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作者:户野由希 不起眼王女的格差婚姻生活 – 第二卷 – 第九章 午后时分,与菲尔德里克等喀萨克人一同回到海德的兄长赛尔修斯,来到了索菲娜的房间。 (兄长很少不事先通知,这意味着他很着急。也就是说……) 她手里就这么拿着侍女长准备的朴素现成衣饰出来迎接,兄长不禁眨了眨眼。 「今晚的凯旋宴,你该不会打算穿那件吧?」 「没办法啊,我是空着手回来的嘛。有人牺牲了,我也没心情特地去做新衣服。不对,我应该先说欢迎回来才对,兄长大人。」 能在这种时候直接穿现成的衣服,索菲娜第一次对自己的标准身材感到有些自豪,但兄长显然不这么想。他原本就僵硬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 「我回来了,索菲娜。呃,虽然那件礼服我也很在意,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些事想和你谈谈——」 「我大概能猜到内容……但现在能先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吗?」 (心里乱成一团,什么都还没理清。就算是兄长,我也不想谈……) 「……好、好吧,既然索菲这么说,那我就先不提了。但如果有什么事,随时告诉我。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 她察觉到是和菲尔德里克有关的事,率先表明了立场。温柔的兄长虽然脸上写满担忧与不满,最后仍选择退让。 不过,她只得到了短暂的安心。 「但穿着还是得打扮得华丽点吧。奥蕾莉娅……恐怕不会借你。这样的话,现在能帮上忙的人——」 「捷报已经用传信鸟送出,应该快到了。」 兄长叹了口气后,站在索菲娜身后的费尔歪着头道:「王后陛下本来就是这种人嘛。」接着望向房间入口。 下一刻,侍从长与乳母泽露德真的带着来自喀萨克的赠礼,敲响了索菲娜的房门。 「喀萨克的王后陛下真是气度非凡呢。明明劳苦功高,却不讲究奢华,实在体贴。」 「是啊,她真的是位很好的人。明明事务繁忙,却仍时常为了让我融入喀萨克而特地举办茶会。还说等局势稳定后,要带我去离宫散散心……」 她那位优雅温和的婆婆送来的服装,彷佛完全理解索菲娜此刻的心境。 那是一件乍看近乎黑色的午夜蓝礼服,裙摆不宽,有着高领的领口,长袖以蕾丝遮覆,肌肤裸露的部分极少。配饰则以珍珠点缀,低调内敛。 高级质感中蕴含着对亡者的哀悼之念,让索菲娜穿上时毫无抵触。 「您真的变得更美了呢,索菲娜大人。」 「谢谢。不过,有九成都是王后陛下赐给我的礼服和饰品的功劳。」 听见正在替她调整礼服腰身的泽露德这么说,她竟忍不住轻笑,让自己都有些惊讶。明明以前总觉得说这种话会让泽露德或安娜感到困扰,所以从来不敢说出口。 「……不,那是因为您现在的表情充满自信。」 泽露德先是瞪大了眼,随后用她那与女儿安娜十分相似的面容露出了温柔的笑。 (原来一直对外貌感到过度自卑的人,是我自己……) 看见乳母真心喜悦的笑容,索菲娜恍然大悟,带着笑意回道:「呵呵,那看来我的努力没有白费呢。」 「我做梦都没想到,能像这样再次侍奉您。」 「我也是。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但能再见到你真的很开心,泽露德。要是能把安娜一起带来就好了……啊,不对,毕竟我是因为战争才回来的。」 两人在镜中对望,泽露德替她盘起发丝,话语中满是感慨。 「在喀萨克时,安娜帮了我很多忙。我让她背负了太多,想到就觉得没脸见你。」 「公主殿下,您不必那么替安娜操心。那孩子是心甘情愿的。虽然我也一样,不过那孩子可是真心仰慕着索菲娜大人的。」 「泽露德……」 「来,别哭。好不容易化好的妆会花掉的。」 这场婚姻的真相也好,在喀萨克的日子也罢,索菲娜从未向泽露德吐露。然而,她却像是早已看穿,也体谅索菲娜不愿提起。 「不只是安娜,我也一直一直牵挂着索菲娜大人。梅莉贝尔大人也是。」 泽露德替她固定好最后一件发饰,那张刻着皱纹的脸上表情温柔,她轻轻摸了摸索菲娜的头。那动作,和索菲娜年幼时无数次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妃殿下,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敲门声令她身体一颤,她调整好呼吸后带着紧张回应,结果从门后探出头来的竟然是亨里克。 索菲娜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因他少见的僵硬表情,立刻紧绷起来。 「呃,那个……亚历山大·罗德·弗尔德力克希望能见您一面。」 听见那个菲尔德里克表弟兼挚友之名,索菲娜倒抽了一口气,同时注意到亨里克眉头紧皱,心头愈发不安。 「会是什么事呢?」 与沙达一战结束那天,她本以为自己已经下定决心放弃对菲尔德里克的感情。但经过那晚费尔与亨里克的对话,她开始重新审视菲尔德里克的那些话语与行为究竟意味着什么。 自那之后,她动不动就会思考那些事,却始终无法分辨哪些是真实、哪些不是;愿望与作为自我防卫的否认全都混在一起,令她依旧无法得出结论。 (不过,如果是坏消息的话,我就能……) 正当她认为自己卑鄙地找到逃避的借口时—— 「不,我的表情是因为另一件事——那个,能请您阻止一下他们吗?」 亨里克如此说道,索菲娜便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向门外。 「听说你们自称夫妻?」 「那、那只是因为任务所需……」 「哦?任务?但别人都说你们『看起来像真的夫妻一样恩爱』,还『彼此依偎着』一起出现呢。」 「那、那是因为他当时站都站不稳,我只是扶着——」 「我到处被人问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有没有对象。别说对象了,你可是有夫之妇——你没告诉他们?」 「什么?等、等等,不、不是……啊!咦?我、我没说过吗?说起来,好像也没有人问过我……」 (那是什么情况……) 她这才明白亨里克表情僵硬的原因。 眼前的亚历山大散发出的气势,不仅与他面对索菲娜时那份温和判若两人,也不同于她远远望见时那般冷酷,更不是他与费尔重逢时那种宠溺的态度,而是一种会让人感到生命危险般的可怕压迫感。 虽然论身份,他姑且也算是索菲娜的臣子…… (我、我才不要搅这滩浑水,应该说我根本办不到!) 索菲娜本能地这么想,悄悄移开了视线,不巧的是亨里克正好站在那头,他正用眼神向她求救——完全无处可逃。 「但、但但但是也没有发生什么事,阿、阿历应该没有理由生气吧……」 「你还是一样迟钝地离谱呢。」 (这、这句话也刺到我了……) 想到自己也被说过和费尔一样迟钝,她忍不住发出闷哼,耳边同时传来费尔低沉的「喔?」亨里克则在一旁无奈叹道:「啊……」 「阿历竟然敢说这种话呢。我说,前阵子可是有个女孩喊着『就算当情妇也没关系』跑到我们家里来耶?听说她在街上受到了某人帮助,又被温柔地送到家门口,对方还告诉她『有事可以来找我商量』之类的呢。」 「那、那个,真的只是工作——」 「我就想问,工作到底是怎么跟『当情妇』扯上关系的呢?而且还是在知道你已婚的前提下?」 「不、不是,那个和这个——」 「是两回事?——哪里不同了?」 (真意外。原来也不是随时都感情融洽啊……) 「原来这两人也会吵架……」 「以前是不会的,但费尔说过,吵架是加深彼此理解的过程,所以没关系。虽然没有费尔他们那么激烈,但我和玛莉也会吵架。」 她忍不住惊呼:「亨里克你?和玛莉吵架?」亨里克苦笑着点了点头:「毕竟我们是两个不同的人嘛。」 「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也要听听对方想说什么,这可是很重要的喔。」 亨里克望着她,露出了微笑说:「我会替您加油的。」 意识到被宠溺的时间结束了,索菲娜屏住呼吸。 (怎么办……我果然还是好害怕。) 亨里克的茶色双眸一如既往地温柔,反而令她更加坐立难安。他总是那个能够察觉一切、替她担心,却又默默守护着她的人。总是体贴她的心情,在必要时悄悄伸出援手。 在想回应他与害怕再次受伤的两种情绪拉扯之下,索菲娜彷佛为了逃避似地,介入了正对峙着的亚历山大与费尔之间。 「……亚历山大,听说你找我有事?」 「菲尔德里克希望今晚能担任妃殿下您的陪同者。」 (……我竟然忘了。本来还打算像往常一样请兄长陪我出席,毕竟发生了那种事。) 『你从头到尾都是以海德兰人的立场在行动。』 那天在要塞前,菲尔德里克问她『你打算回去吗?』的声音在脑中响起。虽然并非有意,但回想起来,她自从回到海德兰后似乎一直如此。亨里克偶尔露出的奇妙神情,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吧…… 「看来我事先前来确认是正确的决定。」 他的语气彷佛早已看穿她,暗示她果然忘记了。索菲娜努力压下动摇,回以微笑:「谢谢你特地来告诉我。」 (说到忘记,差点忘了亚历山大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个人能洞悉别人的心思,甚至抢先一步采取行动。即使他是费尔的丈夫,也不能掉以轻心——) 「毕竟我们是夫妻。虽然他如此正式地提出邀请令我有些意外,但请转告他——荣幸之至。」 看着用虚假的镇定掩饰自己,同时又被自身愚蠢刺痛的索菲娜,亚历山大不禁苦笑。先前那股冷冽逼人的氛围顿时烟消云散。 「我第一次见到菲尔德里克时,他也是那副模样。」 「咦?」 「就像您刚才选择并做出了符合王女、王太子妃身份的举止一样,他当时也精心计算,扮演着可爱、聪明、体贴的『六岁王子』。但只要周围没人,他便会立刻露出真面目……我一开始先是感到震惊,接着气得不得了,甚至想着最好不要和他扯上关系。」 说着这话的蓝色眼眸格外温柔。不是只有菲尔德里克喜欢他,他也同样喜欢菲尔德里克——这一点完全传达给了索菲娜。 「但现在看起来,你们感情很好呢。」 「想到当初的我们,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亚历山大低声地笑了。 「顺带一提,费尔与他的初次相遇,据她本人所言是『人生中最让人毛骨悚然的瞬间』。而且她之后的遭遇比我惨多了,所以至今都还把他当成天敌。」 「亨里克那次我也目睹了全程,还挺精彩的。」他补充道,随后伸手端起眼前的茶水,抿了一口。 索菲娜不禁被那优雅的动作吸引目光,却又立刻开始反思自己是否不该这么做。这大概是这一年来,她为了压抑内心那点淡淡的期待所养成的习惯吧。 「妃殿下的处境与我们不同,这一点我非常明白。」 他收起笑容,用那双清澈的蓝眸笔直望向索菲娜。从他的视线里,她自然地察觉——这个人明白索菲娜对菲尔德里克的心意。 亚历山大一方面暗示菲尔德里克对喜欢的人一向如此;另一方面,他也对于「并非所有人都能承受」一事表达理解。 索菲娜意识到,自己的退路已经被彻底封死了。 「请您再给他一次机会——这是我作为他表弟提出的请求。」 (看吧,他就是会像这样补上致命一击。而且还巧妙避开臣子的身份,让人无法用命令拒绝。真是个滴水不漏的人……) 索菲娜再也掩饰不住,皱起了眉头。 「……我、我尽量。」 这几乎是垂死挣扎般挤出的回答,让亚历山大露出温柔微笑。他放下茶杯,接着起身。 「对了,妃殿下——」 彷佛突然想起什么似地,亚历山大在门口回过头来。 「七年前在奥瑟林举行的俘虏交换协议会上,以『为了不让百姓成为牺牲品』为由请求旁听的少女,是您吧?」 「是、是的……」 猝不及防地被这么一问,索菲娜发出了呆愣的声音。 「——还有,曾经说过『想让大家幸福,让自己也变得幸福』的,也是。」 亚历山大眼角柔和地弯起,转身离开房间。 (也、也就是说——) 门关上的瞬间,索菲娜彷佛全身力气被抽空般倒在沙发上。 「他……记得我……」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双手遮住脸,当时的景象浮现眼前。 『原来如此。』 奥瑟林的会议厅中,那样说着,笑着摸了摸她头的菲尔德里克,在索菲娜的记忆中脸庞仍带着稚气。 「不愧是菲尔德里克的表弟,果然是个军师……」 (但是……很温柔。) 胸口像是快喘不过气,索菲娜仰起头、闭上眼。她维持着那样的姿势,一遍又一遍地深呼吸。 * * * 敲门声响起,索菲娜立刻停下动作。看着泽露德走向门口,她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却感觉到气管微微发颤。 站在一旁的费尔扶她起身,随即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以罕见的严肃神情开口:「妃殿下。」 「千万不能因为害怕受伤,就逃避对方与自己的真心。」 「费尔……」 最了解至今为止的索菲娜的费尔如此说道,她忍不住抿紧唇。 因为不愿再次受伤,她刻意否认菲尔德里克的话语与举动中可能存在的、对自己的好感;刻意不去正视自己的心,即使意识到了,也总是只想着如何逃避…… 「人无法摆脱自己说过的谎。那些为了避开当下刺痛而编造的谎言,最终反而会成为更难愈合的伤口。」 费尔以那双森林般的翠绿眼眸凝视着她:「——那是会在漫长岁月中,缓慢却确实地将您逼入绝境的伤口。」 看着她那严肃的神情,索菲娜一瞬间忘了母亲对于王族姿态的教诲,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因为……我真的好害怕。觉得他冷酷时,他却会突然变得温柔;觉得他温柔时,又会突然变得残忍,完全搞不懂他。」 「我会站在您这边。如果您真的觉得已经受够了的话,请告诉我。无论如何我都会把您从他身边带走,保护您。」 她知道费尔一定会做到——正因如此,她无法回应。而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啊,原来如此。她能从任何人手中,甚至是从菲尔德里克手中保护我。明白这点的他,让费尔成为我的护卫的理由——) 她不自觉地握紧手,费尔便用另一只手轻轻在她手上拍了两下。 「那么,就请不要逃避,再努力一下吧。不是为了那家伙,而是为了您自己。」 说完,她露出发自内心嫌恶的表情,皱起眉头。 「第一次见到您时,我只觉得您既可爱又温柔。阿历也是这么说的。所以一想到您竟然要成为那个满腹黑水、浑身瘴气的家伙的王妃,我就觉得您实在是太可怜了……」 「……难道说,那天你祝贺我结婚时结巴,是因为这个?」 「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哼,胆子不小嘛。」 「!」 索菲娜倒抽一口气,费尔立刻伴随声响转身面向门口。同时,她也将对方的身影挡在索菲娜视线之外。她趁机压下心中的动摇。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区区费尔,变得很敢说了呢?。」 「托你的福,和从八岁起就毫无长进的菲尔德里克不同,我可是有在成长的。」 「还学会了怪里怪气,是吧?」 「如、如果你心里有数,那就把这件事处理好。要是办不到,至今为止被骂过的那些『蠢货』之类的话,我会原封不动还回去。」 「啊。」 菲尔德里克僵着笑容,顺手抓起沙发上的抱枕朝费尔砸去。费尔轻松接住后,又反手丢回。 (这、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吓得脸色发白的索菲娜面前,菲尔德里克勉强躲过飞来的抱枕。 「啧,竟然躲得掉……算是有点进步吧。」 「区区野猫竟敢对王太子放肆……」 「你们两个又来了……」 偏离目标的抱枕正好砸在正出现在门外的亚历山大身上。他接住抱枕,疲惫地叹了口气。 看着这副景象僵在一旁的泽露德,看起来简直与半年前的安娜如出一辙。 「!」 就在索菲娜分神想着这些的同时,菲尔德里克已经来到她身侧,甚至不给她紧张的时间,便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索菲娜。」 「……好的。」 剧烈跳动的心脏,在感受到他指尖上那股冰冷触感后,突然平静了下来。自己的手,大概也和他一样冰冷吧。 「今天由我来为两位带位。」 「洁米德?怎么会是你?」 来引领他们前往迎宾馆会场的,竟是侍女长洁米德。以她的职位而言,这样的行动实在太反常,索菲娜惊讶得瞪大了眼。 洁米德身份固然不低,但她终究只是侍从。以喀萨克王太子的立场而言,完全可以直接无视她——然而,菲尔德里克却以目光询问洁米德的来意。 「我是侍女长,洁米德·佐尔恩。」 洁米德在索菲娜的介绍下屈膝行礼。她垂下头的那刻,索菲娜注意到她原本乌黑的发间,如今竟冒出了不少白发。 「她多年来一直是母亲的支柱。这一次也在许多,真的是许多方面上帮了大忙——也包括我的事。」 母亲生前极为信任的她,这次竟以性命为赌注,暗中守护了海德兰、守住母亲留下的遗愿,也保住了兄长的性命。甚至让索菲娜仍保有选择未来的权利。 那天若不只父亲,连兄长也一起遇害,那么无论她在喀萨克会是什么地位,索菲娜都只能回到海德兰。一旦如此,她连如今这份迷惘的自由都无法拥有—— 明明只是轻声呢喃,菲尔德里克却抬眼望向了她。 「……」 洁米德带着细纹的脸庞,神色温和地望了索菲娜一眼后,又转向菲尔德里克,深深地弯下腰来。 看见她的举动后,菲尔德里克微微睁大了眼,之后便完全不再开口。不只是对索菲娜,连对跟在后方担任护卫的亚历山大与费尔,他也一样保持沉默。 进到作为凯旋宴会场的迎宾馆后,他依旧反常。明明周遭偶尔会出现没人的空档,他却既不挖苦,也没有吐出尖酸刻薄的话语。 (很不对劲……) 索菲娜小心翼翼地偷瞄他的侧脸,只见他的神情异常严肃,甚至略显僵硬。 「……」 这份强烈的尴尬令她忍不住挪动身子,但即便如此,菲尔德里克却依然没有嘲笑她,或是露出无奈的表情。这明显很不寻常。 海德兰先王遇刺掀起的内乱、与介入其中的沙达之间的战争,以及接踵而来的善后工作。如今局势尚未稳定,因此这场凯旋宴自然没有太多繁文缛节。 多数人皆穿着轻便,为了符合庆祝战胜的氛围,会场仅邀请了身着军装的两国军职人员,以及在对抗路德维时表现特别积极的贵族与其家族,以不设座位的形式举行。 然而,与会场轻松的气氛相反,索菲娜与菲尔德里克之间的空气格外紧绷。 「菲尔德里克殿下,虽然是在这种场合,不过能再次见到您仍让我深感荣幸。」 「听说沙达败退时损失相当惨重。」 「多亏殿下派兵支援,实在感激不尽。」 在旁人面前,他一如既往地完美扮演着温柔且精于算计的王子;但往常只要一与索菲娜独处,便会立刻对她冷嘲热讽的习惯,现在却完全不见踪影。 (而且他从刚才开始就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注意到这一点后,索菲娜皱起眉头。 她回想起费尔告诉过她,菲尔德里克曾说「只要再和她谈一次就好」的事。 (再一次就好是什么意思?还说「之后就还我自由」?明明说过一定会来迎接我,也确实来了……) 她又开始心乱如麻。 (亚历山大也说了「再给他一次机会」……) 为了逃避脑中的混乱,索菲娜开始在会场内寻找亚历山大的身影,接着很快便在最热闹的人群中心找到了他。他身旁站着索菲娜在进入坦塔尔森林前遇见的那位外貌出众的骑士,除此之外,四周全是女性。 她们脸颊泛红,像期待着什么似地由下往上望着两人,有的不着痕迹地触碰,有的撒娇般地靠在他们身上。 (……那个距离,有点太近了吧?) 出于在意,索菲娜寻找起费尔的身影,发现费尔正与亨里克交谈,对亚历山大那边的情况完全不以为意。 索菲娜突然感到羡慕。费尔不会被亚历山大牵着鼻子走,也不会因他的言行而轻易动摇。 (如果我也能像她一样就好了……虽然没见过,不过玛莉应该也是那样吧。) 她带着几分逃避的心情望向费尔与亨里克,两人察觉后便对她微微一笑。 平日里总让人安心的两人的笑容,此刻对索菲娜而言却只有反效果。 (今天真的好严格……) 意识到他们是在提醒自己「别逃」,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感觉到菲尔德里克挽着她的那只手臂似乎微微紧绷。 「怎么了吗……?」 「……没有。」 她鼓起勇气看向菲尔德里克,却被他露骨地避开视线,让她的眉头更深地皱起。 于是,两人之间又一次陷入沉默。 「索菲娜大人。」 「加德内尔,身体还好吗?」 看见熟人一瘸一拐地朝她走来,索菲娜下意识想上前帮忙。然而,与菲尔德里克挽在一起的手臂令她动弹不得,只能留在原地。 「我是加德内尔·塞利多尔夫。能再次见到您实属荣幸,菲尔德里克殿下。此番救援之恩,身为骑士、身为海德兰的国民,我由衷感激。」 「……不必。」 以菲尔德里克而言可以说是反常的冷淡回应,让索菲娜忍不住抬头望向他。 「——同时,作为敬爱索菲娜殿下之人,我也必须向您道谢。」 就在那一瞬间,菲尔德里克的眉头像是轻轻皱了一下。 「……」 他一语不发,宛如雕像般,与同样沉默的加德内尔对视着。 「……殿下?」 察觉到两人之间莫名的紧张感,索菲娜低声唤道,那双金绿色的眼眸才终于转向她。 「难道……您从刚才开始身体就不太舒服?」 (毕竟这个人死要面子又爱逞强。要他因为身体不适而缺席凯旋宴根本不可能,他一定会藏着不说。) 或许他从刚才开始便异常沉默,真的是因为身体不适。忽然察觉到这点,索菲娜的脸色一变。 「我们先回去吧。不对,是……我、我其实……对,没错,我身体不太舒服,要先回去了,请您陪我一起回去吧。」 知道他一旦开始逞强便谁也拦不住,索菲娜干脆假装自己不舒服。听见她的话,菲尔德里克脸上总算有了表情,那双眼微微睁大。 (没关系,就算会被他说「自我管理能力太差」,我也做好觉悟了。只要大方承认就好——总之,一定要把他带回去休息。) 「……我没事。索菲娜想回去吗?那我陪你——正好我也有话要说。」 然而出乎意料地,他的神情忽然柔和起来,并以另一只手轻抚索菲娜的脸颊。 (咦?什、什么……等等,有话要说?) 「啊,没、没有那么严重……那个,况且殿下您也是主角之一,如果可以的话,还是留在会场……」 从未被他以这种表情与动作正面对待过,索菲娜整张脸瞬间发烫。她支支吾吾地回答后,急忙低下头。 「……索菲娜大人品行高洁,待人温柔,面对任何事都全力以赴。她总能体贴他人感受,陪着对方一起笑、一起哭,在对方需要时伸出援手。」 沉默许久的加德内尔像是喃喃自语般再度开口。 听见这突如其来的话语,索菲娜抬起红潮未退的脸看向他,但加德内尔却迅速移开视线。 「在海德兰,有许多人仰慕索菲娜大人,期盼她幸福。我也是其中之一——而且我相信,我的心意比任何人都更加强烈。所以,菲尔德里克殿下,恳请您——」 说到这里,加德内尔再次望向菲尔德里克。 「恳请殿下务必让索菲娜大人幸福,这是……我衷心的请求。」 「加德内尔……」 听着多年旧友温暖的话语,索菲娜胸口发热,而在她身旁,菲尔德里克的表情僵硬,紧紧抿着嘴唇。 接着,轮到索菲娜面色紧绷。 「菲尔德里克殿下,能再次见到您真是我的荣幸……」 她的姊姊奥蕾莉娅,与那位平时和她形影不离的伯爵千金一同步入会场。 明明听兄长赛尔修斯说过,他已通知奥蕾莉娅母女不要出席这场宴会,但她显然完全不以为意,只是带着恬静的微笑,优雅地朝这里走来。 白底金刺绣的礼服勾勒出她窈窕而妩媚的身形,裙摆复着以珠宝点缀的淡绿色蕾丝,随着她优雅的动作在灯光下璀璨夺目。 在女性本就稀少,气氛刚硬的会场中,所有目光立刻被华丽的奥蕾莉娅吸引过去。 「许久不见,奥蕾莉娅殿下。」 菲尔德里克如往常般回以完美的笑容后,姊姊宛若白瓷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眼眸微微湿润。 只要在他身旁,这样的女性今后肯定还会不断出现。她们充满憎恨的眼神、旁人比较的眼光,也会持续落在自己身上。 (明明早就知道会这样……) 被再次狠狠提醒自己根本配不上菲尔德里克,索菲娜几乎要垂下头。然而,卡萨雷纳昏暗的图书馆里,他说着『正因为你配得上』的那副景象突然闪过,让她勉强忍住了那股冲动。 (对了,我……还没有听到菲尔德里克要说的事……) 「哎呀,索菲娜,明明是宴会场合,你竟然穿得这么朴素呢。」 姊姊先是眯起眼打量了她一下,接着又恢复成往常那张温柔的笑脸。正因如此,那双美丽的唇吐出的话语让索菲娜瞬间反应不过来。 「……」 要是不反驳,就等于辜负了赠予她礼服的喀萨克王后陛下,但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你要是早点开口,礼服我可以借给你的……有个不懂事的妹妹,真是丢脸呢。」 索菲娜订制或收到的物品被姊姊占为己有,早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反过来,她却从未这么做,甚至不曾借用过姊姊的东西。然而此刻,姊姊却摆出一副为「不争气的妹妹」操心的姿态,令索菲娜目瞪口呆。 「可是,奥蕾莉娅大人,您的礼服对索菲娜大人而言……」 「肯定不合适吧。」 伯爵千金夹杂着嘲弄的话语还没说完,接话的竟是菲尔德里克。 见索菲娜脸色发白,不只那位千金,就连奥蕾莉娅也悄悄勾起嘴角,让她更加不知所措。 「毕竟,她一向将他人的感受置于炫耀自身之前。这件礼服正是理解她的心意后,由我母后所赠。」 (他注意到了……) 虽说赢得了战争,但索菲娜却并不想高调庆祝,而不只是王后,就连菲尔德里克也察觉了这点。他愿意替她缓颊的态度让她感激,但那份理解更让她胸口发热。 「说到底,无论礼服多么华丽、饰品多么昂贵,也都只是用来衬托索菲娜本人的配件罢了。」 然而,紧接着他带着微笑说出的这句话,让索菲娜瞬间僵硬。 (又、又是这种轻浮的台词……) 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她勉强挤出笑容回应道:「不敢当。」然而她的脸色恐怕依旧僵硬。先前因菲尔德里克的话语而愣在原地的奥蕾莉娅,很快便恢复如常,换上一副担忧的表情。 「我的妹妹还好吗?听说她是孤身一人回国的,我很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奥蕾莉娅语调温柔,实则暗指她是否被喀萨克遣返,那道带着怜悯与嘲讽的目光扫向索菲娜。 她本就料到姊姊会如此曲解这次事件,但没想到她会直接向菲尔德里克求证。 「姊姊大人,我……」 害怕菲尔德里克的回答,索菲娜急忙开口,想说明自己是「出于自愿而回国」。 「我亲自从我国以精锐着称的骑士团中,挑选出了最出色、也是我最信任的骑士担任索菲娜的护卫。此次行动本就是战略安排的一部分。」 然而头顶传来那道沉稳的声音,让她把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让令妹身陷险境,是我的疏忽。不过……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索菲娜。」 他那冰冷的左手覆上了索菲娜放在他右臂上的左手。两人的视线再度交会。 「……」 是为了装作关系和睦的演技,还是真心流露?那像是带着痛苦的表情,是错觉还是真相——事实与自己的愿望依旧难以分辨,索菲娜咬紧了唇。 「总是和男人们混在一起谈政治,不修边幅,明明底子就那样,连妆都不肯好好化——」 咬着牙述说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她慌忙看向奥蕾莉娅,只见那双盯着索菲娜的蓝眸里正燃着阴郁的火光。 「已逝的父亲也曾担心过,觉得她太会逞能,一点可爱之处都没有……」 但当她重新看向菲尔德里克时,脸上已是「挂念妹妹的温柔姊姊」的模样。先前那一瞬的恶意彷佛只是错觉。 「现在也是。明明站在菲尔德里克殿下身边,手上却满是伤痕,皮肤粗糙,甚至还晒黑了……」 亨里克曾说过,她恐怕怀有恶意且擅于隐藏,直到此刻索菲娜才真正体会到那句话的涵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这副模样,实在让菲尔德里克殿下难堪……若殿下愿意,我也可以前往喀萨克。作为女性、作为妻子,我可以亲自示范给索菲娜看,该怎么做才配得上殿下。」 (她、她在说什么……) 「对吧?索菲娜,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姊姊语气柔和,却用那鲜艳的蓝眸紧盯着因恐惧而颤抖的索菲娜。 「你这样会让殿下很困扰的,用那么脏……满是伤痕的手去碰殿下可不行哦。」 她像是有些为难似地歪了歪头,手指向索菲娜放在菲尔德里克手臂上的那只手。索菲娜差点反射地抽回,但却被菲尔德里克按住。 「她手上的伤,还有日晒的痕迹,全都是因为她心系海德兰的人民。那是她为了履行王族责任,亲自上阵的证明。」 菲尔德里克以那平稳却坚定的声音说出「无需羞愧」,让她被寒意冻住的心逐渐回暖。 「我确实尊敬她,但也从不觉得索菲娜身为人、身为女性有任何不足——真正有所欠缺的,是我才对。」 (咦……) 然而他接下来说出的话,是那种他即便在社交场合也不可能会说出口的内容,让索菲娜震惊地抬头望去。 「……」 眼神交会的瞬间,他的脸上便浮现彷佛被什么刺痛般的神情。握着索菲娜的手也随之收紧。 「换作是我,绝对不会让菲尔德里克殿下被迫说出那种话……」 「奥蕾莉娅大人如此好意……殿下未免太无情了。」 姊姊带着哭腔的声音与伯爵千金的指责在耳边响起,菲尔德里克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视线从索菲娜移向她的姊姊。 「正因为在倾慕之人面前,才会如此。等您真正遇见心仪的对象,自然能明白。」 「——殿下的喜好还真是与众不同呢。」 (倾、倾慕之人……) 尽管察觉姊姊的声音变得前所未闻地陌生,她却因菲尔德里克那句话脑中一片空白。 「无论穿上什么礼服、配上什么珠宝,索菲娜终究是索菲娜。作为王族、甚至作为喀萨克那样的大国的王太子妃,简直可笑——」 「索菲娜确实不需要打扮,真正让她耀眼的是她的内在与行为。所谓的王太子妃,并非那种只能靠华丽外表证明自身价值的、徒有其名的公主。事实上,这次『她』也完美地履行了作为海德兰公主,以及喀萨克王太子妃的使命。」 『幸好是个用不着打扮的公主。她那位姊姊可没那么省事。』 她只能呆滞地望着打断了姊姊,甚至以毫不掩饰的轻蔑反击的菲尔德里克。 奥蕾莉娅白皙的脸颊瞬间胀红,露骨地扭曲起来。接着,她狠狠瞪了菲尔德里克与索菲娜一眼,抛下一句「真令我失望」后便转身离开。 「……」 索菲娜茫然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那个,就是……姊姊刚才失礼了……」 「你不需要道歉。」 直到奥蕾莉娅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她才总算找回声音。 然而,她有一种预感,要是与菲尔德里克对上视线,自己一定会方寸大乱。因此即使开口道歉,她也不敢抬头看他。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打破僵局的,是一群正好走近的黑衣骑士。 「索菲娜妃殿下,此次救国之举,实在令人敬佩。」 「谢亚斯!你没事真是太好了。那时的其他人呢?」 「当然也都平安无事。」 红发的他如同在森林里相遇时那般咧嘴一笑,索菲娜这才跟着笑了出来。 「太好了,费尔时不时就会被卷进不得了的麻烦里,我还担心您是不是也被牵连了呢。」 「不过,那家伙其实挺有趣的吧?野性十足,所以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死不了,而且只要不是和人类有关的事,对那家伙来说都不算麻烦。」 「至于亨里克,则是在处理人际关系的问题上,几乎无往不利。」 「他是真的很敏锐,应变能力也很强。那方面连阿历都甘拜下风。」 「要是他别老是玛丽、玛丽地吵个不停就更好了。话说,他在妃殿下面前也那样炫耀太太吗?很烦对吧?」 「别把心地善良又宽厚的妃殿下,跟你这种小心眼的家伙混为一谈。」当时那群人纷纷聚了过来,让索菲娜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她曾听菲尔德里克说过,喀萨克王国骑士团的理念是为了国民、为了人们的幸福。 『一旦背离这个信念,他们就会对自己,甚至对王亮出獠牙——创立者阿尔曾明确地这么告诉过祖父,他正是抱着这份觉悟成立骑士团的。』 他向索菲娜解释,喀萨克在过去战争中取得的土地之所以从未爆发严重冲突,是因为在占领地暂时负责指挥的骑士,都是拥有相同理念的人。 或许也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对索菲娜那般鲁莽的行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愿意出手相助吧。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全都是难得的体验呢。还遇见了你们。」 「而且海德兰的人民也都平安无事。」 「真的很谢谢你们。我虽然很喜欢海德兰,但也同样喜欢有你们在的喀萨克。」 「……真可爱啊,真是个好孩子。」 「啊——维兹小队长,太狡猾了!」 谢亚斯第一小队长伸手把索菲娜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即使明白他这样的举动过分逾矩,索菲娜却不知为何觉得很开心,这次甚至笑出了声。 「殿下~脸色也太可怕了吧。真不愧是表兄弟,简直和阿历半斤八两呢。」 「——奥兹,闭嘴。」 竟然有骑士敢这样对菲尔德里克说话,让她吓了一跳。 她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去,只觉得他的脸似乎有些泛红。 (该不会……是在被调侃吧?那个菲尔德里克?) 她掩盖不住动摇地眨了眨眼,彷佛察觉到那道视线,菲尔德里克刻意别开了脸。 「总之请您加油。」 「我们大家都很中意她,您别失手把人吓跑了啊。」 「要是搞砸了,第三小队会特别怨恨您的。他们在决定先护送沙达将军回去时,简直担心得要命。」 「需要帮忙吗?我可是把赌注押在殿下身上的。您一定要成功啊!」 「快滚!」 他们哈哈大笑,却仍一边说着「遵命」、「谨遵吩咐」之类的话,一边俐落地行礼,随即依照菲尔德里克的命令离开,让索菲娜看得频频眨眼。 「怎么说呢……他们真的,很平易近人呢。原本还以为只有费尔他们会这样……」 她不由自主地说出那句介于无奈与感叹之间的感想,菲尔德里克却闹别扭似地嘀咕道:「他们就是一群笨蛋。」他那孩子气的模样,让先前的紧张气氛彷佛从未存在过一般,索菲娜又笑了起来。 (……啊。) 与她目光交会的瞬间,他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索菲娜不由自主地端详着那张脸,他却猛然睁大双眼,匆忙别开视线。 (他会有这种反应,是因为……) 那个早已数不清第几次浮现的疑问在心中徘徊,索菲娜用力抿紧了唇。 她觉得,自己或许正陷入人生中最严重一次的自作多情。 (但是,波博克他们说过,要把话好好说清楚;亨里克说,该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也要听听对方想说什么;亚历山大希望我再给他一次机会;费尔则告诉我,不要逃避自己和对方的心意。) 他们的面容一一在脑海中浮现。没有人要求索菲娜必须和菲尔德里克关系融洽。只是告诉她,要去面对。那些话既不是对王女,也不是对王太子妃,而是对「索菲娜」本人说的。 (大家都是在为「我」着想……) 接着她回想起方才与姊姊的那番对话,以及曾经听说过的,菲尔德里克或许厌恶王位,甚至讨厌自己的事。 (我一点也不了解他的想法……) 空着的那只手紧紧握拳,索菲娜下定决心。 「殿下,那个,您刚才说有话要说……」 「——对。」 菲尔德里克静静地,异常简短地回答完后,立刻深吸了一口气。接着,他抬起那双金绿色的眼眸直直望向索菲娜。 「到外面走走吧,索菲娜。」 * * * 月光下,微风轻轻摇曳着庭园的树木,拂过索菲娜的脸颊。 (……已经完全是秋天了呢。) 北国海德兰的秋天,来得比喀萨克早得多。带着湿气的冷空气让索菲娜打了个冷颤,她不由得担心起作物会不会遇到霜害,随即苦笑起来。明明正与自己一直仰慕的人并肩而行,脑中却想着这种事——还真是没情调。 (咦……) 菲尔德里克一言不发地脱下外套,从背后披在索菲娜身上。残留的体温,以及那曾在图书馆、在战争胜利的清晨感受过的气息包围住她,令她脸颊发烫。 「那、那个,外套还给您。您会着凉的。」 「这种时候,只要说声『谢谢』,然后收下就好。」 索菲娜慌乱之中想把外套还回去,他却像往常一样叹了口气,说她「一点也不可爱」。 然而,也有些地方和以往不同。 「『谢谢你替我担心,不过——』要是我一开始这么说就好了,连这点都没想到的我,其实也和你半斤八两。」 他带着自嘲的语气说着,替索菲娜重新把滑落的外套披好。 两人静静穿梭在玫瑰花丛间,脚下的石板在月光下泛着白色光泽。 先前还互相挽着的手臂早已分开。究竟是令人安心,还是令人感到寂寞,她也说不上来。 索菲娜保持着沉默,从斜后方注视着走在她前方半步那人的侧脸。 (五官依旧端正得让人恼火……) 高挺的鼻梁、紧实的唇线。他修长的睫毛在月色中落下阴影,那副容貌乍看之下宛如女性,但那锐利的下腭线条与浮着青筋的脖颈,却鲜明地诉说着他的男性特质。 即使不晓得他是喀萨克的王子,也总有成群的女性为他神魂颠倒,费尽心思想吸引他的目光。不仅如此,明目张胆地邀请他共赴床榻的示好更是层出不穷。而索菲娜只是装作不知道,其实心里再清楚不过。 他正是那种,连自尊心极高的姊姊奥蕾莉娅,甚至沙达的洁伊莉特公主,都会为之执着的人。 如今站在他身旁的竟是自己,索菲娜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即便只是名义上的关系,他是自己的丈夫这件事,依旧让人难以置信。 耳边传来水声。位于庭园中央的那座喷水池——菲尔德里克前来「求婚」的那一晚,她也是在这里听见他与亚历山大的对话。如今想来,只觉得那已是遥远的往事。 喷涌而出后在月光下闪耀又坠落的水花前,菲尔德里克转身面对索菲娜。 「从海德兰迎娶王太子妃,无疑是相当务实的选择。」 这句毫无铺陈也未加修饰的话语,让索菲娜想起他曾斩钉截铁地说过「王族的婚姻是一种契约」。 「喀萨克与沙达是注定水火不容的存在。事实上,过去六十年间,双方不断尝试推翻彼此的体制,始终冲突不断。所以,在与多姆斯克的局势尚未稳定之前,我希望避免海德兰与沙达结盟,同时让双方维持若即若离、彼此牵制的状态。」 「这一点你当然也明白吧。」菲尔德里克露出一抹干涩的笑意,耸了耸肩。 「我原以为,你的母后——贤后陛下驾崩后,海德兰必定会陷入动荡,却没想到在赛尔修斯与你的努力下撑了下来。不仅如此,甚至开始成长。再加上硬矿石矿脉的发现——再过三十年,别说沙达,恐怕连喀萨克都会受到威胁。既然如此,不如趁现在把海德兰纳入我方手牌中。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所幸,喀萨克国内也不会因此掀起波澜。」 他始终没有看向索菲娜,只是继续一字一句地编织着话语。 稍微缺了一点的圆月悬在他斜后方。那一瞬间,她想,真正适合他的本该是完美无缺的银色满月;然而,残缺的月亮即使不同于满月,却也依旧美丽。 「在两位海德兰王女之中选择了你,是因为你对海德兰有着莫大的贡献。连我都曾被你压制住。若进展顺利,你会成为我方的棋子;就算失败,至少也能重创赛尔修斯。」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他的语尾被迎面吹来的秋夜寒风吞没。 「……我知道。」 自那一夜以来,他始终反覆说着同样的话。那是对索菲娜而言无比残忍的话语,但她也明白其中没有半分虚假。 (被讨好或是被蒙骗,究竟哪一个更好呢……) 既没有表现出释怀,也没有显露难堪,菲尔德里克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但不知为何,那副模样却让人联想到因恶作剧而被责备的孩子。 「我知道你很聪明,也懂得分寸,对他人心怀善意。你不会妨碍我——从这层意义上来说,你是位合适又理想的对象。」 「……这样啊。」 那句话他也曾说过。明明觉得此刻转身离开也无妨,但索菲娜却因为他的表情而无法动弹。 「可是,其实还有其他选择。」 他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喃喃,接着,两人的视线终于交会。初次见到时,她曾觉得美的不似世间之物的那双金绿色眼眸—— 「实际上,就在我打算选择其他人时,听说你正与公爵家嫡长子商谈婚约。」 「……只是些场面话,并不是什么正式的婚约。」 察觉他指的是加德内尔,索菲娜露出一抹苦笑。那不过是兄长对交情深厚的友人随口一提罢了,而且对方也立刻婉拒了。 (不过,他确实有把我放在心上……) 那段略为苦涩的记忆,被方才加德内尔的温暖一点一点覆盖。就在这时,菲尔德里克走近一步,朝索菲娜伸出手。修长的食指轻触她的唇,封住了她接下来的话。 「我知道。但回过神来时,我已经把选择换成你了。」 贴在唇上的手指依旧冰冷,然而被碰触的瞬间,热度却彷佛从那里蔓延开来。 「原本打算照计画把你从赛尔修斯身边夺走,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立一位聪明理性的王太子妃,事情就此划下句点——」 他向前一步,距离随之缩短。他的体温透过空气传来。 「然而,一切却完全偏离了计画。这种前所未有的状况,让我烦躁不已。」 菲尔德里克皱起眉,将原本停在她唇上的手移到索菲娜的脸颊上。彷佛着了魔般,她的目光无法从那对金绿色的眼眸上移开。 「提出婚约后,我在这个地方露出了马脚,而你又偏偏想把那样的姊姊塞给我。既然厌恶我到那种程度,我想那就算了,干脆对你说些难听的话。」 指尖若即若离的细微触感,却让她所有的感官不由自主地集中过去。 「要是你因此大吵大闹,像个笨蛋一样对赛尔修斯说绝对不要结婚就好了,然而,你却还是乖乖来到喀萨克。」 「……」 (——等等。这、这也未免太不讲理了吧?) 「请、请别把过错都推到我身上。」 「我就是忍不住这么做。」 明明该生气的是索菲娜,他却垂下眉尾,叹了口气。 「照理来说,被讨厌也是理所当然的,但你却能对我自然地露出笑容;一谈到政务或国家的事,就兴致勃勃地接话,甚至还会替我担心。明明是这样,转头却又说什么今后一辈子都别碰你、想传宗接代去找别人、工作会照做之类的话,还真的全部付诸实行。让我忍不住想,自己怎么偏偏选了这么奇怪的人。」 「……」 她下意识蹙起眉头,原本停在她脸颊上的手随即移到眉心。那轻柔抚过的动作温柔得过分。 「但我却……渐渐地觉得,这样倒也不坏。」 细微的低喃传入耳中,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本来以为,只要象征性地去你房里露个脸就好,但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总是待在你的房间。」 他的眉心同样紧蹙。 (这么漂亮的一张脸,真是浪费……) 她这么想着,也朝那里伸出手指,却被他一把握住。 「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一直用目光追逐着你的身影时,我还以为自己疯了。」 「……也、也太失礼了。」 索菲娜的手被牵到他唇边,指尖感受到柔软的触碰。她想掩饰通红的脸颊而出声抗议,声音却不受控制地颤抖。 「明明觉得你毫无魅力可言,但每次你在床上稍有动静,我就无法冷静,还因此找了医生。」 「那、那也……」 被告知的内容实在太过冲击,让她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忽然想到他早上常常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索菲娜的脸颊顿时发烫。 「就算告诉你沙达的公主会来,你也一定能明白背后的意图,却一点也不嫉妒;送你任何东西,你不但不高兴,还拒之门外;不论晚宴时我和谁在一起、白天和谁出门,甚至减少夜里去找你的次数,你都毫无反应。反倒是对猫、狗,还有狐狸那群家伙特别亲近,只对他们露出笑容。」 她一时间思索着猫、狗和狐狸指的是谁,但心脏吵得太厉害,让她无法集中。 「和其他人跳舞时看起来那么愉快,唯独和我在一起时总是一副无趣的样子,这点也让人不爽。」 「那、那是因为,我很紧张……」 「就算如此,站在我身旁却完全不为所动,根本不可能。」 (那、那种性格,就不能稍微改一改吗?) 她差点脱口而出,却被另一只伸来的手托住下腭,拇指轻柔地按在她的唇上。 「我明明问过你,是不是爱上我了?能待在我身边是不是很开心?而这张嘴却清清楚楚地说出『一点也不幸福,宁愿是别人』这种没神经的话。」 「因、因为……」 那听起来近乎痛苦的声音,究竟是不是错觉?抚过唇瓣的指尖让索菲娜思绪一片混乱,连话都接不上。 看着动摇的索菲娜,菲尔德里克忽然露出一抹寂寞的笑。方才触碰着她的双手缓缓离开。 「所以……我想过把你送回海德兰。让你回到故乡,去得到属于你的幸福。」 「咦……」 彷佛一盆冷水迎头浇下。费尔曾告诉她,他说过「只要再谈一次就好,之后她就自由了」的话语此刻浮现脑海。 他脸上带着自嘲,轻轻摇了摇头:「安娜告诉我,她相信我会把你带回喀萨克,我也曾想过,或许还来得及。」 「但再次见到你时,你已经完全以海德兰王女的身份在行动,让我确信自己必须把你还给海德兰。」 「那、那是因为……」 「……你啊,别露出那种表情。」 或许是她的声音颤抖得过于狼狈,菲尔德里克像是有些嫌麻烦,却又为难地皱起一边的眉。「我一直以为你讨厌我。」他说着,伸手朝索菲娜的额头探去。 「……」 他用指尖描摹着索菲娜想必正无力垂下的眉。那温柔的触感几乎让人落泪。 「因为你当时那样说,我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什么都没传达给你。愚蠢的人一直都是我。」 停在额头上的手再次滑向脸颊,同时,他又逼近了一步。 心跳声要被听见了——索菲娜慌忙地拉开距离时,却被另一只手臂揽住腰际,整个人瞬间僵硬。 「我确实觉得你很不起眼。」 「!」 「不过,不论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那低哑、带着些许湿润的声音让她身体逐渐失去力气。连他呼吸的热度都清楚传来。 「那个时候,我不也找到你了吗?」 索菲娜还在努力理解那句话的意思时,便被他用力抱紧,全身瞬间热了起来。 「觉得不必替你盛装打扮,这点也是真的。」 「是因为……我有好好尽到责任吗?」 「还有另一个理由——看着你的人,我一个就够了。」 她从菲尔德里克的胸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只见他的脸同样泛红,却又有些为难地皱着眉。 索菲娜忍不住盯着那张完全出乎她预料的表情看,却立刻被露出不满神色的菲尔德里克按在胸前。 节奏相近,却又不尽相同的心跳逐渐重合。 一个是索菲娜的,另一个,则是—— (……啊啊,原来如此。) 『……你知道为什么每次你都会被我看穿、输给我吗?』 『你不觉得,还有另一个可能吗?』 曾经的那段对话,当时没能解开的谜团终于迎来了解答。 「我会被您看穿的理由是……」 「……因为你爱上我了。」 「那另一个呢?」 (其实我大概已经知道答案了。但是,我还是想听您亲口说,这一次我会好好听的——) 两人的距离微微拉开,菲尔德里克修长的手指托起索菲娜的下巴。映入眼帘的表情带着几分痛楚。 「因为我一直看着你,索菲——从在奥瑟林发现你的那一刻起,一直都看着你。」 下一秒,柔软重合的唇,让强烈的酥麻感席卷全身。 * * * 回到会场时,舞曲已然响起。或许是军人居多的缘故,虽然不多,却仍能在各处看到起舞的人影。 要是大家能把注意力放在那里就好了——每往前踏出一步,周遭的视线便像针刺般射来,索菲娜不禁目光游移。 明明应该没有任何异样,她仍装作若无其事地检视了一下全身,接着视线停在自己的左手上——正被他握着。自己也回握着。 (是、是因为这个?呃,以前是……挽着手臂!绅士的基本礼仪!啊,咦?可是挽臂不是更亲密吗?对、对呀,就算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如今不过是牵手而已……而已?不是礼节也不是规矩,只是单纯牵着手的话……反、反而更奇怪了!) 「……想放开吗?」 「咦?啊,毕、毕竟是礼节。我想,这种场合应该挽手臂——」 「无所谓吧。」 她松开力道,打算悄悄把手抽回,却被板着脸的菲尔德里克重新握紧。 「这、这样啊……」 虽然勉强回了话,脸颊却开始热起来。 费尔、亨里克,还有亚历山大与谢亚斯他们,似乎正朝这里意味深长地笑着。 当索菲娜注意到菲尔德里克只是假装没看见,其实连耳根都红了时,她的指尖也跟着发烫。 「菲尔德里克殿下,明明是我们邀请您前来,却让您久候,实在抱歉。」 「我明白您公务繁忙,请不必放在心上。」 宣告抵达的声音在会场中回荡,不知该说凑巧还是不凑巧,兄长走了进来。 自专用入口现身的他,理所当然地率先朝与索菲娜同行的菲尔德里克走去。 「索菲,让你久等了……宴会玩得开心吗?」 「还、还可以。」 她眯起眼望向大厅另一头的奥蕾莉娅后才回答了兄长,声音不知为何有些拔高。 「你从刚才开始就明显动摇过头了。」 「我、我才没有。」 「哦?这副表情还真敢这么说。」 「殿、殿下不也脸红了吗?」 「……你眼花了吧。」 即使心意相通,他恶劣的性格似乎依旧如故。索菲娜脸色微僵,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冲动;兄长见状先是一愣,随后露出苦笑。 「真是可惜呢。我还以为可爱的妹妹会被欺负得受不了跑回来。」 「我似乎听见了相当有损我本人声誉的发言。」 「您的意图与本性,我多少还是心里有数的。」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您以为我没有察觉妹妹的烦恼吗?」 两人笑容满面地对视,但显然菲尔德里克处于劣势,勉强维持笑容的脸颊微微抽搐。 (好厉害……立场上明明是海德兰远远不利。) 索菲娜判断情势是七比三,由兄长占上风,不禁重新对他肃然起敬。 「索菲娜,来。」 「谢、谢谢。」 菲尔德里克用眼神唤来会场随处可见的侍者,接过饮料。递过酒杯时两人指尖轻轻相触,让她又一次红了脸。 「……不能自然点吗?连我都要跟着不对劲了。」 「之、之后应该会慢慢习惯的……应该。」 「哎呀,结婚都半年多了,还是这么青涩呢。」 明明是小声斗嘴,兄长却似乎听得一清二楚。他露出坏笑,抛来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 「唉,啊,那个……」 「您应该说『才半年』才对。」 与手足无措的索菲娜不同,菲尔德里克的回答显得云淡风轻,然而那张脸似乎也隐约泛红。或许是注意到这一点,兄长的笑容更深了,局势彷佛变成了八比二。 「原来如此,确实还在可以称作新婚的时期呢——您对舍妹『疼爱有加』一事,我身为兄长也有所耳闻。」 「……」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菲尔德里克语塞了。 他多半是在烦恼,是否该按字面意思理解那被刻意强调的「疼爱有加」吧。兄长口中的「有所耳闻」既可以解释为单纯关注,也可能暗指刻意搜集过相关情报;若是后者,那么兄长便是在暗中指责菲尔德里克。 「兄、兄长大人,那个……他确实为我做了很多事。给了我极高程度的自由,也送了不少礼物——」 「自由与放任的界线,以及赠礼是否包含真心——我认为这些才是重点,索菲娜觉得呢?」 (他、他究竟知道多少?) 她忍不住想替菲尔德里克说话,却被仍带着笑容,语气却前所未有地强势的兄长反问,不免有些退缩。 「那、那个……殿下赠与我的礼物,全都是一看就知道是为我精心挑选的,我也都非常喜欢。只是,之前没有好好说出口,所以也想重新向殿下道谢。」 索菲娜一边支支吾吾地回答兄长,一边偷偷瞄了菲尔德里克一眼,只见他睁大了双眼,让她更加如坐针毡。 「那个……殿下确实给了我很大的自由。为了实现我的愿望,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一路走来的种种,兄长大人也都知情,我相信您一定能理解。」 无论是答应她希望维持清白的婚姻、继续工作的请求;为她安排无论如何都会实现索菲娜心愿、保护好她的费尔与亨里克担任护卫;抑或是暗中协助擅自返国的她,甚至不惜采取强硬手段拯救兄长与海德兰,让她得以继续留在喀萨克——其中固然伴随着伤痛,但这些全都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 她带着万千思绪凝视着菲尔德里克,他却紧抿着唇,刻意将脸转向一旁。索菲娜没有错过他嘴角那细微的颤动。 『我一直以为你讨厌我。』 (原来是这样……不只是菲尔德里克,我也是。真的什么都没能传达给对方,什么也没好好说清楚……) 深切地意识到这一点后,索菲娜垂下眉梢,紧紧握住了菲尔德里克的手。 「……」 他依旧不肯转过头来,也不肯看她,却牢牢地回握住她的手。 「……原来如此,看来相当恩爱呢。」 「请、请不要那样调侃人……」 兄长苦笑着开口,让不只菲尔德里克,连索菲娜都感到浑身不自在。不过,将近一年前,她正是在这个地方拼命压抑着泪水。和那时相比,如今彷佛已经来到了非常遥远的地方。 「那么,也该揭晓了吧。」 「揭晓?」 「?」 兄长语气中透出的不祥气息,似乎不只索菲娜察觉到了。菲尔德里克脸上仍残留着红晕,疑惑地望向他。 「大约三年前,在喀萨克的科尔札曾举行过一次会议。原本是索菲要出席,但她临时生病,于是由我临时代替她前往,还记得吗?」 「赛尔修……陛下!」 菲尔德里克焦急地唤道,兄长却笑吟吟地充耳不闻。 「那时殿下问我『令妹近况如何?』我一如往常以为指的是奥蕾莉娅,便那样回答了,结果他却露出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说『不是那一位』。其实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多少察觉到端倪了。」 「咦……」 她下意识看向菲尔德里克,只见他再次胀红了脸,像是呻吟般低声嘟囔着:「那、那时候,我并不是出于那种打算……」 「不过,如今看来,殿下的本性不正是如此吗?我曾犹豫过,是否该把可爱的妹妹托付给您,所以才刻意装作不知情。对不起,索菲。」 「那已经不是装作不知情的程度了吧!」 「啊,你发现了啊。」 菲尔德里克不再客套,用阴冷的语气说道;兄长也同样舍弃客套话,回以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的想法到现在都没有变。若是遇到什么难受的事,随时都可以回来,索菲。你拥有那样的『权利』。」 「麻、麻烦您快点结婚生子吧……」 「不,我打算慢慢来,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说。照现在这样看来,在那之前,喀萨克——不对,应该说是您,会保护好我的,不是吗?」 (这是……在说王位继承顺位的事吗?也就是说……我被当成了诱饵吗?) 他不打算让索菲娜以王的身份回到海德兰,因此必须让兄长继续坐在王位上——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索菲娜连指尖都染上了红晕。 来回打量着那副模样的索菲娜,以及表情扭曲、狠狠瞪着自己的菲尔德里克,兄长露出了发自内心愉快的笑容,让人不禁怀疑他的性格说不定相当恶劣。 情势已然明朗,连索菲娜都被卷了进去,成了九比一——完全是兄长的大获全胜。 不过,兄长似乎也打算到此为止。他收起对菲尔德里克的调侃,两人转而讨论起沙达的动向。 索菲娜也在一旁听着,而就在话题告一段落时,事情发生了。 「哎呀。」 顺着兄长的惊呼声望去,她正好看见姊姊奥蕾莉娅的身影。或许是因为此处聚集的多半是曾参与反抗内乱或对抗沙达的人,围绕在她身旁的人比起以往明显少了许多,她的神情也显得更加不悦。此刻她正带着随从,朝着另一处人群中心的亚历山大走去。 (该不会是要邀请他共舞吧?姊姊大人向来是众人目光的焦点,而像亚历山大这样受欢迎的人,姊姊会对他格外留意也不足为奇,可是……) 她忍不住看向费尔,却发现费尔也同样被人群包围着,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费尔,这样不太好吧?虽然费尔是和姊姊不同类型的美人,可是你们两个现在不是还在吵架吗?) 「是个挺相配的组合呢。包容力强、心胸宽广。若是他,那个奥蕾莉娅或许……」 「咦?」 索菲娜正提心吊胆地在费尔与姊姊之间来回张望,听见兄长在一旁的喃喃自语后,瞬间僵在了原地。 她只顾着自己,结果把要告诉兄长费尔和亚历山大是夫妻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兄、兄长大人,那、那两个人其实——」 「怎么了,索菲娜?是不是累了?」 菲尔德里克假装轻抚她的脸,顺势封住了她的嘴。那双愉悦弯起的眼眸与阴沉的气息,让索菲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这是打算逆转九比一的劣势吧,而且还是用这么恶劣的手段……刚才只是碰到手就红了脸,这种时候却一派从容,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我记得弗尔德力克殿下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拜托快发现吧,兄长大人,他的妻子就在那里啊!) 被捂着嘴的索菲娜,只能对兄长的自言自语拼命点头。 「虽然我算是侥幸得到了机会,不过要找到合适的对象实在不容易。先前也提到过,陛下是临时即位的,结婚一事恐怕还遥遥无期呢……」 彷佛深表同情的恶魔低语。若是平时的兄长肯定会察觉,但此刻,他却心不在焉地转动目光——落在了费尔身上。 「……」 看见菲尔德里克露出狡黠的笑,索菲娜红了眼眶。 「是、是啊……不过,我还是……」 然而兄长明显乱了分寸,丢下一句「容我失陪」,便朝费尔走去。 「……真差劲。」 「我什么都没做喔。」 「明明就有,还煽风点火。」 「这是诬陷。」 「更何况,费尔他们也会因此闹得更僵吧?本来就在吵架,现在也没待在一起。」 「要是真的因此闹得不愉快,那也是他们之前老爱捉弄人的报应。」 (大家明明那么替我们担心,真让人难以置信……) 菲尔德里克果然还是菲尔德里克,自我中心又性格恶劣。 『那家伙是恶魔,是恶魔。因为很重要,所以要说两次。』 『他会温柔地吐出诅咒,笑容里会渗出瘴气——一不留神,灵魂就会被夺走喔。』 费尔与亨里克的话在脑中响起,正当她心想「果然还是太冲动了……」的瞬间,大厅忽然一阵骚动,随即变得鸦雀无声。 「费尔·迪兰小姐,我想为您不惜性命救了我一事致谢。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与您共舞一曲?」 「呃……不,那、那只是我分内之事,致谢什么的——」 「这算不算得上致谢姑且不论……能与如此美人共舞,对我而言便是至高无上的喜悦。」 巧妙地打断了费尔迟疑又客套的回应后,兄长在她身前单膝跪下,亲吻她的手背,随后抬起头凝视着她。 「……真美。」 那一幕彷佛绘本中的插画,让索菲娜看得出神,连兄长的处境都暂时抛诸脑后。一旁的菲尔德里克不悦地低声嘟囔:「你果然是兄控吧。」 「才、才不是!不是那样的,我只是觉得被那样珍惜着的感觉,很令人心生向往而已。」 「类似的事情,我也没少对你做吧。」 「有是有……但我讨厌的就是殿下那种态度。」 「……你不也是吗?不论我做什么,你都一脸嫌弃的样子。」 「那、那是因为殿下——」 「什么?不只是我的问题吧。」 「既然都说『不只是』了,不就代表殿下也心里有数吗?」 「行了行了,两位再讲下去肯定又要说些多余的话,请适可而止吧。」 就在两人开始剑拔弩张地互相瞪视之际,亨里克忽然冒了出来。 「总之,麻烦您想办法处理一下那边。」 他一手遮着脸,一手指向远处,在那里的是脸色发青,显然没能拒绝邀请的费尔,与用深情目光注视着她,已经开始跳舞的兄长,还有完全无视周遭,毫不掩饰杀气死死盯着那两人的亚历山大。 「……是要我去送死吗?」 索菲娜忍不住低声喃喃,却不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至少,同样察觉到危机的姊姊早已逃之夭夭,这一点就当作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一舞结束后,兄长牵着表情僵硬的费尔回到索菲娜等人身边。与此同时,挂着过于完美,反而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的亚历山大也朝这里走来。 (拜托了,别过来——) 索菲娜在心中祈祷,偏偏身旁的菲尔德里克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让她从各种意义上都有些欲哭无泪。 「……那就拜托了。」 (叛徒……) 果然亨里克最懂得明哲保身。尽管她用眼神拼命求救,他却刻意装作没看见,迅速溜之大吉。 「殿下,多亏了她,我才能捡回一条命。实在感激不尽。」 「为了我所珍视的大舅子,何须言谢。」 「毕竟我现在也玩得很开心呢。」——菲尔德里克肯定在心里补上了这句话。索菲娜含泪怒瞪着他,他却回以一抹促狭的笑容,性格实在恶劣。 「海德兰国王陛下,迟来向您致意,还请见谅。」 「您好,弗尔德力克卿。」 姗姗来迟的亚历山大带着耀眼的笑容现身,让索菲娜不禁僵在原地,只敢转动视线望向被夹在中间的费尔,只见她脸色惨白地盯着地面,空着的那只手在腰间摸索着。 幸好她没有佩剑——索菲娜在心底由衷地感谢母亲,然而亚历山大终究是个成熟的大人。 他先是淡淡地俯视了费尔一眼,吐出一口气后,朝她伸出手臂,接着带着微笑说道: 「陛下,承蒙您对妻子的诸多关照,身为丈夫,请容我致上由衷的谢意。」 费尔的紧张瞬间消散。她试探般地望向亚历山大,随后小心翼翼地挽上那只手臂,脸上绽放出宛如花朵盛开般的笑容。 那一刻,亚历山大也温柔地笑了出来,围绕在两人之间的气氛骤然转变。 (费尔,能和好真是太好了。不过,问题是……) 索菲娜再次只用眼角瞥向兄长,果不其然,他一脸茫然,让她感到无所适从。至于菲尔德里克,则是看着那样的他,露出了无比愉快的表情——简直差劲到了极点。 「我记得在喀萨克,高位贵族的亲属若未经许可擅自出境,是会受到处罚的吧?」 「咦?……啊。」 然而,索菲娜所敬爱的兄长立刻恢复了镇定。他朝对比之下明显慌了神的费尔微微一笑。 「怎么样,费尔?毕竟事情是因我妹妹而起,不如就先留在这里吧?」 「请您放心。那项规定只适用于血亲,因『婚姻』而成为『我妻子』的『我的菲莉希亚』并不包含在内。」 亚历山大也同样不遑多让。他虽然一瞬间脸颊微微抽动,却立刻恢复笑容,低声对费尔说了句「没事的,别担心」,并在她的脸颊落下一吻。费尔虽然害羞,却明显松了口气。 (明明刚才还在吵架……) 索菲娜不由得羡慕起那两人来。明明一直在吵架,直到刚刚才好不容易和好才对——她这么想着,转头看向身旁的菲尔德里克,却发现他的心思显然不在自己身上。他正兴致盎然地注视着在亚历克山大等人面前挂着客套笑容的兄长。 (果然还是太冲动了……或者,我应该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眼光。) 疑惑在她心中持续膨胀。 「费尔,说起来,约定好的茶馆,要不要明天一起去?」 「——约定?」 「没错,在战况开始恶化时,费尔为了鼓励我,提出了那样的提议。」 亚历山大周身的气息再次冻结,费尔的脸色也变得僵硬。就连索菲娜都忍不住嘴角一抽。 「谢、谢谢陛下邀请……真、真真真的非常感谢。不、不过,关于茶馆我已经请教过妃殿下了。伴、伴手礼是我们两人一起挑选的,之后应该会由妃殿下转交给您。」 「那不过是『美丽的手足情谊所带来的赠礼』罢了,对吧,陛下。至于那家店,明天就由『我们夫妻』一起,以『约会』的名义顺路拜访吧。」 「用不着那么麻烦,只要来我的『私人房间』就好,随时欢迎你,费尔。届时就用你送的伴手礼,『一起』喝杯茶吧。」 即使费尔又开始脸色发白,亚历山大也补上了致命一击,兄长仍旧毫不气馁。 (我会一辈子尊敬兄长大人的。不过,也该收手了吧……) 泪眼汪汪的费尔,心里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这个局面,您不能阻止一下吗?」 「为什么要阻止这么有趣的事?你看,平常一副道貌岸然的那两个人脸都僵成什么样了。还有费尔,那家伙果然最适合露出那种狼狈的表情。」 (……母亲大人,我承认。我的眼光,看来真的是糟透了。) 索菲娜悄悄扯了扯菲尔德里克的袖子低声央求,得到的却是那样灿烂的笑容与回应,她终于忍不住闷声呻吟。 「兄长大人,但愿别真的被亚历山大记恨上……」 「现在不是替别人担心的时候吧,索菲娜。让阿历记恨的人,恐怕也包括你呢。」 「咦?」 「想想你都做了些什么吧——把费尔从阿历身边带走了好几个月,两人好不容易重逢,却立刻又被你带走。」 「啊!」 「他在那之后可是相当失控。听说今天也一直黏着费尔呢?吵架时被人介入,之后费尔又被你带走……总之,你就加油吧。」 「您、您能不能帮我一把……」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聪明人之间会怎么过招,我倒是很想看看你的表现。真令人感兴趣。」 「感兴趣……」 看着菲尔德里克露出灿烂笑容,索菲娜抿紧了唇。 (我懂了,刚刚那一定只是作梦,绝对是。毕竟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输得彻底,零比十。这个人怎么可能会喜欢我,不过是我自作多情罢了。更何况那种话,他一句都没说过。) 「索菲娜?怎么了?」 菲尔德里克出乎意料地立刻察觉到索菲娜的沉默。他从兄长他们那里移开视线,狐疑地凑近看她的脸。 「……我要回去了。」 「什么?喂,等等——」 索菲娜对他忽然手忙脚乱的模样视若无睹,转身迳自离开。 (这样一来……算是二比八吧?) 「果然是我想多了……说到底,从一开始就不合理。我和菲尔德里克殿下,怎么想都不可能。」 「事到如今?」 以悲伤的语气嘟囔后,她瞥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菲尔德里克,那张秀丽的脸上写满焦急。 (四比六?还差一点。) 「看来为了更合适的幸福,还是回国比较——」 「索、索菲!」 (六比四。) 「殿下一定能遇见更合适的对象——」 「我说过了,我想要的是索菲……」 (八比二……应该差不多了?) 「不过,同为军师,说不定意外地投缘。」 索菲娜倏地转身,只见菲尔德里克先是一愣,随即满脸通红地瞪了过来。 「……你耍我。」 「真没想到您会把那些话当真。毕竟您是受『慈悲与恩惠之神』所眷顾之人。」 『总之,我对你的评价并没有改变,希望你能感到光荣才是。不过……没想到身为『受艾德尔祝福的贤后』的女儿,你居然会把那种场面话当真。』 索菲娜模仿着半年前他在此处说过的话,调皮地吐了吐舌。菲尔德里克低声闷哼了一句:「……真让人生气。」 (这样就是十比零了——即便如此,我果然还是喜欢他……) 看着他红着眼角瞪视着自己的模样,索菲娜终于如此确信,脸上也绽放出笑容。 菲尔德里克睁大了那双颜色稀有的双眼。 他注视着索菲娜片刻,接着忽然皱起眉头,别过了脸。 「总之,我……喜欢你这件事并没有改变,希望你能感到光荣才是。」 「!」 那正是半年前,他亲口说过的话,只是将最关键的那个词替换之后,又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他像是在闹别扭,又像是恼羞成怒的侧脸通红,让索菲娜也跟着脸颊发烫。 那双金绿交织的眼眸侧目看向她。 「!」 「——我说过了吧,不会让你逃走的。」 下一秒,索菲娜便被他揽入怀中,甚至还来不及反应,耳边便传来低语。 「真有一手啊,殿下。」 「所以啊,我不是说过两位是两情相悦吗?」 从会场投来的话语与视线,让她连耳根都烧红了。 (明明自己也红着脸,却还能做出这种事,太犯规了……) 「……」 被扳回五比五,果然不好对付——索菲娜像是为了避开周遭的视线般,把脸埋进了菲尔德里克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