学生真是多元啊。」 「好啦,打招呼就算了。有什么事情吗?」 「没啦,只是听到阳菜房间好像很热闹,想说是不是有人来了──」 说到这里,阳菜的父亲突然闭口不说话。 表情僵硬,视线紧紧盯着地板。 「怎么了,爸爸?」 「阳菜,弄得这么乱可不行啊。」 「啊,抱歉。我马上收拾──」 「那种东西,事到如今再翻出来也没意义吧?」 父亲语带急促,像是要打断什么似的说道: 「我不是一直告诉你吗?那些都只是运气好才拿到的。终究都是过去的事了。阳菜要看着现在和未来,踏踏实实地生活。」 「我知道啦,我也不觉得自己有才华啊。只是突然觉得怀念才看一下。爸爸不也会这样吗?」 阳菜并未生气,只是带着点装傻的语气回应,然后随手把散落在地上的奖状和奖杯收拾起来。看到她这样,父亲像是松了口气,表情也重新变得柔和。 与刚才判若两人的表情变化,让人感到恶心。阳菜难道没发现父亲的异状吗? 「嗯,我能理解那种心情。爸爸在房间打扫时,也常会不小心翻出自己写的原稿就读了起来。」 「什么啊,这种情境不该是漫画吗?」 看着眼前上演的和乐融融的亲子对话,拉薇差点笑出声。 这算什么三流戏码啊。 「那么你们两个别太吵喔。拉薇薇也要在天黑前回家喔。」 留下这句话,父亲便下楼去了。 阳菜回过头。 「抱歉喔,突然闯进来。我爸总是会过来确认我跟谁在一起玩。」 「总是?」 「嗯,因为是居家办公,基本上都在家。」 「哦~看来很担心你呢。」 「谁知道呢~说不定只是想跟年轻女孩聊天。毕竟居家办公不太有机会跟人交流嘛。」 担心女儿而每次都来确认的父亲。 因为居家办公,来找女国中生聊天的寂寞父亲。 不管是哪一种,都挺恶心的──拉薇这么心想,但没说出口。 比起那个,她有想确认的事。 「阳菜姐姐,你爸爸说的『原稿』是指什么?」 「啊,那个?我爸从以前就把写小说当成兴趣。」 「哦~兴趣是写小说啊。」 「嗯。他说他想成为小说家,那是从小到大的梦想。不过好像还没得过奖。怎么了吗?」 「没,只是有点好奇~」 兴趣是写小说,无获奖经历。 既然说是从小到大的梦想,那起码也写了三十多年了吧。原来如此,这点能利用。拉薇在内心暗自窃笑。 「话说回来,正题呢。拉薇,你来我家干么?」 「唉?那还用说,当然是来玩的。我们明明是朋友,却一次都没有到对方家里玩过──哇,你那是什么嫌弃的表情。」 「事到如今了,你就算说出这种普通学妹的发言……」 表情充满警戒心的阳菜实在很有趣,拉薇忍不住笑了。 「太过分了。我跟阳菜姐姐可是一起经历这种事和那种事的战友耶。」 「别用那种奇怪的说法。」 阳菜噘起嘴说道: 「反正你又是来邀我的吧。我说过了,我不会再帮你做那种事了。」 「嗯,你确实说过。」 「不、不论你怎么邀都没用的。我的意志很坚定。再说──」 「我不会再邀你了。」 「咦?」 「我不会再主动邀你了。」 不给阳菜插嘴的余地,拉薇接着说道: 「但是呢……我觉得阳菜姐姐有权力知道。我的下一个猎物是谁,就是为了让阳菜姐姐第一个知道,今天才会过来。」 「等等,什么意思?」 「你应该也隐约察觉到了吧?看起来人畜无害,对邻居彬彬有礼,摆出一副大好人的样子,看起来连蚂蚁都不敢踩死,实际上背地里却做着不可饶恕的恶行的那个垃圾伪善者。」 「下一个目标,就是阳菜姐姐的父亲喔。」 沉寂了几秒。 阳菜只是默默盯着拉薇。 接着,她用蚊子般细微的声音吐出一句「你骗人」。 「不是骗人的喔。阳菜姐姐心里也有数吧?」 「……才没有。」 阳菜像是梦呓般否定着: 「怎么可能有!那可是我爸爸耶?从小把我养大,虽然有点不可靠,但总是很担心我,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所以我爸绝对不可能是伪善者!才不许你胡说八道!」 最后那句说得铿锵有力。 但是──拉薇在心中暗笑。 她没有放过阳菜在否定前那短暂的停顿。 既然内心中确实存在缝隙。那么就有能下手的方法。 「这样啊,阳菜姐姐很相信他呢。相信他不是伪善者,而是真正的好人。」 「那是理所当然的!他是我爸爸啊!」 「那要不要试试看?」 拉薇提议: 「我们来确认一下,阳菜姐姐的父亲是否真的是个好人。」 「那种事……没必要做。」 「哎呀呀,难道你没自信?还是其实你内心某处也觉得父亲可能是个伪善者,只是害怕承认这点?好吧,那就算了。我也不是想伤害阳菜姐姐。你就这样逃避真相,永远在那里上演温吞又做作的家庭伦理剧吧──」 砰的一声,肩膀传来冲击。下一瞬间,拉薇已经被按倒在地板上。 跨坐在拉薇身上的阳菜一脸严肃,正用一种从未见过的眼神俯视着拉薇。 「我做。」 周藤阳菜这个少女意外地好战。这点在与雾辻的舞蹈对决时就已经见识过了。所以拉薇知道,只要稍加挑衅,她就会上钩。 「做就做!但我绝对不会输的!我会证明爸爸才不是什么伪善者!」 「呵呵,我就知道阳菜姐姐会这么说。」 拉薇在内心吐了吐舌头:心想,你还太嫩了。 就算阳菜有着不平凡的才能,终究只是个国中生。对于玩弄过无数大人的拉薇来说,操弄她简直是易如反掌。 那么,开始吧。 为了证明周藤阳菜深信不疑的亲生父亲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毒亲」,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短剧。 拉薇被按在地上,仰头看着阳菜。 下出毁灭周藤广茂的第一手棋。 「事不宜迟,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 周藤广茂的梦想是成为小说家。 那并非是曾经的梦想。而是即使年过四十五岁,至今仍切身抱持的现在进行式的梦想。 他从国中开始写小说,高中加入文学社,大学加入创作社团。即使进入公司成为网路写手,也依然会找空档持续创作。 至今约莫三十年的岁月。说好听是在追逐梦想,但写了这么久却始终连边都摸不着,这就是现实。 「前阵子写的新作,也完全没起色啊……」 趁工作空档一边浏览着小说投稿网站「Writing!」的页面,一边叹了口气。在他年轻的时候,投稿小说都还要书写在稿纸上。直到进入大学后,文书处理机的印刷文化才终于扎根,但即使如此,作品展示的对象也仅限于投稿对象的编辑。 然而时代已经改变,现在的主流是将作品投稿至网站,让广大读者阅读。读者看了小说,觉得有趣就给分,觉得无聊就直接关闭页面。简单且明了,但也正因如此,一切都赤裸裸展现在眼前。 就是自己的作品不被喜爱这件事。 「新作的总分是……零……不对,从PV数来看根本没人读吧……哈哈……」 他发出干涩的笑声。因为这次的作品相当有自信,打击也格外沉重。 「Writing!」的首页上,整齐排列着当红的人气作品。无论是总分数还是PV数,都和自己的作品有着天壤之别。 他点开其中一部,飞快地滚动滑鼠浏览第一章。 「这算什么啊。这种开场在过去的名作里不知道玩过多少次了。类似的作品随便想都有十几部,而且文笔太幼稚了!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受欢迎啊!」 他直接关掉网页,仰望天花板。 文笔粗糙,千篇一律的剧情。更离谱的是登场的角色全都是像盖章一样套用既有的模板。 为什么这种廉价的作品会大受欢迎,而自己的小说却乏人问津? 答案很简单。 「最近的读者根本没眼光啊……」 就算有很多人观看,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群外行人。能真正理解作品的人恐怕寥寥无几。所以才会被那种通俗又廉价,像加了大量色素的糖果般的小说所吸引或欺骗。广茂是这么想的。 「我的作风跟网路不合啊……但最近主流又是网路小说出书……唉,对老派作家来说真是个艰难的时代。」 他打开社群媒体,上面到处充斥着「高中生出书」、「再版」、「动画化」之类的喜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无法直视那些内容了呢? 他想成为小说家。 为此,希望有人能发现自己的作品。 希望能遇到一位有眼光,深深爱着自己的作品,甚至能拍胸脯保证「无论如何一定会让它大卖」的编辑。 「嗯?」 忽然注意到「Writing!」的个人页面上,出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图示。邮件图示旁标着红色的惊叹号──这是通知有新讯息传来的符号。 自从注册「Writing!」以来,从未有人给他发过讯息。带着些微的兴奋感,他点开了邮件。 「关于书籍化检讨的通知」 他颤抖着手指往下翻页。 心跳声震耳欲聋,仿佛耳膜深处有鼓在敲击。 「初次见面,我是Lavit股份有限公司的牧野。这次联络您,是希望能与广茂老师商讨作品书籍化的事宜。」 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明明不是夏天,汗水却沿着背脊不断滑落。 「首先向您简单介绍本公司。我们Lavit股份有限公司,是为了将我们认为优秀的网路小说书籍化,由志同道合的伙伴发起的事业。我们──」 他入迷似的读下去。 做过内容摘要后,可以知道Lavit公司是有着以下特征的一间公司── 尽管「Writing!」上有许多优秀的小说,但能够书籍化的仅有极少数。我们认为一定有没被发现的杰作埋没在量产的作品中,因此至今阅读了大量作品。并从中挑选出全体员工一致认为优秀的作品。目前已经与多位作家开始洽谈。 其中,最抓住广茂心弦的是这句话── 「我们特别关注的不是那些进入综合排名的知名作品,而是分数较少的作品。」 仅凭这句话,他就认定了「这个编辑有眼光」。 读完后的三十秒内,便回复了邮件。附上「请务必让我参与」的字句,用颤抖的手指点下传送键。 回信之后,依旧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只能在房间里无意义地来回走动。 上头写着能书籍化的作品数量有限。毕竟是还没有成绩的新公司,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倒不如说,有办法出版复数作品的资金实力已经很惊人了。只是担心自己能否进入那个名额。如果发掘埋没在民间的才华是Lavit公司的目的,那也有可能发现比自己更有才华的人── 不不,自己在消极些什么。 这次的作品很有自信。没问题的,绝对可以。 他就这样鼓舞着自己,度过了几天。 再次收到Lavit公司的邮件是三天后的事。 「感谢您的积极回复。目前本公司正处于广茂先生与另一位的作品争夺最后一个名额的状况。公司内部意见有分歧,不论哪一方被选中都不奇怪。因此,希望能与广茂先生见上一面。」 与另一名候选人争夺出版的最后名额。他感到心脏仿佛被紧紧揪住。 「终于走到这一步」与「那家伙是谁?」的念头在心中交错。 无论如何,没有拒绝的理由。虽然不知道面谈的具体理由,可能是为了了解自己的为人,也有可能是要提供修改的建议让自己挤进最后一个名额。 二话不说便答应了。隔天,广茂来到了邮件中记载的大楼。 「指定的楼层是租借会议室吗?」 踏入该楼层后,隔着门扉传来几道模糊的人声。 本以为这种时候会被找到总公司……但毕竟是刚起步的公司,规模可能还没到那种程度。听说最近的公司也有不租借大楼,直接透过网路联系的情况,倒也不必太在意。 总之现在必须先和编辑牧野谈谈。 广茂压抑急促的心情,在柜台报上姓名。 「您是来会面的客人吧,请到五号房间。」 从柜台的口气听来,编辑似乎已经到了。 究竟会是怎样的人呢…… 他走到五号房门前,推开了门。 这是一间小巧的房间。大约能容纳四、五个成年人。 最里面坐着一位像是编辑的人。是个看似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从未经染色的自然金发看来,似乎混有外国血统。 然而编辑的外表并不重要。比起那些,更吸引广茂目光的是房间里的另一位先到的客人。 「爸爸。」 「阳菜……?」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女儿,广茂一时陷入混乱。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阳菜会在这种地方?没听说过有家属陪同这回事啊…… 就在广茂困惑不已时,牧野开口了: 「欢迎您,广茂先生,等您很久了。请坐。」 「那、那个……这位是?」 「你说什么?」 「这位就是我提过的另一位候选人。」 「您会感到惊讶也是难免的。但请先让我从头开始说明。来,请坐。」 阳菜是另一位候选人……? 在如此广阔的网路世界,被选中竟然是自己的女儿,这个机率究竟有多低? 不,比起那些,从没听说过阳菜有在「Writing!」上投稿小说。 疑问无止尽地涌现,但混乱的脑袋里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好听从指令坐下,牧野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说道: 「那么,两位都到齐了,我们就开始吧。详细内容已经在邮件中说明了,这里就不再赘述。今天请两位前来不为别的,直截了当地说,希望两位能阅读彼此的作品。」 「阅读彼此的作品……?」 「是的。在那之后,希望两位能讨论哪一部作品更适合出书。」 「由、由我们决定吗?」 简直太不负责任了! 决定这件事不正是编辑的工作吗? 广茂硬是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抱怨,在最后一刻吞了回去。 现在还不想被编辑认为是个麻烦的家伙。 「我们原本也不想这么做。但是,阳菜小姐得知最终选拔的对手是广茂先生后,便提出要退出。」 「咦?」广茂看向阳菜的脸。 阳菜低垂着视线,不与他对视。 「我得知两位是亲生父女,坦白说很惊讶。同时也能理解阳菜小姐的心情。怎么能抛下父亲,只有自己出书……心中一定相当纠结吧。但是因为这种理由就放弃,实在太可惜了。」 牧野坚定地说道。 她的目光笔直看向广茂,可以让人深刻感受到这件事对她而言有多么重要。 「我们想选择真正值得书籍化的作品。为此希望能尽量排除其他因素。所以──」 「要我们阅读彼此的作品,决定谁才是真正适合出版的那一个。是这个意思吧?」 「是的。」 广茂摘下眼镜,按了按眉心。原来如此,这样安排确实说得通。 如果有好几个出版名额,或许能让他与阳菜同时出版。但刚成立的公司没那种余裕。能出版的只有一部作品。为了决定这宝贵的名额,不容许任何妥协。 心情相当复杂。 但是,如果错过这次机会,自己那在网路上从未受过关注的作品,能够出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虽然与亲生女儿争夺唯一的名额很过意不去……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广茂下定了决心。 「我明白了。阳菜……这样可以吗?」 「嗯,没关系。而且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做的。」 阳菜把手伸向桌上的原稿。 「因为我根本赢不了爸爸的作品啊。如果这样能让牧野小姐和爸爸都接受,我想那是最好的结果。」 「阳菜……」 「所以呢。」 阳菜静静地笑着。 虽然感觉神情与平时有些不同……但毕竟是人生初次经历这种事,在所难免吧。广茂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我相信你喔,爸爸。」 广茂没有深思阳菜这句话的含意──便将视线落在手边的原稿上。 ※ 「两位都读完了吗?」 牧野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 看了一眼手表,自从开始阅读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他很惊讶。上一次这样忘我地沉浸在阅读中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广茂先生,您觉得阳菜小姐的小说如何呢?」 「……能给我一点时间整理一下想法吗?」 「好的,当然没问题。」 广茂再次从头翻阅原稿。 老实说,除了「有趣」之外,给不出别的感想。 故事的主线非常简单。 是个描写贫穷少女为了收集曾是朋友的机械人偶零件而四处奔走的奇幻作品。 一边拼命筹措金钱,一边走访各地的古董店。虽然只是这样的内容,但身边那个爱捉弄人的使魔伙伴增添了不少风味,光是两人的对话就让人看得津津有味。 想到这部作品竟然是自己还在上国中的女儿写的,便不寒而栗。完全能理解编辑部为什么想将其出版成书。 但是,如果自己诚实说出这份心情……自己出版的机会就会消失。 Lavit是一家新公司。如果这次书籍化无法获利,可能就没有下一次机会了。唯独那点无法接受。 「广茂先生,如何呢?」 「这个嘛……」 想成为小说家。 一直以来都是抱着这个念头走过来的。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他只追逐着这唯一的梦想。 投稿过无数的比赛,落选,每次感到失望后又继续写,如此反复。 自从网路小说兴起,他就不断将无法得知读者是谁的作品投向网际网路的大海。就像在不知道有没有鱼的大海上,日复一日地撒网。一边羡慕着隔壁钓到很多鱼的人,又在社群网路上寻找失败者,读着他们的失败经历来平复心情。 现在眼前好不容易出现能结束这种无聊日常的可能性。有了抓住梦想的手段。就在伸手可及的距离。 然而为什么,偏偏挡在前面的会是自己的女儿? 「你看,爸爸!是金奖耶!」 他忽然想起了阳菜小学一年级的事情。 绘画、书法和俳句。当她在所有比赛中同时获得金奖时,他不得不体认到这孩子是个天才。 「阳菜同学很厉害呢。想必父母也会感到很苦恼吧。」 当时的班导在面谈时如此说道: 「一定很烦恼要让阳菜同学往哪条路发展吧,毕竟她如此才华横溢。或许还隐藏着什么未知的才能。料理、舞蹈、钢琴、小提琴,还有……啊,说不定也能写小说呢。」 至今仍清晰记得,那一刻全身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自己几十年都没能抵达的梦想,这孩子或许能轻而易举地完成。想到身为父亲的自己只能在网路上默默无名写小说,而女儿却华丽出道成为作家,受媒体追捧的模样,便感到胃部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 无法忍受。 如果变成那样,自己的自尊将会被澈底摧毁。 会变得无法再爱自己的亲生女儿。 所以这是没办法的。 为了守护圆满的家庭,只能这么做。 广茂对着老师笑着说道: 「不,我没打算特别让阳菜去学什么。因为平凡才是最幸福的。」 从那以后,广茂不断对阳菜耳提面命。 他说这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新手运。 他说有很多人因为一次成功便误入歧途,最后惨遭挫折。 他说从年轻时就开始踏实地生活才是最好的。 他说平凡地活着,对阳菜而言才是至高无上的幸福。 年幼的阳菜对父亲的话深信不疑。 阳菜横扫了各个领域的奖项,却并未在任何一个领域进行深造。 摘掉了女儿的可能性。 扼杀了女儿的可能性。 抹去了女儿的可能性。 让女儿的可能性成为不存在的东西。 为了某一天──当阳菜觉醒小说才能时,能像以往一样,好好地加以否定。为了能顺理成章地引导她走上不写小说的路。 「……牧野小姐。」 他下定了决心。 接下来,只要付诸行动。 「能请您暂时离席一下吗?」 「为什么?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以责任编辑的身份──」 「我有些想以父亲与女儿的身份谈的事情。因为是非常私密的事,很抱歉……」 「我明白了,如果您这么说的话。」 牧野点了点头,便走出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广茂与阳菜两人。 阳菜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将手放在原稿上。 广茂开口了。他已经决定好该说什么。 「阳菜,我就直说了。这次出版的事情,你还是放弃吧。」 「为什么?」 「我不是常说吗?要是年纪轻轻就有了特殊的经历,对将来没什么好处。」 口中感到干渴。 想要喝水。 「你想想看,国中就出书,以后就没办法过平凡的高中生活喽。会跟朋友渐渐疏远,也没时间参加学校活动吧。」 「那的确是不好受呢。」 「对吧?而且啊,阳菜你写的这本小说,虽然有趣,但说到底也只是国中生程度的作品。刚开始大家可能会捧你,但等你长大了价值就会下跌,到时会被人遗忘。到了那时,你还剩下什么?一个只出过一本书、没学历又自以为是的少女。你也不想要这种被他人嘲笑的人生吧?」 「嗯,不想要。」 「对啊,所以这次就拒绝吧。别误会喔,爸爸也是为了你好才这么说的。」 「嗯,那是当然的。」 「真是个好孩子。等爸爸出书了,一定让你吃大餐吃到饱。要不然待会儿回家的路上就先找找有什么好店──」 「爸爸。」 「嗯,怎么了?」 「这些都是……爸爸的真心话吗?」 或许是因为她眼中微微泛着泪光,又或许是那过于冷静的语气。 那一瞬间感觉自己仿佛被看透,说不出话来。 但很快就否定了这种想法。阳菜一直以来都是个懂事又听话的好孩子。 这次一定也会乖乖听话。 毕竟他就是这样把阳菜养大的。 「当然。」 「这样啊。」 听完广茂的话,阳菜低下头。 几秒钟后,她抬起脸。 「……唔!」 广茂不自觉地倒抽一口气。 阳菜露出了──从未见过的表情。 广茂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那种表情。 硬要说的话……是「看透」吧。 那是混杂着厌倦和死心,仿佛放弃了所有慈悲的表情。 背脊感到一阵恶寒。 他直觉感到不妙 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能像个傻瓜一样等待阳菜接下来的话。 心跳剧烈得像是要炸裂开来。 阳菜的双唇慢慢动了起来。 「那么爸爸,我也老实说说我的想法吧。」 「……阳、阳菜?」 「爸爸啊……」 「是真心觉得自己想写出什么伟大的作品吗?」 一瞬间,广茂因无法理解对方的意思而僵住。 阳菜不以为意地继续说道: 「虽然你可能想把剧情高潮写得很壮阔,但情节也太过牵强了。只有角色在那边焦急、哭泣和吼叫,读者完全无法投入。写的人可能觉得很痛快,但读者完全被丢在一旁喔。」 「等、等等……」 「而且角色设定全部不上不下……为什么每个人都那么消极啊?而且内心戏太多了,故事根本毫无进展,这个主角的回忆场面真的有必要吗?你不觉得反而拖慢故事节奏了吗?」 「等等、等等。」 「还有啊,文章非常难读。刻意用一些华丽的词藻,连明明可以用平假名的字也要写成汉字,读起来很不流畅。你有好好考虑过读者吗?」 「就叫你等等啊!」 开始感到呼吸困难。 就像空气突然变稀薄一样。 「怎、怎么了,阳菜?怎么突然说些像是挑毛病一样的话……」 「不是『像是』挑毛病,就是在挑毛病喔。就像爸爸刚才把我的小说批评得体无完肤一样。」 「你是在报复吗?这种幼稚的事──」 「不是喔。」 阳菜摇了摇头。 「不是的,爸爸。我曾经相信过你。我相信爸爸一定能够给我公正的评价。结果呢……」 原稿在她的手中被捏皱。 「没想到你竟然会用『为了我好』这种听起来好听的谎言,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出版。」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阳菜!」 「唉,爸爸,你有发现吗?」 阳菜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她脸上带着笑容,眼神却冰冷得骇人,那即将说出口的一字一句都使广茂恐惧得屏住呼吸。 「我啊,书法、俳句、绘画、劳作、舞蹈、钢琴和小提琴,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我曾经都很喜欢喔。」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但是,他让阳菜放弃了。 因为害怕阳菜的才能总有一天会在小说领域开花。 因为害怕自己会打从心底嫉妒那自己从未拥有的耀眼才能。 其实一切早就被看穿了。 年幼且才华横溢的阳菜早就看透那浅薄的行径。 只是因为自己是阳菜的父亲,所以才一直忍耐而已。 只是因为是亲人,所以才被原谅了。 一直以来都以这份温柔作为慰借。 「阳、阳菜,让我们谈谈,好吗?爸爸会好好听你说的。我们一起找个折衷点,好吗?」 「……爸爸写小说已经写了三十年对吧?」 阳菜没有理会广茂的话,伸手捏起手边的原稿。 就像是在碰什么脏东西一样。 「阅读之前我还很期待呢。想说写了这么久,一定能读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吧。」 住手。快住手。 广茂察觉到阳菜接下来要说什么,发出了无声的呐喊。 「但实际一看……这算是什么?」 「不去理解市场的流行,只是用『只要写自己觉得有趣的东西,总有一天会被认可』这种天真的想法当作糖衣包裹起来的,黏答答的自我满足产物而已。」 求求你── 「感性太落后了。不是那种绕了一圈又回来,而是在完全相反的方向原地踏步的感觉。这已经不是有没有才能的问题了,我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品味。」 不要从你的口中── 「总归一句话,爸爸的小说啊──」 说出那句话。 「简直无聊透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