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薇 THE MUSIC NOVEL 伪善者危机 作者:玄武聪一郎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阳菜是个期望成为普通人,度过平凡每一天的少女。 某天拉薇这个身份不明的存在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伴随失去意识的当红教师,以及揭穿其真面目的冲击性照片。 拉薇没有任何常识和正义感,仅基于「开心」这个理由,便对躲藏于校园及社会上的伪善者加以制裁。 原本受到阳菜景仰,认为是「善人」的人们,逐渐显露出令人畏惧的真面目。 由于被讨厌无聊且自由奔放的拉薇牵着鼻子走,阳菜卷入暗藏阴谋的学生会选举,以及与知名实况主的街舞对决等各式各样的事件。 最终……「下一个目标,就是阳菜姊姊的××喔。」 第一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无论什么时候,拉薇脑中想的永远都是「自己开不开心」而已。 她对一切事物的判断基准只有「有趣」与「无趣」两个选择。 只要觉得有趣,她便能抛弃自尊,扮演滑稽的小丑,若是无趣,就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 「啊~真无聊。」 拉薇因为闲得发慌而在街上游荡了好几个小时。这段期间,心怀不轨地向她搭话的男性数量大约有三十人左右。拉薇可爱的外表虽然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她身处的地点太糟糕了。 这里是闹区的小巷子里。 在俗艳霓虹灯后方延伸的黑暗中,蠢动着一群把少年少女当成猎物的魑魅魍魉,然而── 「这种事情我已经腻了耶~」 拉薇的脚边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人影,数量大约是三十个。所有试图触碰拉薇的家伙,都被她如同随手拨掉雨伞上的水滴般轻易地放倒在地。 看着这些一动不动的乌合之众,拉薇心想。 用力量单方面压制对方的快感她早就腻了。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根本不需要什么计谋。只要随便践踏、蹂躏,带着冷笑俯视对方就行了。然而这种事情──一点都不有趣。 「真想找点更有意思的东西来玩。」 拉薇悠闲地走在夜晚的路上,时不时会有人对她奇特的打扮感到吃惊,但因为地点是夜晚的闹区,并未特别引人侧目。大概是误以为她在角色扮演之类的吧。 就在这时── 「弧实老师,请你住手……」 听到大楼阴影处传出的啜泣声,拉薇悄悄探头一看。 摆放着冷气室外机跟垃圾桶的脏乱大楼暗巷里,一名成年人正逐渐逼近一名少女。 看起来大概是国中生的少女紧抓着制服的衣角,拼命缩起身子。 「竟然叫我住手,还真让人心寒啊。难道你忘记我为你做了什么吗?」 「……我很感谢您代替父母来接我,可是──」 「唉,心美。」 被称作「老师」的男人用黏腻的语调开口。声音如同沾满黏液的蛇一般缠到少女的身上。 「那可是偷窃喔,偷窃。就算想偷的东西只是几百日币的零食,也是不折不扣的犯罪。如果我没有说服店员,他们说不定会报警。要是我跟学校报告,你有可能会遭到退学。我可是很努力让心美能和往常一样在学校上课呢。」 「就、就算是这样,接……接吻还是有点……」 「因为我喜欢你啊,心美。」 由于差点笑出声,拉薇连忙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听起来如此空虚的告白还真罕见。 虽然只是短短几句交谈,但拉薇已经大致掌握了状况。 简单来说,就是少女偷了东西,在事情即将闹上警局时,老师出面摆平了这件事吧。而他现在正以此为代价强迫少女跟他发生关系。 「就算您突然这么说……」 「这全都是为了你好。为了让心美在学校能过得幸福,我什么都愿意做喔。只要仔细看,就会知道心美其实有很多烦恼。这次偷东西的事也不是你自愿的吧?」 听见老师的话,少女惊讶地睁大眼睛,接着畏畏缩缩地点了点头。 「是遭到霸凌了吧?偷东西也是某个人强迫你做的。」 「……您为什么会知道呢?」 「当然知道,因为我最喜欢心美了啊。」 语毕,那位老师便一口气抱住少女纤细的身躯。 少女因为感到吃惊而倒吸了一口气,身体也变得僵硬。 「所有事情我都会搞定。我说过吧?只要能让你在学校幸福地生活,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也会收拾霸凌的主谋。所以──可以吧?」 被紧抱着的少女没有任何动作。 她低着头,泪水从隐藏在刘海下的眼中流出,顺着脸颊静静滑落。 最后少女轻轻点了头,用几乎无法听见的声音低声说着「拜托您了」。 「嗯,交给我吧。」 那道声音既温柔又和蔼,还很柔和。 然而说出这句话的人──却露出丑陋的笑容。 那是种跟「温柔」完全相反,如同猎食者的表情。 他趁着被抱住的少女将脸埋在自己胸口时,毫不掩饰地露出本性。 那位老师的表情就这么被拉薇看得一清二楚。 「哦~那就是所谓的伪善者啊。」 正常来想,老师强迫学生跟自己发生关系是错误的。既然知道学生遭到霸凌,不求回报地解决问题才是老师的职责。但他却用「为了你好」这种说词,装出一副自己是少女同伴的样子,强行使其欠下人情。 装出一副善人嘴脸,把弱者当成猎物的伪善者,就是那个老师的本性吧。 看着少女静静流泪的模样,拉薇陷入沉思。 此时要帮助少女非常简单,只要把老师的脸用力揍到变形,他大概就不敢再对少女出手了吧。 但那样过于普通,太无聊了,一点都不有趣。 发生在眼前的这起事件似乎能够变得更加有趣。总觉得能排解无聊,并且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对了,想到一个好点子了。」 拉薇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很满意,并露出诡异的微笑。 她将双手的食指跟大拇指张开形成L字形,举到眼前当作镜头。 在她纤细的手指构成的长方形中,抱着少女的男人正露出陶醉且扭曲的丑恶表情。 「唉,老师。」 拉薇讨厌无聊。 她相信只有「不平凡」与「非日常」的事件才能带来刺激,并打从心底厌恶平凡普通的日常生活。 喜爱不平凡,厌恶平稳的拉薇的双眼── 「从现在开始,我会把老师的人生──澈底毁掉喔。」 正因为发现猎物的喜悦而闪动灿烂的光芒。 ──────────────────────── 【1】 虽然很突然,但周藤阳菜很喜欢「普通」这个词汇。 所谓的「普通」绝对不是用来夸奖人的话。若是在被询问亲手做的料理味道如何时回答「普通」,便会让对方的心情变差,如果询问看了流行电影的朋友感想,对方回答「普通」的话,那部电影大概挺无聊的。 明明意思是代表可有可无,但硬要说的话比较接近不需要,较为负面,有点可怜的「普通」。 说穿了,阳菜就是集所有普通于一身的人。 周藤阳菜也属于毫不稀奇的普通名字,以国中三年级来说,身高一百五十五公分也是平均值,成绩在班上也属于正中间,是个没有值得一提的特长,即使有在店里吵闹的同班同学,也只会稍微提醒一下的平凡人。 没有任何突出之处,也没有超出平均值。 是个毫不起眼又土气,随处可见的平凡且毫无特色的平庸之人。 不过,这样就好了。 因为这个世界就是以那样的普通为中心旋转。 「好,今天就选这个吧。」 阳菜从饰品盒里拿出发饰夹在刘海上,翡翠般的色彩非常漂亮,造型也很可爱,所以她特别喜欢。 出门前在镜子前做最后确认。头发没问题,制服没问题,也没有忘记带的东西。 指着各处逐一确认后,离开自己房间下楼来到客厅。爸爸妈妈已经起床了,正在看报纸以及准备早餐。 「哎呀,阳菜。今天起得真早呢。」 「我是值日生嘛~我把这个拿去当早餐喽。」 「真是的,先说一声的话我就能早点把早餐做好了。」 「不用不用,那么我出门了~!」 「要小心车子喔~也别忘了东西。」 「怎么可能忘记嘛,我又不是爸爸。」 「哦,这家伙还真敢讲啊。」 阳菜一边随口回应,一边抓起桌上的甜面包踏上前往学校的路途。在打开甜面包的包装前,确认了背面的热量标示。四百大卡,虽然有点多,不过也没办法。用跑步来消耗应该能打平吧,她如此心想,就这么加快脚步。 阳菜用三口吞下丹麦面包后,随即慢跑前往学校。 跑了大约五分钟便抵达正在就读的圣华学园。 时间正好是七点。虽然还有点早,不过为了要晨练的社团成员,校门已经敞开了。平常都会有位早起的弧实老师站在校门口跟学生打招呼,今天却没看见他的身影。是请假了吗?阳菜边想边走进校门。 弧实老师是广受学生欢迎的老师,阳菜也不例外地对他怀有好感。他不仅教课很有趣,也总是面带微笑,只要和他说话就会不自觉地跟着露出笑容。希望他不是感冒了。 这么想着的阳菜没有走向教室,而是前往校舍后方的花坛。 值日生有许多工作要做,其中一件就是「帮花坛浇水」。这个季节郁金香正美丽地盛开着,得记得帮它们浇水。 阳菜从工具箱里拿出浇水器并装满水。用不会让不断晃动的水喷溅出来的方式将其拿起,快步走向校舍后方的花坛。 弯过由砖块建造的校舍转角,踏入花坛所在的校舍后方,就在这个时候── 忽然闻到一股刺激的气味。 空气中飘散的刺激性气味勾起了记忆,她回想起这是文化祭时用过的彩色喷罐的味道。 距离今年的文化祭还有一个月以上,明明连准备期间都还没到,究竟是谁……? 阳菜试着寻找气味的出处后,马上就发现了原因所在。 「啊~啊,被发现了。」 虽然很突然──但周藤阳菜很喜欢「普通」这个词汇。 普通是最棒的,因为能让内心感到平静。 她喜欢安静、平稳且毫无波澜的每一天。 每当看见蓝天之上飞机云交错、遇见小猫晒着太阳在睡觉,或是听见远方公园有小孩玩耍的声音时,阳菜便会打从心底觉得自己很普通真是太好了。 今天的开头也是平凡无奇的一天。 早上比平常更早到学校。因为是值日生,必须帮校舍后方花坛的郁金香浇水。早晨的学校没什么人,能听见的只有在操场晨练,为了社团活动而努力的人们的呐喊。 平凡无奇的普通。 安稳的平凡。 在那样的日常光景之中,阳菜看见了「那个」。 由砖块建造的校舍墙壁上,用喷罐写下的凌乱英文字母。 倚靠在那面墙下昏迷不醒的老师。 还有站在其身旁,穿着夸张庞克风服装的一名少女。 以及她现在正朝着天空抛洒的大量照片。 「这是……什么……」 阳菜手中的浇水器在不知不觉间掉到地上,取而代之握住的是一枚在空中飘落的照片。 照片上是弧实老师和女学生抱在一起的身影。 无数照片落下。 每张照片都有拍到弧实老师,但一起拍到的学生全是不同人,每个少女都被弧实老师抱在怀里,而且眼眶都噙着泪水。 「那就是……这家伙的真面目喔。」 眼前的庞克风女孩突然这么向阳菜开口: 「这家伙会在学校拢络遭到欺负的女孩子,强迫她们和自己发生关系。他会说『我会帮助你,因为我喜欢你』呢。如果真的能帮到对方倒还好,但实际是该做的都做了,一旦玩腻了就丢掉。好像也有无法向人倾诉而因此离开学校的女孩子呢,很差劲吧~」 「骗人……」 「我没骗你喔。那张照片就是最有力的证据吧?」 脑袋一片混乱。 为什么老师会昏过去? 为什么这个女孩子要在墙上涂鸦呢? 这张照片是真的吗?老师真的做了那么恶劣的事吗?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名少女究竟是什么人? 「怎么了吗,大姐姐?」 她有着跟惹人怜爱的外貌相符,如同跳跳糖的甜腻嗓音。 那双宛如玻璃珠般明亮动人的眼眸望向了我。 必须、必须说些什么才行。 要问她的名字?还是问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或者是向他人呼救? 历经不断烦恼之后,阳菜说出口的是── 「我……」 「我?」 「我觉得在墙上涂鸦是不对的。该怎么说……就常识而言。」 和状况不符,平凡无奇的说教。 眼前的少女睁大眼睛歪了歪头,会这样也很正常,她一副像是在说「居然是吐槽这点?」的感觉。阳菜自己也无法理解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或许是因为过于混乱,脑袋变得不清楚了。 「不行吗?」 「当、当然不行。正常来说想一下就知道了吧?」 「哦~」 少女窥视着阳菜的脸。那张脸庞如同西洋人偶一般,可爱到令人不禁屏息。正当阳菜看得入迷的时候,她那可爱的桃色嘴唇轻轻张开。 「正常或常识之类的东西有那么重要吗?」 「──唔。」 胸口仿佛被紧紧掐住。 眼前的光景过于脱离日常,是和阳菜所喜爱的普通完全不同的模样……或许正因为如此,阳菜不自觉地提高嗓音。 「当然重要啊!无论是普通还是常识!」 「嗯~」 少女毫不讶异,维持带有深意的笑容这么对阳菜说道: 「那就教教我吧,大姐姐所谓的常识。」 「教你?我、我吗?」 那是什么意思?正当阳菜想开口的瞬间,从校舍转角传来了声音。听起来像是大人──应该是哪个老师吧?一边喊着「有谁在吗~?」一边朝这里走了过来。 「哎呀,看来有人来了呢。那么大姐姐,之后再会喽~」 「啊,等一下!跑掉了……」 少女转眼间就消失无踪,只留下阳菜和昏过去的老师在原地。 放下抓向虚空的手后,墙上写的英文字母映入眼帘。 咦,那些字是什么意思?虽然狼和羊之类的动物名称是看得懂…… 凌乱写下的英文,以阳菜的知识无法解读。 「什么嘛,是周藤啊。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她听见老师靠近的声响。 昏倒的老师,画在校舍墙上的涂鸦。更重要的是散落在周遭的弧实老师的照片。当事人已经离开了,只有自己一个人被留下来。 与平时的光景完全不同的这个异状,究竟该怎么说明才好? 阳菜轻轻叹了口气,无力地盯着墙上的涂鸦。 后来查了才知道,墙上所写的英文── fuck the wolf in sheep's skin!! 照字面翻译就是──「吃屎吧,你这伪善者」。 ※ 「也就是说,你只是当值日生来帮花坛浇水,和弧实老师的事完全无关对吧?」 「是、是的!」 用有点尖锐的声音回答完后,校长说着「原来如此」并坐到椅子上。 「既然周藤同学都那么说了,就是那样吧。不好意思啊,上课时间把你叫出来。」 「不会,当然没问题!是说,校长愿意相信我吗?」 「这是什么意思?」 「毕竟看见那样的状况,无论是谁都会觉得最可疑的人应该是我吧……以推理小说来举例,就像是首先会被侦探怀疑是犯人,站在犯罪现场的登场人物B一样。」 「哈哈哈!你举的例子真有趣。」 校长拍了拍有点圆润的肚子,愉快地笑着。 「我完全没有怀疑周藤同学喔。实在无法相信像你这样娇小的孩子能让体格精壮的弧实老师昏过去。而且周藤同学平常的表现也很好,向你搭话的半田老师也是,虽然很担心你,但并未把你当成犯人。」 「是、是这样啊。」 确实就阳菜的体型来说,要让有点结实的弧实老师昏过去相当困难。 可是如此一来,那个比阳菜更娇小的女孩子,究竟是怎么让弧实老师昏过去的? 「你也吓了一跳吧。弧实老师不仅昏倒了,甚至还有那些照片……你还好吧?如果觉得身体不舒服,今天可以回家休息喔。」 「不,没问题的。比起那个……那些照片是真的吗?」 面对我的问题,校长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先稍微思考过后才开口: 「目前还在调查。等弧实老师醒来之后,我们会直接跟他确认。如果是真的……那真是令人感到相当遗憾。」 既然说还在调查,就代表也存在那些照片是假的,真正的弧实老师果然就跟自己所知道的一样,是温柔又沉稳的人的可能性。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第一堂课结束的钟声响起时,校长说着「让你陪了我那么久真不好意思」并从椅子上起身。看来询问时间结束了。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就在阳菜把手放到门上时,校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了她。 「你在找到弧实老师的时候,有看到什么可疑人物吗?」 「可疑人物……」 阳菜的脑海瞬间闪过那名少女的身影。 她拥有如同西洋人偶般可爱的脸庞。 以及与惹人怜爱的外貌相符,如同跳跳糖的甜腻嗓音。 还有那双宛如玻璃珠般明亮动人的眼眸。 于是阳菜── 「不,我没看见。」 「这样啊,如果有想起什么的话再过来吧。」 轻轻点头示意后,便离开了校长室。 为什么没有好好说出关于她的事情,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稍微思考过后,阳菜认为原因应该是「就算说事件的犯人是个娇小的女孩子也不会被采信」。 正如同校长所说的,像阳菜她们那样娇小的学生,要让身材高大的弧实老师昏过去非常困难。就算告诉校长有个娇小的女孩在那里,也很难和犯人产生连结。如果情报只会让校长感到混乱,那不说出来才是正确的,阳菜如此认为。 「不过,真的是那孩子让弧实老师昏倒的吗……」 「哦~果然被叫出去了啊,是弧实老师的事吧。」 「哇啊!」 肩膀突然被人从背后抓住,阳菜忍不住大叫一声。 向后一看,是自己的两名朋友,古贺凛香和二阶堂绘马。 「唉唉,小阳菜。那个传闻是真的吗?弧实老师被不良学生盯上还遭到勒索。」 充满兴趣这么问道的人是古贺凛香。 是个非常喜欢八卦,总是会收集各种传闻跟阳菜她们分享,好奇心旺盛的女孩子。同时也担任班长的职位,脑袋非常聪明。 「而且那些人还用喷罐画了涂鸦才走吧?感觉是一群像狗一样爱留记号的人呢。」 语气稍微有点像男孩子的是二阶堂绘马。 平时不怎么讲话,特色是只有在聊动画跟漫画的时候语速会变快。 「弧实老师那件事已经传开了吗?」 「当然啊。听说是小阳菜从不良学生手中保护了昏倒的老师,这是真的吗?能跟流氓对决,真帅气耶。」 「真有一套,阳菜。女性当主角的不良少年漫画不多,现在的话能拿下霸权喔。」 「等、等一下,凛香被谣言影响过头了,绘马在说什么根本搞不懂!」 自己根本不可能从不良学生手中保护老师,说到底根本没有不良学生出现。看来传闻受到各种加油添醋,变成了难以捉摸的怪物。必须在那种怪物被释放出来之前想办法加以制止。 「我只是刚好遇到事件现场而已。因为值日生的工作去帮花坛浇水时,老师已经倒在那边了。没有不良学生也没有打架啦!」 「什么嘛,果然是那样啊。我就觉得不对劲。」 「女性为主角的不良少年漫画……真不错……主角果然该裹缠胸布吧……缠胸布吗?」 绘马似乎已经进入了自己的世界,望着窗外自言自语……绘马和阳菜虽然是幼稚园时期就在一起的儿时玩伴,但我行我素的部分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没变。 「好好~那么我想问小阳菜到校舍后面的时候,没有遇见什么人吗?像是奇怪的人物或可疑的人影。」 阳菜一边想着这两者应该没有区别,一边思索或许能把那名少女的事告诉这两人。感觉无论事情多么荒诞无稽,她们大概也会相信,况且就算不信,感觉也会被当成都市传说来开玩笑。 「其实啊,虽然没有跟校长说,不过我在发现弧实老师的时候,有看到一名娇小的女孩子,然后──」 「哦~有帮我保密啊。大姐姐真温柔~」 阳菜回头一看。 直到刚才为止应该没有任何人的窗边,那名少女正坐在那里。 身上穿的不是今天早上遇见时的衣服,而是和阳菜一样的圣华学园制服。 「嗨~大姐姐,我遵守约定来玩喽。」 「遵守约定?」 这么说来她似乎在离开时说了「再会喽」这句话,但没想到这么快就会再次见面。少女无视惊讶地说不出话的阳菜,开朗地进行自我介绍。 「我的名字叫拉薇。我们才刚见过面呢,大姐姐。」 「拉……薇?」 各种汉字不断在阳菜的脑内浮现又消失。可以念成「拉」的汉字有哪些……?是说,「薇」又是什么?不是「菲」而是「薇」?有那种汉字吗? 想到这里,阳菜终于注意到眼前的少女不是日本人的可能性。原来如此,是外国的孩子吗? 「咦~!超可爱的耶!你是今年入学的吗?领带是绿色,所以是一年级吧?你读哪班?有加入社团吗?啊,可以叫你小拉薇吗──」 「凛香,停下来停下来!你的坏习惯发作了。」 「糟糕,失礼了。因为这孩子太可爱,一不小心就……」 凛香有对抱持兴趣的对象拼命提问的习惯。虽然现在已经退出了,但在新闻社的时候是以如同魔鬼的采访记者著名。 「大姐姐,你是谁?」 拉薇不解地歪了歪头,就连这种简单的动作都像是画一样。 「我叫古贺凛香,是三年C班的班长喔。顺带一提,也是下一任学生会长,和我打好交情的话对小拉薇来说也是好事喔~」 「是下一任学生会长候补才对吧?别夸大了。」 圣华学园属于完全中学,所以即使是三年级生也可以竞选学生会长。在下周的选举演讲之后便会由国中部的所有学生进行投票,以结果来决定学生会长。 目前参选学生会长的学生有四名。虽然阳菜忍不住称其为「会长候补」,但老实说,她认为四人之中最有机会当选的就是凛香。透过新闻社时代建立起来的人脉和天生的沟通能力,凛香很有人望,同时也因为担任班长而深受老师的信赖。 「对了!如果你今年刚入学的话,应该对学校的环境还不太清楚吧?毕竟这间校舍有点大过头了嘛。今天放学之后我带你逛一遍吧?为了刚入学的迷途羔羊,凛香姐姐我会好好表现的喔~」 面对凛香的提案,拉薇微微一笑。 「谢谢你,大姐姐。不过没关系。」 拉薇拉着阳菜制服的衣角开口: 「今天我已经先跟人约好了。」 「咦?」 「走吧,大姐姐。我想去那边的校舍看看~」 「等、等一下,现在吗……上课该怎么办?」 「那种东西翘掉不就好了。」 她仿佛理所当然似的说道,同时嘟起嘴唇。 然后── 「不行吗?」 睁大双眼仰头看着阳菜。 哇,好可爱……被她这样盯着看,会让人忍不住想回答「可以啊」就是了…… (不行不行!别被牵着鼻子走!) 阳菜鼓舞着自己如此说道: 「当、当然不行啊!翘课这种像是不良学生做的事……凛香也说些什么吧!」 「嗯?无所谓吧?」 「……我说下任学生会长,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只休息一堂课没什么问题吧?是说能带着小拉薇介绍学校,超让人羡慕的。硬要说的话我可是很想跟你交换呢。」 「老师!有个想当学生会长的人说了这种话!这属于问题发言吧!」 「非常遗憾,这个时段老师不会出现在这附近~我可是至少确认过这点才开口的喔~」 「你、你这卑鄙的家伙!」 见到眼前上演着愚蠢的闹剧,拉薇像是等不下去似的拉了拉阳菜的袖子。 「唉,快走吧?」 「啊,等一下……!」 接着就这么踏出步伐。和娇小的外貌相反,她的力气很大。正当阳菜就要被这么拉走的时候── 「阳菜,等一下。」 绘马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这么说来,自从拉薇出现之后,绘马一句话也没说。看来是和平常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吧。 「我有事想拜托你跟这孩子商量。」 仔细一看,绘马的眼神非常认真。 难不成是要对打算翘课的拉薇说教吗?毕竟绘马虽然是这副德行,但是其实挺认真的。不仅打从入学以来一次都没迟到,上课时也很安静。或许不能接受像拉薇这种类型的人。 阳菜抱持着这样的期待问道: 「嗯,什么事?」 「呃,就是那个……角……角……角色……」 「角色?」 于是绘马── 用难以听见的音量忸忸怩怩地迅速低声开口: 「……可以帮我问她对角色扮演有没有兴趣吗?」 「绝对不要。」 ※ 结果还是翘课了…… 国中这三年以来,明明一次都没装病休息过。 即使稍微感到自我厌恶,阳菜还是无法将目光从拉薇这名少女身上移开。 要说为什么的话── 「唉,大姐姐,那间大房子是什么?」 「那是体育馆喔,是说开学典礼时有去过吧?」 「咦,是那样吗?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所以我忘了。」 这孩子果然肯定很奇怪。 开学典礼是一个月的事情。 即使不论这点,体育课时应该至少去过一次才对,不可能会忘记。 不光是体育馆,拉薇就像是这一个月间都没来过学校似的,对阳菜提出了许多问题。 食堂的位置、教室的位置、教职员室的位置、上课时间、下课的休息时间,还有完全中学跟社团的事。 由于过于不自然,阳菜也提出了几个疑问。 但无论问什么── 「拉薇,你难不成一直都没来学校?例如说……像是受到家里的影响之类的。」 「嗯?嗯~没错没错。我一直都没来~是因为家里的关系喔~」 都会像这样被打马虎眼,不断地逃避问题。 明明应该是在正常对话,阳菜却没有得到任何与拉薇相关的情报。要说知道了她哪方面的事,就是她是国中一年级生(虽然看领带的颜色就知道了),还有另一件事──今天早上把弧实老师弄昏的犯人就是拉薇。 「唉,拉薇。」 当来到屋顶的时候,阳菜下定决心问出口。 这里是大家平时吃午饭时使用的场所,因此这个时段没有任何人。 顶多只能稍微听见从操场传来的男孩子们的欢呼声。 这里的景色视野辽阔。无论是操场还是体育馆,连新旧校舍──还有校舍后面的花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今天早上的事,阳菜用了笼统的表现方式。 不过拉薇好像听懂了她的意思。 和至今为止的提问不同,拉薇笔直地盯着阳菜的脸,同时回答: 「大姐姐看过了吗?那家伙抱着女学生们的照片。光是老师对学生出手就已经很恶心了~他还刻意只挑被欺负的怯弱学生下手呢。不觉得非常糟糕吗?」 今天早上看见的照片在脑中闪过。 双眼哭到红肿的女学生,还有平常开朗温柔的弧实老师那变得丑陋陶醉的歪曲表情。 由于照片内容实在太过震撼,光是回忆就令人难受到胸口一紧。 「咦,那果然是真的吗?不是合成或AI制作的照片之类的……」 「啊哈哈,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东西!是无庸置疑的真正照片喔?你看,连影片都拍得一清二楚。」 拉薇如此说道,展示智慧型手机的画面给阳菜看。内容是弧实老师装模作样的嗓音,还有女学生不断啜泣的影片。声音、语气和表情,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阳菜那是真的。 阳菜忍不住移开视线。脑中无论如何都会闪过弧实老师温柔的表情,无法摆脱。 「你知道这种家伙叫做什么吗?就是伪善者喔。」 伪善者。做尽表面工夫,装出一副温柔模样的人。 真正温柔的人,会为了他人而行动。但伪善者──是为了自己而对他人温柔。因为希望被当成好人,那么做便能够得到好处。伪善者的温柔后隐藏的是算计与策略……平常看的电视节目是这样说的。当时我不太能理解其中的意思,但现在明白了。 弧实老师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对学生温柔。而且专挑无法反抗,处于弱势的学生。 老师所做的事情确实非常糟糕,是绝对不能原谅的。 「那么拉薇是为了教训老师才做那种事吗?该说是那个吗……为了正义。」 「正义……」 拉薇眨了两、三次眼睛,接着噗哧一笑。就像是不小心把含在嘴里的柠檬汁吐出来一般。 「正义!居然说是正义!那种老土的词汇,现在连小学生都不会用了!」 「没、没办法啊!我想不到其他更适合的说法了!」 「啊哈哈,大姐姐的脸好红。既然会害羞的话一开始别说就好了嘛。」 拉薇如此说道,无声地踢着地板。 她就像一只猫似的,轻巧地跳上设置在屋顶上的安全栅栏。 「正义、人道、道德、伦理和善心,无论要换成什么都无所谓。我对那种事情完全没有兴趣呢。」 「那么──」 「因为很有趣。」 拉薇在栅栏上转了一圈。 不等阳菜说出「很危险喔」──也没有说的必要,拉薇就这么安稳地站在栅栏上。 「你知道吗?教训那些假装是好人的伪善者还挺开心的喔。把好人面具剥下来,让其显露丑恶的本性。把那种状态的他们不断地逼到死角,让他们无处可逃,如同让绝望渗进五脏六腑,并且在最后的最后告诉对方,你已经完蛋了。」 「……你对弧实老师也是那么做的吗?」 「是啊。光是用照片当诱饵,他就脸色铁青地来到校舍后面。还说出『拜托你,我什么都愿意做,请把照片还给我』并抓着我不放。看到堂堂的大人还那么难堪地在我的脚边卑躬屈膝,实在很痛快。」 拉薇露出陶醉的表情如此说道。 「后来他慌慌张张地想拿回照片,结果自己摔倒昏倒了。因为实在太逊,我还以为会笑到肚子痛呢。」 弧实老师会昏倒好像是因为自己摔倒而撞到头的样子……知道得愈多,阳菜心中的弧实老师的形象就跟着不断崩毁,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大姐姐要不要也一起试试看?比起常识还有伦理道德,做这种事更有趣喔?」 「我就──」 不用了。我做不到那种事。 当阳菜想这么回答时,钟声响起。校舍里拉开椅子的声音跟学生们的说话声,正如同怪兽的肚子叫声般响起。 拉薇望向这样的校舍,眯起眼睛如此说道: 「学校真不错呢。光是稍微散步一下就看得出来,这里充满了伪善者。」 「才没有那种事!」 阳菜反射性地否定。 至少阳菜认为自己遇见的人们都是些好人。虽然在看见弧实老师的本性之后,她变得无法完全断定这件事。 「那么,就让你看看吧。」 「咦?」 「就让你见识一下,我揭开伪善者的真面目并教训对方的样子。」 回过神来,拉薇的脸已经凑到面前。 一般来说应该会忍不住别开脸才对,但不知为何,阳菜却无法将视线从拉薇的脸上移开。随后像梦呓一般,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这句话。 忍不住问道: 「你要……教训谁?」 拉薇就像是在等待这个问题般露出满足的笑容,并且开口回答。 语气稀松平常,就像是在说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 「是大姐姐的朋友。名字好像是叫──古贺凛香吧。」 ※ 今天的课程结束后,时间来到放学时分。 在那之后,拉薇表示有事要做便不知去向。 虽然想进一步问得详细一点…… 「好~那么要开班会喽~」 阳菜听见凛香的声音便抬起头来,现在是放学后的班会时间。 正常来说,班会应该是由班导主持,但阳菜的班级是由班长负责进行。 班导的说法是「其中包含了注重学生们的自主性,以及培育其主体性这般易于理解又明确的目的」。但班上的每个人都认为绝对只是嫌麻烦而已,但自从发现凛香主持能比较早回家后,就再也没有人开口抱怨了。 「嗯~首先要通知大家的是,下周会举办由我当选的学生会选举!」 根本还没决定吧!到底多有自信啦!──虽然出现了这样的吐槽,但那些话语并不带有恶意。大家都很清楚,古贺凛香这名学生拥有能把那些足以被当成玩笑的假话化为真实的领袖气质。 「什么嘛~只是用讲的根本没差吧~大家要投给我喔~啊,另外──」 此时凛香将视线转到阳菜身上,朝她眨了眨眼。 「小阳菜,声援演讲就麻烦你喽!」 「嗯、嗯。我会加油滴!」 「哦~要咬到舌头就趁现在吧~」 不小心咬到舌头的阳菜,就这么红着脸和周遭的学生们一起笑了出来。 所谓的声援演讲,就是由候选人选择一名学生来推荐自己。当候选人之间的人气不分胜负时,有可能会发生根据声援演讲的内容左右胜败的情况。 阳菜个人虽然很想推辞这样的重任……但被凛香拜托的话实在无法拒绝。她悄悄碰了一下早已拟好放在抽屉中,已经记在心里的原稿。 「联络事项就到这里~啊,对了,最后还有一件事!」 凛香在讲桌上猛然探出身子,看着全班如此说道: 「如果有人知道关于拉薇这名美少女的事情,请向我报告!」 在许多学生头上浮现出问号的状况下,唯独阳菜感到有点焦虑。即使拼命用眼神示意「等等,你在说些什么啊!」,凛香却无动于衷。甚至还叫来绘马,让她在黑板上画出拉薇的模样。 「那个孩子的长相就是这样!」 凛香拍着黑板如此说道。未免画得太好了,不愧是漫研的王牌二阶堂绘马。正确捕捉特征的Q版画风也让美少女的感觉更上一层楼。虽然似乎多少有加入绘马自己的妄想就是了…… 「不是这样吧!你把班会私有化过头了啦,凛香!」 班上的视线集中到忍不住站起来的阳菜身上。由于平常并不起眼,光是感到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便开始产生动摇。 「毕竟今天调查了一整天,却没有任何关于小拉薇的目击情报嘛。很令人在意耶。」 「没错,放着那样的美少女不管太可惜了。一定要让她去做小恶魔系执事的角色扮演,一定要。」 虽然一如既往地搞不清楚绘马在说什么,但看来她和凛香有着同样的目标。 真令人困扰……想起在屋顶上的事情,阳菜皱起眉头。 「有在意的事情就要调查,那正是我的行动准则!有问题吗?」 「可、可是,别太刺激对方比较好……」 「刺激?」 「啊,不是……」 无论外表长得多好看,被不认识的人说是伪善者都不会开心吧。想到这里,阳菜闭上了嘴巴。 凛香看着阳菜露出不解的表情,但并未深入追究。 「就是这样,有情报就告诉我!带着有力情报过来的人会有奖励喔~!」 对于同学提出「奖赏是什么?」的疑问,凛香强而有力地答复: 「我的签名板!」 伴随着「谁要啊~」的笑声,班会就这么落幕了。 「小阳菜,一起回家吧~」 放学后,凛香拍了一下走在回家路上的阳菜肩膀。 阳菜、凛香和绘马回家的方向相同,所以没有社团活动的日子经常一起回家。 「绘马呢?」 「她先回去了~好像说是正在追的漫画出了新刊之类的。」 「啊~那就没办法了呢。」 阳菜虽然只会用手机APP看有兴趣的漫画,但绘马每个月都会买好几本小说跟漫画。还说「供奉给作者的钱不算是花费」。虽然是阳菜不太了解的世界,但有能够那么热衷的兴趣,让阳菜稍微有点羡慕。 「唉,那个是什么意思啊?」 「那、那个是指?」 「你不是说过吗?我提到小拉薇的时候,你说不要太刺激她比较好。」 她果然还记得啊……阳菜的眼神游移了一下。应该老实地说出来吗?不过现在是学生会选举前的重要时刻,可以的话希望尽量不要让凛香担心。 「毕竟我们之后一起逛了学校,她是有点特殊的孩子。」 「有点特殊是指哪方面?」 「嗯~……」 所有方面都很特殊──阳菜压住想这样说的冲动。老实说,如果不是穿着圣华学园的制服,阳菜根本不会相信拉薇是这间学校的学生。 「感觉会说出一些很危险的话……她今天也爬到屋顶的栅栏上面转来转去的。」 「屋顶的栅栏?真厉害,那样还不会掉下去就代表运动神经超好的吧!她有加入什么社团吗?新体操社之类的?」 「不知道耶,到头来她连那个也没告诉我。」 「这样啊,真令人在意耶,充满谜团的美少女正不断刺激着我的好奇心~!」 就在闲聊的途中,两人来到十字路口。 橙色的夕阳投下红绿灯的影子。 阳菜和凛香总是会在这里道别,这是一起回家时的固定流程。 「那明天见啦。」 「嗯,明天见!啊,对了,阳菜。」 听见凛香的声音,阳菜回过头去。 是因为背对强烈的夕阳光辉吗?无法清楚看见凛香的表情。 只有遍布在周遭的红绿灯声响,异常地萦绕在耳边,久久挥之不去。 「你应该没有事情──瞒着我吧?」 明明她的声音、语气和说话节奏都跟平常一样,却令人起了鸡皮疙瘩。 肯定是因为夕阳让自己无法看见凛香的表情吧。 肯定是因为在意拉薇在屋顶上说的话吧。 在如此说服自己,让心脏的声响平息下来后,阳菜回答: 「嗯,那当然啊。」 ※ 「阳菜~浴缸水放好了,你先去洗吧。」 「好──」 随口回应后,阳菜关掉了喜欢的影片投稿者──小花花的跳舞影片并走到客厅。回到家之后脑中也一直想着凛香,导致阳菜一直在发呆。当她带着变得迟钝的脑袋在走廊上慢吞吞地前行时,跟父亲广茂擦身而过。 「怎么了,阳菜?脸色不太好喔,是感冒了吗?」 「没事,我的身体状况很好。」 「那是有什么烦恼吗?不介意的话可以说给爸爸听喔。」 「嗯……」 虽然烦恼了一下,但阳菜决定讲给对方听。只要阳菜一感到沮丧,父亲就会马上察觉异状,陪阳菜商量烦恼。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这样。 「如果爸爸听到自己的朋友其实可能是坏人的传闻,会怎么做?」 「这是什么,心理测验吗?」 「不是,是认真的问题。」 「这样啊,那得认真想一下才行。」 发出「嗯~」的沉吟思考了一阵子后,广茂做出回答: 「换作是爸爸的话,会去回想和那个人刚成为朋友的那一天吧。」 「刚成为朋友的那一天?」 「没错。」广茂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然后,回头询问过去那个还不知道传闻的自己,为什么要跟对方成为朋友。如此一来我想答案就会出来了。」 回想和凛香成为朋友的那一天,这是自己不会想到的方法。 向父亲道谢之后,阳菜悠闲地泡着澡,同时开始回想。 自己和凛香是在进入圣华学园的国中部之后成为朋友的。 她的成绩优秀、运动万能,也很讨老师们喜欢,就是所谓的优等生。 是个各方面都和普通的阳菜处于不同世界的学生,而跟凛香和阳菜关系变好,是在一年级参加运动会的时候。 参加接力赛的阳菜,非常不幸地在途中跌倒了。当时扶着她的肩膀一起到终点的人就是凛香。 『我很喜欢受人瞩目。比起第一个到达终点,和你一起跑到终点比较引人注目,才会把肩膀借你而已,所以不用向我道谢啦。』 跑完之后,凛香一边帮阳菜治疗擦伤的膝盖,一边笑着如此说道。受到她坦率的性格所吸引,阳菜在那之后就自然而然地和她变得亲近了。 要说她当时的温柔是伪善──实在无法想像。 (嗯,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说到底,那位名叫拉薇的少女非常可疑。虽然她人在弧实老师倒下的现场,但老师是不是真的被她叫出来的也很可疑。只是刚好撞见现场,便说谎宣称是自己做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还是别再想麻烦的事了!我要相信自己认识的凛香!」 把话说出口之后,有种让觉悟更加稳固的感觉。 就像父亲说的一样。透过回想起和凛香的相遇,就能明确地知道自己该相信谁。 被突然出现的新生所说的话迷惑,怀疑和自己在一起三年的朋友实在很蠢。 像是要甩开缠绕在胸中的烦闷感一般,阳菜在浴室开始练习声援演讲。 「我非常推荐由古贺凛香同学成为学生会长。理由主要有两点。其中之一,是古贺同学有在新闻社时代建立的强力人脉。她一年级时便在新闻社──」 阳菜的练习一直持续到被母亲嫌吵为止。 离开浴室时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阳菜心中的郁闷也消失了。 ※ 古贺凛香被支配这个词汇吸引,是还在读小学时的事情。 当时担任班导的老师,用粗暴的话语和暴力让学生服从自己。只要迟到就打人,忘记写功课也会动手,有人回嘴就会破口大骂。在体格高大的成人男性面前,学生们变得畏畏缩缩。结果就是表面上被认为是个不会引发问题的优秀班级。 不满就这么在私底下不断累积。就如同从装满水的袋子上一口气往下压,过强的压力终于导致崩坏。 那名班导最终因为暴力行为被数名学生检举而遭到革职。 凛香的班级就此迎来和平──并没有那么顺利,而是由于学生们的自我意识过强导致班级很快就崩坏了。后续接任的老师虽然很温柔,却没有统领学生们的能力。 于是凛香这么想着。 就结果来说,支配是必要的。只是那个做法不对而已。 那个男人的价值观太过古老,只用力量和气势统领学生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应该存在更符合这个时代的方法,以及更加不会让学生们产生反感的方法才对。 啊啊,如果是我的话──明明可以做得更好。 「好了,今天也开始吧。」 这天晚上,古贺凛香如同往常一般用电脑打开浏览器。虽然比较习惯用智慧型手机,但要一次打开复数网页的话用电脑比较有效率。 她迅速打开加入书签的圣华学园留言板,开始确认令人在意的讨论串。 「哦~足球社的队长和担任经理的女孩子开始交往啦。二年B班下周有KTV大会……又是只有一军的成员参加啊,班级可是会分裂的喔~」 圣华学园是间规模庞大的学校,据说光是国中部的学生就超过两千人。 古贺凛香会逐一确认大量学生能擅自胡乱发言的留言板讨论串。透过长年锻炼的速读技能,不断地用远超越常人的速度阅读大量文章。 一切都是凛香为了成为学生会长的必要作业。 古贺凛香最重视的就是情报。 过去的班导只是不断施暴,并不在意对方会怎么传播那件事情。也就是单纯的肌肉脑,所以才会因此失足。 如果当时那位班导并非光靠力量来进行支配,而是连情报都毫无遗漏地加以管制,一定不会被告发吧。 自己并不具备强大的力量。不过,唯独吸引人的能力和收集情报的能力,凛香有着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的自信。 「今天的目标就是这个讨论串吧。」 凛香看上的是在和学生会选举毫无关连的讨论串中发现的情报。这是她在阅读二年B班的KTV大会讨论串时偶然发现的。 「哦~管弦乐社的社长要举行誓师大会啊。」 似乎是要集结支持管弦乐社社长的班级成员来提升士气。参加的成员有三年D班数人、G班数人,以及许多管弦乐社成员……掌握大致情况后凛香露出满足的笑容。 这次的学生会选举最有可能成为阻碍的敌人正是管弦乐社社长。直到选举当天为止,想先做好准备,避免让票朝那里流动。 「好了,开工吧。」 凛香开始在讨论串里留言。 『这么说来,管弦乐社的社长,好像打算找棒球社还是足球社的社长去誓师大会耶。』 这当然是谎言,并不存在那样的事实。不过,留言板里迅速地出现有反应的人。 『那是在哪听说的啊?』、『只有社长聚集的誓师大会之类的,感觉有可疑的气息呢。』、『什么是可疑的气息啦。』 反应不错。凛香拿起别的装置连线到留言板,匿名假装是其他人开始留言。『大概是透过提供更多社费当报酬,拢络整个社团投票给他之类的吧?』 『啥?那是怎样,太狡猾了吧?』、『又要只有运动社团得到好处了吗?』、『喂,弓道社的待遇从来没有好过喔。』、『柔道社也是。』、『剑道社也是。』、『冷门运动项目请回吧。』 反应非常热烈,讨论串变得热闹,留言也跟着逐渐增加。 依照这个走势,就算写下这种留言应该也不奇怪。 凛香让手指舞动着。 『是说,庄司同学很令人失望耶。』 庄司正是管弦乐社社长的名字。 庄司的名字出现后,讨论串进一步开始加速。 『确实,明明给人的形象是做事认真又正大光明的说。』、『我本来想投给庄司同学,所以有点烦恼啊。』、『不是吧,你们别因为这种传闻就改变投票对象啊。』、『我反而对足球社有点火大就是了。』 当然她不觉得这种程度能让投给庄司的票变少。终究只是留言板上的闲聊罢了。 凛香真正的目的在这之后。 她开始用智慧型手机打电话,对象是足球社的社长芦谷。由于彼此国中二年级时同班,打电话给他不至于太突兀吧。 「啊,喂喂?芦谷同学吗?不好意思这种时候打给你,我看到有点令人在意的话题,你现在能讲话吗?」 『是没问题啦。突然怎么了?有点可怕耶。』 「其实……留言板上流传着足球社社长和庄司同学私底下有所勾结的传闻。」 『啥?那是怎样?』 凛香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随着勾结的传闻不断扩大,现在甚至出现开始批评足球社社长的人。实际确认过讨论串后,芦谷似乎变得愈来愈不安。 『这是怎样啊……我明明没做什么坏事……』 「真的很过分呢。不过接下来才是正题,我有个好主意。」 『主意?』 「嗯。干脆直接在誓师大会当天举办和其他学校的练习赛不就好了吗?这样大家就知道你根本没空去参加誓师大会了。」 『确、确实!你是天才吧!啊,可是……』 芦谷低声说道: 『现在可能没时间安排练习赛了……』 誓师大会预定办在后天。正如同芦谷所说,正常来说现在要和其他学校安排练习赛非常困难。 「那么,就由我来帮忙找吧?」 『咦,真的吗?有办法做到吗?』 「嗯。我待在新闻社的时候和其他学校有过交流,如果是足球社的话可以帮忙问喔。我是有几个候补,要问问看吗?」 『真是帮大忙啦!你人真好耶!』 「你现在才发现啊~?啊,不过突然说要举行练习赛,社员们可能会吓一跳,要好好跟他们说明这次的状况喔。」 『啊~确实,我会这么做的。』 「OK。那么,安排好的话我再联络你。」 『真是帮了大忙!毕竟比赛快到了,我可不想被卷入奇怪的传闻中。』 智慧型手机的另一边,传来倒在床铺上的声音。看来是放松之后躺到床上了吧。 『总觉得,应该就是像你这样的人会成为学生会长吧。』 「咦~突然说些什么啊?是在道谢吗?」 『没有,不是那样啦。只是现在有点这种感觉。』 「嗯~算了,你今天就感谢自己之前跟我同班这件事,好好地睡吧~」 挂掉电话后,凛香无法压抑自己逐渐浮现的笑容。 真是愚蠢的家伙。虽然可能很会踢足球,但没什么脑袋。就是这样才会轻易受骗。 这下凛香就对足球社的所有人卖了人情。虽然不认为能拿到全部的票,但对选举没兴趣的人把票投给自己的可能性应该很高。这就是所谓的互惠原则。 「真简单啊~学生会选举。」 凛香一边窃笑着低声说道,一边点开棒球社社长的联络方式。当然,这是为了用跟刚才同样的方法卖人情给棒球社。 学生会选举中最重要的是到选举当日的这段期间要怎么度过。当天的演讲只是点缀而已,票的大半流向在那天之前就会决定了。 声援演讲就是最好懂的例子,那种东西就连百分之几的票数都影响不了。 说穿了就是根本无所谓。 只要安稳且随意地说出一些平凡无奇又不会招惹到人的内容就够了。 周藤阳菜正适合担任这样的角色。 倘若是如同普通平庸代表的她,一定能为自己带来那些学生会喜欢的普通演讲吧。 「反正一定会用『非常推荐由古贺凛香同学成为学生会长』当作开头吧,毕竟是那孩子。」 凛香忽然回想起不久前在休息时间与阳菜的对话。 当时阳菜很专心地用智慧型手机在查东西,所以偷偷从背后偷看了一下。阳菜皱起眉头阅读着的网站名称叫做「这样就完美了!绝对能让朋友取胜的声援演讲!」。 注意到凛香在偷看,阳菜满脸通红地遮住手机画面做出「毕竟声援演讲很重要!我觉得绝对不能出错……」这样的说明。当时自己说了「谢谢你这么认真准备,拜托小阳菜真是太好了」之类的场面话。 「实在让人想笑呢~明明只是点缀用的声援演讲却那么努力准备。」 那孩子真的觉得自己的声援演讲好坏会影响到我古贺凛香是否会当选吗?如果真的是那样,那真是天真过头,而且也令人火大。 毕竟那就代表她认为这场选举可能会陷入僵局。 认为自己的演讲能从背后推凛香一把。 「少自以为是了,凡人。」 从偷看阳菜的智慧型手机那天,凛香就决定了。 要让阳菜看见觉得做声援演讲这种事蠢到不行的压倒性差距。 要用让阳菜觉得自己写下的原稿很肤浅的演讲来当选。 要让她看见彼此程度的不同。 虽然拜托阳菜发表声援演讲的时候,她说着「我会好好努力的!」并握住自己的双手── 「那些努力全都毫无意义啦,白痴。」 虽然突然间从窗户的另一边感觉到了视线,但凛香并未特别在意地按下了棒球社社长的联络方式。这都是为了用万全的状态迎接学生会选举。 ※ 学生会选举当天,古贺凛香以游刃有余的表情在舞台旁等待。 到今天为止的情报操作全都搞定了。作为对手最为棘手的管弦乐社社长的支持率「不知为何」在一周前突然下降,已经不是凛香的对手了。 新闻社独自进行的调查结果显示,这次的四名候选人中,凛香的支持率超过了百分之七十。可以说是在投票前就知道结果了。 「那么,请参选人和要进行声援演讲的各位在这里排好。」 选举由以下的流程进行。 首先是参选人的演讲,接着是回答观众们提问的时间,最后则是声援演讲,一结束后就轮到下一名参选人。 其中唯一必须戒备的是提问时间。只有这部分无论再怎么准备都会冒出无法预测的问题,所以注重现场应对的能力。 不过那正是凛香的强处。她对自己在新闻社时期锻炼出的瞬间反应能力很有自信。 「那么接下来,麻烦古贺同学了。」 选举委员叫到了她。凛香从准备席上起身,就在这时── 「凛香,加油啊!我也会努力的!」 露出明显感到紧张的表情,周藤阳菜依然对自己发出声援。就算被直到刚才还像是遭到附身一样不断写着人字想吞下去的家伙鼓励,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说到底,「我也会努力」是怎样? 她真的认为自己的努力有和我同等的价值吗? 胸口深处的焦躁几乎要如滚水般沸腾。 冷静点,只要让他们见识一下就行了。 让全校学生,让周藤阳菜── 看见自己与被支配者之间的程度差距。 「谢谢你,多亏了小阳菜,我很有精神。声援演讲就麻烦你喽?」 凛香压抑住所有感情笑着这么说完后,阳菜开心地露出笑容,随后又铁青着脸开始回去背诵原稿。 没问题的。在你读着那些东西的时候,结果已经确定了。 走到讲台上.能感觉到许多学生的视线一口气聚集过来。 啊啊,要是能统领这么多学生的话,究竟会有多愉快呢。立于所有国中部学生之上,光是想像那样的光景,就令人感到雀跃。 「我是三年C班的古贺凛香。我参选学生会长的理由是──」 凛香缓慢且细心,时而改变语调地开始演讲。 在大约五分钟的时间里,学生们都静静地专心聆听着凛香的演讲。凛香确实感受到了。 「以上。感谢各位的聆听。」 古贺凛香的演讲结束后,体育馆充满盛大的鼓掌声。是毫无失误且完美的演讲。 接着执行委员们宣布开始进入提问时间,并将麦克风交给一名学生。 没有问题。 凛香内心悄悄地笑着。 无论被提出什么样的问题,自己都做出了一定程度的对策。这场选举──已经赢了。 『那个~我有一件事想问耶。』 拿到麦克风的学生开始发言。 既可爱又仿佛会留在耳边的嗓音响彻了整个体育馆。 『难道~你以为自己已经赢了吗~?』 ……啥? 『因为你用一副夸耀自己已经赢了的表情进行演讲,我才在想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已经赢了~不过老实说啊~』 声音的主人嘻嘻笑着。 『你已经输了喔?』 不知为何背后起了鸡皮疙瘩,凛香反射性地伸手握住麦克风。出汗了。明明演讲时一滴汗都没流下来。 而且这个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究竟是怎么回事?」 『用自己的双眼确认就好啦。大姐姐觉得是同伴的人们,究竟是不是真的在帮助自己。』 「所以究竟是──」 说到这里,凛香注意到了。 投向自己的视线,有一部分显得相当冰冷。 『这么说来,管弦乐社的社长好像打算找棒球社还是足球社的社长去誓师大会耶。』 凛香突然背脊一凉。 『大概是透过提供更多社费当报酬,拢络整个社团投票给他之类的吧?』 怎么会?为什么?只有那些疑问不断涌现,脑袋完全无法思考。 『是说,庄司同学很令人失望耶。』 可爱的嗓音如此说道。 那一刻,终于看见提问者的脸。 毫无疑问,那孩子是──拉薇。 『这些是什么呢~?』 「……我完全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我就代替记忆力就像破洞的筛子一样没用的大姐姐来说明吧。这个啊,是凛香大姐姐写在留言板上的文章喔。』 为什么会被发现。学校的留言板为了减轻伺服器负荷,每天都会清除纪录。也就是说要借由IP位置找出文章作者几乎不可能。 明明是这样,为什么── 不,那种事一点都不重要,必须突破现在的状况。 「这是栽赃呢。匿名文章根本不可能知道是谁写的吧?如果你有是我写下的证据,当然就不同了。」 『有喔,你看。』 仿佛能感觉到风「呼!」一声吹过,如同纸片的东西在空中飞舞。 其中一张掉到了凛香手边。 那是照片。 不知道是在哪里拍的,角度是从面对着电脑的凛香后方拍摄。还很细心地拍成了只要扩大电脑部分,就能清楚看见凛香输入的文章。 而那些文章的内容,当然── 『全都曝光喽?大姐姐做的事情。』 「……这是合成照片呢。」 『大姐姐,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什么都没有做。」 『老实说,大姐姐是这个选举最有力的候选人吧?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应该会就这样当选。明明是这样,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什么都……」 『支配。』 凛香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是比起一切都更令凛香渴望的事物。 『大姐姐,你不是想要赢下选举,而是想要支配对吧?票的流向、传闻、情报,还有投票学生们的情感,全都想由自己控制呢。』 「不是……」 『所以就算是确定会赢的比赛也无法不去做多余的事。毕竟啊,让他人照着自己的意思行动很舒服对吧?』 「不对。」 『大姐姐会为了满足自己的支配欲利用别人,对吧?摆出一副「我很担心你,所以想提出忠告」的模样,假装是好人,自以为在行善,实际上只是想满足自己而已。』 「不是。」 『唉,很愉快吧?一切非常顺利的感觉,在众人面前演讲,确信自己的胜利。不过啊,老实说,大姐姐演讲时的表情……』 『真~的丑陋到了极点喔?』 「我就说不是了吧!」 凛香不自觉地变得尖锐的喊声,让体育馆变得鸦雀无声。 有种自己凌乱的呼吸声莫名响亮的感觉。 「啊~这位同学,说话尽量别太有攻击性。如果还要继续的话,就得请你离开喽。还有,不可以乱丢垃圾来恶作剧。」 直到这时候,待在体育馆的老师总算第一次插话了。基本上这场学生会选举大多是由学生自主举行,但每年都会在提问时间冒出过于尖锐的问题,因此总是有几名老师为了以防万一待在这里 拉薇用懒散的声音回答「好~」之后,便直接坐回位子上。 虽然多亏老师让拉薇的提问强制结束,但场面的气氛糟到极点。随后为了提问而举手的是担任足球社社长的芦谷。 「……你居然骗了我吗?」 「我没有那种打算。」 「居然摆出一副好人的态度,在背地里嘲笑我吗?认定我是好骗的家伙!」 「才没有那种──」 「别开玩笑了,搞什么啊!」 受到芦谷的发言影响,被凛香欺骗的人们纷纷举起手来。而每当有人举手,凛香都会给出毫无内容且空洞的回答。 我没有那种打算。 非常抱歉,今后我会注意不让这种事情发生。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持续重复着相同的话语。 回答提问的时间应该相当充足才对。 为什么会感觉这么漫长啊?就连计时的人都与我为敌吗? 到底要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总之,快结束、快结束、快结束、快结束……! 叩! 一道用坚硬棒状物敲击地板的声音响起,让凛香抬起了头。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视线在不知不觉间看向地面了。 拉薇就站在声音响起的地方。 她露出笑容看着这里,嘴巴不停开阖。 没有发出声音。但不知道为什么,凛香非常清楚她正在说什么。 「辛苦啦,超废的没用班长。」 噗叽! 脑中传出某种东西断线的声音。 不断累积的压力爆发,化为愤怒涌现出来。 已经够了,之后无论会怎样都无所谓。 现在只想让那个嚣张的小丫头尽可能受到惨痛的教训。 当凛香任由那股近乎狂暴的暴力本能支配自己,准备向前踏出一步。 就在那个时候。 「那、那个……」 突然有人挡在了自己面前。 那孩子背对着她,用颤抖的双手握住麦克风,朝国中部的学生们开口: 「我是替古贺凛香发表声援演讲的周藤阳菜。虽然情况变成了这样,但还是希望大家能听我说话。」 声援演讲?凛香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事到如今阳菜出来是能改变什么吗?该声援的对象早就失去了学生们的信赖。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明明是这样才对── 「凛香是个笨蛋。」 这孩子到底想做些什么?凛香错愕地看着阳菜的背影。 「她很会念书。虽然很聪明,脑袋也很好,能想到很多事情,但本质上是个笨蛋。这次不就是这样吗?在留言板留下谎话是最不能做的事吧。难道是觉得不会被发现?认为没被发现就行了吗?真的──是个笨蛋!」 最后那句话不是对着观众,而是对凛香说的。 「有什么企图就做得更好一点!要做坏事的话就隐瞒到最后!你那聪明的模样只是假象吗!」 阳菜气喘吁吁地瞪着凛香。 面对似乎还有话想说的阳菜,凛香只是静静地,用几乎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问道: 「怎么,你是特地来跟我抱怨的吗?」 「嗯,有一半是这样。毕竟我想的原稿内容全都白费了,明明想得很认真耶。」 「……还有一半呢?」 「是来声援你的。」 虽然阳菜一脸不情不愿,逼不得已似的噘起嘴露出不满的神情,但依然看着前方继续演讲。凛香则是像个笨蛋般低着头,笔直地注视着自己在无意间从视野中摒除的观众们。 「不仅是个笨蛋,还表里不一,或许大家会很困惑。但是,唯独想要成为学生会长的热忱,我想她是不会输给任何人的。为了成为会长找人私下协商,想控制票的流向,甚至……还骗了人。没有人会做那种事不是吗?就算脑中稍微出现那些想法,应该没人会付诸实行到最后吧?」 阳菜继续说道: 「骗人当然是不对的,这点就请她努力反省吧。不过至少,为了达成目标的热情,我认为她相当出色。虽然动机可能不单纯,做法也绝对不值得夸奖,但如果她有正面的心态──那股力量一定能帮上大家。」 接着将视线转向凛香。 「至少我相信她一定能改邪归正。」 这么作出结论后,阳菜敬了一礼从讲台离开。 没有人拍手。也理所当然地没有人欢呼。 然而直到刚才为止弥漫在体育馆中的负面情感,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烟消云散了。 ※ 选举的结果在隔天公布。 四名候选人之中,票都集中在两个人身上。其中一人是管弦乐社的社长相泽庄司。而另一个人──则是古贺凛香。 相泽庄司,得票率百分之五十六。 古贺凛香,得票率百分之四十四。 「总觉得凛香也意外地拿到了不少票呢。」 「为什么呢。」 「不是多亏了我的声援演讲吗?」 「我想不只是如此吧~」 「为什么啊~」阳菜这么喊着拍了拍凛香的手腕。 现实是残酷的。竟然会如此失态。选举前原本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支持者们,大多都把票改投给了庄司。 可是,还有四成以上的学生依然支持凛香。 这一定就如同阳菜所说的,是多亏了她的声援演讲吧──凛香是这么想的。虽然绝对不会说出来就是了。毕竟很烦,令人火大,凛香的自尊也不允许。 「真可惜,没当上学生会长。」 「算了,这也没办法。不过都被找去当副会长了,我就在那里好好努力吧。」 「咦,有人邀请你吗?是谁啊?」 「庄司同学。」 「总觉得你在度量上已经输了耶?就算堂堂正正地对决也会输吧?」 「吵死了,再说些什么我就把你的嘴巴塞住。」 「咦咦,感觉很痛耶……」 「哦~大姐姐当上了副会长啊。恭喜你~」 甜美的嗓音响起。会用大姐姐称呼自己的,整间学园里就只有一个人。 凛香往下一看,拉薇就站在那里。脸上还是一如既往地挂着天使般的无邪表情。 「啊,拉薇!总算找到你了!去哪里了啊?」 「嗯~散步?」 「绝对是骗人的,毕竟怎么找都找不到嘛。我可是有很多话要跟拉薇说喔?学生会选举的时候──」 「等等。」 见到阳菜马上就对拉薇表达不满,凛香伸出一只手阻止了她。 凛香也有非常多事情想问拉薇。 在众多事情中,她最想知道的是── 「那张照片,你是怎么拍的?我在房间里找过了,要从那个角度拍照的话,不攀在窗户外面是办不到的。」 而要那么做也不可能。凛香的房间在二楼,周围也没有能够当成立足点的地方。换句话说,只要没办法浮在空中,就无法拍出那张照片。 「那很简单啊,我只是让蝙蝠拿着相机去拍照而已。」 「……蝙蝠?」 「没错,因为我是吸血鬼。有眷属很正常吧?」 看来她不打算好好回答,还是说蝙蝠是跟什么有关的暗号吗……答案大概永远不会揭晓吧。即使如此,还是难以理解。 「就算你真的能够使唤蝙蝠……那为什么要以我为目标?」 凛香是最近才遇到拉薇的,而且还是只讲过一、两句话的关系。但为什么她能发现自己有在私下行动,这点凛香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 「原来要问那个啊~?很简单啊。」 拉薇轻轻地举起食指,在空中比划。 「大姐姐不是说了吗?要为我介绍学校的环境。我啊,没办法相信会对初次见面的对象说出『为你』的人呢~」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被拉薇看穿了呢。自己的伪善以及肤浅。 凛香自嘲似的笑了出来,低声说着「看来我必须更加精进呢」。 「不过,我觉得大姐姐很厉害喔。老实说,我原本以为你会就那样出局,人生一口气变得一蹋糊涂。真亏你能撑到现在呢~」 「人生变得一蹋糊涂……你说的话还真恐怖呢。」 「毕竟很有趣嘛,破坏伪善者的人生这种事。」 虽然说出口的话相当激进,但因为声音和外表的缘故,令人无法得知她这句话究竟有多认真。她的话语支离破碎、暧昧不明,就像是在血腥电影里播放J─POP作为背景音乐一样,充满强烈的违和感。 无法理解。她绝对不是现在的自己能应付的对手。 就承认吧,这次自己完全输了。被教训得体无完肤。 但是──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报仇的,给我做好觉悟吧。」 「嗯,下次再一起玩吧,大姐姐。」 在走向学生会室的途中,凛香不自觉地露出苦笑。 如果把那当成在玩的话,那孩子还真的和恶魔没两样。 「吸血鬼算是恶魔吗?」 下次去问问绘马吧。那孩子很熟悉这方面的事情。 凛香觉得认真思考这种事情的自己很奇怪,自然地露出笑容。 ※ 「唉,拉薇。难道这就是你的目的?」 阳菜看着凛香的背影,开口询问拉薇。 「是为了让凛香改邪归正走上正途,所以才做那种事吗?」 如果当时拉薇没有出来阻饶的话,凛香就会毫无阻碍地成为学生会长吧。大家肯定会在不知道她的真面目,抱持误会的情况下让凛香站上国中部的顶点。 虽然那一定就是凛香所追求的结果……但这样一点都不普通,也不健全。 阳菜认为那场学生会选举对凛香来说应该相当难受。也非常清楚到了最后,她难得地想要宣泄自己的情感。 不过,现在看着像是卸下重担般一脸清爽的凛香,阳菜觉得把她的本性公诸于世这点,或许对于她今后的学生会生活来说是必要的。 当然,接下来是否能挽回,一切全看她自己。 「你在说什么啊,大姐姐?」 「咦?」 「又不是慈善事业,我不可能去做那种事吧。」 拉薇大大的双眼像是在恶作剧般闪烁着,看向学生会选举的结果。 「我一开始就说了吧?是因为很有趣、很开心、很愉快。所以我要揭穿伪善者的真面目。」 拉薇的双眼直盯着阳菜。 「大姐姐也看见了吧?她在真面目被揭穿瞬间的表情!绝对不想被发现,却在许多学生面前被揭开伪善者面具的模样!超棒的对吧?」 「我不懂。」 即使被她的气势压倒,阳菜依然立即回答。 心中翻腾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情感。那是和愤怒、悲伤不同的不可思议的感觉。不过有件事情能够肯定……就是毫无疑问地,这种情感一点都不开心。 「虽然这次刚好不要紧,但如果继续做这种事,一定会出现无法再次振作的人。」 凛香的内心很坚强。正因为如此,才能拿下副会长的位置。 但那只是运气好。是偶然,是奇迹般的发展。 正常来说,凛香就此从这所学校消失也不奇怪。 那种事是不行的,一点都不正确,不应该这么做,一点都不普通。 「就常识来说,伤害别人是不行的喔。」 「呵呵,阳菜大姐姐果然很有趣呢。」 拉薇的脸靠了过来。 阳菜的身体不知为何当场变得无法动弹,也无法逃跑。 一只具有强大力量的巨大怪物,正在自己眼前张嘴滴着口水。 她见到──这种幻觉。 「那么,就让你多看一点我玩弄伪善者的场面到厌烦的程度吧。最后再让你判断,我所做的事情是否真的是错的。」 接着拉薇的脸上浮现出至今为止最可爱,却也最危险的笑容,在阳菜的耳边小声地低语: 「所以,要好好看着我喔,阳菜大姐姐。」 ──────────────────────── 【2】 真搞不懂男孩子,阳菜最近愈来愈深刻地感受到这件事。 虽然男生跟女生直到小学低年级前都会毫无隔阂地玩在一起,但彼此在不知不觉间却多了一道看不见的墙。无论要聊天还是一起玩,都必须稍微努力跨过那道墙才行──那么做累人又麻烦,最终导致变得疏远。 在难以理解的时刻鼓起干劲,因为非常无聊的事拼尽全力。那样的生活方式虽然有点令人羡慕,但更多的是难以理解。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有点可怕。 毕竟男生的体格会在不知不觉间变壮,声音也会跟着变粗、变低沉。另外,更重要的是── 「喂,男生们!别假装迷路靠过来啊!很明显耶!」 变成了一群又色又笨的家伙。 「唉,这种时候男生真的很蠢耶。光是今天就第三次了,第三次耶。稍微学习一下吧,好吗?」 门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被关上,身为保健医生的东散渥美老师粗鲁地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教室里聚集了一群准备脱掉制服的女学生。 今天是一年一次的健康检查。圣华学园是一所光是国中部就有超过两千名学生的大规模学校。因此健康检查也必须花上一整天来进行。 各个教室分别进行身体测量、视力检查、听力检查以及血液检查,学生们必须依照顺序前往各间教室。 当然,男女是分开进行的……但一如往常地,总会有部分男生想跑到女生那边。无论被东散老师赶走几次都会有别的男生跑来,无论怎么赶都会放声大笑离开现场……真是奇怪,他们是那种类型的妖怪吗? 「毕竟那些家伙是在享受不知道会不会被发现的刺激感,其实根本没打算真的混进来,感觉就像某种节目吧。好了,那边不要聊天,快往前进~太阳要下山喽~」 东散老师一边和阳菜交谈,一边迅速地整理健康检查的队伍。 东散渥美是今年赴任的女保健医生。为人相当正直,因为是个无论性别有话直说的人,所以担任女生区域的守门员。 或许是因为挑对了人选,男生们一次都没有成功闯入。又或许他们本来就像东散老师所说的一样,不打算认真溜进来吧。 「好幼稚喔,真是的。」 凛香感到焦躁而用手指敲窗户的声音,就像节拍器似的响着。 在那次学生会选举之后,凛香的说话方式变得有点粗鲁。阳菜认为她是以不加伪装的自己在说话。 「是因为男人的浪漫吧。毕竟男性向的恋爱喜剧几乎可以说是一定会出现那种场景。对男生来说女生穿着内衣的模样正是圣域,是理想乡。理想乡……嗯……这里是遥远的乐园……乌托邦……」 「她又跑进奇怪的世界里了。好了,下一个换绘马喽。」 凛香、阳菜以及绘马和以前一样往来。 当问起学生会选举的事时,绘马说了「啊啊,好像弄得很热闹呢。学园作品只要演出跟学生会相关的剧情大多都能得到好评呢,可说是固定桥段」之类的话。虽然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很清楚的是她毫不在意凛香的事。 凛香平安地当上学生会副会长,似乎正在运用拿手的情报网流畅地进行工作。虽然性格比以前更难相处,敌人也变多了,但本人对此好像丝毫不在意。 无论如何,就算历经变化如此剧烈的一天,围绕在阳菜她们身边的日常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依然过着悠闲的日子。 「果然找不到她呢~」 凛香在等待身体测量的同时如此说道。当阳菜询问「谁啊?」之后,她看了看周遭才小声地回答:「拉薇。」 或许是因为阳菜露出讶异的表情,凛香急忙开口补充。 「不,不是喔?我可没有原谅她。即使现在想起学生会选举那天的事情也还是很火大,气得火冒三丈,只是……」 凛香双手抱胸思索着。 「那孩子的名字没有登记在学生名册上。」 「学生名册?那种东西要怎么看到啊?」 「我说想用在学生会的活动上,老师们就很爽快地借给我了~」 「会用到吗?」 「当然不会啊?」 「哇……」 真夸张的滥用职权。能毫不犹豫地做出这种事情确实很有凛香的风格。 凛香毫不在意阳菜的视线,只是淡淡地继续推理。 「能考虑到的可能性有两个。其中之一,是那个叫拉薇的孩子没有报上本名。」 「啊~有可能。」 拉薇所说的话基本上都乱七八糟的。毕竟她连学生会选举之后跟凛香交谈时也说自己是吸血鬼…… 「另一个,就是那孩子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只是擅自闯进来的坏小鬼。」 「嗯……」 这也很有可能。以入学一个月的人来说,拉薇实在对学校太不了解了。虽然以为她是有什么状况才导致无法上学,但说她根本不是这间学校的学生也能接受。 「可是那孩子穿着这间学校的制服对吧?如果不是这里的学生,那要怎么拿到呢?」 「我说啊,那种管道要多少有多少吧?有可能是有姐妹在这间学校就读,或者是去哪里偷来的,也有可能是在二手拍卖平台买的。」 这么说来,以前这间学校的制服被拿去二手拍卖平台这件事好像成为话题过。似乎是因为制服很可爱所以有需求。虽然当时因为校方抗议的关系,出售的商品都被下架了……但想必一定有制服流到市面上了吧。 「不过,这个阶段也无法得知哪边才是真的就是了。我是打算找时间慢慢去查。」 「去问问看老师之类的?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才不要呢,无聊死了。」 「很、很无聊吗?」 「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老师说明才好。毕竟目前不知道那孩子在哪个学年,手上也没有照片嘛。」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 仔细一想,她们根本不理解拉薇的任何事。 毕竟那孩子神出鬼没。会在不知不觉间来到身边,下个瞬间又消失无踪,就算想去找也找不到人。 拉薇的存在──就如同都市传说一样。 这时走廊的另一边传来男生们的叫喊。声音听起来有点特殊。 欢呼声、吓到的惨叫和感到困惑的声音以三:一:一的比例混在一起,听起来就是这么复杂。 接着伴随东散老师的「喂,你不该来这里吧!」的训斥,作为原因的人物现身了。 她有着反射光芒的璀璨粉红色秀发。 如同玻璃工艺品般闪耀的艳丽双眼。 是个脸庞如同人偶般标致的女孩子。 「拉薇!」 一忍不住喊出声,抓着拉薇后颈的东散老师就像是找到人接手一样,开心地说道: 「什么嘛,你们认识吗?这孩子居然混进男学生的房间里。嘿,那里可是男生待的地方,OK?」 或许是因为拉薇的外表像外国人吧。老师逐字逐句耐心地说道。结果── 「我知道啊?」 「你懂日文嘛!那应该能看懂贴在那边的纸吧,你要排这里!别顶着漂亮的外貌混进男生堆里,对教育不好。」 老师这么说完,就把拉薇朝着阳菜她们丢了过去。 「你们如果认识这孩子的话,就带她一起去做健康检查吧。就麻烦你们这些学姐了。」 接着老师就这样消失在房间深处。过了一阵子,绘马就像是跟老师换班似的从隔开房间的帘子后方走了出来。 「好像很吵闹耶,我不在的这段期间发生了──」 下个瞬间── 「是全民美少女选秀冠军!」 发现拉薇后,绘马说出谜一般的发言当场愣住。 这么说来她第一次见到拉薇时,也说了角色扮演什么的。跟绘马来往已久的阳菜非常清楚,她对美少年跟美少女毫无抵抗力。 凛香完全无视愣在原地的绘马,朝拉薇询问: 「我说你,为什么跑到男生那区啊?是笨蛋吗?还是痴女?」 「啊哈,大姐姐,总觉得你的氛围不太一样了耶~改变形象了吗?」 「这是你造成的吧……」 总觉得能看见凛香头上冒出青筋,阳菜慌慌张张地介入了两人之间。 「好,好了啦,你们两个,这里还有其他人在,别太激动比较……」 「是说,你根本没在回答我的问题呢。之前也是,居然用自己是吸血鬼来打马虎眼,是想装神秘还是正处于觉得那样很酷的丢人年纪啊?」 她们没在听我说话…… 「全民美少女配吸血鬼属性!」 另一边也顾着吵自己的耶…… 「没有在打马虎眼喔,我只会说真话。」 「全民美少女是第一人称是我(boku)的吸血鬼!」 「……我说小阳菜,你能让小绘马安静一点吗?」 「啊哈哈……做得到的话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呢,我想……」 来自周遭的视线开始令人觉得很难受。看来还是赶快让小拉薇做完健康检查,把她带到外面去吧。阳菜这么想着和拉薇对上了视线。 「拉薇,先做完健康检查吧?我会跟老师知会一声,让她特别先帮你做,好吗?」 「嗯~」 拉薇笑嘻嘻地用「我就先不用了吧」当作回复。随后直接朝教室的入口走去。 「等、等一下,拉薇,你要去哪里?」 难不成又打算跑去男生那区。 如果是那样就糟了。而拉薇就像是要制止这么想并准备追上来的阳菜般开口: 「不行喔,阳菜大姐姐。毕竟……」 「毕竟我是男孩子嘛。」 「全民美少女是第一人称是我的吸血鬼男娘!合法!」 绘马发出奇怪的叫声后昏了过去。 ※ 「啊哈哈!是因为那样昏倒的喔,这孩子!太有趣了吧!」 「啊哈哈,很奇怪对吧……」 看着豪爽大笑的东散老师,阳菜无力地笑着回答。 把昏倒的绘马搬到保健室的正是东散老师。阳菜看见自己用上肩膀也只能勉强撑起来的绘马被东散老师轻松抬起时,内心不由得小鹿乱撞了一下。 毕竟凛香说着「轮到我了,加油吧」就去做健康检查了,就连平常应该会跟上来的拉薇也说出「我不想拿比酒杯更重的东西」这种有着莫名坚持的发言,两个人完全靠不住。 阳菜重新向东散老师道谢。 「老师,真的很谢谢你。只有我一个人的话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什么,我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毕竟老师是大人嘛。有什么事就来找我帮忙吧。」 好、好帅气……!之前虽然知道东散老师在学生之间不分男女都很受欢迎,现在好像窥见了那个原因的冰山一角。 她是个拥有随时都像洗发精广告一样闪闪发亮的柔顺黑发,脸蛋娇小且五官端正的美女,还有着爽朗的性格及让人想找她商量事情的包容力。据说现在许多对校园生活有相关烦恼的学生都会找她做个人咨询。 「你们几个怎么样,校园生活还顺利吗?那位三年级的……」 「啊,我叫阳菜。周藤阳菜。」 「周藤同学啊,不好意思,我记不住所有人的名字。虽然学生很多是件好事,但要记得大家的名字很困难呢。」 要记住超过两千名学生所有人的长相跟名字,在现实中应该很困难吧。也有不少老师每次上课都要确认名单。和所有学生接触的机会不多,才刚上任的东散老师就更不用说了。 「怎么了吗,周藤同学?到了三年级也多了许多烦恼对吧?升学、志愿和朋友的人际关系,还有就是那个吧,恋爱的烦恼之类的。」 「嗯~」 阳菜稍微想了一下,但并没有特别想到什么。或许自己是属于乐观的性格。当她准备说出「没什么」的时候,便看见拉薇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内。正盯着昏倒后睡着的绘马脸庞咧嘴笑着。 硬要说的话,这孩子或许就是烦恼的源头吧。 她散布弧实老师做坏事的照片,又在学生会选举时捣乱,是个所作所为都乱七八糟的一年级生。不但神出鬼没,自称是吸血鬼,又说自己是男孩子,满嘴谎言,让人无法看清她的真面目。 自己不知为何经常遇见拉薇并且被缠上。 要说烦恼的话这也算是吧。不过,也很难去想具体上该怎么跟人商量。 拉薇并未伤害阳菜,同时既没有恶意也没有敌意。只是会出现在阳菜面前制裁伪善者,让自己看见当下的状况。 对于这件事,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周藤同学?」 「啊,不、不好意思!我稍微想了一下事情。」 「嗯,会那样思考也就是说有烦恼对吧,那样不行。」 「咦?不,不是那样──」 「没有必要隐瞒吧,阳菜大姐姐。」 直到刚才都很难得没说话的拉薇突然插了话。 「我很清楚哦?阳菜大姐姐,其实你很烦恼吧?」 「哦,是这样吗?」 「嗯,毕竟我是阳菜大姐姐的朋友啊。对吧?」 拉薇笑着望向阳菜。她还是老样子可爱得要命,但这次阳菜不会再上当。拉薇在这种时候大概都有什么不太正经的企图。 「那个,拉薇。我啊……」 「周藤同学。」 因为双肩被人抓住,让阳菜不自觉地停下了准备向拉薇提出抗议的话语。 东散老师标致的脸庞就在眼前,让阳菜没来由地屏住呼吸。 「对你们学生而言,我或许是稍微有点遥远的存在。要是身心都很健康,也存在就读的三年间都不会跟我见面的学生。我认为实际上应该这样,也希望能够如此。但是──」 东散老师露出真挚的眼神,一字一句说道: 「即使如此,就算只有一点烦恼,也希望你能够告诉我。我想要帮上你们的忙。植物的种子即使很小,也会生根茁壮长大,烦恼也一样,不趁它还小时摘除的话,也有可能发展成无法挽回的状况。」 为他人着想的内心,还有期望能拯救对方的信念。恳切的语气和率直的双眼,打动了阳菜的内心。 回过神来,阳菜── 「那么……就麻烦您了。」 已经这么回答了。 在那之后,把绘马交给东散老师照顾后回去教室的路上,阳菜只是不断歪头思考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不愧是阳菜大姐姐。有好好地接到我传的球呢,漂亮的投篮喔。」 「才不是什么漂亮的投篮。为什么要撒那种谎?该怎么办啊,不小心跟老师约好明天要见面了……我没有什么烦恼喔?」 「无所谓吧,那种事随便编一下就好了。」 「怎么可以那样做!」 老师可是真挚地想面对我的烦恼。居然要说谎骗她,这也太失礼了。 虽然阳菜非常想说出这极度符合常识的意见。 「没差吧,毕竟那个人……」 拉薇则是一如往常地云淡风轻,露出小恶魔般的表情如此说道﹕ 「是伪善者嘛。」 ※ 「终于来了呢,周藤同学。随便坐吧,我现在就去倒茶。」 隔天放学照着指示到保健室后,迎接阳菜的是红茶的香气。 空气中总是飘着消毒水和贴布气味的保健室,让人觉得仿佛变成了优雅的咖啡厅。 东散老师用熟练的动作准备茶杯,将琥珀色的液体注入其中。 「久等了。这是英式早餐茶,我推荐直接喝,有需要砂糖或牛奶吗?」 「啊,这样就可以了。总觉得很厉害呢,一点都不像在保健室。」 「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我啊,在听学生商量烦恼时,会希望他们能尽量忘掉学校。」 「忘掉学校?」 「在熟悉的地方总是不太好说出真心话,尤其学生抱持的烦恼多半跟学校有关。无论是味道、气息和氛围。借由尽量忘记学校,体验和日常不同的感觉,我想也会比较容易说出烦恼。」 「原来如此。」 居然有那样的目的。老师至今为止一定也是像这样,用红茶招待来商量烦恼的学生们吧。也能理解为什么感觉很习惯了。 「好了,那么来听听你的事吧。你有什么样的烦恼呢?」 「那个,关于这件事……」 阳菜在犹豫了一阵子之后,认为果然该把真正的事情说出来,于是开口: 「其实,我并没有什么烦恼……是昨天……该说是被拉薇──被朋友所说的话影响了吧……所以,那个……」 并深深低头谢罪。 「对不起!」 东散老师没有做出回应。 只有茶杯和碟子互相摩擦的声音喀嚓喀嚓地响着。 然后── 「啊啊,真美味。你也喝喝看如何?内心会比较平静喔。」 「咦,呃?」 「还是说,你讨厌红茶呢?」 「不、不会,我开动了。」 阳菜慌忙抬起头并拿起茶杯。递到嘴边时,能感觉到温和的茶香渗进鼻中。 「真美味……」 「是吧,没错吧。」 看着似乎很满足的东散老师,阳菜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让人美味地享用自己的料理比什么都令人高兴喔──或许老师也是一样的心情。 「好了,你刚才说自己没有烦恼对吧。」 「是、是的,那个……真的……该说是非常抱歉吗……」 「那种人不存在喔。」 咦?阳菜眨了眨眼,东散老师从容地举起茶杯并继续说道: 「没有烦恼的人是不存在的喔。说自己没烦恼的人,只是没有察觉到罢了。而在我看来,那样反而是比较严重的。」 「只是没有察觉到……吗?」 「谢谢你来到这里,周藤同学。慢慢来就可以了,我们一起找出来吧。找出潜藏在你心中的烦恼。」 在那之后,阳菜每天都会去保健室。 东散老师总是会泡红茶等她,阳菜也为此感到开心。 喝着温暖的红茶和东散老师聊天,内心便能自然地放松。就连一开始会感到紧张的阳菜,现在已经会露出像是在家里放松时才有的笑容。 东散老师从未强硬地挖掘阳菜的烦恼。只是普通地交谈,在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聊些漫无目的的话题。和商量事情跟咨询时不同,度过不可思议的时光。 一周之后,阳菜已经很自然地会在放学后去保健室了。今天要聊些什么呢?她雀跃地整理着要带的东西。 「怎么样?差不多看出那家伙的真面目了吧?」 「吓……死人了……」 还以为心脏要跳出来了。 不知何时,拉薇已经坐到了窗边。 明明教室里应该已经没有人了才对……真的是神出鬼没耶,这孩子。 阳菜调整呼吸后回答: 「那家伙……是在说东散老师吗?」 「还会有别人吗?我说过了吧,那家伙是伪善者。」 「我说啊,拉薇。那种话不要轻易地挂在嘴边会比较好喔?被人称作伪善者,肯定没有人会开心吧……」 「明明是说真的耶?」 「拉薇也会误会别人吧?至少东散老师不是什么伪善者喔。」 「哦~」 拉薇的眼眸很开心地晃动着。 「阳菜大姐姐为什么会那么想呢?」 「毕竟,她愿意每天都为了没有烦恼的我空出时间,并且每天都会泡美味的红茶,而且只要聊过就知道了,她是很好的人。」 「要是善意的背后藏着丑陋的欲望呢?」 「才没有那种事。」 倾听烦恼,寻找烦恼。 阳菜完全想不到老师能从那些事情中得到的好处。 「我要走了,因为会让老师等太久。」 「好的,慢走~」 拉薇并没有特别反驳。 只是像在恶作剧似的扬起嘴角,并轻轻地挥着手。 就在离开教室时── 「晚点见喔,阳菜大姐姐。」 在校内的喧嚣声中,仿佛听见了这样一句话。 「原来如此,那个叫拉薇的孩子很亲近你呢。」 「是啊。虽然不会觉得讨厌,但偶而会讲些奇怪的话,很让人困扰。」 「奇怪的话是指?」 「嗯~会说自己是吸血鬼,还有其实是男孩子之类的。」 「哈哈!还真有趣,是处在多愁善感的时期吧。」 比约定时间晚到的阳菜,为了说明理由而讲出了拉薇的名字。话题就这么接着延伸,聊起了她的话题。 不过阳菜没有提到拉薇在制裁伪善者的事。因为如果提到那件事,感觉会自然地连老师被称作伪善者的事也不小心说出来。 「你和她相处很久了吗?」 「没有,最近才刚认识。当时的拉薇居然在墙上涂鸦,所以我对她说了『做那种事是不对的,就常识而言』,然后──」 「然后?」 「她对我说『常识有那么重要吗?』,因为没想到她会这样回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拉薇同学很有趣呢,真的很有趣。」 「与其说有趣,不如说是奇怪,而且是会牵连周遭事物的那种怪人。」 阳菜说完喝了一口红茶。见到她这副模样,东散老师像是很感兴趣似的开口: 「不过,看来你很中意她呢。」 「噗!」 阳菜忍不住把红茶喷了出来,慌慌张张地用面纸擦拭桌子。 「我、我没有中意她!不如说我才是被看上那一边……」 「是吗?可是你提到她的时候,看起来挺开心的喔。」 「很、很开心?我吗?」 「是啊。虽然很困扰,但看起来更像是开心得不得了的表情,连嘴角都翘得那~么高。」 「情、情不邀这么说啊。」 东散老师用双手的食指推着阳菜的脸颊,接着继续说道: 「这样啊,没有自觉呢。原来如此,这是非常重要的事喔。能够碰触到你的核心的重要人物,或许就是拉薇同学。」 「老西……?」 老师的手掌包复住阳菜的脸颊。 「把眼睛闭起来。」 阳菜照老师所说闭上眼。在黑暗中,只有红茶和东散老师的香气充满在鼻腔之中。 「慢慢地深呼吸。没错,很好。接着这么假设吧。你其实被她所吸引着。」 「是的……」 脑袋一片空白。是洗发精还是香水?有种甘甜的香气填满了肺部,让脑髓感到一阵酥麻。 「你看上她的哪一点?喜欢她的哪方面?对她有什么憧憬?」 「憧憬……?」 感觉自己似乎在回答些什么。虽然嘴巴在动,试图构成言语,但大脑无法分辨内容。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简直就像在梦里一样。 「你真正的烦恼就在这里面。说出来吧。不用害怕,慢慢地、仔细地说出来。」 「我……」 内心深处,有着某种无法化为言语的事物正在酝酿。 阳菜朝向那在黑暗中确实存在的某种事物伸手。 想试图抓住、拉起,确认它的轮廓── 「我的烦恼是──」 阳菜的意识到这里就中断了。 ※ 当阳菜睁开双眼时,眼前一片黑暗。 眼睛明明是睁开的,却一直什么都看不见。过了一阵子才发现自己好像被蒙住了眼睛。 接着她注意到双手双脚不听使唤。两手被固定在身后,看来是被什么东西绑住了。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双脚也被绳子固定。 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当阳菜为了理解情况而拼命整理思绪时,一旁传来了啜泣声。 「噫……呜……」 「那个……有人在吗?」 「噫!」 那是感到畏惧的简短惨叫。从声音听起来,应该是和自己年纪相近的女孩子。 「我叫周藤阳菜。是圣华学园的国三生,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陷入这种状况了……你知道些什么吗?」 如果旁边的那孩子和自己是同样的状况,那就是什么都看不到也动弹不得的状态。总之先告诉对方自己不是敌人,是处境相同的受害者是很重要的,阳菜这么判断。 「阳菜学姐?」 「咦?你认识我吗?」 「是的,那个,在学生会选举时。」 啊啊,阳菜理解了。 至今为止一直默默无名的阳菜,似乎以学生会选举的声援演讲作为契机,而变得小有名气。 偶尔也会听到在走廊上擦身而过的学生或社团的学弟妹对她说「很帅气喔!」。不过阳菜认为那场声援演讲有点难堪,所以觉得有点难为情就是了…… 「真是太好了呢,阳菜大姐姐变成名人了。」 接着听到的声音相当耳熟。话说会用「大姐姐」称呼自己的就只想得到一个人。 「拉薇!」 「哈喽~大姐姐。看来我们好像被绑架了呢~」 「说什么好像被绑架了,你还真是悠哉耶……是说这到底是什么状况?拉薇知道些什么吗?」 「你一口气问这么多不好回答啦。而且──似乎已经没时间闲聊了呢。」 拉薇话音方落,便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随后,即使眼睛被蒙住,也能知道房间亮了起来。 从脚步声来判断只有一个人。 走进房间内的人没有开口说话,而是直接把门关上。光是听见门上锁的喀嚓声,就莫名地有压迫感。 在阳菜等人保持沉默的这段期间,房间里的某人默默地在做事。把携带的物品放下并拿出某些道具,整个房间只听得见组合物品的声响。 这个人就是绑架她们的犯人吗? 如果犯人只有一个,大家又是怎么被搬进来的? 挑选现场三人当作绑架对象的理由又是什么? 说到底,对方到底为什么要实施绑架? 疑问不断涌现,但无法得到答案,只能不断累积在脑中。 总之只能把现在听到的声音当作情报,试图把握现状。 就在阳菜这么做出结论的同时── 「那、那个!」 坐在阳菜身旁的少女开口: 「请、请问你是谁?为什么要绑架我们……啊,那个……回家!请让我们回家!拜托你!」 大概是无法忍受沉默与恐怖的缘故,她说的话支离破碎。 声音因为颤抖而变尖,到了有点难懂的程度。 「如果不行的话,可、可以至少把遮眼布拿掉吗?好黑,好可怕……手跟脚被绑住的地方好难受……那个,至少让我跟家人联络──」 喀嚓! 下个瞬间,放射出即使眼睛被蒙住也能感受到的强光,同时发出了清脆的机械声响。那是──快门声? 「这、这是在做什么?」 谜样人物没有回答少女的话语,只是默默地不断按下快门。 持续沐浴在断断续续的快门声以及不停闪烁的闪光灯中,让人觉得愈来愈喘不过气。明明没有受伤,身体却自然而然地缩起,呼吸开始变得短促且迅速。 「为什么要拍照?」、「做这种事有什么好开心的!」、「快住手,拜托了!」、「请让我回家!」、「好可怕,妈妈!」 每当快门声响起,少女声音的悲痛感就不断增强,最后开始哭着发出请求。 阳菜开始思考。 那孩子十之八九是学妹。应该是国中一年级或二年级……无论如何,自己的年纪肯定比较大。 如果阳菜要说自己不怕的话,那就是在骗人了。毕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不绷紧神经的话身体就会忍不住发抖。 可是,既然有比自己年纪小且正在害怕的孩子在── 「没事的。」 她认为鼓励那孩子,就是自己身为学姐的责任。 阳菜将身体挪向发出声音的位置,将头跟她碰在一起 「我会待在你身边的,好吗?」 「学姐……」 「唉,告诉我你的名字,在我耳边小声说吧?」 能感觉到少女虽然感到困惑,却依然将嘴凑近自己的耳边。 夹杂着啜泣声,嘴唇死命颤抖着的少女如此开口: 「我、我叫……小春……日向小春。」 「是小春对吧。嗯,没事的。小春不是自己一个人喔,有我在。逃离这里之后,一起去吃好吃的东西吧?我想跟小春聊很多事呢。」 阳菜小时候曾经因为看恐怖电影而吓到哭出来过。当时母亲总是会边摸着阳菜的头边反复地喊她的名字。「小阳菜,没事,别担心~妈妈会跟在你身边喔。」只是这么做就能令人感到安心,眼泪也仿佛不存在似的停了下来。虽然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做得跟母亲一样好,但只要能给予她同样的安心感就行了,阳菜是这么想的。 小春似乎逐渐停止颤抖,呼吸的速度和深度也开始变得沉稳。 过了一会儿,小春用带着淡淡笑意的嗓音说道: 「我、我也想和学姐──」 喀嚓! 毫无情感的快门声,像是想撕裂现状似的在耳边响起。 能清楚地感觉到小春的身体变得僵硬。 「请你住手!」 明明好不容易才让小春放心了耶! 阳菜一边挺身保护身体像是被冷水泼到般僵住的小春,一边这么喊着。 「做这种事情很糟糕吧?如果我们去报警把你的事供出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喔!」 「……呵!」 此时犯人的声音第一次响起。是一名男性。 笑声像是在嘲笑阳菜所说的话。 这个人看不起我们。他正透过拍下我们什么都做不到的模样,鄙视并嘲笑我们。但只要反过来利用其心理──或许就能有什么发现。 阳菜鼓起勇气迅速说道: 「有什么好笑的?你从刚刚就一直不说话,是因为害怕跟我们交谈对不对?反正八成是小时候被女生欺负才会做这种事吧?就好像……复仇之类的。像是成年之后为了宣泄自己的自卑感,才会诱拐女国中生吧!」 她端出从某部连续剧看到的设定,总之试图挑衅对方。 虽然刺激犯人可能很危险,但对方不说话的话根本没完没了。抱着无论如何都要打探出情报的念头,阳菜不停地说着。 「啊~啊,真丢脸!一把年纪了还对无法抵抗的女孩子拍照真是超恶心的!我的父亲不是像你这样的人真是太好了!这个变态!胆小鬼!没用的家伙!还有……阴沉的家伙?」 随后对自己骂人用的词汇不够感到难堪,早知道就多看点书了。 但或许是阳菜的哪句话刺激到了对方,如同倾盆大雨般的快门声戛然而止。 「……这也是为了艺术,这也是为了艺术,这也是为了艺术……」 接着对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走了过来。 于是阳菜像是要保护小春似的往前探出身体。 可是── 「拉薇……周藤阳菜……不对,日向小春比较有效吧。」 男人越过阳菜走向小春,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以阳菜听不见的细微音量。 下个瞬间,小春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为、为什么……会知道……?」 「不想让那个秘密被公开的话就乖一点,也别去找警察。」 「骗人,为什么……我明明没跟任何人说过!你为什么会知道!」 「好了,怎么样啊。我比你们所想得更清楚你们的事情,就是这么回事。」 小春害怕的样子非比寻常。能够听见她牙齿打颤的声音,并且不断重复说着「为什么……不要」这样的话。 「那边的两个人也一样。我手上握有你们绝对不会想被公开的秘密,明白的话就乖乖闭嘴坐好,懂了吗?」 我也是……? 阳菜在内心问着自己。绝对不会想被公开的秘密。自己有那种东西吗? 至少一时之间想不出来。 话虽如此,这个男人感觉不像在说谎。他的自信以及手法,毫无疑问地至今应该做过无数次。那么应该注意的是── 「讨厌……我好想回家……」 小春的哭声把阳菜拉回了现实。 必须排出优先顺序。 套出情报已经失败了。虽然清楚他掌握着她们的秘密,但光是这样无法改善现况。 推理或找出犯人的真面目都是其次。 现在最重要的是该怎么从这里逃出去,还有该怎么平安地把小春带去安全的地方。 可是,大家都被绑着,连眼睛都被蒙住。在这种情况下要所有人一起逃出去实在非常困难…… 正当想到这里时── 「啊~啊。」 至今为止都保持沉默的拉薇缓缓开口: 「真没品味耶。」 「啊?」 「我说你很没品味啦。一点都没有,完全没有。实在令人失望。」 现场的气氛突然改变。或许那一瞬间在场除了拉薇以外的人都愣住了吧。就连身为犯人的男性要弄懂自己听到了什么也花了点时间。 阳菜能感觉到心脏跳得比发现被绑架时,还有自己在挑衅犯人时还快。 「……讲话小心一点,如果不想让秘密被公开的话。」 「就是这点没品味啦。这种威胁也太常见了吧。」 但拉薇依然说个不停。 用词像是看不起对方似的。 「大哥哥,你在拍照对吧?用的相机感觉好像还不错,但实在很浪费耶?反正你拍照也没什么信念吧?」 下个瞬间── 才刚觉得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某样东西砸向墙壁的声音随即响起。阳菜脑中浮现出男人抓住拉薇的衣领压到墙壁上的光景。 「我应该叫你讲话小心点了!我的照片可是艺术啊!这么多年以来,我都是带着信念在拍照的!外行人给我闭嘴!」 「哦~那么说说看,你是以什么为主题拍照的?」 「告诉你这种外行人也没意义吧!」 「啊~又来了,硬是要区分外行人跟内行人,自称摄影师的大哥。我说啊,照片这种东西不是只给专业人士看的吧?连对外行人都无法说明清楚算什么信念啊?真是可笑耶,还是怎样?觉得自己的技术非常高尚吗?快扔掉啦,那种跟垃圾没两样的自尊心。」 「唔……」 场面安静了几秒。 不晓得是拉薇的挑衅奏效了,还是批评得太准确了呢? 男人似乎暂且咽下了怒气。 接着那个男人── 「……好,我就告诉你吧。」 这么说完后便开始说明── 「我的照片主题说穿了就是『境界』!虽然是表达事物和领域界线的常见主题,但是以国中生为题材来摄影!理由有两个!一个是他们正在成长途中,正可说是立于成人与孩童的界线之上!在身体尚未成熟的小学生!和生物学上已经成熟的高中生之间!借由拍摄处于从孩童长大成人的过渡期的国中生,来表达境界这个主题!然后是第二个理由!就是借由绑架并监禁作为第一个理由题材的国中生,让其主题性变得更加突出!突然被绑架的国中生会给人死亡的印象!但是,被绑架之后进行的只是普通的摄影!身体完全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接着!在视线遭到遮蔽,手脚也受到束缚的状态下持续被拍摄的话,国中生的大脑会产生各种鲜活的妄想!思考自己接下来会怎么样!在生存的可能性和对死亡的恐惧之间反复横跳,露出各式各样的表情!你懂了吧?我的主题就是两种境界互相交融!在大人与小孩、生与死这两者之间进行!并透过监禁国中生来表现!怎么样?很好懂吧,你这个外行人!」 男人以几乎喘不过气的气势一口气说明完毕,便静静等待拉薇的反应。就像在发表会的练习结束后,等待老师做出评论的国中生一样。 最后拉薇── 「嗯,很好懂喔。虽然是建立在觉得好懂之上的感想……」 一如往常地用看不起人的语气说道: 「超────────────────肤浅的啦。」 「啥!」 「我说真的,肤浅过头到令人吓了一跳耶。明明这么没内容,真亏你能讲这么一大串,应该很适合去当政治家吧?」 「你、你,真的有在听我说话吗?」 「有在听有在听,就是有听才这样说啊。大哥哥,你真的很没品味耶。」 「你说什么!」 对此阳菜只能感到惊讶。 阳菜等人在处境上是压倒性的弱势。 那个男人是这里的支配者,阳菜等人只能无能为力地任由那个男人拍照。 这层关系是无法颠覆的。 明明任何人都会那么想才对。 「就让我告诉你吧,为什么会说大哥哥很没品味。」 但现在支配这里的人,毫无疑问就是拉薇。 这个手脚被绑住,蒙住双眼,坐在地板上连想换个姿势都办不到的少女,正把成年人玩弄在股掌之中。仅靠一张嘴就澈底控制了这里。 虽然男人或许没发现,但他正为了不漏听拉薇说的话而集中精神。 「……我就姑且听你说说看吧。」 「那我问你,你觉得我怎么样?」 「你说怎么样……我觉得很可爱。」 「啊哈哈,那种理所当然的回复是想怎样啦。大哥哥被问对天空的感想会回答很蓝吗?现在就连AI都会给出像样点的回答吧?」 「可、可是,除此之外的感想──」 「啊~啊,所以才说你不行啊,大哥哥。听好了,要仔细听喔?」 「我……是男的喔?」 咚! 突然发出的声响让人吓了一跳,但透过接着听到的「砰」一声,总觉得能够理解是什么状况。 ……这个人该不会是受到打击双膝跪地了吧? 「男……男……孩子……?长相明明像女孩子?看起来那么脆弱,声音也那么可爱,还穿着裙子,无论怎么看都是女孩子吧?男……?啊!性、性别的境界?正因为是成长途中以生物学来看尚未成熟的国中生,所以才能体现出来的男女之间的性别境界!我的主题缺少的就是这个吗!」 「很棒喔,大哥哥,你很清楚嘛。」 「可、可是,等等!我还无法相信。你有可能为了欺骗我而说谎。对了,一定是这样没错!你啊,其实是女的吧!」 「要我脱吗?」 「不不不不不不!等等,别急,冷静一点!身为摄影师的直觉正在告诉我!大概……大概维持这样会比较好!感觉维持无法分辨男女的状况,才能够表现出境界这个主题!那股不稳定感、危险性、矛盾以及一致性,一切都相当完美!嗯,就是这样,不会错的!很好,来拍照吧!我觉得现在的自己能拍出好作品!」 「咦~可是我现在想脱衣服耶。」 「慢着慢着慢着!等一下!拜托等一下!啊,等等!别脱掉内裤!等等,拜托别脱了!真的!我什么都愿意做,拜托了!」 「什么都愿意做?」 「是,什么都愿意!」 「那能帮我们松绑吗?遮眼布也是。」 再怎么说男人都不可能立刻「嗯」一声点头同意。 但在显然挣扎了几秒后,他小声地说道: 「松、松绑的话就不脱吗?」 「不会脱不会脱,照片也会让你拍的。」 「好,交给我吧!我去拿剪刀!」 脚步声咚咚咚地离开,房间里陷入寂静。因为和刚才的吵杂形成反差,让耳朵感受到尖锐的声响。 「那个,学姐……现在是什么状况啊?」 过了一阵子,小春战战兢兢地开口询问。 「嗯~虽然我也完全搞不懂。」 阳菜面带苦笑地开口回答。 「总之暂时是解除危机了的感觉吧。」 五分钟后。 阳菜三人被松绑,坐在薄坐垫上喝着茶。 「不好意思,我只能端出普通的超商卖的茶而已。啊,不过这样的话各位会比较安心对吧?里面没有放任何奇怪的东西,真的!」 男人突然变得毕恭毕敬,还莫名开始使用敬语,甚至只有自己没有坐在座垫上,而是在硬邦邦的地板上维持跪坐的姿势向阳菜等人低头。 阳菜等人被监禁的地点,似乎是某栋公寓的房间里。这里只有最低限度的家具,感觉像是摄影棚。 「所以……」 拉薇咚的一声放下瓶装茶,随后开口问道: 「大哥哥,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因为想要拍出很棒的作品……虽然以前曾经有一次照片拿到奖项,但之后的好几年都没有成果。后来在社群软体上宣泄不满时被某人搭话,表示希望我能拍照并传给他。」 这个外表看起来很怯弱的男人,本名似乎叫做矢田野悦男。 悦男好像完全被拉薇说动,开始解释事件发生的一连串经过。 「刚开始拍照的时候,我依照指示前往一间公寓的某一户,也就是这间房间。进来之后发现好几名国中生在这里失去意识……当时我以为接到很不妙的工作。」 「大哥哥那时候为什么不去报警啊?」 「老实说,我很缺钱……报酬的金额相当吸引人。而且当我把眼前的国中生当成摄影题材看待时,有种和自己在心中孕育的主题相当契合的感觉……于是就败给了这两种欲望。」 「啊哈哈,真是人渣耶~」 「我无法辩解。不过,我拍到了很棒的照片,雇主也对这点非常高兴……表示照片非常棒,之后想继续委托我。因为作品已经许久没有受到称赞,也没有拿过报酬。所以说实话,真的让我很高兴。」 在这之后,悦男似乎偶而会接到来自同一个人的委托,并来到这栋公寓。 状况每次都一样。都是国中生已经在房间里睡着,要求他拍下照片。雇主指定照片要用档案的形式传送给他,在雇主确认完照片后就会收到报酬并结束委托。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就是被绑过来的所有国中生的秘密,会以讯息的形式传送过来,还说如果她们吵闹就拿来用……」 「啊,那个是……」 阳菜忍不住看向小春的脸。 只见她脸色发青开口: 「那、那个……我的秘密,请绝对不要告诉任何人。」 见到小春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模样,悦男慌张地挥着双手。 「我、我不会说!不会说的!甚至可以说我已经忘了,啊,如果不放心的话要敲我的头吗?」 「不,那个就不用了……」 「啊,抱歉,这样很恶心对吧!我会自己去撞的!」 悦男这么说完后便开始用头撞墙。 由于小春看傻了,拉薇又只顾着笑嘻嘻地旁观,阳菜只好无奈地制止了他。老实说自己其实有点不太想靠近……毕竟很可怕。 「那个,能继续往下说吗……?」 「不、不好意思!确实呢!那个,我说到哪里了?」 「也就是说,大哥哥不知道雇主的真面目对吧?」 「是啊,毕竟我们当然没有实际见过面,甚至连本名都不知道。」 「不过知道联络方式吧。」 「没错。话虽如此,基本上也是透过社群网站的私讯来交涉。」 「OK,只要凑齐这些条件就够了。」 拉薇露出跟她的可爱脸庞完全不符的邪恶笑容。 「我有两件事想请大哥哥做~」 并且开始对悦男下达指示。 「第一,是发送讯息给雇主。内容由我们来想,你要照着送出去喔。」 「是无所谓,可是……你打算做什么?」 「这个你就别管了。然后是第二个,就是大哥哥要在三天后去找警察自首。」 「咦,自首吗?」 「毕竟你做的事就是犯罪嘛。大姐姐她们那么害怕,我被绑得也很火大。所以只是单纯希望你被抓而已。」 「不,可是自首有点……啊啊啊啊啊啊别脱啊!请别脱!知道了,我会去自首!请维持现状!这样才是最美的啊啊啊!」 见到拉薇打算脱掉内裤,悦男急忙跪地磕头阻止了她。 成年男性死命下跪阻止打算脱掉内裤的少女的光景,实在是荒诞到不忍直视。这就是现代艺术吗? 「那记得去自首喔。不过要等三天后,你太早去的话我的计划会出问题。」 「明白了,我会去赎罪的。毕竟做了这种事……不过那样的话,最后……」 此时悦男眼眶泛泪地拿起相机。 「能让我拍照吗?」 这人还真执着耶…… 「好啊~正好我也想拜托你呢。」 「真的吗?太棒了!那么我马上去做准备!」 「不过……」 拉薇抓住开心到要跳起来的悦男衣领,将他拉到自己身边。悦男虽然瞬间吓了一跳,却什么都没说,就像是等待饲主命令的狗一样,一言不发地乖乖等拉薇开口。 主从关系已经完全逆转了,阳菜觉得这样很可靠──同时也稍微有点害怕。 「希望你能用我指定的相机来拍。」 ※ 一边欣赏少年少女们哭泣的面容,一边享用红酒,是这世上最棒的品酒方式。东散渥美对此深信不疑。 这天晚上,她在只亮着筒灯的房间内坐上牛皮沙发,把从红酒柜取出来的酒瓶放到桌子上并倒进玻璃杯,在灯光的照耀下,红酒泛着暗红色的光芒。 搭配的下酒菜是起司。东散喜欢莫札瑞拉起司。会淋上一小匙盐和橄榄油,跟着红酒一起送进腹中。 东散吐出带有酒精的气息仰望天花板。真是无比幸福的时刻,内心感觉受到洗涤。 在大脑为红酒和起司的滋味感到喜悦时,她开始准备下一道下酒菜。 舌头满足后,接下来是眼睛。 打开电脑,从隐藏的资料夹里点开图档。 映照在萤幕上的是双眼被蒙住的少年少女哭喊的照片。 随着滑鼠的点击和滚动,不断出现的少年少女的共通点是制服。他们全都是依然穿着制服的年幼孩子。 「啊啊,真可怜……害怕成这样,一定觉得很恐怖吧……」 和说出的话语相反,东散露出陶醉的表情。脸颊上绝非因为酒精而染上的红润,正诉说着她的喜悦。 「好可怜……好可怜好可怜好可怜,啊──哈哈哈哈哈!好可怜啊!过着平稳生活的稚嫩少年少女们突然遭到绑架,在被遮住眼睛且动弹不得的状态下被毫无顾忌地拍下照片……这是何等凄惨。他们那纤细、柔弱,且尚未成熟的身体,一定连反抗都做不到吧。」 东散的食指轻抚着映在萤幕上的少女手臂,随即将手指移到嘴边,用红润的舌头舔了上去。 「实在是好可怜啊。」 然后又喝了一口红酒。从头到脚窜过一股如同电流般令人发麻的快感。愉悦的感觉充满东散的全身。 东散渥美最大的喜悦,就是把弱者当作粮食。 未成年,没有社会上的地位跟权力,即使发声也没人理会,也没有能够依靠的同伴。这种人正是满足东散欲望的最佳牺牲品。幸运的是东散拥有擅长找出「弱者」的技能。 会在学校担任保健医生,是为了活用自己的能力,接近思春期的少年少女。虽然保健医生是自己的天职,但她很难长期待在同一个地方狩猎。一旦短期内有数名学生牺牲,也有可能让她的行为曝光。害怕留下破绽的东散至今换了许多学校,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 「圣华学园真是最棒的狩猎场呢。不仅存在大量粮食,每年还会不断提供新的猎物。在其他学校当保健医生等他们征才果然是正确的。」 东散的手法是这样的。 首先和来到保健室的学生聊天,了解学生的为人。接着选出拥有深切烦恼的学生,之后独自找对方出来商量。 国高中生多少都会隐瞒着一、两个无法告诉他人的秘密。即使在他人看来没什么大不了,对本人来说也可能是只要被发现就无法继续待在学校的重要秘密。 东散至今见过无数这样的学生。 有踏足援交的女学生。 喜欢偷拍的男学生。 爱上同性的女学生。 一直偷东西的男学生。 一旦从那些学生口中问出秘密后,东散就会把他们送去公寓的房间里。吃下安眠药睡着的学生会在搞不清楚状况时被拍下照片,并在摄影结束后再次因为药品睡着并被释放。 进行拍摄的是东散自己找来的摄影师矢田野悦男,他是个对东散来说相当方便的人。 有着不错的技术,在社会上却没有得到认同,因此强烈希望自己所拍的照片能得到赏识,同时经济情况也不佳。 在社群软体上发送对他的照片很中意的假讯息之后,他马上就上钩了。 让他做出拍摄被绑架的未成年小孩这种无论从法律还是伦理来看都越界的行为有点麻烦,但悦男最终还是答应了。拢络对被人认可有执着的艺术家,对东散而言只是小事一桩。 在那之后,悦男送来的照片大多都让东散很满意。 东散想看的是国中生们理解到自己的日常生活崩塌的同时,又发现自己藏在心里的重要秘密被不知道哪来的家伙知道瞬间的表情。悦男的照片确实拍下了那个瞬间。 对东散敞开心扉,哭着或害羞不已地吐露秘密的少年少女,在突如其来的绝望中遭受打击的模样。就是这个──唯独这副光景能够疗愈东散饥渴的心灵。 「把照片资料流进地下网站能够赚点外快也很不错呢。既能用那些钱来买上等的红酒,还能像这样边欣赏学生们可怜的模样在晚上小酌一杯,真是一石二鸟。」 受害的学生因为害怕秘密被公开而无法去报警,况且他们没有财物损失,身体也没有受到伤害,就只是被拍了照。和秘密遭到公开这件事相比,最终选择保持沉默的学生占了大多数。 真是一群愚蠢的孩子。这种小孩往后的人生大概也会一直成为他人的食粮吧。 「这么说来,昨天交给矢田野的那些孩子,照片还没送过来啊。以平常的流程来看应该差不多了才对……」 东散抱着漏看私讯的想法开启社群网站。悦男拍好的照片都会上传到能传送大容量档案的网站上。换作平时,隔天早上应该就会收到解压缩档案用的密码才对…… 抱着这种疑惑检查私讯后,才发现悦男传来了讯息。 「我不小心用了不是平常的数位单眼相机,而是底片式的单眼相机。底片相机拍的照片没办法转成资料,而是必须洗出来,所以无法像跟平时一样上传档案。我想把洗好的照片寄过去,可以告诉我住址吗?」 真蠢。这是她的第一个感想。 于是东散迅速做出回复。 「最近好像有种能把底片相机拍的照片转成资料的技术,麻烦你用那个。」 悦男过没几分钟就做出了回复。 「把底片相机的照片转成资料这点违反了我的准则。传统作法能够拍出只有这种方式才能体现韵味的照片。特别是这次的底片相机有种独特的粗糙感,能够呈现出很棒的画面。数位化之后那种粗糙感会被统一,变得一点都不有趣。其实我原本就很在意那栋公寓的屋龄太新这件事。如果要用监禁当作主题,环境的氛围希望能更老旧一点。而这次用底片相机拍摄的内容刚好漂亮地演绎了──」 后半东散就跳过去了,一旦说到跟照片相关的事就会变得很多话是这男人的缺点。她对悦男是抱持哪种信念去摄影没有丝毫兴趣。而且也没有空去撘理这个一事无成的男人有何信念。 可是…… 「底片拍出来的照片,确实很令人在意啊。」 她看着附上的照片。 那是悦男把这次拍到的成品用智慧型手机拍下,再用私讯发过来的照片。 虽然画质很粗糙,细部也因此变得模糊,但确实正如同悦男所说的,能感觉到和至今照片不同的韵味。 要举例的话就是并非透过电脑的画面欣赏,而是放到相簿里,一边翻页一边饮用红酒。感觉这种时光好像也不坏。 话虽如此,东散也不打算告诉对方自己的地址。 即使是共犯,也不代表彼此信任。他们只是付钱拍照,如同商业往来的关系。如果得知身份,也有被用各种理由索要更多金钱的可能性。 虽然不想说出地址,但想要照片。 尤其是这次的猎物中,有那个名叫拉薇,脸庞可爱,性格有点嚣张的女孩子。真想欣赏那家伙的表情因为恐怖而扭曲的模样。 东散稍微想了一下。 「我希望你能送到邮局。」 接着这么回复。 只要自己到邮局拿一趟照片,就没必要说出住址。 即使悦男本人在邮局等候,但他不仅不知道东散的长相,甚至连性别都不清楚,所以应该不会被发现。 过了一阵子,悦男给出了「我明白了」的回复,看来会在明天早上送来。 东散对自己的想法相当满意,哼着歌继续享用杯中的红酒。 隔天东散前往约定的邮局,平安地取回了邮件。 收件人的名字如同指示写着「阿津梅纪子」。 那是她以前迷上网拍时在邮局登录的笔名。因为不想在从陌生人那边收件时曝露本名,所以在使用假名也能收件的邮局进行了登记──真没想到会在这时候派上用场。 东散渥美这个名字非常稀奇。只要上网一查,或许马上就会搜索到圣华学园的首页。 东散完全不打算把自己的姓名与地址告诉对方,甚至刻意选择离住家有段距离的邮局。因此自己的情报落到悦男手中的可能性是零。这个点子真好,真是完美的作战。 接下来就只要回家慢慢欣赏照片就好。 东散压抑着雀跃的心情,准备从邮局离开,就在这个时候── 「东散老师,能借点时间吗?」 肩膀突然被拍让东散惊讶地回头一看,下意识抱住的信封也跟着发出干燥的声响。 「校、校长!请问您有什么事吗?这个时候找我。」 眼前是圣华学园的校长。这位长相如同七福神惠比寿般祥和,腹部跟狸猫装饰品一样丰腴,外表极具特色又可爱的人脸上挂着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 「我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是来确认事情真伪的。」 「您辛苦了。那么……那封邮件上写了些什么呢?」 东散背上流出冷汗。 有种不好的预感。 「信中说东散渥美是个罪犯,而证据就在今天出现在这里的你手上。」 校长注视着茶色的信封袋。 「东散老师。可以让我确认一下你手上那个邮件的内容物吗?」 这让东散下意识地紧抱住信封。 「啊哈哈,就算是校长您的要求也不行呢,这里面是我重要的私人物品……话说校长,难不成您相信那封邮件上的内容吗?明明不清楚发信人是谁的说?真过分耶,您也太不信任我了吧。」 「我明白这么做很失礼。所以在证明东散老师是清白的之后,无论什么处罚我都愿意接受。所以拜托你,请让我看吧。」 校长说完后深深地低下头,路人们纷纷朝这里看了过来。因为对那些充满好奇心的视线感到烦闷,东散用力地咬住牙齿。 「这样子我很困扰,校长。即使您那么做,不能看的东西就是不能看。我还有急事,先失陪了。」 「请等一下!」 当东散准备快步离开时,校长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原以为依他的体型应该能立刻甩掉……但没想到动作意外灵敏,代表他就是这么拼命吧。 「东散老师,请你听我说!那封邮件里包含了被害者的姓名。虽然全都是其他学校的学生,但经过调查,发现其中不少学生现在都拒绝上学。如果本校学生可能遭受同样的伤害,就必须抢先一步阻止才行!」 谁管你啊,烦死了,以为自己是热血教师吗! 东散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吞回肚子里。要冷静下来,恢复平静。 现在要冷静了解情况,思考逃走的方法。 看来向校长告密的人物在邮件里写上了至今所有的受害者。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只有一个──就是矢田野悦男。 接受委托不断替自己拍照的悦男就算记录了所有受害者也不奇怪。 可是,即使如此还是有个疑问。 就是他如何找到东散的工作地点。 东散在和悦男交谈时相当小心,应该不会犯下说出自己个人情报这种失误。明明是这样,但为什么…… 「东散老师,拜托你了!如果没有做亏心事的话,请让我看一下那个信封的内容吧!」 既然连被害人就读的学校都一清二楚,东散在哪间学校任职过的事当然也会曝光。那么校长肯定非常怀疑自己。 这样的话就已经── 「你很烦耶!我不是说不行了吗!」 东散甩开校长的手跑了起来。 情况已经超过用对话解决的地步了。 处理掉这个信封,湮灭证据吧。 虽然照片很可惜,但必须避免被人发现犯罪证据。 之后应该很难在圣华学园继续工作吧,得找新的狩猎地点才行。 可恶,难得发现这么好的职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唰! 「咦?」 手边传出了不祥声响,让东散低头一看。 发现某个人的纤细手指撕开了信封。 她没有余力确认那是谁的手指。 光是让眼睛跟上信封破裂的情况就已经拼尽全力。 「住手──!」 当东散开口制止时,信封已被撕开,内容物四散飞了出来。 少年少女被蒙住双眼,绑住手脚哭喊的照片,如同吹雪般飞舞。 其中一张就这么飘到了校长手中。 随后校长就这么注视着那张照片。 「您好,是我。找到证据了。是的,是照片。我马上送过去,请就这么进行下去。」 校长单方面对智慧型手机开口,慢慢转身踏出步伐。 东散连忙朝校长的背影询问: 「那、那个,校长。进行……是指什么……?」 「我有个老朋友是警官,我说明了情况并请他帮忙做了准备。待会儿立刻就会有警察去你家进行住宅搜索。」 「住宅……搜……索……?」 「其他警察很快也会赶来这里。我原以为你是个非常优秀的保健医生──实在非常遗憾。」 校长抛下这句话之后离开了现场。 只有错愕地跪在地上的东散和大量的照片留在现场。 以及站在一旁嘻笑皮笑脸的── 「真抱歉耶,大姐姐。都怪我的手指不小心勾破了信封。」 拉薇。 「你……是……」 眼神空洞地仰望天空的东散过了一阵子才认出拉薇。 最后当她的双眼恢复神采,察觉眼前这名少女的真面目时── 「是你……干的吗……」 「什么?」 「无论是从悦男那边问出情报、向校长发送告密邮件,还是最后撕开信封的,全部……全部、全部……!都是你啊啊啊啊啊啊啊!」 「叮咚叮咚,完全正确~真厉害耶,大姐姐。除了一切都覆水难收之外,很完美嘛~」 即使被抓住衣领,纤细的身体被人拎到半空中,拉薇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她的脸上维持瞧不起人的笑容盯着东散。 「……我会全部公开。」 因为想让她的笑容不再从容,东散用硬挤出来似的声音说道: 「我要把你的秘密全都公诸于众。你……没错,确实因为跟再婚的母亲处不好,所以到处勾引男人!我要把这个秘密向全校公开!你知道那会怎么样吗?全校学生都会发现你是个臭婊子!哈哈,这不是很棒吗!想跟你上床的男人全部都会涌到你身边!这正是适合你这贱女人的下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那些都是骗人的。」 「啥……?」 东散那夸耀胜利的表情瞬间当场僵住。 骗人?那些……全部?开玩笑的吧? 「毕竟,如果我不说些什么秘密的话,就不会跟阳菜姐姐一起被绑架了嘛?所以才撒了谎喔。居然连那么肤浅的谎言都听不出来,你还真是无能耶。」 「怎……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东散放声大喊。 她已经无法不那么做了。 「我、我可是确实卸下了你的心防!从你一派轻松的笑容,和无法吐露真心也从未认真面对任何事的态度中看穿你内心的黑暗,并且接触到它们!从我长年的经验来看!你说的话都是真的!」 「好拼命喔,真好笑。不过既然大姐姐那么想的话,就当作是那么回事吧。不然就夸奖你一下好了?能发掘出我内心的黑暗真了不起呢~好厉害好厉害~干脆摸你的头当作奖励吧~」 「别碰我!」 正当东散想拍掉拉薇打算摸她头的那只手时── 「吵吵闹闹地烦死人了。」 整个人就这么被压在地上。 完全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趴在坚硬的柏油路上,两人的距离非常接近。东散抬头一看,发现拉薇如同捕食者般压在东散身上。 「既然你好像还没认清现实,我就把事情讲得让你那迟钝的脑袋都能理解吧?」 拉薇扬起嘴角,尖锐的犬齿在太阳光下反射光芒。 「你已经完蛋了喔,连这种事都搞不懂真的很蠢耶。俗话说没有比觉得自己聪明的笨蛋更好控制的人,你就是那种典型啊。把你交给警察的方法数不胜数,我可是为了陪你玩一下才亲自跑一趟喔?所以感谢我吧。快道谢。好了,快点。」 东散一句话都没有说。 眼前态度突然大变的少女让她感觉到难以言喻的恐怖。 这孩子真的是拉薇?跟我在学校说过话的拉薇是同一个人吗? 这家伙究竟── 「算了,我玩得很开心喔,大姐姐。谢谢你陪我打发时间,之后你就悠闲地……」 是什么人? 「在监狱里生活吧。」 此时远方传来警笛声。 东散已经动弹不得了。 ※ 距离东散老师被警察带走后过了几天。 这几天真的非常忙碌。不仅要接受警方调查,更重要的是安抚父母花了不少时间。 事件发生后,被学校找去的父母脸色发青,甚至到了反而让阳菜担心的程度。 因为父亲广茂当时跟附近的大叔去钓鱼,所以两手抓着活鱼冲进校长室,还吓到了周遭的人。 虽然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但调查已经告一段落,生活终于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被警察调查感觉很恐怖呢,明明自己没有做坏事,却有种被逮捕了的感觉。」 「啊,我懂。我也一直在发抖呢。」 放学后,终于有空的阳菜前去跟她一直很在意的小春见面。 接受警察调查时,被害人之间无法见面。虽说似乎是为了确保证词的一致性,但给人一种自己做了亏心事的感觉,感觉不太舒服。 「然后那个,小春你没事吧?好像是叫……侵入性回忆?之类的东西吧。」 「是的,看来我比自己想的还不要紧!虽然出事当天确实很沮丧……但现在已经能好好吃饭了!」 「这样啊,那就太好了。」 「至于学姐……呵呵,看来我不用担心也没问题呢。」 怎么回事?阳菜这么询问后,小春笑着回答: 「毕竟学姐你完全不害怕嘛。你很习惯那种情况吗?」 「怎么可能习惯啊!我可是真的很害怕喔?只是……」 「只是?」 「因为小春也在,才觉得不能害怕吧。觉得自己得保护小春才行,所以很拼命。」 「学姐……」 小春用力握住阳菜的手。 「你果然很帅气呢!或者说我已经是你的粉丝了!可以建立你的粉丝后援会吗?」 「住、住手啊,太夸张了啦。我只是做了身为学姐该做的事情而已。而且……」 阳菜无力地笑了。 「到头来,最后几乎全是靠拉薇嘛。」 如果没有她在,阳菜她们肯定会任人摆布。正因为拉薇在现场,阳菜的内心才会浮现帮助小春鼓起勇气的余力。 伪善者遭到制裁,阳菜等人则是在过程当中得到帮助。 只不过阳菜平常都在责备拉薇,心情稍微有点复杂。 「唉,阳菜学姐。小拉薇到底是什么人啊?」 面对小春的问题,阳菜无法立刻给出答案。 她究竟是什么人呢? 虽然自己确实认识她。但如果要说是不是朋友,对她的了解程度少到无法立刻点头。 对此阳菜也只能做出「我也不是很清楚」这样的回答。 于是小春在低声说了句「这样啊」之后── 「学姐。」 像是下定决心似的看着阳菜。 「这是我被东散老师掌握的秘密。」 「嗯。」 「其实,我只有一次和不认识的大叔去吃饭……接着从对方手上拿了钱。而且金额还不小。」 阳菜也听过有同学在做那种事的传闻。 那就是所谓的爸爸活吧。听说光是一次就能赚到一年分的零用钱。 「当时我无论如何都想要钱……一时鬼迷心窍……可是在拿到钱之后我才发现。无法告诉家人跟朋友出处的金钱,实在很沉重,根本用不了。于是就一直把那些钱放在包包里,就像被诅咒一样觉得一天比一天沉重。罪恶感跟不想被发现的心情,随着时间变得愈来愈强烈,才想找个对象吐露心声……」 「所以才去找东散老师。」 小春点了点头。 「当眼睛被蒙住,耳边被人讲出那个秘密的时候,我真的觉得一切都毁了。自己从今以后都必须在被人从背后指指点点的情况下生活。如果是那样,那不如现在忍耐一下……满脑子都是这种想法。如果阳菜学姐跟小拉薇都不在的话,我现在一定是笑不出来的。」 真的非常谢谢你。 见到小春深深地低头行礼,阳菜回想起拉薇说过的话。 「那么,就让你多看一点我玩弄伪善者的场面到厌烦的程度吧。最后再让你判断,我所做的事情是否真的是错的。所以,要好好看着我喔,阳菜大姐姐。」 正如同她所说的,东散老师是伪善者。假装是好人接近学生,假装是同伴掌握秘密,并且用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制裁伪善者。这种行为究竟是善是恶,阳菜还无法判断。 东散老师确实是坏人。但即使如此,是否有必要像那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揭露让她丢脸,这个疑问还留在心里。 可是…… 「记得也要跟拉薇这么说喔。」 至少眼前的少女得到救赎这点,应该可以直率地感到高兴吧。 「话说学姐,关于粉丝后援会这件事,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感觉应该能聚集一些人耶。」 「绝─────对不行!」 看见小春天真的笑容,阳菜这么想着。 小春的秘密确实被人掌握了。虽然是仅犯下一次的过错,对本人而言却成了无法告诉任何人的压倒性弱点,宛如心理创伤的秘密。 这样的话── (我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啊?) ──────────────────────── 【3】 阳菜觉得所谓的「憧憬」这件事,其实意外地就在你我身边。 例如偶像或是艺人这类在电视另一头的人们,确实是闪闪发光的。但对于待在萤幕另一端的她们,我感受不到任何生活的气息,就像是在注视着不同世界的人,总觉得有些虚幻而不真实。 当一个闪闪发亮的人出现在眼前时, 人们在透过想像对方的成长轨迹,并窥见其背后的付出与努力的那一刻,才会真正产生「憧憬」这种情感吧。 阳菜一边思考着这些事,一边跳完了舞。就在她摆出最后姿势的同时,手机播放的影片也刚好停了下来。 「锵!绘马,你觉得怎样?刚才那遍跳得挺不错的吧?」 「嗯?喔,嗯。很厉害,真的跳得很好。」 「你绝对没在看吧。」 也是啦,反正绘马对这种舞蹈没什么兴趣,是我问错人了。阳菜拿起放在地上的手机,这次为了要好好欣赏一遍,再次点开了影片播放。 这是目前在国高中生之间流行的舞蹈影片。播放次数已经突破百万,且热度丝毫没有减弱,现在仍持续增长中。 而影片中跳舞的投稿者,正是圣华学园引以为傲的影片创作者──雾辻花华。她在影音平台上以「HANA★HANA」的名义注册,被大家亲昵地称为「小花花」。 「哇~小花花果然好帅气喔。你看,绘马,这里扭腰的动作简直太棒了对吧!」 「嗯~……」 绘马推了眼镜框,皱着眉头凑近看了看影片说道: 「我看不出跟你跳的有什么差别。」 「真是的~怎么可能啦!你仔细看,仔细!看!」 「喂,住手!别让我沐浴在这么强烈的阳光下!」 「说什么阳光,也太夸张了……虽然小花花确实是高中部的偶像,也是超人气影片创作者,上传的影片全部都破百万播放,却从不以此自傲,还会去幼稚园或托儿所办慈善企画,甚至把影片收益全额捐出去,是个超级圣人没错啦……」 「住手,别再塞更多资讯给我了。我要被灼烧……至死了……」 「你这反应简直像吸血鬼一样……」 「对了。说到吸血鬼……」 「你恢复得也太快了吧。刚才根本没受到多少伤害吧?」 「拉薇薇最近状况怎么样?」 「拉薇薇……?」 听到这突兀的称呼,阳菜忍不住跟着重复了一遍。 虽然她曾经从绘马学过这种称呼通常是用在所谓「萌系」的动漫角色身上,但对于完全无法将「拉薇」与「萌」联想在一起的阳菜来说,这称呼充满了违和感。 「吸血鬼大人……那张无论说是美少年还是美少女都令人信服的绝美脸庞……啊,就算一次也好,真想再次收入我的眼底……」 「反正就算见了面,你也没办法好好跟人家说话吧。」 上次还发出奇怪的尖叫声当场昏倒了。 「才没那回事!记取上次的教训,我的大脑已经进行过几百种对话模拟了。经过反复测试,我的脑袋里已经完美输入了一套能在放学后超帅气地邀约对方去家庭餐厅的对话流程。怎样,很惊讶吧?」 「啊,发现阳菜姐姐了~」 「我个人认为的美少女中的美少女,压倒性优胜的吸血鬼美少女突然现身!为什么?」 就在拉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瞬间,绘马的大脑以光速短路了。 刚才说的那套「超帅气对话流程」丢到哪去了? 为了保留接下来开始流程的可能性,阳菜决定不吐槽,先随她去。 绝对不是因为觉得应付起来很麻烦喔。 「拉薇,好久不……也没那么久,大概只隔了一周?你最近在做什么?有乖乖上课吗?交到朋友了吗?还有……啊!」 「怎么了,阳菜姐姐?突然大叫。」 「我还没道谢!」 「道谢?」 「就是上次被绑架时你救了我的事!我还没跟你说谢谢!」 先前忙着接受警察调查,又被父母轮番拷问,完全把道谢的事忘得精光。阳菜慌忙低下头。 「谢谢你救了我!」 或许是对被道谢这件事感到意外吧。 拉薇眨了眨眼,愣了一会儿, 「噗噗。阳菜姐姐果然是个怪人呢。」 「怪……吗?受人帮助之后道谢,不是很正常的吗?」 「可是啊,当初把那个保健室医生跟阳菜姐姐牵上线的人可是我喔?跟我道谢不是很奇怪吗?」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也有道理。 要不是因为拉薇,阳菜当初说不定根本不会被东散老师盯上。 不过…… 「但是一码归一码。你救了我也是事实啊。」 「哦~阳菜姐姐还真是天真呢。」 「这倒难说。我可是那种挺爱记仇的类型,说不定以后会对拉薇报复回来喔?」 虽说如此,她其实并没有真的对拉薇感到多生气。 瞬间思考了一下原因,结论大概是因为自己已经习惯被牵着鼻子走了吧。在跟凛香或绘马这种行径难以捉摸的朋友相处的过程中,或许已经培养出对「怪人」的忍受力。 「所以呢,拉薇,你刚才在干么?」 「那还用说,当然是在寻找下一个猎物啊。」 「可惜都找不到什么有活力的人选呢~」拉薇噘着嘴说道。听起来简直像是在逛鱼市场似的…… 原本拉薇正眺望着窗外,或是窥视附近的教室,不停地东张西望,却突然被阳菜手上的手机萤幕吸引了目光。接着,她就这样默默死盯着萤幕瞧。 「怎么了?」 「这个,是什么?」 「哦,这个啊?她是叫小花花的影片创作者喔。在网路上超级受欢迎的,虽然以舞蹈影片为主,但也会上传一些美妆或穿搭影片之类的……」 话说到一半,阳菜猛然惊觉。 这个节奏,难不成! 「不、不对喔!」 她反射性地将手机藏到背后,不让拉薇看见。 「哈,小花花绝对不是什么伪善者喔!虽然她确实长得超级可爱,并且很有领袖魅力,感觉像是那种亲民偶像,但那些全部都是出自她天生的魅力!正因为她是表现出最自然的一面,所以不会让人觉得反感,也才会有这么多粉丝支持,完全没有任何矫揉造作的部分!」 「阳菜姐姐,你怎么了?」 拉薇一脸茫然地歪着头,眨着眼睛,用一种看着不可思议生物的眼神盯着阳菜。 「……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你从刚才开始到底在说什么啊?真是个奇怪的姐姐。」 「没、没什么。没事就好。」 阳菜瞬间感到肩膀放松了下来。 她原本以为会像东散老师那时一样,拉薇准备再次发动「那个」。 那种针对自己所相信,或是正打算去相信的对象,动摇其信任根基的「伪善者认定」。 到目前为止,拉薇的直觉从没失灵过。她肯定具备某种阳菜她们察觉不到的嗅觉,能嗅出对方是否为伪善者。 阳菜刚才还在慌张,要是自己最喜欢的小花花被拉薇判定为伪善者该怎么办──看来是杞人忧天了。 看着对手机失去兴趣,转而去戏弄僵直不动的绘马的拉薇,阳菜终于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 「你能不能在青夏祭表演点什么?」 放学后,凛香毫无预警地凑到阳菜面前询问。 「单人漫才、个人时装秀或是单人游戏大会,随便什么都行啦。」 「你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游戏大会一个人又办不起来。」 「也是~啊~啊,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主舞台的表演节目缺了一个名额,正感到困扰呢~」 青夏祭是学校在六月举办的类似文化祭的小型祭典。虽然规模不比秋天的正式文化祭,但也是兼具与和新生交流功能的人气活动。 操场上会林立着摊位,校园各处设置的小型舞台也会有志愿上台的学生或老师带来的表演。 其中,「主舞台」是设在校舍正面且位置最显眼的核心舞台。有时会有班级全员一起策划的节目,过去甚至还曾邀请过艺人或职业漫才师。 「别在那种大场合叫我表演什么单人漫才啦。你是打算帮我植入一辈子忘不掉的创伤吗?」 「不会啦,我觉得阳菜的话应该办得到。你意外地挺有胆识的。」 「你到底把我想成什么人了……还有,干么只问我。也邀一下绘马啊。」 阳菜用食指戳了戳旁边默默看着漫画的绘马的头。绘马完全不理会这边的对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绘马不行。」 「为什么?」 「因为要是拜托绘马的话……」 「拜托她的话?」 「她绝对会开始讲什么『推荐动画百选』、『我推的美少年角色优点百选』,或是『人气漫画世界观考据』之类的,绝对会把场面搞得一团乱。」 「但我觉得那样挺有趣的啊。」 阳菜在心里补充了一句──至少比我的单人漫才有趣。 光想像自己在青夏祭的主舞台上对着虚空大喊「搞什么鬼啊!」疯狂吐槽,阳菜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那样绝对会成为仿佛把未来五十年分所有耻辱浓缩一般的羞愧时间。 「唉,拜托你们这件事是开玩笑的啦。但你有没有认识什么合适的人?那种能把气氛炒热且很有才艺的人。要是主舞台冷场了,感觉整个青夏祭都不热闹了。」 「啊,如果是那个人的话!」 说到拥有炒热气氛才艺的名人,阳菜脑中只浮现出那个人。阳菜拿出手机,展示萤幕。 「小花花怎么样?她也是高中部的学生,邀约起来应该比较容易吧?啊,可是小花花会不会很忙啊!拍摄行程感觉排得很满。但是但是,如果她能在主舞台跳舞的话,绝对会超级热闹的!」 「虽然很抱歉打断你的兴奋……」 凛香用冷淡的眼神瞥了一眼手机,语气平板地说: 「雾辻学姐早就已经登记参加了。」 「咦,真的吗!」 「真的。在主舞台的第四个时段。」 「太棒了!绝对要去朝圣!」 虽然同属一所学园,但高中部和国中部之间几乎没有交流。能亲眼看到小花花跳舞的机会,大概也只有文化祭这类的活动了。这下子更让人充满了期待。 「顺便问一下,有空的是第几个时段?」 难得在听人说话的绘马插嘴问道。凛香默默地举起右手,比出五根手指。第五个时段,也就是小花花的下一棒。 「难怪没人想接。」 「而且还是压轴。」 「最惨的『要素』大集合呢。」 「咦,压轴不是小花花吗?」 论人气和知名度,校内应该鲜少有人能超越小花花吧…… 「不是压轴。我把她移开了。」 「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她。」 「你偶尔会滥用职权呢……算了,只要能看到小花花本人,什么时候出场我都没意见。」 这也难怪没有学生想用那个时段。因为把小花花调离了压轴位置,导致后面那个时段没人敢接。阳菜感觉这是凛香的私怨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但她决定还是别戳破这点。 总之,如果是接在小花花之后登场,校内学生恐怕都会退避三舍吧。除非能请到艺人,或是同样在网路爆红的影片创作者……但那种人也不可能说找就能找到。 正当阳菜为了想不出好点子而苦恼地抱头沉思时── 「喂!听说小花花正在体育馆跳舞耶!」、「真的假的?突袭拍摄吗?快去瞧瞧!」、「快点啦!好位置要被占光了!」 「小花花的现场舞蹈?」 从走廊传来的惊人头条新闻,瞬间勾走了阳菜所有的注意力。她慌忙起身,看向凛香和绘马。 「绝对要去看!两位,我们走!」 「我不去。因为我讨厌她。」 「绘马呢?」 「我也不去。没兴──」 在「没兴趣」这三个字说完之前,阳菜的手已经抓住了绘马的手臂。 「那你更该去看!看了现场绝对会喜欢上的!走啦,绘马!」 「不,我也没有打算要喜欢上她……等……你这家伙,力、力气也太大了吧!」 体育馆内早已挤满了为数众多的学生。光看男女比例不相上下这件事,足见其受欢迎的程度。 小花花早就开始跳起舞来,轻快的音乐从智慧型手机中流泻而出,回荡在体育馆当中。 「快看,在那里!那是小花花!脸好小喔!手脚超长!你看!快看啦!」 「我有在看,也知道了,别一直拍我的肩膀,别拍啦。」 「啥~刚才那个动作好厉害!配合鼓声『砰』一下!手臂像鞭子一样甩动耶!」 「……真是的,为什么我非得特地来看那家伙的脸不可啊。」 绘马嘟囔的细语,被周遭与阳菜尖锐的欢呼声澈底淹没。 虽然阳菜隐约察觉到绘马说了什么,但正逢小花花的舞步进入高潮,她的心思立刻又被吸引了过去。 「哇,刚才的动作是即兴发挥!因为从国小就一直在学舞,在动作方面简直是随心所欲呢。好厉害,好帅气喔……啊,抱歉绘马,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话说回来,你兴奋过头了吧。」 「那是当然的啊!现场的小花花可不是随时都能看到的!啊──我愈来愈期待文化祭了!」 几分钟后曲子结束,小花花对着手机镜头摆出招牌姿势后,接着开始最后的感言。明明跳了这么激烈的舞,却一点也没喘气,不愧是专业的。 「那么,今天的『不预告就在学校跳舞,会有多少人来看?』企画,居然有这么多人来捧场!各位,谢谢大家~!」 她用极具穿透力的高亢嗓音对着观众大力挥手。看来刚才是在直播,小花花握着的手机画面上跳出无数留言。她那橘色基底上点缀着许多星形图案的华丽手机壳,即使在远处也清晰可见。 阳菜试着用手机点进直播间,发现同时在线人数居然超过了一万人。虽说是放学后,但在平日傍晚能聚集这么多观众,可见小花花的人气之高。 「那么,为了感谢特地聚集过来的各位,我有个小预告喔~!其实,我小花花,要参加青夏祭喔~!」 欢呼声大到让人以为体育馆在震动。甚至有学生感动到哭了出来。如果不是事先听凛香说过,阳菜恐怕也会以同样的心情放声大叫。 「人气真的好高喔。青夏祭绝对会超级热闹的~!」 「嗯?啊,也是呢。真的很强,认真的。」 「对吧对吧?绘马终于也感受到小花花的魅力了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算了,随便啦。」 绘马露出有些复杂的笑容,拿出手机说了声「我差不多该走了」。大概是喜欢的动画播出时间快到了。阳菜觉得不好意思强留她,便决定在这里解散。 目送快步离开的绘马并向她挥手后,阳菜再次将视线移回小花花身上。 有人缠着想跟她合照,她完全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反而搭着对方的肩膀,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一组接着一组,完全没有中断。 「好帅气喔……」 阳菜没有加入排队合照的行列,只是靠在栏杆上,出神地望着小花花。 仿佛只有她身边的空间在闪闪发亮。 这与透过萤幕看那些女星或演员的感觉稍微不同,这是一个近在咫尺,只要伸手或许就能触碰到的「大人物」。 (对这种人产生的情感,就叫做「憧憬」吧。) 阳菜想再稍微沉浸于内心深处那种发痒的情感,于是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 ※ 从体育馆回来后,身体还是有种轻飘飘的感觉。那大概就是所谓的激动吧。总之,她的心情非常雀跃。 回到教室后也没打算马上回家,只是漫无目的地看着小花花的影片。 阳菜最喜欢的一支影片是「试着去托儿所跳舞!」。这是她去各个托儿所和孩子们一起跳舞的系列作。似乎有配合小朋友降低了舞蹈难度,留言区清一色在赞叹小花花的贴心。 「小花花好厉害喔~不收酬劳却能做到这种地步。托儿所的孩子们看起来也都好开心。」 突然间,背景流放的音乐让她觉得耳熟,便用手机查了一下。果然,那是绘马喜欢的动画主题曲。 「下次也给绘马看这支影片吧。里面播着她喜欢的歌,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如果能让绘马也产生兴趣,一起看影片的话就太棒了。 虽然跟绘马从小交好,但两人从未共享过兴趣。并不是说不喜欢这样,但如果能增加共同享受的事物,肯定会变得更有趣。 就在阳菜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在小花花的影片按赞时── 「阳菜姐姐还真是残酷呢。」 耳边传来了拉薇的低语。 阳菜觉得自己似乎渐渐习惯了这孩子神出鬼没的习性。 就像多去几次同一间鬼屋就不会害怕了一样。 所以这次她并未惊慌,只是平静地反问: 「残酷?我吗?」 「嗯,很残酷喔。简直是魔鬼的行为。说成穷凶极恶也不为过。实在很难想像温柔的阳菜姐姐会做出这种事。」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本来在想,既然本人都保持沉默,那就不关我的事……但实在有点看不下去,还是跟你说吧。」 拉薇望向窗外,咕哝了一声「差不多要开始了吧」,接着说道: 「去体育馆旁边的仓库看看吧。会看到有趣的东西喔。」 语毕,她对着阳菜露出戏谑的笑容。 虽然不明白她的意图……但只要拉薇用这种语气说话,绝对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阳菜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急忙冲向体育馆。她不自觉地加快脚步,最后几乎像是拔腿狂奔一般。 体育馆旁的仓库平时几乎不会使用。听说这里以前是用来存放体育器材的,但自从体育馆改建,附设了新的储藏室后,就澈底变成了巨大的杂物堆放处。 因此几乎不会有人过来,也没什么人在维护环境。 那种地方到底会有什么?而拉薇口中的「本人」又是谁? 愈发不安,一股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 仓库的门是开着的。到底是谁打开的,还是本来就没锁……她无从得知,但阳菜还是轻轻推开锈迹斑斑的门,悄悄潜入室内。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灰尘的气味。从天窗洒落的光线中,大量的尘埃因为光线反射正闪烁着。 从深处传来了声音。 或许是因为杂物堆积如山,声音受到影响听得不太清楚。 她小心翼翼地放轻脚步,缓缓靠近。 「喂,你倒是给点反应啊!」 格外巨大的响声传来,阳菜吓得缩了一下肩膀。 是男人的怒吼声,还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声音出处近在眼前。阳菜躲在遮蔽物后方,悄悄往内窥视── 「……唔!」 她慌忙捂住嘴巴。差一点就要尖叫出声了。 映入眼帘的是几名围住某人的男学生。从魁梧的身材来看,恐怕是高中部的学生吧。 而在他们包围的中心,坐着一名女学生。阳菜对那个女孩再熟悉不过了。 二阶堂绘马。阳菜的青梅竹马,正被这群男学生包围,蜷缩在地上。 「喂喂,不给点反应很无聊耶~你最心爱的宅物,现在就这样!在你面前!被打得稀巴烂耶!」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塑胶壳碎裂了。 从进仓库就听见的碎裂声,原来是男人们践踏DVD盒的声音。 放眼望去,周遭散落着各种周边商品的残骸。 不只是DVD,还有漫画、小说,甚至连模型和徽章都有。阳菜去过绘马家,所以她知道──那些是绘马视如生命且珍藏已久的宝物。 「没反应真无聊。」 「算了算了,反正能破坏的东西还多得是呢。」 男人们从包中接二连三地掏出绘马的收藏,或是撕毁,或是踩碎。 模型被狠狠甩在地上,零件折断的声音清晰可闻。 画集被从书盒中抽了出来,随意遭到践踏。 挂轴被扯得变形,海报则像纸屑一样揉成一团,最后两者都被尖锐的废弃建材狠狠刺穿。 那些全都是绘马小心翼翼收藏的宝贝。为了不沾灰尘而装进保护壳,因为怕潮湿而放进防潮箱,甚至为了防紫外线这个天敌,还特地装进抗UV的相框里。然而现在,这一切都变成了惨不忍睹的残骸。 心好痛。呼吸变得困难,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明明只是旁观者的阳菜都觉得难过得想哭,但绘马却一言不发。她依然带着那副一成不变的扑克脸,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惨剧。 阳菜的大脑原本跟不上这脱离日常的疯狂景象,就在不知道第几个周边被毁掉时,意识终于接上线。 必须阻止才行。 就在她准备冲出阴影的那一瞬间── 「嗯~气氛炒不太起来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死角传来。 说话的人一边慢悠悠地走着一边靠近绘马,最后,那道身影映入了阳菜的眼帘。 「为什么你的神情完全没变啊?难不成是个超级被虐狂?」 这一次,阳菜差点就要惊叫出声。 那个人不可能会在这里。那个人绝对不可能参与这种过分的霸凌。 大脑虽然在全盘否定,但视觉与听觉却无情地粉碎了那份愿望。 雾辻花华。通称小花花。 阳菜最崇拜的影片创作者,就在那里。 「喂,给点反应好吗?」 「终于结束了吗?」 绘马第一次开口。 「我持有的收藏已经全在这里了。没东西可以让你们毁了。赶快放我走吧。还有……」 绘马无力地指了指前方。是一个稍显老旧的钥匙圈。 「快点把那个还给我。」 「咦~该怎么办才好呢~」 雾辻故意像是炫耀似的用食指转着那个钥匙圈。那是绘马平时一直随身携带的东西。也是绘马过世的妈妈买给她的,人生中第一个宅系周边。那是比任何东西都重要的宝物。 「你说过只要把我有的周边带来,就会还给我的。这些收藏里应该也有值钱的东西,对你来说这笔交易很划算吧。」 「划算啊……」 偏着头移开视线,在雾辻坐着的椅子旁边,还剩几个周边。那大概就是绘马口中值钱的东西吧。 「交易内容确实挺诱人的,但我们想要的,并不是那种东西喔──」 「什么意思?」 「我们真正想要的,是你那副淡定的表情扭曲崩溃的瞬间啊。」 「……啥?」 「所以喽~」 雾辻的双手揪住角色周边,用力一拧。 「我要摧毁这个~」 「……唔!喂,住手!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吧!」 「啊哈,不错喔不错喔!终于看到你的情感流露了!大家,压住她~」 随着雾辻一声令下,作势要扑上前去的绘马被男人们团团按住。绘马拼命挣扎,但力气根本不敌。 头发乱了,衣服脏了,眼镜被摔在地上,好几个男人跨坐在绘马身上,她的模样瞬间变得狼狈不堪。 即使如此,绘马仍死命地想要挣脱。每挣扎一次脸上就多出伤痕,看到这幕的男人们纷纷发出「简直像是毛毛虫ww」的嘲笑声。 「真的很无聊耶~不管被做什么都没表情,那种游刃有余的态度。」 雾辻拧着的角色周边发出遭到破坏的惨叫。 朝着反方向撕扯,里面的棉花像是随时都会爆裂喷出。 「就是因为你摆出那种瞧不起人的态度……」 「住手!喂,住手!」 「重要的事物才会坏掉喔?」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 此刻…… 这一瞬间── 本能告诉阳菜不能再坐视不管。 恐惧、惊讶、动摇和憧憬。 她必须抛弃这一切,纯粹顺从本能,直面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她是这么想的。 「请……还给她!」 对雾辻来说,阳菜的存在大概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扑向雾辻双手的阳菜,轻而易举地夺回绘马的角色周边,就这样滚回绘马面前。 惊讶的男人们反射性地松开绘马,将绘马与阳菜包围起来。 周围站着几名男学生,眼前则是统领他们的雾辻。 阳菜觉得这里简直就像地狱。 「阳菜……?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种事现在先不用管!」 角色周边总算抢回来了。接下来只要想办法逃离这里…… 「暂时停止拍摄喔~」 雾辻一边将手机塞进裙子口袋,一边语气慵懒地说道。 男人们没有动作,是在等待雾辻的命令吗? 「我不需要这种令人感动的桥段~你……刚才在体育馆看我跳舞吧?看得很投入呢~是我的粉丝吗?要签名吗?」 那温和可亲的笑容,跟阳菜印象中的小花花一模一样。而那个小花花,竟然是霸凌的主谋。直到现在,阳菜依然无法正面接受这个事实。 「我、我不需要!」 「啊~真遗憾。粉丝可能少了一个呢。」 听着她戏谑的语气,男学生们发出了猥琐的笑声。 那些笑声太过刺耳,阳菜忍不住大声回嘴: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绘马有做错什么吗?有坏到必须被这样过分对待吗!」 「没什么啊?」 雾辻一脸天真地歪着头。 「欺负这种面无表情的宅女很有趣啊?会爆红啊?就只是这样而已。」 「爆红?」 「对啊。我还有经营一个秘密账号,在那上面上传一些霸凌或顺手牵羊之类的影片~那个账号还挺受欢迎的,有时候反应比公开账号还要好呢~」 公开账号,指的应该就是「小花花」的账号。 看来雾辻除了那个,还拥有其他的账号。而这次霸凌的过程,正是在那个秘密账号上直播的。 「所以啦,算是在赚点阅数顺便发泄情绪?刚才在公开账号上传的影片的涨势不太好,让我有点烦躁呢~」 雾辻始终面带笑容在诉说。 不觉得羞愧,也不大声吼叫,就只是平淡地说道。 这让阳菜感到无比恶心。 「这是那个『试着在面无表情的宅女面前毁掉周边ww』的系列作,回响超大的!大家都很讨厌宅男宅女嘛,很有共鸣喔。」 系列。 雾辻说了「系列作」。 这意味着,她对绘马做了不只一次这样的事。 是一次又一次,重复不断地伤害绘马。 全身发烫。 呼吸急促。 视线因为愤怒而闪烁模糊。 「这次本来是完结篇影片,明明正精彩的说……却被你毁了。」 「这种事是不被允许的。」 「哦~好可怕。如果不允许的话你要怎样?要去跟老师告状吗?」 「哈哈哈,好怕喔~」周围传来戏弄的声音。 阳菜丝毫无法理解哪里好笑,但她很明白对方根本没把她当一回事。 「但是那种事,是不会有人相信的喔?你看,我可是名人耶。我一直以来都被人散布各种莫须有的毁谤喔。什么买粉丝、其实在援交、整形、隆乳,还有……」 她露出笑容。 「像在学校搞霸凌之类的。」 那个总是出现在影片中,看过无数次的灿烂笑容。 现在看起来丑陋得无以复加。 「所以啊,就算你去告状,也根本没人会信。因为我……可是名人啊。」 恐怕真的如她所说吧。 就算阳菜去检举这件事,也只会被当成众多恶意诽谤之一,不会有人认真看待。 既然如此,这份不甘心、这份难以言喻的情感,难道只能默默吞下去吗? 只能自认倒楣,说服自己以后必须要低调过活,忍气吞声吗? 「已经这个时间啦。差不多该去拍摄影片了。」 雾辻瞄了一眼手机说道。 所谓的拍摄,肯定是指小花花账号的活动吧。 她一定又会带着温柔的笑容,跟天真无邪的孩子们一起跳舞。 明明是在做了这种事之后。 「对了对了。你的长相我记住了。竟敢妨碍我的兴致,我一定会让你好好后悔的。敬请期待喔。」 留下这句话后,雾辻一行人便干脆地离去了。 被留下的阳菜与绘马,在原地呆坐了好一会儿。 过了一阵子,绘马才开口: 「谢谢你,阳菜。帮我抢回来。」 「那是当然的啊。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比起这个!」 阳菜把双手搭在绘马的肩膀上。 看着遍体鳞伤的绘马,她的手忍不住加重力道。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这样对待的?」 「挺近的事。今天大概是第三次吧。」 虽然绘马口口声声说自己并不在意,但这对阳菜来说却是巨大的冲击。 三次。这种事情竟然发生了三次。 而自己却完全没有发现。明明是绘马的朋友。 「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只要你跟我商量一下,我──」 「因为我不想说。」 绘马一边像是在安抚似的抚摸着略微受损的角色周边,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 「因为你啊,从来没有否定过我的爱好对吧?虽然你对我喜欢的东西可能连一丁点都不理解,但你还是会听我说话,不会嫌弃我,也不会否定我。我一直以来都被这样的你救赎啊。」 自己究竟有多少次向绘马展示过那些东西呢? 那些雾辻的影片,小花花的影片。 究竟有多少次是笑着拿给她看,又在无意间伤害了她多少次呢? 一想到绘马的心情,阳菜就感到内心揪紧,痛苦万分。 胸口简直要炸裂开来。 「就像你不会否定别人的喜好一样,我也不想否定你喜欢的东西。仅此而已。」 「绘马,对不起……我……」 「别哭啦,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最重要的东西,你已经为我守护了。」 阳菜讨厌极了没能察觉真相的自己。 甚至产生一股冲动,想痛殴那个无意识且毫不顾忌地在绘马伤口上撒盐的自己。而最重要的是── 「……我必须得走了。」 「阳菜?」 「绘马,对不起。我之后会再回来帮忙整理这边。所以现在──」 阳菜跑了起来。 她不知道这股在胸中有如漩涡般翻腾的情感该称为什么。 那是种黏稠、污秽,甚至丑陋到让人无法直视的东西。 是因为憧憬的人竟是个差劲透顶的人渣而感到悲伤吗? 是因为没能发现朋友遭受欺负而产生的罪恶感吗? 是对雾辻所作所为感到的愤怒吗? 还是那种认为这种事绝不能被原谅,微不足道的正义感? 抑或是──为了逃离自己的无能而做出的逃避行为? 她不知道。 也无法明白。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那种理智无法压抑,驱动着全身,甚至可说是疯狂般的冲动。 唯独有一种,一种明确的情感是── 「拉薇。」 对于那个在灿烂笑容背后隐藏着漆黑恶意的雾辻。 对于那个伪善者。 「拜托你。借给我力量。」 想要对其施加制裁的纯粹敌意。 「我一直在等你喔,阳菜姐姐。」 拉薇笑着回答,仿佛早就料到会变成这样。 ※ 「嗯,简单来说,雾辻就是个『渴望被认可的怪兽』。」 放学后的家庭餐厅里,拉薇与阳菜正在进行作战会议。 议案内容正是──该如何制裁雾辻。 「你的意思是,她就是忍不住想要被大家吹捧?」 「这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不过光靠这点并不足以解释她欺负绘马姐姐的理由吧。」 经她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就算上传了欺负绘马的影片,雾辻本人也不会因此受到众人称赞。 「也就是说,她单纯只是想要获得他人的反应?」 「没错。按赞、评论和转发,总之她想要大量的反应。所以才会投稿像霸凌这种激烈的影片。」 阳菜心想,自己真的无法理解。 就算得到了再多的赞或评论,又能怎么样呢?更何况是那种欺负人的影片所得到的赞。 「如果把赞的数量想像成『掌声』的次数,或许就能理解了吧?」 阳菜试着想像了一下。 一个赞代表一次掌声。 数量愈多,就代表有愈多的人在为自己的影片鼓掌。 雾辻的影片平均有一万个以上的赞。那是来自一万名以上观众的掌声。那已经相当于全体起立鼓掌等级的喝采了吧。而那份喝采是全心全意投向自己的。 啊……确实,那样或许真的会让人感到有些愉悦。 「即使如此,她对绘马做的那些事也绝对不能被原谅。」 「不用原谅喔。只是了解对方对于什么事情感到愉悦是很重要的。」 拉薇说完便大口吃起点的汉堡排。她的嘴巴很小,似乎没办法一次吃太多。那副像松鼠一样塞满嘴巴的样子,在旁人看来应该是极其疗愈的画面吧。 「雾辻把社交媒体的反应当作生存意义。从这一点进行逆推,设下陷阱让她感受到最深的绝望──然后一举击溃。」 拉薇落下的叉子重重地刺进汉堡排。叉子尖端与铁板接触,发出了金属摩擦的声响。 「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超级有趣?」 「拉薇,不可以玩食物。这样很没礼貌。」 「真是的~明明说到正精彩的地方。阳菜姐姐太正经了啦。」 「要保持礼貌吃饭,这是常识。」 拉薇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好~的」,又开始慢条斯理地继续用餐。 阳菜看到拉薇重新开始用餐后,将话题带回主题。 「我是听懂计划了,但问题在于要怎么做。整理一下拉薇提供的资讯……唔,例如弄成大家都不看小花花的影片之类的?但那是不可能的吧。她的频道订阅人数有五十万人……而且那种秘密账号,就算删掉再多也没完没了……」 阳菜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给予雾辻最大的伤害呢? 「唉,拉薇,你也帮忙出点主意……怎么了吗?」 「嗯?没什么,只是觉得很开心呢。」 拉薇笑眯眯地说道。 「阳菜姐姐终于对制裁『伪善者』这件事变得相当积极呢。」 「……我也没有特别积极。只是希望那个人能好好向绘马道歉而已。」 而且──这或许听起来像是借口,但她觉得放任那个人不管是很危险的。 为了不再增加像绘马这样的受害者,必须澈底摧毁「雾辻花华」这个渴望认可的怪兽。而这件事,似乎只有能借用拉薇力量的自己才办得到。 「算了,现在这样就够了。你一定很快就会上瘾的。」 「才不会上瘾呢……更何况我从没做过这种事。」 「凡事都有第一次嘛。这次我负责领头,阳菜姐姐只要照我说的动手就行了。」 「咦?你已经决定好计划了吗?」 面对阳菜的询问,拉薇举起双手比出V字后回答。 「当然喽~我已经准备好能让雾辻的心澈底粉碎的计划了~」 「把心……澈底粉碎……」 阳菜想起了那些事。 因为私密照片外泄而崩溃倒地的弧实老师。在学生会选举被揭穿真面目的凛香。在校长面前被揭发罪行的东散老师。 雾辻也会变得像他们那样吗? 「怎么了?」 「不,没什么。那么,我该做什么?」 不要犹豫。不是已经决定好了吗? 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让那个人尝到苦头。 一定要让她向绘马道歉。 「我想想~果然第一步,还是要先『宣战』吧。」 「宣战?」 「对对对。我要阳菜姐姐对着雾辻这么说。『跟我──』」 隔天。 高等部大楼二楼的走廊。 阳菜在那里拦住了与朋友们愉快交谈且正要前往专科教室的雾辻。接着不等雾辻开口,阳菜便伸出食指笔直地指向她,大声宣告: 「雾辻学姐……不,小花花!」 阳菜用略微发颤却清脆响亮的声音,说出了拉薇教她的台词。 「请在青夏祭跟我进行舞蹈对决!」 ※ 『各位~!有尽情享受青夏祭吗?根据赏鸟爱好会的调查,今年的入场人数竟然轻轻松松突破了一万人大关!这集客率简直就像大牌明星莅临!而让青夏祭气氛更加沸腾的大型活动,即将在主舞台开始!那就是──「与小花花的舞蹈对决」!无论你是小花花的粉丝还是路人,请务必、务必过来捧场喔!』 凛香活力十足地播报完毕后,露出一脸无力的表情放下了麦克风。 「唉~累死人了。这到底有什么好玩的,为什么非得要我来广播不可啊。」 「谢谢你,凛香。谢谢你愿意担任这个企画的主持人。」 「没什么好道谢的啦。多亏了阳菜,舞台的空档才能补上。反正学生会在文化祭期间本来就要分担工作,这只是顺便、顺便啦。」 话虽如此,凛香接着说道: 「亏你想得出这么鲁莽的企画。跟雾辻学姐进行舞蹈对决,而且还是用了两个活动时段的加长版。阳菜你是这种人设吗?」 「啊哈哈……这部分,是有各种原因啦……」 关于执行这个企画的来龙去脉,阳菜既没对凛香说,也没对绘马提起。而且阳菜甚至没告诉绘马自己会上台表演。 她不想让绘马无谓担心,而且总觉得说了的话,一定会被阻止。 「请在青夏祭跟我进行一场舞蹈对决!」 ──两周前。 对于阳菜鼓起最后一点勇气发出的宣战,雾辻竟然意外干脆地答应了。 「好啊。反正如果你赢了,一定是想叫我跟那个宅女道歉对吧?」 「没、没错!请你诚心诚意地向她道歉!」 「所以我说好了。这场比赛我接下了。但相对的,如果你输了能给我什么好处?」 面对预料之内的提问,阳菜用力咽了一下口水。 为了不让对方临阵脱逃,需要一个能诱使雾辻产生干劲的诱饵。 而考虑到雾辻的性格,诱饵的种类只有一个。 阳菜照着预先与拉薇排练好的台词回复: 「为了让学姐的影片爆红,我什么都愿意做。」 「什么都愿意?」 「是的,什么都愿意。」 「你是在看过那个宅女被我怎么对待之后,还敢说这种话的吧?」 「是的。还有,请你别再叫她『那个宅女』。她有个叫二阶堂绘马的很可爱的名字。」 「我先说清楚,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喔?就算你哭喊求饶也没用,倒不如说,你哭得愈惨,叫得愈大声,影片流量会愈高。」 「你太喽唆了。我不是说过什么都愿意做了吗?如果你这么不安,要不要我干脆签契约书?」 「是喔。」 雾辻看着怒视自己的阳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那是种像毒蛇吐信,仿佛在猎物前舔舌头的笑法。随后,她那涂着鲜艳唇膏的嘴唇无声开启: 「不错嘛,很酷喔。」 她一脸满足地说道。 「呼……胃好痛……」 即使在后台,也能感受到观众席传来的热气。舞台前恐怕早已人山人海,观众人数不下一、两百人。光是想像自己站在舞台上的样子,胃部就不禁抽痛。 光是在众人面前跳舞就够羞耻了,企画内容竟然还是对决,而且对手还是那位超有名的舞者「小花花」。从昨天晚上……不,从三天前的晚上开始,她就几乎紧张到食不下咽。 「你都变成这样,要不要干脆放弃算了?现在弃权也行吧?反正只有雾辻学姐一个人,气氛也会很热烈啊。」 「谢谢你担心我。不过,我不能这么做。」 虽然很紧张,胃很痛,心情很沉重,也几乎没睡好。 即使如此──她也完全不打算放弃。 因为雾辻伤害、折磨绘马,甚至企图摧毁绘马最珍视事物的罪行,必须让她付出代价。 「对啊对啊,凛香姐姐别说这种扫兴的话嘛。难得气氛都炒热了,现在才放弃是不可能的。」 「拉薇!真是的,你跑去哪……了……」 听见这个计划的发起人,同时也是救命稻草的拉薇的声音,阳菜急忙回头──接着便哑口无言。 拉薇头上戴着吉祥物面具,右手拿着苹果糖,左手捧着章鱼烧、炒面和烤鱿鱼,脖子上还挂着不知从哪拿来的充满手作感的「Welcome!!」项链。 服装也不是平时的校服,而是换成了初次见面时那套庞克装扮,一看就知道她正在尽情享受学园祭。 阳菜原本还在想她从早上开始就不见人影,原来是趁机把青夏祭逛了一圈。 「你也玩得太疯了吧。」 「因为今天是祭典嘛?不玩个痛快可就吃大亏喔。」 「话是这么说没错……」 想到这三天都没吃东西的自己简直像个傻瓜,阳菜忍不住叹了口气。 看来对拉薇来说,根本不存在名为「紧张」或「退缩」之类的观念。 「阳菜姐姐也吃一点吧。来,啊~」 阳菜无力地张开嘴,一颗章鱼烧便滚了进来。 嚼着早已冷掉的章鱼烧,里面竟然流出黏稠的焦糖。不愧是文化祭,真是什么都能做啊…… 「时间差不多了。两位都准备好了吗?」 工作人员的动作开始变得忙碌。 有人在调整器材,有人在用对讲机连系,每个人各司其职,推动企画进行。 终于,要开始了。 阳菜停不下心中的紧张,无意识地抓紧了穿在裙子底下的体育裤。 与拉薇交谈后稍微平复的心跳,此刻又开始剧烈搏动。阳菜觉得呼吸困难,周遭的氧气仿佛被抽干了一样。 她往舞台另一侧的幕后瞄了一眼,隐约看见雾辻的身影。 她正与工作人员交谈,甚至还有余裕露出笑容。 相比之下,我却── 「没问题的,阳菜姐姐。」 拉薇一边说道,一边卸下身上那一堆「校庆享受套组」。看来她并不打算把那些东西带上舞台,这让阳菜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脱掉那些装饰后,拉薇身上只剩下两人初次见面时穿的庞克风服装。虽然第一次看到觉得太过花俏而有些吃惊,但现在放在舞台上一看,却显得契合得恰到好处。 「只要按照我的计划去做,绝对不会输的。阳菜姐姐只要照练习时那样跳就好了。放轻松,放轻松。」 拉薇如此说完,像是在舒展筋骨般用力伸了个懒腰。 看着她那丝毫感觉不到紧张、悠哉的动作,阳菜忍不住露出一抹苦笑。 「你这股自信到底是哪来的?」 「这才不是什么自信喔。」 就在此时,主持人凛香呼唤了阳菜她们的名字。 舞台另一头爆发出如雷的欢呼声。 空气在震动,耳鸣嗡嗡作响。那股几乎要将人压倒的声压,让阳菜双腿一阵发软。 然而── 「这只是单纯的事实。」 拉薇抛下这句话,意气风发地迈步而出,阳菜的脚步竟也奇迹似的不再瑟缩。 「与小花花的舞蹈对决」的规则如下── 比赛开始后会播放音乐,阳菜她们必须随之起舞。每首音乐大约五分钟,一共进行三回合。 每回合结束后会进入计票时间,现场观众透过智慧型手机投票给雾辻或阳菜。在三回合结束后,总票数较高者即为胜者。规则非常简单。 唯一特别的一点是这场对决会在网路同步直播,让不在校庆现场的人也能参与投票。舞台上设有萤幕,让参赛者能确认直播状况,网路观众评论也会在旁边即时更新。 现场观众与萤幕前的网友──吸引两方的目光并跳出令他们着迷的舞蹈,正是胜利的关键。 「挑战者与小花花,准备好了吗?」 所谓的挑战者,指的就是阳菜与拉薇。 面对主持人的询问,雾辻挂着灿烂笑容轻轻地挥手致意,阳菜则沉默地点了点头。 她偷偷观察站在舞台另一侧的雾辻。对方穿着平时直播常穿的黑色运动裤与黑色连帽衫,头上的帽子也是黑色的。虽然视觉上色调偏重,但短版上衣下若隐若现的肌肤却白皙夺目,形成了极具吸引力的反差。 她光是站在那里,就充满了魅力。 反观自己……阳菜往下一看。只是穿着平时的制服加上平时的体育裤。 看起来就像刚上完体育课走出来一般平庸至极的服装。显而易见不如对方,若说不觉得自卑是骗人的。但是── (我这样就好。普通就好。) 她对自己说道。 幸好拉薇穿得很华丽,视觉张力上应该不至于落后太多。 没问题,没问题的。 她调整呼吸。 要把自己能做的全部做到。 「那么,我们开始吧!音乐~启动!」 设置在舞台上的音响开始流出熟悉的旋律。 音乐响起的瞬间,观众席沸腾了。萤幕上刷过「来了!」、「一开场就是神曲ww」等留言,雾辻的脸上瞬间闪过一抹「咦?」的神情。 这也难怪,播出的〈Cry may for fly〉正是堪称小花花拿手好戏的超级名曲。在接受这场企画胜负时,阳菜曾透过凛香提出一个请求── 那就是将企画中使用的三首歌,全部设定为小花花曾在投稿影片中跳过的曲目。 与雾辻不同,阳菜从未正式学过舞蹈。说到底,她只是看着小花花的影片,依样画葫芦地模仿而已。 换句话说,有看过影片的舞蹈她还能模仿,但若是其他曲目她根本无法即兴编舞。 (在歌曲选择上占便宜虽然有点狡猾……但对雾辻学姐来说也是很好发挥的曲子,应该没关系吧?) Cry may for fly在小花花的影片中,点阅率可说是数一数二的。阳菜当然也听得滚瓜烂熟,连舞步都深植脑海。 (好、好。跳得比想像中还要流畅……大概吧!) 萤幕上的留言也相当友善──「对面那个女生,意外地跳得不错耶?」、「还不赖嘛」,到目前为止能毫无明显失误地跳完,对阳菜来说简直就像奇迹。 在舞台上跳舞,跟平时看着镜子跳完全是不同次元的感受。无法确认自己是否跳得正确、手的位置会不会很奇怪、动作有没有记错,以及体态是否美观──种种不安在跳舞的过程中始终挥之不去。 而这种不安,直接影响了表演的张力。 『各位一起嗨起来吧~!』 雾辻清亮的嗓音透过麦克风回荡,全场的气氛再度达到了高潮。 会场中绝大多数的目光都集中在雾辻身上。 雾辻的舞姿显得游刃有余。她不只注视着观众,有时也会直接互动,将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这对于光是要让舞步不跳错就已经竭尽全力的阳菜来说,是根本无法比拟的技巧。数百名观众拍手喝采的声音近在咫尺,却没有任何一点是传递给阳菜的。 明明是为了对决而站上舞台,却感觉自己像个纯粹衬托主角的伴舞。她甚至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这样下去不行……得想想办法……!) 然而,阳菜无能为力。光是按部就班跳完练习的动作就已是极限,根本没有余力加入即兴表演。 所以,若说这场对局中还有谁能扭转战势,那便是── (拉薇,拜托了!) 在进入第一段副歌时。 一直待在后方的拉薇,终于要在这里加入舞蹈行列。 如果要改变风向,只有趁现在了。 照原定计划,在进入副歌第一句歌词的瞬间,拉薇跃向舞台中央── 「噗哇!」 在大庭广众下摔了个大跤。 比想像中还能跳嘛──这是雾辻对于周藤阳菜的感想。 舞步没出错,身体的协调性也意外地有模有样。 最关键的一点是有确实听着音乐在跳。初学者往往会为了拼命追赶舞步,而忽略了配合节奏,这也是业余的舞蹈影片看起来显得生硬浮躁的原因。 意外的是周藤阳菜跳得很到位。从配合鼓点的律动感没有落后节拍这点来看,可以想见她私下练了非常多次。 (不过,光凭这样还是赢不了我的。) 舞台表演最重要的是「表演力」。只是循规蹈矩地跳舞既无趣,也无法吸引观众。 时而与观众对视、眨眼,有时将舞步稍微夸大,来展现自身的存在感。 像这种缩手缩脚、规规矩矩的舞蹈,根本不是长期经营舞蹈直播的雾辻的对手。 但唯一的变数是…… (那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周藤阳菜带来的名叫拉薇的少女。 卖相极佳。不只是长相精致,那娇小却修长的手足,即使丢在人群中也拥有吸引众人目光的魅力。 但是,她跳得太烂了。 烂透了,简直到了惨不忍睹的地步。 以为她要在副歌切入,结果却摔了个狗吃屎,之后还手忙脚乱地挥动四肢,持续跳着那种连舞蹈动作都称不上的诡异舞步。 很笨拙,非常笨拙。笨拙到让人看了全身发痒。 可是……在这个企画中,这份笨拙反而成了武器。 「第一回合结束~!计票结果出来了!请看!」 眼前的萤幕显示出统计结果。 小花花 1526pt 挑战者 952pt 雾辻差点砸嘴,但强忍了下来。 差距比想像中还要小。这个事实让她感到无比烦躁。 如果只有周藤阳菜一个人,差距会拉得更大。之所以能拿到这么多票,完全是因为那个叫拉薇的少女。 其中的道理很简单。那种笨拙到极致的舞蹈,反而吸引了观众的目光。 在拉薇的衬托下,旁边周藤阳菜的舞蹈看起来相对显得更专业。拉薇的外型加上周藤阳菜稳扎稳打的舞蹈,这种组合正是吸引选票的原因。再加上那个少女── 「那么,在进入第二回合前,我们先听听感想吧。拉薇小姐,你觉得如何呢?」 她非常擅长推销自己。 与人偶般可爱外表不符的傲慢语气,加上那个自称。像这种个人特色强烈的可爱女孩在跳舞,即使跳得再烂,大家也会忍不住想帮她加油。 雾辻的粉丝男女比例大约是三比七。投给对方的恐怕大多是男性。 本来这些就像是「废票」一般的存在,就算所有的男性票都投给对象,对于女性粉丝众多的雾辻来说也根本不痛不痒。 但是……一个订阅人数超过五十万的知名舞者,竟然在素人对手面前陷入苦战,这点她的自尊心绝不允许。 (你们的策略我已经看穿了。第二回合开始会澈底甩开你们。) 第二回合的音乐响起。 曲名是〈Rabbit punch〉,这也是雾辻在影片中跳过无数次的曲子。 (果然不出所料。) 周藤阳菜绝对是自己的粉丝。她肯定看了无数遍影片,甚至模仿过动作。所以只要是雾辻在影片中用过的曲子,周藤阳菜也都能跳。 雾辻对此深信不疑。 (是事先拜托企划的人,提议使用这些曲子吗?为了赢还真是拼命……挺可爱的嘛?) 无论是拉薇那拙劣的舞姿,还是选曲的方式,都能看出她们精心策划过。作为临阵磨枪来说算很有两下子了。 不过,这种雕虫小技也到此为止了。 在进入副歌前,曲风转调的瞬间,雾辻精准地改变了舞步。 萤幕上的留言立刻有了反应。 「即兴改编来了!」、「这步法以前没见过!」、「现场直接改编,小花花果然是神!」 雾辻从幼稚园就开始上舞蹈教室,国二开始投稿影片,之后几乎每天都在跳舞。只要是自己在影片中跳过的曲子,要加入即兴改编简直易如反掌。 如果只是一律跳着跟影片完全一样的舞步,观众也会腻的。第一回合还有「舞蹈对决」的新鲜感,但到了第二回合,那份新鲜感就会开始消退。 从现在开始,能展现出更吸引观众目光的表演的一方,才能赢得点数。 (你们这些只会模仿的家伙,从现在开始连一丁点分数都别想拿到。真可怜。接下来就是我的个人秀,你们在舞台角落咬手指看着吧──) 就在这时,全场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 雾辻觉得不对劲。她还没加入下一个即兴动作,也就是说,这阵欢呼声并不是送给她的。 也就是说── (……!) 视界一角,她看到周藤阳菜的身影正在腾空飞舞。 在〈Rabbit punch〉里绝不可能出现的舞步──周藤阳菜竟然在舞台上表演了一个后空翻。 单点的变化。 对于并非精通舞蹈的阳菜来说,能把小花花的舞蹈完美复刻就已经是极限了。但是,如果只是照着影片跳,肯定无法让观众感到惊喜。想要获胜,还是需要原版舞步中没有的改编。 因此,阳菜只练习了一种改编动作。而且是极其华丽,能瞬间抓住观众眼球,在舞台上效果十足的动作──那就是后空翻。 (太、太好了!成功了!) 从向雾辻下战帖到正式演出仅有两周。这段期间她拼命练习后空翻,一直到三天前才终于能自然地融入舞蹈,而且更是昨天才办到成功率超过一半。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刚才要是失败的话不知道会怎么样!) 曲子结束,阳菜一边喘着气一边摆出定格姿势,观众席爆发出雷鸣般的喝采。 计票随即开始,得票数显示在萤幕上。 「好,气氛愈来愈热烈了,第二回合!现在发表结果!点数会与第一回合合计显示喔~!结果是~请看!」 小花花 2834pt 挑战者 2567pt (好,感觉不错!) 虽然点数还是落后,但已经成功形成了一场拉锯战。 到第二回合为止的进展,完全如拉薇事先预料的一样。 照这个势头下去──能赢。 差距仅不到300pt。雾辻压根儿没想到自己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照她的想法,第二回合应该要拿到两倍的分数甩开差距,第三回合则是看着阳菜她们察觉败北后绝望的神情,悠哉地终结比赛。 接下来就是最终回合,看来已经没有余力让她放水玩弄对手了。 即使如此──雾辻依然确信自己会赢。 (这个时间,其他学校应该也放学了吧。) 看着萤幕上直播画面中稳定成长的收看人数,雾辻暗自窃笑。 今天是平日,与正在办校庆的圣华学园不同,其他学校都还在正常上课。第一、第二回合刚好撞上第六节课,很多学生应该没看到。 (我的粉丝群大部分是国高中生。只要接下来我的粉丝上线,票数就会自动增加。从企画定在这个时段开始,就注定是我赢了。) 正如雾辻所料,萤幕上的留言开始变得狂热。 「终于能看了!」、「已经第三回合了?下一回我绝对也要投票!」、「这没有存档吗?」、「小花花加油──!」 第三回合的音乐响起──〈I will remember me〉。 雾辻确信胜利在望。这是她投稿的舞蹈影片中,播放量最高的曲目之一。这场胜负她赢了。 面带灿烂的笑容,全身充满自信,随着第一个音符踏出舞步的瞬间。 「你正想着『赢定了』对吧?」 楚楚可怜少女的嗓音穿透了所有的喧嚣,振动了她的耳膜。 对舞蹈的集中力中断的一瞬间,雾辻看到了。 正以完美的后空翻切入乐曲的两名少女身影。 (……为什么?) 那两人在舞台上到处飞舞的身影,让人不由自主地用目光追逐。 (为什么连你也会后空翻啊!) 看到刚才还在跳拙劣舞步的拉薇有了剧烈转变,让观众席澈底沸腾。不只是后空翻,踏步、旋转和波浪动作,所有舞步的锐利度都跟刚才判若两人。 (难道这家伙,直到刚才为止都在隐藏实力?) 看到这种程度的舞蹈,再不情愿也会明白。拉薇这个少女,直到第二回合为止都是在「假装」不会跳舞。就是为了在此时此刻,在最有效的时机点引爆全场。 会场的气氛不断攀升。萤幕留言的速度快到看不清。 尽管如此,会场绝大多数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两名少女。数百名观众激起的掌声与欢呼,全部都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产生,却没有一丝一毫是给她的。 一股仿佛被孤立的焦躁感在胸口深处迸裂开来。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别无视我擅自炒热气氛!别独占观众的视线!别独自享受欢呼声! 不准比我──更引人注目! 「啊!」 当她心想「糟了」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舞步出现了失误。 而且不是普通的失误。 是因为绊到脚而导致的惨摔。 雾辻的身躯狼狈地摔在舞台上,脸部就这样重重撞向地面。 与此同时,音乐播放完毕。 第三回合结束。 会场陷入了一片混乱,既有送给完美跳完舞蹈的周藤阳菜等人的欢呼,也有针对雾辻那不应有的失误而发出的骚动。 雾辻茫然地倒在舞台上,听着结果揭晓的播报。 「第三回合结束!点数如下!」 小花花 3924pt 挑战者 5529pt 「竟然、竟然爆出了大冷门!胜者是──挑战者!请各位给予挑战者最热烈的掌声!」 在气氛的推波助澜下,会场被欢呼声淹没。 为了逃离那股热气,雾辻仓皇地从舞台上消失了。 ※ 一股漆黑的感情在胸口深处闷烧。 在人迹罕至的体育馆后方,雾辻蹲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萤幕。 刚才在舞台上进行的舞蹈对决企画,其存档影片已经被上传到了网路。 「小花花冲击性的败北!」、「这两人的舞蹈也太扯了吧?是有组团吗?」、「怎么查都查不到详细资讯!后空翻超帅的!」 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无论怎么搜寻,画面里出现的尽是周藤阳菜与拉薇,几乎没有任何以小花花为焦点讨论的影片。 唯一一段被剪辑出来的片段,是她在第三回合最后惨摔在地的那一幕。这段影片被冠上「小花花摔倒在地的丑态www」这种嘲讽标题,早已沦为网友们的笑柄。 那些至今对小花花的走红感到不悦的人,现在正如鱼得水一般四处起哄。 「这不是遭天谴了吗?」、「反正素人也就这点程度吧,大家捧太高了。」、「在跳舞上输给学妹的网红(笑)。」 雾辻紧咬牙关,臼齿发出令人不快的磨擦声。 在舞蹈对决中落败,加上那些该死的黑粉在网路上漫骂固然让她火大。但最让她无法容忍的,是那些大肆疯传的热门影片里竟然没有她。 明明她就在现场,聚光灯却不打在她身上,而是让她以外的人抢尽风头。这让她气得五脏六腑都像在燃烧一般无法自己。 必须赶快找地方宣泄这股漆黑的负面情绪。 庆幸的是,为了这种时刻,她手边多的是备用的「弱者」。 只要像对付那个宅女时一样,尽情地羞辱、欺负她,再投稿到秘密账号上,这股郁闷的心情应该就能稍微抒发了吧。 雾辻关掉手机,环顾四周。 「太慢了吧,那些家伙……怎么还不赶快过来啊。」 「你在找谁啊?」 这声音似曾相识。 那是在舞蹈对决第三回合开始的瞬间,穿透了所有喧嚣传进耳中,那种像糖果一样甜腻得让人印象深刻的嗓音。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还用说,当然是来看大姐姐的表情啊。大姐姐在舞蹈对决一结束就立刻从舞台上消失,我都没能看清楚呢。」 拉薇从背后绕到雾辻面前,盯着她的脸瞧。 「就这副丧家犬般狼狈的表情。」 可爱的双唇吐出的却是恶毒的咒骂。那些话语如淤泥般涌出,钻进雾辻的耳中,在耳膜上覆盖了一层油膜。 「唉、唉,现在是什么心情?在粉丝面前输给一个几乎没练过舞的素人,是什么感觉?别沉默啊,告诉我嘛。换作是我,一定会觉得丢脸到再也不敢投稿影片,但姐姐你是那种毫不在意的人吧?真好呢,厚颜无耻的人就是活得轻松。脸皮厚成那样,应该连化妆都不用了吧?啊,对了,差点忘了正事。」 「依照约定,快去向绘马姐姐道歉。」 雾辻的忍耐到了极限。愤怒指数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决定了,就在这一刻决定,今天的猎物就是这家伙。她要把这个长得可爱却心肠歹毒的臭小鬼折磨到没办法再说这种话,接着把她哭喊求饶、拼命道歉的样子录下来传到网路上。 所以── 「少在那边得意忘形了,你这臭小鬼!」 雾辻用力踢出一脚。 轻得几乎让人怀疑是否真的踢中,拉薇的身体就这样飞了出去,看来她的身子如外表那般纤细。看着拉薇撞上墙壁,颓然瘫倒在地的模样,雾辻心中充满了愉悦。 「哦~哦~已经开始啦?」 像是算准了时机,一群一看就不是善类的男人从校舍阴影处现身。 那是雾辻叫来的跟班们。 「你们太慢了吧。」 「人这么多,没办法啊。比起那个,今天的主角是这家伙?」 「对,随便你们处置。我会像往常一样在旁边拍。」 雾辻说完便操作手机,开始了直播。 从这一刻起,雾辻本人不会入镜。她仅是作为摄影者,直播这场即将在眼前展开的残酷表演。 喜欢看他人受辱的人到处都有,而且数量远比想像中多得多。 只要雾辻在秘密账号开始直播,数千名观众立刻就会涌入。接着直播会被观众剪辑片段,散播给几万、几十万人看。说到底,人类就是喜欢看别人的悲剧。 比起每天辛苦构思企画,拼命剪辑的唱歌跳舞影片,这种单纯殴打不长眼小鬼的影片,播放量增加的速度和数量要快得多。 所以当小花花的影片成绩不理想时,雾辻就会用这种方式发泄压力。 这是一种快速又即时,能同时填补自卑与满足认同感的方式。 那种感觉让她爽快得不得了。 此刻,眼前的少女正被高大的男人们蹂躏。 被反勒住脖子、被踢、被揍,全身伤痕累累,无力地垂着头。 那副模样太过惹人怜爱,雾辻忍不住将镜头拉近。 凌乱的头发夹杂着沙子与汗水黏在脸颊上。 满身的伤痕蹂躏着雪白的肌肤。 桃红色的双唇发出急促痛苦的呼吸声。 然而,那对如同人偶般美丽的瑠璃色眼眸── 「这样不行喔,大姐姐。」 正盯着雾辻愉快地舞动。 「摄影的时候,要好好挑选地点才行。」 「啥?」 雾辻正想问「你想说什么?」时,旁边的男跟班发出了惊叫声。 「喂,不妙!快把直播关掉!」 刚才还兴高采烈欺负拉薇的男人们,此刻慌张地对雾辻大喊。其中甚至有人已经开始逃离现场。 雾辻一头雾水。 到底发生了什么── 「拍到了啦!我们的脸全都被拍到了!」 「──唔!」 经他提醒,雾辻才猛然惊觉。 拉薇身后的窗户玻璃,因为拉上了窗帘而变得像镜子一样,倒映出雾辻一伙人的脸。而对着拉薇拍摄的手机,理所当然也拍下了窗户上的倒影。 留言区瞬间沸腾起来。 「直播主露脸了喔──」、「太粗心了吧笑死人。」、「人生结束喽。」、「嗅到了祭典的气味。」、「长得还挺可爱的?」、「女孩子真恐怖。」、「大家一起让她炎上吧。」、「唉,等等,这人不是──」 「不是小花花吗?」 雾辻慌忙结束直播,关掉手机电源。 她漫无目的地将手机塞进口袋,环顾四周。 那些男跟班丢下一句「这下我可不管了啊!」便跑得无影无踪了。这种薄情寡义的行为让她想骂人都找不到对象,现场已经空无一人。 留下的只有雾辻,以及遍体鳞伤的拉薇。 「哈哈,你看啊,大姐姐。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喔?」 拉薇拿出手机,兴致盎然地展示萤幕。 萤幕上是社群媒体的动态墙。 「小花花在秘密账号直播霸凌?」 「知名美少女直播主的真面目。」 「跪求扩散!这种事绝不能原谅!」 伴随着各式各样的文字,刚才直播的剪辑影片已经被四处转发。 影片用惊人的速度扩散,雾辻只是眨眼的一瞬间,转发数就不断攀升。 「不敢置信。」、「原本很喜欢小花花的……」、「这账号还有其他更过分的直播,大家快去看。」、「快备份!在被删除前备份好!」 「住手……」 「这种人竟然能在主账号穿得光鲜亮丽跳舞,这阴暗面也太深了。」、「话说这制服不是圣华学园吗?」、「真的耶,我妹也读那里,绝对没错。」、「对啊,刚才她才直播过文化祭影片,确定就是她了。」 「住手……」 「感谢肉搜学校的,辛苦了。」、「谁去打电话投诉啊,大家一起去抗议。」、「这家伙的人生玩完了。」、「大学考试和找工作都别想了,辛苦喽。」、「这丑态看着真下饭。」、「再努力一点感觉连地址都能搜出来。」、「大家一起去校门口堵她吧!」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 停不下来。 扩散完全停不下来。 影片遭到无数次复制,即使删除也会被素未谋面的人重新转发,化作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 完了。正如字面意义上的,一切都结束了。 雾辻全身无力,像断线木偶般瘫坐在地。拉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明明遭受体格悬殊的男人殴打,拉薇脸上却没有一丝痛苦,反而挂着嘲讽的笑容看着她。这让雾辻感到纯粹的恐惧。仿佛眼前的少女不是普通人,而是深不可测的怪物。 「那个,虽然我不太清楚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才好,不过呢……」 拉薇用膝盖托起雾辻的下巴,双手捧住她的脸颊,露出一副仿佛看着眼前美食的表情──如此说道: 「能爆红真是太好了呢,大姐姐。」 ※ 『这次因为我个人的虚荣心而伤害了二阶堂绘马同学,并肆意破坏了她最珍视的宝物,真的非常抱歉……』 看完手机萤幕上雾辻的道歉影片,绘马深深地叹了口气,看向阳菜她们。 「所以说,为了拍这个影片,你才跑去进行什么舞蹈对决那种鲁莽的事?」 「嗯、嗯,大概就是这样吧?」 虽然没想到雾辻学姐会道歉得这么澈底……阳菜在心里如此补充。 舞蹈对决后,阳菜被热情的观众层层包围,一度跟丢了雾辻与拉薇的身影。等她找到拉薇并看到这段影片时,已经是开始寻找的一个小时后了。 她很好奇拉薇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让那个雾辻道歉到这种程度,但拉薇只是重复说着「不用担心,你迟早会知道的」,不肯透露细节。 总之,达成目的的阳菜带着雾辻的道歉影片去见绘马…… 「你是笨蛋吗?」 当事人绘马看起来像是大发雷霆。 「我根本不需要那种家伙的道歉。更何况重要的东西你已经帮我拿回来了。」 「不、不行啦!都被那样对待了,怎么可以就这样放任不管!人做错事就该道歉,这是做人的道理吧?」 「要是你因此遇到危险怎么办?你该不会想说你不在乎自我牺牲吧?你是、打算、当个、圣人吗?」 「痛痛痛痛!」 绘马的手刀劈在阳菜的头顶。 足足劈了四下,每停顿一下就劈一下。还挺痛的。 「以雾辻那种性格,肯定说过如果你输了就要你去当影片的素材吧?」 「那个……」 被说中了痛处,阳菜只能无言以对。 她护着头观察情况,绘马没有再出手,而是无奈地眯起眼睛。 「要是因为我的关系连你也遭遇不幸,我才真的会愧疚到睡不着觉。你给我稍微想一想啊。」 「对、对不起……」 确实如此。阳菜反省自己的行动的确太过轻率。 在看到绘马受苦时,她心中充满了「不可原谅」、「一定要让对方好看」的愤慨,却没顾虑到绘马本人的感受。 「不过呢……」 绘马没看阳菜,一边抓着脸颊一边说道: 「如果是换作是我处在你的立场,或许也会做一样的事吧。」 「咦?」 「也就是说,如果你被雾辻欺负的话,我也会去找那家伙单挑的。去进行舞蹈对决。」 绘马去舞蹈对决……? 「噗……」 阳菜知道绘马连平时体育课跳舞都像机器人一样僵硬,虽然觉得很没礼貌,但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绘马去舞蹈对决也太勉强了吧!」 「别、别笑啦!这可是感人的友情场面耶!应该要有跨页分镜,加满网点,然后请那种画力突破极限的超级漫画家来画才对啊……」 「真是的~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啦~」 阳菜一边擦拭笑到流出来的眼泪,一边如此心想。 或许自己所做的事情确实没有意义。 明明是在绘马心中已经了结的问题,只是因为自己无法释怀、感到愤怒,才借用拉薇的力量加以制裁。 这或许只是自我满足、自我欺骗的愚蠢行为。 但是…… 「嗯,虽然说了这么多……」 绘马拍了拍手机说道: 「看到这段影片,说实话还挺爽的。」 如果能看到这个笑容,阳菜就觉得没有遗憾了。 听着绘马那豁然开朗般的笑声,阳菜露出微笑。 ──────────────────────── 【4】 晚上回到家,一股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 那是强烈到还没开门就能猜出今天吃什么的味道。 「我回来了~!今天是咖喱对吧!」 「对啊~」厨房深处传来母亲的声音。听到「快好了,再等一下」的吩咐,阳菜便坐到位子上。 阳菜最喜欢母亲做的咖喱。 蔬菜与肉类都炖煮到看不出原形,口感浓郁的中辣咖喱。里面的肉每次都不一样,有时是牛尾肉,有时是牛颊肉,有时是鸡肉或猪肉……总之,每次吃都会让人充满期待。 就在满心期待今天会是什么肉时,一手拿着啤酒在看电视的父亲广茂对阳菜说道: 「看起来心情不错嘛。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因为晚餐是咖喱啊~我肚子超饿的。」 「哈哈,妈妈做的咖喱确实是极品。」 与小花花的舞蹈对决耗尽了阳菜的所有体力。而且对决后也没空去逛摊位,仔细想想,今天除了后台的那颗章鱼烧,胃里什么都没有。也难怪会饿成这样。 「说起来今天是青夏祭吧?国中最后一次青夏祭怎么样?我记得阳菜有舞蹈表演对吧?」 「嗯~……」 说实话,这一次她并没有像以前那样享受愉快的时光。 这一周以来她的胃一直隐隐作痛,班级企画的准备也只参与了最低限度。而且因为每天练舞,肌肉酸痛到每天连起床都很痛苦,晚上又因为莫名失眠而睡眠不足。今天甚至没空和朋友在校内逛逛,连每年都很期待的戏剧标题都不知道。 若被问到「玩得开心吗?」,答案绝对是否定的。 但是…… 「感觉不坏吧。」 「哦,笑容不错喔。看起来像是脱胎换骨了呢。今天的青夏祭,这位少女到底经历了什么呢!周藤阳菜小姐,请接受我的采访!」 「拜托别这样啦~也太夸张了吧。」 就在她拼命闪躲父亲那支充当麦克风的汤匙时,母亲美奈子端着咖喱走了过来。 「好啦~玩餐具的人没有咖喱吃喔。」 「哎呀,被骂了呢。」 遭到训诫的广茂恶作剧般将汤匙放回桌上。 母亲端来的咖喱冒着阵阵白烟。 肚子也跟着咕噜咕噜叫。已经到极限了。 「那么,我要开动了~」 『接下来播报下一则新闻。在网路上知名的舞者小花花,因疑似使用自己的分身账号直播殴打女学生的画面,在社群媒体上引发热烈讨论。』 拿着汤匙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电视画面上播放着男学生们殴打女学生的直播画面。脸部打了马赛克,声音也经过变声器处理,变得沙哑难辨。 『接着是这个瞬间。摄影者的脸反射在窗户玻璃上,就这样被播了出来。』 画面的一部分被放大。 虽然因为马赛克看不太清楚,但确实能看到脸孔的反射。 「真是过分。这么多个男生围着弱小的女孩子……到底在想什么啊。」 「说起来,小花花不是阳菜学校的人吗?」 「咦?啊,那个……」 阳菜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意识完全被电视吸引了。 虽然新闻没有特别着重,但她对那个被打的学生有印象。 即使打了马赛克也认得出来。 『这样不行喔,大姐姐。摄影的时候要好好挑选地点才行。』 能在挨打的时候还说出那种挑衅台词的,除了拉薇没有别人了。 舞蹈对决后,阳菜还在想拉薇消失了一段时间是去了哪里……原来是在做这种事。 给绘马的道歉影片,恐怕也是在那之后拍的。原本还在纳闷拉薇要如何让自尊心那么高的雾辻低头谢罪,竟是因为这样。 「唉,阳菜。你还好吗?」 「咦?」 阳菜将目光移回家人身上,对上了父母担忧的视线。 「怎么了?阳菜你该不会也变成欺负的对象了吧?」 「没、没问题!真的没问题!像我这种人,根本入不了小花花的眼啦,啊哈哈。」 「不不不,那可不一定。像阳菜这样普通的孩子,最容易变成目标了。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一定要马上跟爸爸说喔。」 「嗯,谢谢。」 真是的,也太爱操心了吧──阳菜一边苦笑这么想。 但毕竟被欺负的是阳菜的朋友,要说魔爪已经伸到身边也不为过…… 算了,像这种琐事还是别管了。 抛开那些事情后,阳菜再次握紧汤匙。饭菜被晾在一旁这么久,肚子已经饿到咕噜作响。这次一定要── 『话说小花花在发布这段影片之前,刚在学园祭直播了舞蹈对决,当时她输给了对手。对于一个靠舞蹈成名的直播主来说,这肯定是一大打击。或许她是为了泄愤,才在分身账号进行直播的吧。』 阳菜僵住了。 这次不只是阳菜,连父母也死死盯着电视萤幕。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们两人都知道阳菜今天要在青夏祭跳舞,就算脸上打了再重的马赛克,父母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阳菜。」 「那个,关于这件事……」 在意外登上电视的困惑,以及被父母发现的焦急交织之下,阳菜的思绪一时无法顺利运转。 该找什么借口?又该怎么解释?她在这一瞬间努力思考──但仔细想想,根本没有必要找借口吧。 做坏事的是小花花,又不是自己。连她自己都觉得那场舞蹈表现得相当出色,能赢过小花花也是件了不起的大事。当然,这也是多亏了拉薇的帮助。 这么一想,这反而是件值得自豪的事吧。虽然自己平时平平无奇,但只要努力也能做到这种程度──她应该可以挺起胸膛,向爸爸和妈妈炫耀一番吧。 没错,我做了一件很不得了的事。 他们一定会夸奖、认可我的。 于是阳菜带着腼腆的笑容说道: 「那个呢,爸爸、妈妈。其实我──」 「阳菜,这样不行喔。」 爸爸微笑着── 如此开口: 「搞得这么引人注目,要是变成霸凌的标靶该怎么办?」 「是啊,阳菜。就像爸爸说得那样。」 「唉,阳菜。爸爸不是一直告诉你吗?」 「你啊,只要平平凡凡过日子就好了。」 啊。 是啊。 我竟然忘了。 我到底误会了什么呢。 周藤阳菜──我,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人。 也成不了特别的人。 没有任何突出的地方,永远不会偏离平均值。 不显眼又土气,随处可见的平凡,索然无味且平庸。 但是,这样就好。 这样才是最好的。 因为…… 「那样才是对阳菜来说最幸福的喔。」 「嗯,我知道,爸爸。」 我也带着笑容如此回复。 我第三次握起汤匙,舀起咖喱。 这次终于确实地吃下去了。 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吃起来比平常更没味道。 ※ 拉薇的心情非常好。 因为原先为了打发时间随兴发起的伪善者狩猎,比想像中还要有趣。 那些平时装成好人,占尽他人便宜的家伙,在坠入绝望深渊的瞬间露出的丑恶嘴脸。只要能看到那副表情,就算多费点工夫也无所谓。她已经喜欢到了这种程度。 而且,最近认识的那个女孩子也很有趣。 起初还在说什么「普通」、「常识」之类的无聊词汇,但随着相处的时间增加,她也渐渐被拉薇的手法影响。最近甚至为了朋友,主动参与了制裁行动。 「等到阳菜姐姐完全习惯我的作法后,接下来要做什么好呢?」 拉薇一边对那不久后的未来展开遐想,一边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向学校。 拉薇其实相当中意周藤阳菜这个人。 自从第一次在校舍后方见面,她就感觉到这女孩身上有股异于常人的气息。 毕竟,那不是很奇怪吗?撞见一个在昏倒的教师旁边往墙上涂鸦的人,居然还想试着对话。 一般人应该会尖叫吧。 或是赶快寻找他人协助吧。 又或者是转头就跑,离开现场吧。 但在那种情况还主动向拉薇搭话,周藤阳菜就已经脱离了「普通」的范畴。 偏偏她却固执地想要当个普通人,还试图把常识强加于他人。这种扭曲真是让拉薇觉得有趣得不得了。 所以拉薇才会把她带在身边,积极地把她卷进麻烦事里。 期待着总有一天,她会露出破绽。 「到达~」 不久后,拉薇便抵达学校。 她若无其事地走进校园,往平时那间教室走去。 很快就发现了周藤阳菜的身影。 似乎是要换教室上课,她正急忙整理东西,走在连接走廊上。 拉薇悄悄靠近阳菜背后,出声喊住她: 「阳菜姐姐~」 「哇啊!吓我一跳。别这样吓人啦,真是的~」 「现在要去上课?我们去玩吧。」 「你的问题和邀约完全对不上耶……」 虽然嘴上这么说,阳菜还是停下脚步看着拉薇。 阳菜姐姐还真是个老好人呢。 「怎么了?话说回来,拉薇,你现在不也是上课时间吗?」 「那种事怎样都好啦,我们再去把伪善者狠狠修理一顿吧~我又发现了一个好猎物喔~」 「又是这个?才不要~」 「哎呀哎呀,又在说这种话了,其实阳菜姐姐也多少有点想插一脚吧~」 「啊哈哈,怎么可能。」 「一起来嘛~就像上次舞蹈对决那样~只要我和阳菜姐姐联手,不管是什么样的伪善者都能打得落花流水──」 「不做啦。」 阳菜静静地微笑。 「我不会做的。」 她的语气中透出一股坚定的意志。 那是丝毫没有介入余地的完全拒绝。 「拉薇,你也不可以做什么制裁喔。无论对方是谁,没有任何权限的人去处罚他人,从一般常识来看是不被允许的。」 简直比拉薇第一次见到她时──不,对「普通」的固执与执着更为强烈。 有哪里不对劲。 明明直到前几天,她的内心还在动摇。 明明她已经变成那种只要是为了朋友,宁愿抛弃对常识的坚持也会来寻求拉薇帮助的人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 「说到底,像我这样的人根本没办法当拉薇的伙伴。因为你看,我真的非常普通啊。」 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巨大的转变? 现场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 拉薇与阳菜之间吹过一阵微风。 拉薇再次试探性地发问,用的是与初次见面时相同的话语。 「正常或常识之类的东西有那么重要吗?」 阳菜开朗地回答: 「当然。不论是正常还是常识,都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喔。」 拉薇理解了,也掌握了状况。 距离舞蹈对决结束没过多久。在这段期间里和阳菜接触过,且能对其思想产生强烈影响的人,将阳菜改变成现在这样。 既然如此,可疑的人选就非常有限了。 「唉,阳菜姐姐。」 无论何时。 拉薇考虑的事情,永远只有自己能不能从中得到乐趣。 所有的判断基准只有「有趣」或「无趣」这两个选项。 只要觉得有趣,她可以抛弃自尊扮演滑稽的小丑。若是无趣,她连一根手指头都不会动。 而关于周藤阳菜这件事──非常有趣。 有趣到让她想深入介入,把一切搞得天翻地覆。 「阳菜姐姐果然是最棒的呢。」 ※ 当天放学后。 在阳菜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拉薇、绘马与凛香三人聚集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 黄昏时分,昏暗的教室中响起了一阵可疑的声音。 「很好……对,就是那样……太棒了……接下来试着把腿张开一点吧……」 「咦~好害羞喔~」 「那副害羞的样子也很迷人呢!简直就像恋爱喜剧的女主角!来,再加把劲,接下来再脱掉一件衣服──」 「我说,连我也非待在这里不可吗?」 「凛香,安静点!现在正是精彩的地方!」 「我可以回家了吗?」 教室里,拉薇穿着各种服装摆出姿势,绘马则是一脸陶醉地进行拍摄。 凛香站在旁边双手抱胸,一脸不悦。 「从我来到这里已经等了三十分钟了,你们到底打算给我看什么鬼东西啊?」 「好嘛好嘛,再等一下啦,凛香姐姐。不是说好作为交换条件让你们拍摄我的角色扮演照片,你们就把关于阳菜姐姐的事情统统告诉我吗?」 「为什么那个交换条件连我也算进去了?这对我根本没好处吧。」 「咦?光是能看到我的角色扮演造型,不就是人生最大的收获了吗?」 「我倒是很想知道你这种超高的自信是哪里来的……」 虽然嘴上不饶人,拉薇却判断凛香多半不会就这样离开。 古贺凛香欠周藤阳菜一个人情。那是在学生会选举中被拯救的巨大人情债。 撇开朋友关系不谈,她应该是那种如果不把债务清算干净就会心里不踏实的类型。 不过,想赶快进入正题这点拉薇也是一样,于是继续往前推进话题。 「啊,那不如这样吧,我一边被拍一边提问,你们就回答我。这叫什么来着?节省时间?」 「我!一向是!无所谓的!」 绘马的手片刻不离单眼相机,大声回答。 凛香心想这场摄影会看来短时间内是不会结束了,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 「知道了,那就这样。所以,关于阳菜你想问什么?」 「那个呢,阳菜姐姐是不是有点奇怪?」 「我觉得你没资格说别人。」 「嘿嘿,谢谢~」 「我没在夸你……」 「很好很好!刚才那个笑容最棒了!」 「不行。随便插话会没完没了,话题永远不会结束。」 凛香把即将出口的叹息吞下,将话题带回正轨。 「所以,你觉得哪里奇怪?」 「阳菜姐姐虽然一直说自己很普通很正常,但她真的普通吗?」 「什么意思?」 「自从认识她后我一直在想,总觉得哪里说不通。像是突然闯入凛香姐姐那场惨不忍睹的演讲并扭转局势。」 「你以为那场惨不忍睹的演讲是谁害的啊?」 「还有被变态摄影师绑架时,她也完全没被吓到,还很冷静地照顾学妹。」 「你是说东散老师的那件事吧。在那种情况下还不哭不闹,确实是很有胆量。啊啊啊!拉薇薇!请在那里抛个媚眼!」 「最关键的就是上次的舞蹈对决。说实话,那真的很夸张。就算阳菜姐姐是小花花的粉丝能完美复制舞步,也不代表能跳到那种水准吧。」 「嗯,确实。我作为主持人在舞台上看着,也没想到阳菜能跳得那么好。」 「我倒是完全不惊讶啦。啊~那边那边!裙子稍微掀高一点!眼神也请看镜头!阳菜每次练舞都会问我的感想,说实话,我根本分不出她跟影片里有什么区别。她的舞蹈水准的确有高到这种程度。啊,刚才那个姿势太赞了!接下来换穿这套旗袍吧!」 「你这家伙,别把认真的话题和摄影的话题混在一起讲好吗?会让人分散注意力耶。」 听着阳菜朋友们的意见,拉薇陷入沉思。 总结到目前为止的资讯,周藤阳菜这个人,果然是个相当了不起的人才。 无论是吸引人的口才、面对突发状况也能冷静应对的胆识,以及能用从未学过的舞蹈压倒经验者的技术。这都不是一个普通国中生能做到的事。 周藤阳菜这个人果然很奇怪。 「所以我才想知道。阳菜姐姐为什么会对『普通』这么执着。我想说如果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们,应该会知道些什么。」 「你说儿时玩伴吗……」 凛香用食指卷着垂在肩旁的头发。 「遗憾的是,我和阳菜是上了国中后才变熟的,没那么多情报。硬要说的话,在我们国中成为朋友的时候,阳菜就已经是现在这副样子了。」 「也就是说,如果发生过什么,那会是在小学或更早以前喽?」 「对。如果是从幼稚园就在一起的绘马,或许知道些什么吧?」 「要说线索的话倒是有。」 绘马一边挑选接下来要给拉薇穿的衣服,一边回答。 她似乎正在执事燕尾服和学校泳装之间犹豫不决。 「那家伙在小学的时候,在各个领域都拿过奖。绘画、书法、劳作,甚至是歌牌大赛,真的是什么都行。当时甚至有专业人士看中她,问她要不要接受更正式的培训。但是──」 「阳菜姐姐全部都拒绝了,对吧?」 拉薇接着说下去,绘马点了点头。 「起初我以为她只是对那条路没兴趣,但这种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就不太对劲了吧?所以我问过她为什么要拒绝。结果那家伙说出── 『因为那些全部都只是新手运而已。我要当个普通人,过踏实的人生。那样才是最幸福的吧?』 这样的话。虽然当时我也觉得很奇怪,但也没再深入追问。不过,要是那句话是现在阳菜的原点……」 绘马在那里停下了。 一个小学女生,不太可能拥有如此达观的价值观。一般来说,对长大有遐想的小学生应该会有想开蛋糕店或偶像之类的梦想。会说出「过踏实的人生才是幸福」这种话,肯定是被他人灌输的。 而最有可能灌输这种想法的人就是── 「谢谢大姐姐们。我大概明白了。」 拉薇脱下身上的旗袍,穿回平时的制服。 绘马一脸遗憾地看着手里的角色扮演服装。 「你打算做什么?」 「虽然很遗憾,不过燕尾服还是等下次吧。下次的摄影会我会花更多钱买更高品质的──」 「我不是在问绘马,我是在问拉薇。」 凛香的视线刺向拉薇。 看来如果不给个交代,是不会放她走的。 「嗯~还在考虑,但下一步已经决定了。想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随便。反正跟我没关系,我不在乎。」 凛香双手抱胸,露出一副毫无兴趣的表情,对拉薇警告: 「但如果你做出让阳菜受伤的事,我绝对不会饶了你。」 「大姐姐,你转职成傲娇属性了吗?现实中的傲娇很不受男性欢迎喔,建议你还是别──」 「拉薇薇,那是个很有趣的议题呢!所谓傲娇是因为角色隐藏的情感与外表产生反差才会让人觉得可爱。在漫画或游戏里,会有对话框用文字的方式显示心声,但现实世界可没有。换句话说,现实中只能看到『傲』的部分,一点都不可爱。不过关于现实世界的傲娇是否真的没需求,我觉得还需要再考察──」 「哇~这两个人合在一起简直烦死人了。」 就在绘马自顾自开始考察,场面快要失控时,教室门被「喀啦」一声拉开了。 「咦,三个人在一起聊天真稀奇呢。在讨论什么吗?」 话题的核心人物阳菜,眨着眼睛走进了教室。 三人不由得停下对话。 察觉到气氛不对,阳菜歪了歪头。 正因为谈论的就是她本人,实在不好意思老实告诉阳菜,但又该怎么找借口…… 就在绘马和凛香支支吾吾时,拉薇率先开口: 「唉唉,阳菜姐姐。今天我可以去你家玩吗?」 ※ 「唉~没想到会遭到那样全力拒绝呢。」 「可以去你家玩吗?」这句话最后一个「吗」都还没说完,阳菜就已经斩钉截铁地回了句「绝对不行!」。虽然不太清楚理由,大概是觉得让拉薇来准没好事吧。 猜对了。毫无疑问,阳菜的直觉是对的。 「不过我可不会就这样放弃喔~」 拉薇面露贼笑盯着玄关大门,等待时机。 过了五点半不久,门把喀嚓一声转动了。 几个小时前才刚见过的少女,悠哉地宣告自己回家了。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阳菜姐姐。今天很早呢。」 「嗯,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嗯?」 脱掉鞋子进屋的阳菜缓缓看向拉薇的脸。 表情从疑惑转为理解,再到惊愕,每一秒都在变化。 「我不是说了别过来吗!」 「啊哈哈,我就知道你绝对会这么说。」 阳菜会说的话完全在预料之中。当然也早就准备好对策。 阳菜的母亲从拉薇身后探出头来。 「真是的,阳菜。难得可爱的学妹来家里玩,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耶~我是可爱的学妹喔~」 「……妈,别被骗了。这孩子外表可爱,其实是个不得了的小恶魔啊。」 「哎呀,小恶魔啊。真是令人怀念的称呼。妈妈以前也被这样叫过喔,当初追你爸爸的时候啊──」 「父母的恋爱史是这世上我最不想听的话题!真是的,妈先在外面等一下!」 阳菜强行将母亲推向客厅后,反手关上门,用不满的眼神盯着拉薇。 「……没想到你真的做得出来。」 「你妈是小恶魔那句可不是我强迫她说的喔?」 「我不是在说那个!……唉,总之先来我房间。我们去那里说。」 看来是放弃赶走拉薇了,阳菜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二楼最深处就是阳菜的房间。 「哦~该怎么说呢……」 拉薇环顾四周。 浅米色的床。 灰色地毯。 书架上放着几本少女漫画和参考书。 书桌收拾得还算整齐,不过桌上放着一本看到一半的漫画。 地板上坐着一只大大的熊玩偶,旁边的柜子上则摆着和朋友的照片。 「超级无敌普通。」 「对吧,这样才让人安心啊──喂,你在干么,拉薇!」 拉薇毫不留情地拉开壁橱,阳菜发出惨叫般的惊呼。 「我想说你会不会藏了什么东西。」 「什么都没藏啦!」 「确实只有衣服呢,而且都是些保守的款式。不考虑试着走庞克风吗?像是穿皮裤,在腰上挂条链子之类的。」 「要是我穿那种东西被看到,爸爸妈妈会昏倒的……」 乍看之下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壁橱。里头挂着便服和制服,旁边还有衣橱。 正当心想没什么好看的,准备把门关上时──拉薇看见衣柜深处躺着一个裱框。 「这是什么?」 「咦?那是……啊~!这是小学美术比赛得奖时的奖状!真怀念呢,原来放在这种地方。」 「美术比赛?」 「对呀,学校不是常办写生大赛吗?那时候画的画在某个比赛得奖了。就是所谓的新手运吧?」 「哦~」 拉薇不太懂比赛,但奖状上印着某某大臣的名字。虽然不清楚实际情况,但能印上那种人的名字,应该是相当权威的奖项吧。 「我以前读的小学很喜欢帮学生投稿各种比赛。因此沾光拿了不少奖呢~」 「不少是指?」 「像手工艺、书法或俳句什么的?其实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可能也丢在附近吧。」 阳菜边说边在壁橱里翻找了一阵子,随手就拿出了大量的奖状和奖杯。正如绘马所说,小学时期的阳菜确实得到了很多的奖。 当房间三分之一的地方都被各种奖杯堆满时,房门传来了叩叩的敲门声。 「阳菜~有客人来吗?」 「爸爸!我不是说过开门前要先等我回应吗!」 「抱歉抱歉。喔,是朋友吗?」 一名中等身材的男子几乎没什么歉意地回应后,视线看向拉薇。 拉薇的第一印象是毫无特征的一般中年男性。可以说面相和善,也可以说看起来优柔寡断又不可靠。 身高不高也不矮,看起来也没在健身。是那种分开后第一个能想起的特征只剩下黑框眼镜的极其平凡的普通男性。 ──而拉薇丝毫没显露出这个失礼的想法,露出灿烂的笑容打了声招呼。 「您好~我是拉薇~是阳菜姐姐的学妹~」 「拉薇……吗?来自外国的孩子吗?不愧是圣华学园,学生真是多元啊。」 「好啦,打招呼就算了。有什么事情吗?」 「没啦,只是听到阳菜房间好像很热闹,想说是不是有人来了──」 说到这里,阳菜的父亲突然闭口不说话。 表情僵硬,视线紧紧盯着地板。 「怎么了,爸爸?」 「阳菜,弄得这么乱可不行啊。」 「啊,抱歉。我马上收拾──」 「那种东西,事到如今再翻出来也没意义吧?」 父亲语带急促,像是要打断什么似的说道: 「我不是一直告诉你吗?那些都只是运气好才拿到的。终究都是过去的事了。阳菜要看着现在和未来,踏踏实实地生活。」 「我知道啦,我也不觉得自己有才华啊。只是突然觉得怀念才看一下。爸爸不也会这样吗?」 阳菜并未生气,只是带着点装傻的语气回应,然后随手把散落在地上的奖状和奖杯收拾起来。看到她这样,父亲像是松了口气,表情也重新变得柔和。 与刚才判若两人的表情变化,让人感到恶心。阳菜难道没发现父亲的异状吗? 「嗯,我能理解那种心情。爸爸在房间打扫时,也常会不小心翻出自己写的原稿就读了起来。」 「什么啊,这种情境不该是漫画吗?」 看着眼前上演的和乐融融的亲子对话,拉薇差点笑出声。 这算什么三流戏码啊。 「那么你们两个别太吵喔。拉薇薇也要在天黑前回家喔。」 留下这句话,父亲便下楼去了。 阳菜回过头。 「抱歉喔,突然闯进来。我爸总是会过来确认我跟谁在一起玩。」 「总是?」 「嗯,因为是居家办公,基本上都在家。」 「哦~看来很担心你呢。」 「谁知道呢~说不定只是想跟年轻女孩聊天。毕竟居家办公不太有机会跟人交流嘛。」 担心女儿而每次都来确认的父亲。 因为居家办公,来找女国中生聊天的寂寞父亲。 不管是哪一种,都挺恶心的──拉薇这么心想,但没说出口。 比起那个,她有想确认的事。 「阳菜姐姐,你爸爸说的『原稿』是指什么?」 「啊,那个?我爸从以前就把写小说当成兴趣。」 「哦~兴趣是写小说啊。」 「嗯。他说他想成为小说家,那是从小到大的梦想。不过好像还没得过奖。怎么了吗?」 「没,只是有点好奇~」 兴趣是写小说,无获奖经历。 既然说是从小到大的梦想,那起码也写了三十多年了吧。原来如此,这点能利用。拉薇在内心暗自窃笑。 「话说回来,正题呢。拉薇,你来我家干么?」 「唉?那还用说,当然是来玩的。我们明明是朋友,却一次都没有到对方家里玩过──哇,你那是什么嫌弃的表情。」 「事到如今了,你就算说出这种普通学妹的发言……」 表情充满警戒心的阳菜实在很有趣,拉薇忍不住笑了。 「太过分了。我跟阳菜姐姐可是一起经历这种事和那种事的战友耶。」 「别用那种奇怪的说法。」 阳菜噘起嘴说道: 「反正你又是来邀我的吧。我说过了,我不会再帮你做那种事了。」 「嗯,你确实说过。」 「不、不论你怎么邀都没用的。我的意志很坚定。再说──」 「我不会再邀你了。」 「咦?」 「我不会再主动邀你了。」 不给阳菜插嘴的余地,拉薇接着说道: 「但是呢……我觉得阳菜姐姐有权力知道。我的下一个猎物是谁,就是为了让阳菜姐姐第一个知道,今天才会过来。」 「等等,什么意思?」 「你应该也隐约察觉到了吧?看起来人畜无害,对邻居彬彬有礼,摆出一副大好人的样子,看起来连蚂蚁都不敢踩死,实际上背地里却做着不可饶恕的恶行的那个垃圾伪善者。」 「下一个目标,就是阳菜姐姐的父亲喔。」 沉寂了几秒。 阳菜只是默默盯着拉薇。 接着,她用蚊子般细微的声音吐出一句「你骗人」。 「不是骗人的喔。阳菜姐姐心里也有数吧?」 「……才没有。」 阳菜像是梦呓般否定着: 「怎么可能有!那可是我爸爸耶?从小把我养大,虽然有点不可靠,但总是很担心我,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所以我爸绝对不可能是伪善者!才不许你胡说八道!」 最后那句说得铿锵有力。 但是──拉薇在心中暗笑。 她没有放过阳菜在否定前那短暂的停顿。 既然内心中确实存在缝隙。那么就有能下手的方法。 「这样啊,阳菜姐姐很相信他呢。相信他不是伪善者,而是真正的好人。」 「那是理所当然的!他是我爸爸啊!」 「那要不要试试看?」 拉薇提议: 「我们来确认一下,阳菜姐姐的父亲是否真的是个好人。」 「那种事……没必要做。」 「哎呀呀,难道你没自信?还是其实你内心某处也觉得父亲可能是个伪善者,只是害怕承认这点?好吧,那就算了。我也不是想伤害阳菜姐姐。你就这样逃避真相,永远在那里上演温吞又做作的家庭伦理剧吧──」 砰的一声,肩膀传来冲击。下一瞬间,拉薇已经被按倒在地板上。 跨坐在拉薇身上的阳菜一脸严肃,正用一种从未见过的眼神俯视着拉薇。 「我做。」 周藤阳菜这个少女意外地好战。这点在与雾辻的舞蹈对决时就已经见识过了。所以拉薇知道,只要稍加挑衅,她就会上钩。 「做就做!但我绝对不会输的!我会证明爸爸才不是什么伪善者!」 「呵呵,我就知道阳菜姐姐会这么说。」 拉薇在内心吐了吐舌头:心想,你还太嫩了。 就算阳菜有着不平凡的才能,终究只是个国中生。对于玩弄过无数大人的拉薇来说,操弄她简直是易如反掌。 那么,开始吧。 为了证明周藤阳菜深信不疑的亲生父亲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毒亲」,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短剧。 拉薇被按在地上,仰头看着阳菜。 下出毁灭周藤广茂的第一手棋。 「事不宜迟,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 周藤广茂的梦想是成为小说家。 那并非是曾经的梦想。而是即使年过四十五岁,至今仍切身抱持的现在进行式的梦想。 他从国中开始写小说,高中加入文学社,大学加入创作社团。即使进入公司成为网路写手,也依然会找空档持续创作。 至今约莫三十年的岁月。说好听是在追逐梦想,但写了这么久却始终连边都摸不着,这就是现实。 「前阵子写的新作,也完全没起色啊……」 趁工作空档一边浏览着小说投稿网站「Writing!」的页面,一边叹了口气。在他年轻的时候,投稿小说都还要书写在稿纸上。直到进入大学后,文书处理机的印刷文化才终于扎根,但即使如此,作品展示的对象也仅限于投稿对象的编辑。 然而时代已经改变,现在的主流是将作品投稿至网站,让广大读者阅读。读者看了小说,觉得有趣就给分,觉得无聊就直接关闭页面。简单且明了,但也正因如此,一切都赤裸裸展现在眼前。 就是自己的作品不被喜爱这件事。 「新作的总分是……零……不对,从PV数来看根本没人读吧……哈哈……」 他发出干涩的笑声。因为这次的作品相当有自信,打击也格外沉重。 「Writing!」的首页上,整齐排列着当红的人气作品。无论是总分数还是PV数,都和自己的作品有着天壤之别。 他点开其中一部,飞快地滚动滑鼠浏览第一章。 「这算什么啊。这种开场在过去的名作里不知道玩过多少次了。类似的作品随便想都有十几部,而且文笔太幼稚了!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受欢迎啊!」 他直接关掉网页,仰望天花板。 文笔粗糙,千篇一律的剧情。更离谱的是登场的角色全都是像盖章一样套用既有的模板。 为什么这种廉价的作品会大受欢迎,而自己的小说却乏人问津? 答案很简单。 「最近的读者根本没眼光啊……」 就算有很多人观看,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群外行人。能真正理解作品的人恐怕寥寥无几。所以才会被那种通俗又廉价,像加了大量色素的糖果般的小说所吸引或欺骗。广茂是这么想的。 「我的作风跟网路不合啊……但最近主流又是网路小说出书……唉,对老派作家来说真是个艰难的时代。」 他打开社群媒体,上面到处充斥着「高中生出书」、「再版」、「动画化」之类的喜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无法直视那些内容了呢? 他想成为小说家。 为此,希望有人能发现自己的作品。 希望能遇到一位有眼光,深深爱着自己的作品,甚至能拍胸脯保证「无论如何一定会让它大卖」的编辑。 「嗯?」 忽然注意到「Writing!」的个人页面上,出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图示。邮件图示旁标着红色的惊叹号──这是通知有新讯息传来的符号。 自从注册「Writing!」以来,从未有人给他发过讯息。带着些微的兴奋感,他点开了邮件。 「关于书籍化检讨的通知」 他颤抖着手指往下翻页。 心跳声震耳欲聋,仿佛耳膜深处有鼓在敲击。 「初次见面,我是Lavit股份有限公司的牧野。这次联络您,是希望能与广茂老师商讨作品书籍化的事宜。」 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明明不是夏天,汗水却沿着背脊不断滑落。 「首先向您简单介绍本公司。我们Lavit股份有限公司,是为了将我们认为优秀的网路小说书籍化,由志同道合的伙伴发起的事业。我们──」 他入迷似的读下去。 做过内容摘要后,可以知道Lavit公司是有着以下特征的一间公司── 尽管「Writing!」上有许多优秀的小说,但能够书籍化的仅有极少数。我们认为一定有没被发现的杰作埋没在量产的作品中,因此至今阅读了大量作品。并从中挑选出全体员工一致认为优秀的作品。目前已经与多位作家开始洽谈。 其中,最抓住广茂心弦的是这句话── 「我们特别关注的不是那些进入综合排名的知名作品,而是分数较少的作品。」 仅凭这句话,他就认定了「这个编辑有眼光」。 读完后的三十秒内,便回复了邮件。附上「请务必让我参与」的字句,用颤抖的手指点下传送键。 回信之后,依旧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只能在房间里无意义地来回走动。 上头写着能书籍化的作品数量有限。毕竟是还没有成绩的新公司,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倒不如说,有办法出版复数作品的资金实力已经很惊人了。只是担心自己能否进入那个名额。如果发掘埋没在民间的才华是Lavit公司的目的,那也有可能发现比自己更有才华的人── 不不,自己在消极些什么。 这次的作品很有自信。没问题的,绝对可以。 他就这样鼓舞着自己,度过了几天。 再次收到Lavit公司的邮件是三天后的事。 「感谢您的积极回复。目前本公司正处于广茂先生与另一位的作品争夺最后一个名额的状况。公司内部意见有分歧,不论哪一方被选中都不奇怪。因此,希望能与广茂先生见上一面。」 与另一名候选人争夺出版的最后名额。他感到心脏仿佛被紧紧揪住。 「终于走到这一步」与「那家伙是谁?」的念头在心中交错。 无论如何,没有拒绝的理由。虽然不知道面谈的具体理由,可能是为了了解自己的为人,也有可能是要提供修改的建议让自己挤进最后一个名额。 二话不说便答应了。隔天,广茂来到了邮件中记载的大楼。 「指定的楼层是租借会议室吗?」 踏入该楼层后,隔着门扉传来几道模糊的人声。 本以为这种时候会被找到总公司……但毕竟是刚起步的公司,规模可能还没到那种程度。听说最近的公司也有不租借大楼,直接透过网路联系的情况,倒也不必太在意。 总之现在必须先和编辑牧野谈谈。 广茂压抑急促的心情,在柜台报上姓名。 「您是来会面的客人吧,请到五号房间。」 从柜台的口气听来,编辑似乎已经到了。 究竟会是怎样的人呢…… 他走到五号房门前,推开了门。 这是一间小巧的房间。大约能容纳四、五个成年人。 最里面坐着一位像是编辑的人。是个看似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从未经染色的自然金发看来,似乎混有外国血统。 然而编辑的外表并不重要。比起那些,更吸引广茂目光的是房间里的另一位先到的客人。 「爸爸。」 「阳菜……?」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女儿,广茂一时陷入混乱。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阳菜会在这种地方?没听说过有家属陪同这回事啊…… 就在广茂困惑不已时,牧野开口了: 「欢迎您,广茂先生,等您很久了。请坐。」 「那、那个……这位是?」 「你说什么?」 「这位就是我提过的另一位候选人。」 「您会感到惊讶也是难免的。但请先让我从头开始说明。来,请坐。」 阳菜是另一位候选人……? 在如此广阔的网路世界,被选中竟然是自己的女儿,这个机率究竟有多低? 不,比起那些,从没听说过阳菜有在「Writing!」上投稿小说。 疑问无止尽地涌现,但混乱的脑袋里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好听从指令坐下,牧野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说道: 「那么,两位都到齐了,我们就开始吧。详细内容已经在邮件中说明了,这里就不再赘述。今天请两位前来不为别的,直截了当地说,希望两位能阅读彼此的作品。」 「阅读彼此的作品……?」 「是的。在那之后,希望两位能讨论哪一部作品更适合出书。」 「由、由我们决定吗?」 简直太不负责任了! 决定这件事不正是编辑的工作吗? 广茂硬是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抱怨,在最后一刻吞了回去。 现在还不想被编辑认为是个麻烦的家伙。 「我们原本也不想这么做。但是,阳菜小姐得知最终选拔的对手是广茂先生后,便提出要退出。」 「咦?」广茂看向阳菜的脸。 阳菜低垂着视线,不与他对视。 「我得知两位是亲生父女,坦白说很惊讶。同时也能理解阳菜小姐的心情。怎么能抛下父亲,只有自己出书……心中一定相当纠结吧。但是因为这种理由就放弃,实在太可惜了。」 牧野坚定地说道。 她的目光笔直看向广茂,可以让人深刻感受到这件事对她而言有多么重要。 「我们想选择真正值得书籍化的作品。为此希望能尽量排除其他因素。所以──」 「要我们阅读彼此的作品,决定谁才是真正适合出版的那一个。是这个意思吧?」 「是的。」 广茂摘下眼镜,按了按眉心。原来如此,这样安排确实说得通。 如果有好几个出版名额,或许能让他与阳菜同时出版。但刚成立的公司没那种余裕。能出版的只有一部作品。为了决定这宝贵的名额,不容许任何妥协。 心情相当复杂。 但是,如果错过这次机会,自己那在网路上从未受过关注的作品,能够出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虽然与亲生女儿争夺唯一的名额很过意不去……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广茂下定了决心。 「我明白了。阳菜……这样可以吗?」 「嗯,没关系。而且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做的。」 阳菜把手伸向桌上的原稿。 「因为我根本赢不了爸爸的作品啊。如果这样能让牧野小姐和爸爸都接受,我想那是最好的结果。」 「阳菜……」 「所以呢。」 阳菜静静地笑着。 虽然感觉神情与平时有些不同……但毕竟是人生初次经历这种事,在所难免吧。广茂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我相信你喔,爸爸。」 广茂没有深思阳菜这句话的含意──便将视线落在手边的原稿上。 ※ 「两位都读完了吗?」 牧野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 看了一眼手表,自从开始阅读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他很惊讶。上一次这样忘我地沉浸在阅读中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广茂先生,您觉得阳菜小姐的小说如何呢?」 「……能给我一点时间整理一下想法吗?」 「好的,当然没问题。」 广茂再次从头翻阅原稿。 老实说,除了「有趣」之外,给不出别的感想。 故事的主线非常简单。 是个描写贫穷少女为了收集曾是朋友的机械人偶零件而四处奔走的奇幻作品。 一边拼命筹措金钱,一边走访各地的古董店。虽然只是这样的内容,但身边那个爱捉弄人的使魔伙伴增添了不少风味,光是两人的对话就让人看得津津有味。 想到这部作品竟然是自己还在上国中的女儿写的,便不寒而栗。完全能理解编辑部为什么想将其出版成书。 但是,如果自己诚实说出这份心情……自己出版的机会就会消失。 Lavit是一家新公司。如果这次书籍化无法获利,可能就没有下一次机会了。唯独那点无法接受。 「广茂先生,如何呢?」 「这个嘛……」 想成为小说家。 一直以来都是抱着这个念头走过来的。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他只追逐着这唯一的梦想。 投稿过无数的比赛,落选,每次感到失望后又继续写,如此反复。 自从网路小说兴起,他就不断将无法得知读者是谁的作品投向网际网路的大海。就像在不知道有没有鱼的大海上,日复一日地撒网。一边羡慕着隔壁钓到很多鱼的人,又在社群网路上寻找失败者,读着他们的失败经历来平复心情。 现在眼前好不容易出现能结束这种无聊日常的可能性。有了抓住梦想的手段。就在伸手可及的距离。 然而为什么,偏偏挡在前面的会是自己的女儿? 「你看,爸爸!是金奖耶!」 他忽然想起了阳菜小学一年级的事情。 绘画、书法和俳句。当她在所有比赛中同时获得金奖时,他不得不体认到这孩子是个天才。 「阳菜同学很厉害呢。想必父母也会感到很苦恼吧。」 当时的班导在面谈时如此说道: 「一定很烦恼要让阳菜同学往哪条路发展吧,毕竟她如此才华横溢。或许还隐藏着什么未知的才能。料理、舞蹈、钢琴、小提琴,还有……啊,说不定也能写小说呢。」 至今仍清晰记得,那一刻全身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自己几十年都没能抵达的梦想,这孩子或许能轻而易举地完成。想到身为父亲的自己只能在网路上默默无名写小说,而女儿却华丽出道成为作家,受媒体追捧的模样,便感到胃部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 无法忍受。 如果变成那样,自己的自尊将会被澈底摧毁。 会变得无法再爱自己的亲生女儿。 所以这是没办法的。 为了守护圆满的家庭,只能这么做。 广茂对着老师笑着说道: 「不,我没打算特别让阳菜去学什么。因为平凡才是最幸福的。」 从那以后,广茂不断对阳菜耳提面命。 他说这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新手运。 他说有很多人因为一次成功便误入歧途,最后惨遭挫折。 他说从年轻时就开始踏实地生活才是最好的。 他说平凡地活着,对阳菜而言才是至高无上的幸福。 年幼的阳菜对父亲的话深信不疑。 阳菜横扫了各个领域的奖项,却并未在任何一个领域进行深造。 摘掉了女儿的可能性。 扼杀了女儿的可能性。 抹去了女儿的可能性。 让女儿的可能性成为不存在的东西。 为了某一天──当阳菜觉醒小说才能时,能像以往一样,好好地加以否定。为了能顺理成章地引导她走上不写小说的路。 「……牧野小姐。」 他下定了决心。 接下来,只要付诸行动。 「能请您暂时离席一下吗?」 「为什么?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以责任编辑的身份──」 「我有些想以父亲与女儿的身份谈的事情。因为是非常私密的事,很抱歉……」 「我明白了,如果您这么说的话。」 牧野点了点头,便走出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广茂与阳菜两人。 阳菜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将手放在原稿上。 广茂开口了。他已经决定好该说什么。 「阳菜,我就直说了。这次出版的事情,你还是放弃吧。」 「为什么?」 「我不是常说吗?要是年纪轻轻就有了特殊的经历,对将来没什么好处。」 口中感到干渴。 想要喝水。 「你想想看,国中就出书,以后就没办法过平凡的高中生活喽。会跟朋友渐渐疏远,也没时间参加学校活动吧。」 「那的确是不好受呢。」 「对吧?而且啊,阳菜你写的这本小说,虽然有趣,但说到底也只是国中生程度的作品。刚开始大家可能会捧你,但等你长大了价值就会下跌,到时会被人遗忘。到了那时,你还剩下什么?一个只出过一本书、没学历又自以为是的少女。你也不想要这种被他人嘲笑的人生吧?」 「嗯,不想要。」 「对啊,所以这次就拒绝吧。别误会喔,爸爸也是为了你好才这么说的。」 「嗯,那是当然的。」 「真是个好孩子。等爸爸出书了,一定让你吃大餐吃到饱。要不然待会儿回家的路上就先找找有什么好店──」 「爸爸。」 「嗯,怎么了?」 「这些都是……爸爸的真心话吗?」 或许是因为她眼中微微泛着泪光,又或许是那过于冷静的语气。 那一瞬间感觉自己仿佛被看透,说不出话来。 但很快就否定了这种想法。阳菜一直以来都是个懂事又听话的好孩子。 这次一定也会乖乖听话。 毕竟他就是这样把阳菜养大的。 「当然。」 「这样啊。」 听完广茂的话,阳菜低下头。 几秒钟后,她抬起脸。 「……唔!」 广茂不自觉地倒抽一口气。 阳菜露出了──从未见过的表情。 广茂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那种表情。 硬要说的话……是「看透」吧。 那是混杂着厌倦和死心,仿佛放弃了所有慈悲的表情。 背脊感到一阵恶寒。 他直觉感到不妙 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能像个傻瓜一样等待阳菜接下来的话。 心跳剧烈得像是要炸裂开来。 阳菜的双唇慢慢动了起来。 「那么爸爸,我也老实说说我的想法吧。」 「……阳、阳菜?」 「爸爸啊……」 「是真心觉得自己想写出什么伟大的作品吗?」 一瞬间,广茂因无法理解对方的意思而僵住。 阳菜不以为意地继续说道: 「虽然你可能想把剧情高潮写得很壮阔,但情节也太过牵强了。只有角色在那边焦急、哭泣和吼叫,读者完全无法投入。写的人可能觉得很痛快,但读者完全被丢在一旁喔。」 「等、等等……」 「而且角色设定全部不上不下……为什么每个人都那么消极啊?而且内心戏太多了,故事根本毫无进展,这个主角的回忆场面真的有必要吗?你不觉得反而拖慢故事节奏了吗?」 「等等、等等。」 「还有啊,文章非常难读。刻意用一些华丽的词藻,连明明可以用平假名的字也要写成汉字,读起来很不流畅。你有好好考虑过读者吗?」 「就叫你等等啊!」 开始感到呼吸困难。 就像空气突然变稀薄一样。 「怎、怎么了,阳菜?怎么突然说些像是挑毛病一样的话……」 「不是『像是』挑毛病,就是在挑毛病喔。就像爸爸刚才把我的小说批评得体无完肤一样。」 「你是在报复吗?这种幼稚的事──」 「不是喔。」 阳菜摇了摇头。 「不是的,爸爸。我曾经相信过你。我相信爸爸一定能够给我公正的评价。结果呢……」 原稿在她的手中被捏皱。 「没想到你竟然会用『为了我好』这种听起来好听的谎言,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出版。」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阳菜!」 「唉,爸爸,你有发现吗?」 阳菜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她脸上带着笑容,眼神却冰冷得骇人,那即将说出口的一字一句都使广茂恐惧得屏住呼吸。 「我啊,书法、俳句、绘画、劳作、舞蹈、钢琴和小提琴,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我曾经都很喜欢喔。」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但是,他让阳菜放弃了。 因为害怕阳菜的才能总有一天会在小说领域开花。 因为害怕自己会打从心底嫉妒那自己从未拥有的耀眼才能。 其实一切早就被看穿了。 年幼且才华横溢的阳菜早就看透那浅薄的行径。 只是因为自己是阳菜的父亲,所以才一直忍耐而已。 只是因为是亲人,所以才被原谅了。 一直以来都以这份温柔作为慰借。 「阳、阳菜,让我们谈谈,好吗?爸爸会好好听你说的。我们一起找个折衷点,好吗?」 「……爸爸写小说已经写了三十年对吧?」 阳菜没有理会广茂的话,伸手捏起手边的原稿。 就像是在碰什么脏东西一样。 「阅读之前我还很期待呢。想说写了这么久,一定能读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吧。」 住手。快住手。 广茂察觉到阳菜接下来要说什么,发出了无声的呐喊。 「但实际一看……这算是什么?」 「不去理解市场的流行,只是用『只要写自己觉得有趣的东西,总有一天会被认可』这种天真的想法当作糖衣包裹起来的,黏答答的自我满足产物而已。」 求求你── 「感性太落后了。不是那种绕了一圈又回来,而是在完全相反的方向原地踏步的感觉。这已经不是有没有才能的问题了,我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品味。」 不要从你的口中── 「总归一句话,爸爸的小说啊──」 说出那句话。 「简直无聊透顶呢。」 ──────────────────────── 【终章】 不知为何,阳菜突然很想去屋顶。 大概是因为前几天刚听凛香说过,会开放顶楼的学校意外地少。 屋顶上已经有人先到了。对方稳稳地站在栏杆上,任由制服在风中飘动,一边俯视着操场。明明没有回头,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开口: 「早安,阳菜姐姐。昨晚睡得好吗?」 「怎么可能睡得好……气氛跟守灵没什么两样。」 「啊哈哈,真好笑~」 阳菜狠狠批评了亲生父亲的小说,把他的自尊撕得粉碎。自然也不可能和乐融融地吃晚餐。 虽说父亲也有心虚的地方,没资格对阳菜抱怨……结果还是让家里充满刺骨般的沉默。 虽然不知情的母亲在一旁不知该如何是好,但在阳菜回房后,父亲大概也向她说明了吧。 「这次的制裁也很痛快对吧?我取名为:『假冒出版社让人作美梦后,再被真正有才华的女儿痛扁一顿大作战~』」 这次拉薇拜托阳菜的事,只有写一篇小说。实际上一直到昨天前都不清楚细节……没想到拉薇策划了这么精密的计划。阳菜觉得至少该事先解释一下才对。 「我有一堆事情想问的。首先,那个叫牧野的是谁?拉薇的熟人吗?一踏进租借办公室就看到陌生人,吓了我一跳。」 「啊,那是帮我执行制裁的伙伴喔。以前有一次我救了被不良少年缠上的她,从那之后就经常帮我的忙呢~例如准备制服之类的。」 原来如此,拉薇还有帮忙进行制裁的人。而且既然是成年人,就能支援拉薇做不到的事。可说是理想的搭档。 「话说回来,准备制服……拉薇果然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呢。」 「嗯~?我有这么说过吗?」 拉薇又像往常一样笑着含糊带过。到头来,拉薇说的话到底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阳菜依然搞不清楚。 从相遇到今天,一直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比起那个,姐姐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这是一个缺乏受词的问题,但阳菜大致能猜到拉薇想问什么。 于是她简短地回答: 「我打算搬出去住。发生那种事后,再待在家里彼此都很尴尬。」 幸好圣华学园设有宿舍。虽然原本是提供给外地学生的,但并没有禁止住在步行范围内的学生申请,只要去拜托一下,应该还是有机会入住。 「之后呢,我想开始打工。希望能尽快自立,得存点钱才行。」 「哦~」 明明好好回答了,拉薇却显得有些不满。 他嘟起嘴说道:「还是一样平凡呢。」 「好不容易打倒了压抑阳菜姐姐的坏蛋,不是应该活得更开放、自由一点才对吗?干脆退学去旅行怎么样?那种法外狂徒的感觉很酷喔。」 「别说那种不切实际的话啦。」 阳菜干笑了一声。 「人是没办法那么简单就改变的。毕竟我一直以来都是那样平凡地活着。」 平凡地活着。过着踏实的人生。日复一日被灌输的生存方式与习惯,至今仍深植在阳菜的身体里。 只是── 「我啊,想起来了。当时向东散老师倾诉了什么烦恼。」 本以为自己没有烦恼。但东散老师巧妙的话术,引出了阳菜藏在心底深处的苦恼。她在昨晚想起了这件事。 「爸爸叫我要过得平凡,但我不知道什么是平凡。我想我当时是这么说的。我也有烦恼过。只是装作不知道,一直忍耐着。」 小学的时候,她拿过各种奖项。书法、钢琴、俳句和舞蹈,虽然都不讨厌,但最让她开心的,还是受到父母夸奖这件事。 她想受到夸奖。只要一句「做得好」、「真厉害」这样就满足了。 然而实际上得到的全都是在劝诫她的话语──最后发现什么都不做反而最能得到夸奖。 所以她才决定去喜欢「平凡」。扮演平庸的自己。 现在那种必要消失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自己。大概还是会暂时按照一直以来「周藤阳菜」的方法活下去吧。 「而且啊,我觉得我必须待在拉薇身边。」 「待在我身边?」 「对。因为拉薇实在太危险了。」 审判伪善者并不是坏事。自从和拉薇相处后,阳菜深知确实有人因此得到救赎。 然而──拉薇审判伪善者的动机仅是因为「自己觉得很有趣」,这会过度伤害相关之人。 说不定阳菜的父亲不需要受到那么深的伤害也能够改变。 虽然她明白亲手伤害对方的自己根本没资格说这些话,但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果然拉薇还是需要一个握着缰绳的人。这次换我成了当事人,才深刻体会到这一点。」 「是喔~」 拉薇露出挑衅般的笑容。 「阳菜姐姐做得到吗?」 「谁知道呢。但我想我会比别人做得更好。」 她并不认为自己完全理解拉薇。但她相信自己应该能控制住拉薇。不去无谓伤人,只审判伪善者,并拯救受伤的人──可以做到这种事。 「所以,以后也请多多指教喽,拉薇。」 「哦~那你就努力让我觉得有趣吧。我对无趣的人可没兴趣喔。」 学校的钟声响起。那是课堂即将开始的信号。 阳菜迈开脚步向校舍走去,而拉薇果然没有要回教室的意思。 「唉,阳菜姐姐。」 临走前,拉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这次的事,以阳菜姐姐的角度来看,心情是不是糟糕透顶?」 这次的事。 指的一定是揭开父亲的伪装并进行制裁这件事吧。 那种事还用问吗……阳菜苦笑着开口。 那种事除了糟糕透顶,还能用什么词汇来形容呢? 亲生父亲为了自己渺小的自尊压抑孩子。 这份事实,竟然是由身为女儿的阳菜亲手揭发。 为了击垮对方,故意挑选那些恶毒的话语。 就像决堤的水坝一样,倾泻出无数恶言恶语。 她看见自己如此丑陋的一面。 如果没遇见拉薇,一切便不会发生。 本来应该能过着平庸、安稳且平凡的每一天。 本来可以继续和家人快乐地生活下去。 所以,答案当然是── 「不,实在太棒了。」 ……咦? 阳菜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就像是要确认干裂的伤口一样。 不敢相信刚才自己说出口的话。 内心与言语并不一致。 就像在一幅哭泣少女的画上涂抹鲜艳色调的颜料。 就像在冰冷的玻璃杯中注入滚烫的热咖啡。 那种格格不入,模糊不清且支离破碎的强烈不协调感。 阳菜茫然地站在原地,无法相信自己说出口的话,拉薇静静地注视着她。 没有像平常那样煽动。 没有挑衅。 没有戏弄。 没有回避。 没有打趣。 只是带着那种近乎妖异且魅惑的笑容── 「这不是完全受到影响了嘛。」 如此轻声说道。 后记 我在撰写本作时,是从寻找「拉薇」这个角色开始的。 在将这首歌改编为小说的过程中,最重要的是希望让听过すりぃ老师所作〈拉薇〉一曲,并拿起这本书的读者们能够感受到──「啊,那个存在于歌曲中的拉薇,真的活过来了!」,为了达到这一点,必须把潜藏在歌曲中的拉薇挖掘出来,了解她究竟过着什么样的人生。 而这件事比想像中困难。 明明听着歌曲能确实感受到拉薇的存在,却始终无法掌握其全貌。她时而跑到这里,时而跑到那里……在画面之中来回穿梭,偶尔嘴角带着一抹窃笑朝这边看一眼,就在露出一点踪迹时,却又马上消失不见。 然而在反复聆听歌曲的过程中,有一刻仿佛幻听般,我听见了拉薇的一句话。那就是「我会把你的人生澈底搞得乱七八糟」。 我因此确信,只要与这个名为拉薇的角色有所牵连,人生恐怕会走向毁灭。无论本人是否愿意,都会被她不由分说地卷入其中,等回过神来,一切早已结束。是一个拥有如此强大影响力的角色。 从那之后,拉薇这个人物的形象便逐渐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为何并且以何种方式,又会让谁的人生变得乱七八糟? 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性格如何,行动原则是什么,说话方式如何,自称又是什么。 就像一片一片拼凑拼图般,拉薇这个角色逐渐变得鲜明。 拥有令人惊叹的美貌,身穿奇异夸张的服装,有着像少女的外表,却声称自己是男性,有时甚至自称吸血鬼。她的发言毫无定性,存在本身宛如海市蜃楼般难以捉摸,但只要看过一眼,就会被那强烈的冲击震撼心神,难以忘怀。这就是我在聆听すりぃ老师的乐曲后,所诠释出来的「拉薇」这个角色。而用这样的拉薇所编织的,正是「制裁伪善者」的故事。 让聆听すりぃ老师歌曲的人想起这个故事,而读过这个故事的人又会想起〈拉薇〉这首曲子,要是本书能形成这样的循环,那将是我最大的荣幸。 最后,谨向创作出这首独一无二乐曲〈拉薇〉的すりぃ老师、绘制出鲜明而美丽插画的SPIKE老师、责任编辑,以及拿起这本书的每一位读者,致上最诚挚的感谢。谢谢你们。 玄武聪一郎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