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起眼王女的格差婚姻生活 作者:户野由希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大国喀萨克聪慧非凡的王太子菲尔德里克,突然向邻国小国海德兰提出联姻请求—— 而提亲对象竟不是美貌出众的长公主,而是沉稳内敛、擅长政务,却一向不被注目的小公主索菲娜。 面对从天而降的梦幻求婚,索菲娜沉浸在幸福之中,却意外撞见王太子对旁人冷冷道出: 「她是个不必多加打扮、能方便利用的公主」…… 从小暗恋的对象竟是笑里藏刀、城府极深的心机男!? 「很遗憾地,即便如此你还是——得被我束缚在这里。」 原本象征两国和平的政治婚姻,就在最糟的开场中展开。 然而,在貌合神离的日常中,索菲娜逐渐察觉—— 那位口是心非的王太子,似乎也藏着对她的特殊情感……? 第一卷 ──────────────────────── 主要登场人物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录入组 图源:多拉贡 录入:不起眼小夜 索菲娜·海德兰·喀萨克 (旧姓索菲娜·弗伊尔·瑟·海德兰) 喀萨克王国王太子妃、海德兰王国第二王女 菲尔德里克·希尔尼亚·喀萨克 喀萨克王国王太子 【喀萨克王国人物关系】 亚历山大·罗德·弗尔德力克 属于喀萨克王国骑士团第一小队、菲尔德里克的表弟、公爵家的嫡子 菲莉希亚·札尔亚纳克·弗尔德力克 属于喀萨克王国骑士团第三小队、亚历山大的妻子 福尔森·泽·卢巴尔泽 附属于菲尔德里克的执政辅佐官、男爵家的嫡子 亨里克·巴德纳 属于喀萨克王国骑士团第三小队、索菲娜的护卫 马特·吉拉特 属于喀萨克王国骑士团第三小队、索菲娜的护卫 【海德兰王国人物关系】 赛尔修斯·利尼雷·奇·海德兰 海德兰王国王太子、索菲娜同父异母的哥哥 奥蕾莉娅·梅尔科·奇·海德兰 海德兰王国第一王女、索菲娜同父异母的姊姊 梅莉贝尔·阿索尼亚·瑟·海德兰 海德兰国王乌利姆二世的王后、索菲娜的母亲、已故 安娜·密贝尔特 索菲娜的侍女、乳母之女 【沙达王国人物关系】 洁伊莉特·欧尔提亚·沙达利凯尔提 沙达王国第三王女 ──────────────────────── 序章 小时候,索菲娜受母亲嘱咐带皇室亲笔信函拜访某间寺院的途中,曾看到一场婚礼。 新娘与新郎似乎出身于乡下地方,两人容貌给人纯朴的印象,并没有在她的记忆中留下太多痕迹。晴朗澄澈的蓝天之下,两人身穿一看便知是精心准备的礼服,头戴色彩缤纷的花圈,一边接受来自家人、朋友、村民,甚至是萍水相逢的旅行者们的祝福,彼此依偎地站在那座虽然古旧却维护良好的村庄教堂前。 让年幼的索菲娜难以忘怀的,是沐浴在祝福的漫天花瓣中,新娘与新郎相视而笑的那个瞬间。他们的容貌、礼服与美丽的花瓣,似乎都不是那么重要了。两人脸上满溢着幸福,看起来格外美丽,即使是与他们素不相识的索菲娜,也不知为何感到雀跃,心中涌上一股暖意。 看到他们笑容的人们看起来也都很开心—— 于是,索菲娜的心中萌生了憧憬。憧憬着有一天能和他们一样,找到能够互相信赖,共度平静生活的那个人。 * * * 十年后的海德兰王城。 「虽然姊姊这么说,毕竟是要嫁到大国去,当然得准备些符合身份的物品……」 别说是结婚对象了,连个影子都没有的索菲娜,此刻却为了那位与她相反,已订下婚约的同父异母姊姊的婚礼准备而烦恼不已。 摊开在眼前桌上的文件,正是国库的支出预定表。 「内廷与宫廷的开销已经很紧绷了,作为仅存希望的备用经费也快要见底了。」 若是父王,大概会毫不犹豫地说「那就从其他经费里扣」,但无论是哪一笔预算,背后都关系着国民的性命与生活。考量到与邻国沙达之间的紧张关系,必需补强国境上的防御堡垒、强化军事资源。今年春天融雪泛滥,还得重建桥梁、疏浚河道,发生过坍塌事故的矿山当然也得再重新整修。 「再加上婚礼需要用到的礼服、首饰等所有调度项目全都要采用最高规格,特别订制……」 毕竟是姊姊的人生大事,可以的话索菲娜也希望能尽可能做到最好。然而,近年来异常低温的夏季已经使得财政状况十分严峻。 「……不行。至少把数量减少一些吧……」 索菲娜发出无力的呻吟,把头埋进桌子里。「看来也只能去找兄长商量了,今天巡视完他好像就会回来。」索菲娜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不能和父王商量。对那个人来说,姊姊的愿望远比国民的性命重要。 「……对了,要不要干脆和喀萨克商量看看呢。」 南方大国喀萨克派出使者前来提亲,已经是大约一周前的事。父亲作为海德兰国王,亲自接待了使者,并当场允诺婚约让使者回国覆命。索菲娜是在事后才得知此事,并被下令筹措婚礼所需的资金等费用。 索菲娜虽然对于这种事前既无协商又毫无安排,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作法感到疑惑,然而一想到奥蕾莉娅姊姊的美貌,又觉得对方即使无视外交礼仪也执意上门提亲,倒也是理所当然。据说喀萨克的王太子菲尔德里克与奥蕾莉娅的初次相遇,是在去年奥瑟林王族的婚礼上。也许他们就是在那时第一次见到彼此,情愫也悄悄在心底萌芽了。 (……毕竟能配得上那一位的,也就只有姊姊了吧。) 六年前,那位喀萨克王太子眯起那双金绿交融、色泽奇特的双眼,露出彷佛打从心底感到愉悦的笑容,说出一句「原来如此」。那张笑脸,和在那之后,那个人宽大厚实的手在索菲娜头上胡乱揉了一通的触感,如今又清晰浮现在索菲娜脑海中。 「……真的,和我完全不同呢。」 彷佛在脑海中描摹过往的回忆一般,索菲娜轻轻地将手放到头上。明明是和初恋对象之间最珍贵,如宝物般无比珍贵的回忆,如今却隐隐泛起了苦涩。 「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感觉到心情似乎又要低落下去了,索菲娜连忙拍拍自己的脸颊。 (没错,若是那位菲尔德里克殿下真的对姊姊如此倾心,也许会愿意接受条件也说不定。说到底,喀萨克也有自己的打算和内情。不过,还是值得一试。) 喀萨克的打算,应该是透过这次与海德兰的联姻达成结盟,来牵制双方的邻国沙达。这样的话,或许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婚礼的准备费用推给喀萨克来处理—— 想到这里,索菲娜眨了眨眼,无奈地垂下眉梢。 「别说是菲尔德里克殿下那种程度的人了,说到底,会去思考这种一点也不可爱的事情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人上门提亲……」 实际上,在那些她偶尔现身的晚宴上,会特地来找索菲娜的,不外乎是前来陈情的,或是想请她帮忙安排与姊姊会面的人。即使兄长试探性地向朋友们提起与索菲娜的联姻提案,也总是被当成玩笑看待,或是遭到婉拒。 要走上和当年那位新娘一样的路似乎遥不可及,索菲娜苦笑地想着,这一瞬间,有人敲响执务室的门。 「索菲娜殿下,陛下有请。」 在索菲娜心不在焉地回话之后出现的,是父王派来传话的随从。 「孩儿索菲娜奉父王召命,谨此叩见。」 几乎不曾踏入的父王的寝室。门的另一侧,父王的神情苦涩,侧妃则是满脸毫不掩饰的厌恶;而索菲娜同父异母的姊姊奥蕾莉娅则瘫倒在地,哭得柔肠寸断。 索菲娜同父异母的兄长赛尔修斯也在一旁,也许是刚巡视完回来,一身行装还没换下,不知为何神情严峻。 「兄长大人,欢迎回来。」 「收到了来自喀萨克王太子的婚约请求,对象是索菲娜。」 摸不着头绪的索菲娜正困惑地询问兄长,却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那句话轻飘飘地掠过脑海。 「喀萨克……是……和姊姊大人……」 索菲娜好不容易挤出话语,疑惑地望向父王。 先前还亲口告诉她姊姊订下婚约的父王,如今却恼怒地以不屑的语气吼道:「文件上写的是你的名字!」索菲娜脸色阴郁地望向一旁的兄长。 「菲尔德里克大人……」 姊姊一边让自己的生母侧妃轻轻抚着背,一边含着泪水低声呢喃着。 「我会再去确认,不过你最好先作好心理准备。」 兄长眉头深皱,带着困惑与严厉的语气向索菲娜说道。 「心理准备……」 (是指对婚约的?对象是喀萨克的王太子,他是——) 六年前,在那只宽大手掌的另一侧,低头望向索菲娜的那张脸孔又浮现在脑海中。 (那位大人,和我?) 「是认错人了吧。」 索菲娜下意识地如此断言。自己怎么想都配不上那位大人,她不由自主地这么认为。 「那是当然。」侧妃难掩情绪激动地回道。以憎厌不满眼神狠狠瞪视着索菲娜的父王也在一旁点头。 然而,兄长却用只有索菲娜才能读懂的眼神看了过来,那是藏着紧张的目光。 「索菲娜,事已至此,我们也别无选择了。」 索菲娜屏住了呼吸。 那位勉强支撑着这个贫穷小国的海德兰王后,同时也是索菲娜亲生母亲的梅莉贝尔,约三年前离世。从她还在世时就已经放弃政务的父王,并没有因为妻子的离世或国家的困境而有所改变。如今,负责打理国政的是在梅莉贝尔薰陶下成长的兄长。 正值弱冠之年的兄长突然被迫扛起整个国家的命运,看着他日渐憔悴,从小和他接受相同教育的索菲娜十分担心,于是主动提出帮忙。从简单事务开始逐渐扩展工作,遇到困难时互相商量,无法对他人开口的烦恼也能和对方分享,他们彼此扶持走到了今天。 正因如此,兄长脸色严峻的理由,索菲娜也能够理解。姑且不论一百多年前如何,如今的海德兰并没有足够的实力能够推翻与喀萨克的约定。 喀萨克自约六十年前建国以来,持续稳定发展经济、军事领域,国民的凝聚力也很强。就在一年前,在菲尔德里克王太子的指挥下,成功战胜了由正处于军阀混战中的西方邻国多姆史克斯所发动的战争,并并吞了该国东半部领土。原本就十分辽阔的喀萨克国土,如今已占据了整个大陆过半的领土。 相较之下,海德兰不仅身陷贫困,与西侧国境接壤的沙达王国关系也不甚友好。 以目前的情势来看,若喀萨克与海德兰要开战,对前者而言或许影响不大,对后者却极有可能是致命一击。 「我明白了。」 点头回应了兄长后,她才渐渐有了实感。 (提亲的对象是我——) 喜悦逐渐蔓延开来。 (那位大人?向我?虽然应该是哪里搞错了,但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心跳不自觉地加速。 (那位美丽、聪慧、温柔,宛如王者化身一般的那个人?该不会他还记得那时候的我?若真是如此,那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尽管索菲娜的理性一再告诫着自己,这种做梦一样的好事不可能发生,自己根本配不上,但初恋的回忆与那份想拥有梦境的渴望,逐渐蚕食着她的思绪。 「你不用理解,也不必做什么心理准备。别以为你装模作样地插手政务,让百姓捧上天了就能得意忘形。给我去照照镜子。」 面对冷冷甩下这句话的父王,索菲娜的表情顿时凝固了。 「啊啊,简直和梅莉贝尔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真晦气。你这种人和喀萨克的王太子?那可是被誉为深受慈悲与恩惠之神眷顾的男人,别做梦了。」 (……说的也是。) 索菲娜为方才短暂涌现的喜悦感到羞愧,默默低下了头。「不自量力」这几个字浮现脑海,她用力地咬紧了嘴唇。因为自己的缘故,连温柔的母后也一同遭到诋毁,让索菲娜感到无比悲伤。 「还请您克制这种离题的羞辱言论,父王大人。现在并不是讨论这种事的时候。事关外交——」 「我可怜的奥蕾莉娅,没事的,不需要放在心上。你的美貌连白雪的妖精都自愧不如,世上没有人能不为你倾心。王太子一个月后会来访,到时候你和那个站在一起,他一定会立刻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不知道是不是没有理解兄长的谏言,还是根本不打算理会。兄长望向父王的眼神中带着无法掩饰的失望。 「我明白……但是被和索菲娜搞混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没错,侮辱人也该有个限度。仗着自己是大国就骄傲自满,被人捧个几句就得意忘形的小子,我得说他个几句才行。」 「怎么会把这两个人搞混呢?送书函前总该先确认清楚呀……竟然得把奥蕾莉娅托付给这种无礼之人。」 「父王大人、母亲大人,请不要把菲尔德里克大人说得那么难听。撇除这件事不谈,他确实是非常优秀的人。谁都有可能犯错的……」 犯错——连自己都是这么想的,实际听到感觉又更加凄惨了。 听着自己的父王与妹妹之间的对话,兄长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重新望向索菲娜。 「索菲娜,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你觉得沙达会如何应对?」 于是,索菲娜便与兄长一同离开了父王的房间。 背后的门被阖上,发出的沉重声音回荡在古老城堡昏暗的走廊中。彷佛要与那回音融为一体般,兄长低声开口:「那个菲尔德里克·希尔尼亚·喀萨克有可能会犯这种低级失误吗?再说……」听见这句话的瞬间,索菲娜心中一震。 一个月后,喀萨克王太子真的来访了。 「能得一见,实属荣幸,乌利姆二世海德兰国王陛下。在下名为菲尔德里克·希尔尼亚·喀萨克。」 谒见厅内,父王坐在王座上,身旁坐着侧妃,姊姊与兄长则坐在另一侧。不顾兄长的反对,索菲娜的位子被脸色不悦的父王安排在他们的背后。 (菲尔德里克殿下会误会又不是我的错……) 这一个月,嘲笑索菲娜的不仅仅是父王与姊姊,连其他人也把索菲娜当成笑话看待。他们说,索菲娜根本配不上。区区索菲娜想成为大国王太子的妃子,甚至还是正妃,简直是痴人说梦。 (唉……会被说成这样也是无可奈何,毕竟确实是一点也不匹配。)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英俊。阳光般闪耀的金发、比例完美的身躯与修长的四肢、还有那只能用「美丽」形容的精致脸孔——从兄姊之间望见他的身影,索菲娜悄悄叹了口气。 索菲娜在处理外交政务时见过他无数次。然而,真正有机会与他交谈的,只有那场对他而言算是首次登上外交舞台的晚宴,也是两人的第一次相遇。那之后,他越来越有名,身旁围绕的也尽是像姊姊那样美丽出众的女性,像索菲娜这样的人几乎再没有与他私下交谈的机会了。 (虽然父王大人他们的说法实属不妥,但订婚对象的名字这种事,总该先确认清楚才对吧。害我平白无故惹了一身麻烦。) 索菲娜不自觉地垂下嘴角。虽然不是该在外交场合摆出的表情,不过母亲应该会理解的。反正有耀眼夺目的菲尔德里克和奥蕾莉娅在,谁也不会看索菲娜一眼。 正当索菲娜自暴自弃地决定坦然面对的那一瞬间,正好和那双与记忆中如出一辙、色泽奇特的眼眸四目交会,索菲娜屏住了呼吸。 「!」 明知道不太妙,脸颊却开始发烫。察觉到他的眼角神情逐渐柔和,令索菲娜更加地不知所措。就在这时,姊姊转过头来。 「……」 不知道该不该庆幸,也多亏那带着几分同情的眼神,索菲娜反倒冷静下来。 在迎接国宾的致词与一连串仪式结束后,父王微微地向后靠着,右手肘撑在王座的扶手上,刻意地叹了口气。 「您此行前来是为了婚约一事吧?」 「虽然已经得到私下允诺,但我仍希望能亲自前来致意。」 面对菲尔德里克冷静的回答,父王夸张地摇了摇头。 「在那之后我也再三思量。连求婚对象的名字都能弄错的无礼之人,真能把我们海德兰最珍贵的奥蕾莉娅托付给他吗?」 「弄错?您是指……」 「父王大人,请别这么说。」 菲尔德里克正要开口,却被姊姊抢先一步打断。虽说颇有帮腔的意味,但在外交场合来说无疑是不合规矩的。索菲娜看见兄长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不要紧的,菲尔德里克大人。那个……恕我直言,您竟然弄错我的名字,实在令我食不下咽。不过,如今能这样见上一面,早先的烦恼也就烟消云散了呢。」 当姊姊双手交握在胸前,以那惹人怜爱的神情抬头望向他时,菲尔德里克也随之绽放出温柔的笑容。姊姊眼中泛着水光,连侧妃、护卫骑士,甚至周围的重臣们也都不由得叹息出声。接着所有人的目光投向索菲娜。嘲讽的、怜悯的,姊姊他们则是充满优越感。 「……」 母亲曾经叮嘱过,无论何时都要保持冷静的表情,索菲娜竭尽全力维持住脸上的平静。尽管如此,她仍无法控制自己用力紧握着的双手。 「看来确实有必要解开误会。」 「!」 然而,连菲尔德里克本人都说出了「误会」两字,索菲娜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地面。 「索菲娜殿下。」 (——咦?) 在几乎被红毯占据的视野里,一双镶着金色铆钉的靴子闯了进来。索菲娜瞪大双眼,下一个瞬间,那双直到刚才都还遥不可及的金绿色眼眸,竟然正抬头望着她。 (他、他在……我的面前……跪、跪下来了?)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我在先前的会议上对您一见钟情。」 那带着几分腼腆的微笑映入眼帘,索菲娜包含动摇与惊愕的所有思考都一并停摆。 「我已经私下与海德兰国王陛下取得允诺。但仍希望能亲耳听到您的答覆。」 「我、我吗?」 「是的。索菲娜·弗伊尔·瑟·海德兰殿下,您愿意嫁给我吗?」 「……」 索菲娜被那有些腼腆的微笑掳获了心神。那对曾在乡间小教堂前相视而笑的夫妻身影浮上心头。 手彷佛不受控制般缓缓举起,与菲尔德里克伸出的手重合。 触碰到那只手的瞬间,他微微扬起了嘴角。接着,在索菲娜的手背上落下温暖的一吻。 当晚的订婚宴上,整个会场的气氛十分尴尬。身为第一王女的姊姊和侧妃双双缺席,而父王也仅仅向菲尔德里克行了形式上的问候,便匆匆离场。 来到现场的海德兰贵族都被告知今天是「姊姊的」订婚宴,因此大多带着毫不掩饰的错愕,别扭地说了几句祝贺词后,便匆忙离开。姑且不论菲尔德里克,几乎没有人愿意与站在他身旁的索菲娜对上视线。 「请。」 「谢谢您。」 (虽然说人生无常,不过这么荒谬的订婚宴还真是从未想像过……) 明明才刚订完婚,应该是最幸褔的时候,但此刻的索菲娜只能死命撑着快要沉下去的嘴角,勉强挤出笑容,接过菲尔德里克递来的高脚杯。 (……咦?) 索菲娜浅尝一口,随即瞪大双眼,一声轻笑传入耳中。还以为是红酒,没想到竟然是果汁。 「因为听说您不太能喝酒。」 「……谢谢您如此替我着想。」 被他那彷佛恶作剧得逞般的神情望着,明明滴酒未沾,脸颊却莫名发烫。 出面救场的正是菲尔德里克本人。他一定也察觉到了现场的诡异氛围,却不动声色地自然应对,细心且温柔地引导着索菲娜,并时不时地开些玩笑来缓和她的紧张。从他话语的细节中能感觉到,他关心的不是姊姊,不是海德兰的王女,而是自己,让索菲娜不禁感到一阵羞赧。 「菲尔德里克殿下,实在抱歉。我能暂时借走我妹妹吗?……索菲,请来一下?」 为了稳住场面,忙着在宾客间穿梭应对的兄长开口唤她。一直在菲尔德里克身边感到紧张不已的索菲娜,彷佛看到救星般松了口气,却又感到有些遗憾地抬头望向他。 「当然没有问题。索菲娜……能这样称呼你吗?索菲娜,去吧。偷偷告诉你,其实我一刻也不想和你分开。」 他露出带着几分调皮的温柔笑容,索菲娜的脸一下子又红了起来。 (如果让母亲看到的话,一定会皱起眉头的。) 明明想要遵从母亲的教诲,无论何时都要保持冷静,然而跟在兄长身后的索菲娜,脚步却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去了就知道了」,兄长说,带着索菲娜前往父王的房间。一进门,室内那宛如暴风横扫过般的满室狼借,让她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陛下,请您振作……」 侧妃正满眼泪水地紧抱着父王。父王脸色苍白地躺在沙发上。姊姊守在一旁,而御医则神情凝重地确认着父王的状态。 直到这时,索菲娜才终于明白兄长特意将她这位订婚宴的主角唤来的用意,脸上的血色也随之褪去。即使政务大多由兄长负责,父亲依然是这个国家的国王。万一出了什么事,可不只是订婚的问题,而是攸关整个国家的大事。 「……并无生命危险,只是一贯的老毛病。这次的情况可能比平时稍微严重一些。视情况不同,有时也会像现在这样暂时失去意识。」 压抑的沉默持续了一阵子后,御医终于叹了口气,作出了诊断。父王每遇到不如意的事就会变得歇斯底里,得知这次也是同样的情况,索菲娜和兄长对望了一眼,两人同时无力地垂下肩来。 「——今后每次从镜中看到自己那副不堪的容貌时,你最好给我记住。」 在索菲娜松了一口气的瞬间,一直沉默不语的姊姊终于开口,她口中吐出的,不是对父亲和国家的担忧,而是宛如诅咒索菲娜般的话语。 「菲尔德里克殿下不过是觉得你那副自作聪明干涉国政的样子很稀奇罢了。他很快就会发现你根本配不上他,然后为自己的错误感到后悔的。在那之前,你就好好做个美梦吧。」 看着姊姊美丽的脸上露出扭曲的微笑,索菲娜顿时感到背脊发凉。她虽然张开嘴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许是看不下去了,兄长说了句「这边就不用你管了,去招待客人吧」,索菲娜才得以离开房间,但姊姊的那句话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明白的。喀萨克是因为和敌国沙达之间的局势,才决定从海德兰迎娶王妃。但即便如此,他仍然选择了我——) 为了想听到有人否定姊姊所说的话以及她心中的自卑感,索菲娜回到会场后开始寻找菲尔德里克的身影。 随后,索菲娜得知他与担任随从兼护卫骑士的表弟一起去了庭园,便追了过去。 (满月之下——) 海德兰迎宾宫引以为傲的庭园中,秋季玫瑰正值盛开时节。洁白的花瓣沐浴在清澈的冰蓝月光中,隐隐闪烁着光芒。 秋虫鸣叫声中,夹杂着微弱的说话声。索菲娜一听便认出,那低沉的声音正是她的初恋对象——如今也是她的未婚夫,意识到这点更让她害臊不已。在庭园中央,喷水池旁,菲尔德里克正与身材格外高大的表弟相对而立。 「菲……」 「那是赛尔修斯的心腹,能先除掉再好不过。」 索菲娜原本想开口唤他,却瞬间僵在原地。 她的双眼睁得不能再大,映入眼中的毫无疑问是菲尔德里克的身影。 然而他此刻却露出极为讽刺的笑容,彷佛与刚才判若两人。 「幸好是个用不着打扮的公主。她那位姊姊可没那么省事,一定会惹事生非。」 用不着打扮……她瞬间脸色苍白。嘴唇、指尖,全身都开始微微颤抖。四肢彷佛失去知觉,她微微一晃,脚下发出声响。 就在那一刻,菲尔德里克的表弟猛地回过头来。 「……全部,都是假的吗?」 声音在颤抖。现在的表情一定狼狈不堪。但索菲娜绝不允许自己落泪,她强忍着泪意,直视着菲尔德里克。 冰蓝色月光下,菲尔德里克静静回头看向索菲娜,脸上的温柔微笑与方才无异。 「……偷听别人说话就算了,还把人说得这么难听。」 看着那微笑,索菲娜原以为他接下来一定会否定前言,却再次被自己的愚蠢深深打击。 「以你的聪明才智应该早就明白,这桩婚事是考量到沙达局势的政治策略吧。」 「这、这点我明白……若是如此,为何要特地来到海德兰,还做出那种事……」 「你说的那种事,是说我那句一见钟情吗?没什么特别意义,不过是刚好有这个机会,让你做个美梦也无妨。」 被彻底背叛让她的思绪一片混乱,接连犯下更多愚蠢的错误。这样的问题,稍微动点脑子就知道,不管得到什么答案,只会让自己更受伤而已。 「总之,我对你的评价并没有改变,希望你能感到光荣才是。不过……没想到身为『受艾德尔祝福的贤后』的女儿的你,居然会把那种场面话当真。」 「如、如果您真有意让人感到荣幸的话,与其找我,不如去找我那位对您倾心不已的姊姊。」 「……喔?我就这么令你反感吗?」 那一瞬间,菲尔德里克给人的感觉骤然一变。他的声音低沉得吓人,透着刺骨寒意。 「明明到处都在说你根本配不上这门婚事。」 为了不让声音颤抖,索菲娜在心中拼命地向已逝的母亲祈祷,同时怒视着菲尔德里克,而他则以冰冷的眼神回望她。 「正因为我认为这桩婚事不合适,才这么说的。」 (才怪……直到刚才为止还开心得要命……) 索菲娜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量力所脱口而出的话语,反而让她感到被撕裂般的痛楚。既可悲又狼狈不堪,让她羞愧得几乎忍不住落泪。为了不让人看见,她低下了头,却听见一声叹息。 「对不起,别这么生气嘛。我只是想让看不起你的你父亲和姊姊吃点教训。别生气了——怎么样,需要我再跪下来这样哄你吗?」 「我、我不需要这种多余的关心!您也太失礼了!」 「……还真是充满敌意呢。」 索菲娜咬紧唇瓣,目光锐利地瞪着菲尔德里克,而他只是静静地勾起一抹微笑。 带着秋夜寒意的风拂乱了他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芒。伴随着虫鸣,迎宾宫那头传来若有似无的乐声。 沉默不语的菲尔德里克眼中浮现出一抹残忍的光芒,索菲娜忍不住感到恐惧。 (不能听,绝对不能听。) 明明这么想着打算捂住耳朵,身体却像被冻住般动弹不得。 「你直到刚才为止不还很高兴吗?反正你喜欢我吧,这样不是挺好的吗?就算是这样的你,好歹也是个公主。」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耀眼的笑容,而那张美丽的唇却吐出残酷的话语——那一刻索菲娜才明白,原来人在过于震惊时,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里克,闭上嘴吧。就凭你真正的性格,你才是配不上她的那一个。」 「!」 那锐利且带着怒气的声音划破空气,让索菲娜第一次意识到周遭。开口的人是菲尔德里克的表弟,亚历山大·罗德·弗尔德力克。那人身材高大,一头黑发与漆黑衣袍彷佛与夜色融为一体,英俊的面容上浮现出远比语气更强烈的怒意,他粗鲁地推了菲尔德里克一把,沉声道:「给我去冷静一下。」 「阿历——」 「有话待会儿再说,快去。」 面对那令人无法反驳的强大气场,菲尔德里克紧抿嘴唇,皱起眉头望向索菲娜,而索菲娜也几乎同时别开了脸。不想看见他的脸,也不想被他看见。 脚步声渐远,耳边重新传来喷水池的潺潺水声与虫鸣声。 亚历山大也许是察觉到索菲娜正拼命忍住泪水,既没有看向她,也没有开口。正因如此,她才没有崩溃。若是被安慰了,她只会因为自己太过悲惨而想死;若是对方还帮菲尔德里克说话,她恐怕当场就会失控怒吼。 他并未离开,这让索菲娜感激不已。若是被独自留下,她或许真的会默默消失。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在一段漫长的沉默后,索菲娜总算想起自己还得保住一点自尊,然而,她勉强挤出的话语,却如此卑微。 (全是骗人的,明明刚才还高兴得不得了。以为真的有人愿意看看我,还是那个我一直憧憬着的人……) 初恋被残忍地粉碎,还被无情地揭穿了自己的愚蠢,索菲娜的视线终于模糊了起来。明知道要忍住,嘴唇却止不住地开始颤抖。 「索菲娜殿下,此刻在您面前,正有一人衷心期盼您莅临喀萨克。我相信,随着更多人了解您,会有更多人和我抱有相同的期待。」 「……」 亚历山大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无比的真诚。正因如此,索菲娜才感到自己稍微得到了救赎。 ──────────────────────── 第一章 『索菲娜殿下,我们到了。』外面传来侍从的声音,片刻后,马车的门被打开。 「……这边请,请留意脚步。」 塞利多尔夫公爵家的嫡长子、同时也是索菲娜自幼相识的加德内尔,此刻正带着严肃的表情向她伸出手。听说他身为骑士团一员,这次主动请命负责护送索菲娜前往国境。 「谢谢你。」 「没必要这样向我道谢。」 「你总是这么说,加德内尔。不过,一想到这是最后一次了,就有点寂寞呢。」 索菲娜轻笑一声,借着他的手下了马车。 「……其实我也觉得很寂寞。」 加德内尔紧紧握住索菲娜的手,低声说道。 索菲娜强忍着鼻头的酸意,笑着说:「我现在说句谢谢……你应该不会生气吧?」同时悄悄地把手抽了回来。 这段路虽然是缓缓的山道,但对拉车的马儿们来说似乎仍相当吃力。它们吐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 不远处隐约传来几道交谈声音,负责送行和迎接的人似乎已经碰面,开始进行交接了。 索菲娜的视线望向来时的山脚,街道宛如缝线般穿梭在丘陵之间,两旁是一片片休耕期闲置着的田亩。几个村落零星点缀其中,都升起了淡淡炊烟,似乎是在准备午饭。 山顶吹来的寒风扬起了索菲娜的长发,也遮住了她眼前望着的母国海德兰。为了将这景色烙印在眼底,索菲娜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轻声呢喃了一句道别。 「索菲娜大人,如果……如果您在喀萨克过得太辛苦的话,随时……」 「加德内尔,兄长的事,就拜托你了。」 站在她身旁与她一同望着相同景色的加德内尔刚开口,便被索菲娜打断了。 并不是因为接下来的话不妥,而是因为那正是索菲娜内心深处的愿望。 在索菲娜即将前往的地方等着她的,是那个菲尔德里克。若是有人对她说可以回去,即使她明白为了国家不能这么做,心里一定还是会渴望回到海德兰。而她个人也无法忍受这种想法——因为那就像是在承认自己的失败。 「你应该也清楚,他忙得没时间照顾自己。今后可能会变得更忙……」 (我已经不能再留在兄长身边为他分忧了。) 加德内尔是兄长赛尔修斯的朋友,从小就很照顾她。她知道,现在也与他交情颇深的兄长,曾经带着几分玩笑地提过与索菲娜的婚事。如果那时真的订下婚约……脑中浮现这样的想法,索菲娜轻轻地摇了摇头。 「请帮帮他。」 索菲娜凝视着加德内尔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将愿望托付于他。 「……我一定会的。」 加德内尔带着悲伤的神情答应了她,索菲娜终于露出真正的笑容。 听见脚步声逼近,两人同时回头望去。 「幸会,索菲娜·弗伊尔·瑟·海德兰殿下。接下来的护送,将由我——喀萨克王国骑士团第三小队长卡兰来负责。」 以他为首,约莫二十名骑士整齐地在索菲娜面前单膝跪地。他们身穿黑底、绣有金银刺绣的制服,仪容整洁、举止优雅,但不知为何,却给人一股压迫感。 「虽然万分不舍……索菲娜殿下,请您一路小心。尽管有些寂寞,但我衷心祝福您在未来的新环境中一切顺利。」 「谢谢你,迦萨连。也祝你归途平安,前途顺遂。」 索菲娜对那位站在喀萨克小队长身旁,一路护送她至此的海德兰骑士团长露出微笑。 「索菲娜大人,请一定要幸福。梅莉贝尔大人会一直守护着您。安娜,索菲娜大人就拜托你了。你也要好好保重身体。」 「当然。母亲您也要多保重,请替我向父亲和姊姊问好。我会写信回去的。」 索菲娜与乳妹安娜一同向至今一直陪伴着她的乳母告别后,坐上了由喀萨克安排的马车。 「愿海德兰——」 「愿喀萨克——」 「「永享荣光!」」 以两国骑士团的齐声高呼为信号,马车跨越国境,驶向喀萨克王国。 (这前面就是喀萨克了……) 这是她曾因公务数度造访的国度。就像以往经过的每一条街道,这次的路一进入喀萨克境内,路面立刻变得平整顺畅。那种落差让索菲娜联想到自己与未来的丈夫,菲尔德里克·希尔尼亚·喀萨克之间的差距,不禁叹了口气。 * * * 「咦?不是说是绝世大美女吗?」 「唔,确实是蛮漂亮的啦,但只要打扮一下谁都能有那种程度吧……」 「嘘——是不同人啦。听说那位是妹妹索菲娜公主,传说中的绝世美女是她的姊姊,奥蕾莉娅公主。」 「绝世美女的妹妹?为什么不是本人啊?」 「我可是请了假特地跑来看的耶……」 (会让人失望的新娘大概也没几个吧……我啊,不管是确定婚约时,还是订婚宴的时候,一直都这样。) 坐在迎娶的马车上,越过作为国境的山脉后,来到街道旁一座供旅人休息的小镇,索菲娜向聚集在路旁的人们挥手致意。 最令人困扰的,也许是她竟然对那些随冷风一同从敞开窗户灌入的众人评论产生了共鸣。虽然不由得快露出苦笑,却必须维持笑容,因为那是被母亲灌输过,身为王族的义务。 「你看,就是那辆马车!有好多骑士呢!糟了,她要走了啦!」 「听说她是海德兰的公主呢。哇,她笑得好开心耶!」 「真的耶!公主殿下——啊!她对我挥手了!」 两个小女孩拼命挥着手,追着马车跑来。 看到两人满脸笑容地朝她跑来,索菲娜努力说服自己这么做是对的。是啊,这些人是特地为了自己而来的。若是外表让人失望,那至少举止要得体才行。 「可是,怎么说呢,跟菲尔德里克殿下站在一起的话,会不会差得有点多呀?」 然而,偏偏在这时,那个她现在最不想听见,不,是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的名字传入耳中,索菲娜忍不住皱起眉头。 (虽然已经习惯被人说闲话了。) 马车离开小镇,缓缓驶入宁静的森林中。 趁着人潮散去,索菲娜轻轻吐出一口气,接着望向坐在她对面的乳妹安娜。 让索菲娜感到难以忍受的,并不是人们对她说出的那些话,而是安娜脸上的表情。听见那些无心却残酷的话语时,她似乎比索菲娜本人还要更加心痛。她低垂着的脸庞发青,紧紧抓着裙摆的手指泛白,甚至还微微颤抖着。 「安娜,不可以露出那样的表情喔。」 为了让温柔的乳妹安心,索菲娜轻轻将手覆在她那紧握着的双手上。 「索菲娜大人……我好不甘心。明明他们根本不了解您……」 「没事的,我会让喀萨克的人们慢慢了解我的。我啊,对这种事可是很有一套的喔。」 「你不是知道吗?」索菲娜带着俏皮的笑意说道,安娜这才终于露出一点笑容。 「……也是,至少菲尔德里克大人是知道公主您的魅力的。呵呵,不久之后,我也不能再称您为公主了呢。」 看着她努力打起精神,露出笑容轻声呢喃,索菲娜感到一阵心痛。 「初恋能够修成正果,真是太好了。」 「……是啊。」 因为那个人的求婚而高兴得失了分寸,轻率地说出蠢话的自己,索菲娜在心底已经懊悔了无数次。 (是啊,初恋。所以才更让人难以释怀……) 为了结束与安娜的对话,索菲娜默默地把视线移回窗外。 * * * 那是索菲娜十二岁那年,还在世的母亲带着她,远渡重洋前往奥瑟林海洋国的一个炎热夏天。 因为无论如何都想亲眼看看那场讨论如何处置战俘的会议,索菲娜透过母亲,向各国代表提出了旁听的请求。 各国的国王、王太子,以及其他重臣们皆面露难色,冷冷地道:「这不是小孩子该来的地方。」但只有一个人例外。「真是未来可期呢。」那张五官端正得令人惊艳的脸庞对着索菲娜露出温柔的笑容。当时他才十九岁,是众多与会者中最年轻的,然而,仅凭他那一句话,就让索菲娜得到了旁听的许可。 他在会议中格外引人注目、手腕高明,令人叹为观止。尽管发言不多,却总能一针见血地切入要点,巧妙地指出对方的痛处,击溃对方的自尊心。他以柔和的笑容与言语化解异议,就连男性都会为他的风度所折服。 整场会议几乎都在他的节奏下进行,也不难理解为何母亲偶尔会露出复杂的神情。 「觉得有趣吗?」 「很、很有趣。」 会议结束后,他主动向索菲娜搭话。第一次与他交谈时,索菲娜只是惊讶于他那过分美丽的容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这次,心脏却像是被攫住般猛然一紧。 为了不失礼,索菲娜努力抬头,望向那位身材高挑的青年。索菲娜知道他是那个大国喀萨克的王太子,而他也的确当之无愧,让年幼的索菲娜打从心底充满敬意,同时也紧张得难以自持。 「呵呵,真是个奇怪的孩子。本来还以为你会嫌那场会议又难懂又无趣呢。」 「虽然确实有些难懂……不过我也学到了很多。」 「你喜欢学习吗?」 那宛如海德兰民间故事中的太阳精灵般美丽的人微微侧首,露出一抹微笑。那一刻,索菲娜不禁乱了心弦。 「喜欢……倒也称不上,只是觉得如果变得更聪明,就能让大家幸福,自己也会变得幸福。」 看着满脸通红却还是努力回答的索菲娜,那人睁大了眼—— 「……原来如此。」他这么说着,终于「真正地」笑了。那笑容美得过分,让她瞬间察觉,先前的笑意都是虚假的。接着,他随意地揉乱索菲娜的头发,就这么离开了。 在那之后,索菲娜仍时不时会在国际会议等场合上遇到他。 从迅速平息因沙达王国的幕后操控而引发的叛乱、截断梅贝尔德王国的毒品流通、铲除以东方国家卡尔博为据点的人口贩卖组织,到在与多姆斯克的战争中大获全胜,在一次次与他国的冲突中他所展现出的压倒性实力,使他的知名度与日俱增。 不知不觉间,他的名字与那副出众的容貌,已经传遍了整个大陆。 他出席的每场会议,总会吸引各国元首带着女儿一同参加,索菲娜这样身份的人几乎没有能够单独与他交谈的机会。即便如此,索菲娜对他的憧憬却不减反增。她深深地被他作为领导者时所展现出的风范所吸引。 与某些国家的国王不同,他从不故作姿态地把「为了百姓」挂在嘴边掩饰自己的行为。然而,他所提出的政策与坚持推行的理念,无一不是为那个国家的民众着想。甚至在情况允许的时候,他似乎也会顾及他国人民的处境。 他从不为私利滥用权力,但若是为了达成目的,即使手段不光彩,必要时他也会毫不留情地出手。 她很清楚,无论再怎么憧憬,自己都无法触及那个人。但是,她能够成为那样的领导者,这个信念成了索菲娜努力不懈的动力。那是她淡淡的、朦胧的初恋。 究竟是什么样的命运安排,让那个她曾经憧憬的人成了触手可及的存在,却也几乎同时从她的憧憬中彻底消失。而如今——他就在前方等着自己。 (不,他绝不是在等我。他那种人,顶多是做好准备等着我上钩。) 脑中浮现那张如今只想从记忆中抹去的初恋对象的俊美脸庞,索菲娜将左手按在胃上,紧握成拳。 而且事情早已不只关系到她自己。那位比她大六岁、虽然生母不同却对她疼爱有加的兄长赛尔修斯——如今母亲已经不在,他成了索菲娜在世上比父亲、比任何人都要珍视的唯一的至亲,却也因为她而承受了额外的负担。 明明已经驶入森林深处,从马车车轮传来的震动却依旧平稳。想到连这种地方的道路都能管理得如此完善的国家,就是自己即将嫁去的地方,索菲娜只觉得心情更加沉重。彷佛又一次被提醒她无处可逃的事实。 索菲娜一路向沿途的人们挥手致意,空档中时而后悔、时而咒骂,就这样乘着马车往南走了七天。第七日,随行的喀萨克骑士团小队长骑马来到索菲娜的马车旁。安娜打开马车的窗户后,他语气温和地提醒道:「殿下,我们快要进入卡萨雷纳了。」 从窗外进来的空气对于冬天来说出奇地暖和,索菲娜不禁睁大了眼。 透过敞开的车窗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喀萨克的王都卡萨雷纳。明明还只是城郊,街道却已平整无缝地铺上了石板,连巷弄都整理得整齐美观。 周围的住宅区规划得井然有序,一户户小巧雅致的独栋住宅前庭里,母亲们一边晒着衣服,一边谈笑着。沿途的每座公园里,都能看到孩子们开心地玩耍,老人们悠闲地散着步。 「啊,是骑士哥哥耶!」 「是在工作吗?要加油喔!」 守在索菲娜马车旁的骑士们,被孩子们亲切地呼唤着。那些原本神情严肃的骑士也忍不住露出笑容,朝他们挥了挥手。 「好宽阔啊,而且好热闹……」 安娜低声地喃喃说道。 马车转过几个街角,终于驶入通往王城的主要大道。道路两旁聚集了多得令人意外的人群,众人望向索菲娜,纷纷议论着。而维持秩序、管控着人群的,则是一身黑衣的喀萨克骑士们。 (这就是喀萨克王国骑士团……原来不只是来迎接的那几位,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啊。) 骑士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十分优雅。然而与此相对的是,每个人的体格、气质、武器都不尽相同,给人一种充满杀气的印象。 自建国以来,喀萨克王国虽然在一些局部战事中偶有失利,但最终皆以压倒性胜利收场。这份强悍战力的根源,正是这支王国骑士团。 据说这支部队不分国籍、年龄、出身,一切凭实力选拔。入团后会接受严格训练,并由专门讲师培养教养与品格。无法达到标准的人,会被毫不留情地淘汰。他们不仅个个身手了得,作为军官也同样优秀,并且常年维持着数百名实力相当于他国将军等级的战力。 (创立者——亚尔·多·札尔亚纳克,想必是个非常优秀的人物吧。) 和早已沦为贵族子弟消遣的母国骑士团相比,能力与性质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支骑士团的模样才是这个国家的本质所在呢……) 望着他们,索菲娜叹了口气。海德兰根本不可能与这个国家抗衡。 (不过……) 索菲娜的目光落在那些骑士的背后,脸上浮现一抹微笑。 聚集而来的人们衣着整洁,体态比起母国海德兰的人也丰腴许多。脸上的神情大多明亮开朗,充满精神与活力。 在人羣后方整齐排列的商店,不愧是富裕国家的主要道路,设置的都是昂贵的玻璃橱窗,即使隔着距离,也能看到琳琅满目的商品陈列其中。 「嗯……这公主感觉有点不起眼耶。」 (……还是一如既往的评价呢,不过算了。) 索菲娜露出苦笑。 『绝不能成为那种害怕百姓批评的国王。』 想起母亲的教诲,能让百姓自由发声的国家才是好国家,索菲娜笑着朝那位直言不讳的少女挥手致意。 接着,她望向眼前逐渐逼近的城堡,与其说是城堡,不如说是一座伤痕累累的要塞。 「……没事的。」 她喃喃地说着,努力扬起嘴角。 (没有出发前想得那么糟,我一定会渐渐喜欢上这个国家的。) ——如果没有那个男人的话。 在看到特地前来迎接的菲尔德里克的那一瞬间,索菲娜便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那头本就醒目的金发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亮,缓缓走来的身影让索菲娜在马车里忍不住表情僵硬地多看了一眼。 当他用灿烂的笑容说着:「索菲娜,我真的很想你。」一边向刚下马车的索菲娜伸出手时,她那一句「你还真好意思说」差点就脱口而出,只好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开口。 尽管如此,当他带着关切地说「累了吧」,并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时,索菲娜觉得或许也没那么糟,心情稍微平复了一点。 送行的骑士们露出苦笑,安娜和其他侍女则用憧憬的眼神看着菲尔德里克和索菲娜的互动,她虽然有些难为情,但也感到一丝喜悦。 回想起在海德兰分别时,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那股剑拔弩张的氛围,索菲娜宁愿相信当时他不过是在说气话,现在这副模样才是真正的他。 「我来为你带路。」 他说着挽住索菲娜的手臂,一边介绍城中的各种事物,一边陪她走到为她准备好的房间。他的语气温柔而绅士,时不时穿插几句玩笑话,气氛十分融洽。 在新房间里,索菲娜见到了新指派的侍女,对方端上茶水,一边苦笑着提醒: 「索菲娜大人应该也很累了,殿下,还请您适可而止。」 一到只剩他们两人被留在房里的瞬间—— 「我还以为你会逃走,没想到还真的来了啊。」 「怎么可能。殿下您应该也很清楚,我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吧。」 「要是你哭哭啼啼地去找赛尔修斯说你不想结这种婚,那也是挺有看头的。」 门一关上,菲尔德里克便露出冰冷的笑容,索菲娜原本稍微好转的心情瞬间被打回谷底。 索菲娜强忍住想哭的冲动,收起方才的笑容,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端起茶杯。她默默祈求母亲保佑,别让菲尔德里克发现茶水表面正可笑地晃动着。 「为了国家、为了职责……倒是挺有毅力的。不过,你的可取之处也就这一点了吧。」 「殿下所言甚是。如果您不满意的话,现在换我姊姊来如何?自从与您见过面以来,姊姊可是一~直对您情有独钟,想必她本人也会非常高兴的。毕竟,她才配得上殿下这般耀眼的姿容。」 「看来你还是一样看我不顺眼啊。」 索菲娜假装没察觉到那些刺进心底的话语,只是含蓄地微笑,他见状也轻声一笑,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我早就预料到会演变成这样,所以才派人去见你父亲,还特地让他带上一封一看就知道是来求婚的信。」 「难道说……」 「惊讶什么,果然你父亲就自作主张地以为那封信是写给你姊姊的,当场就答应了吧。」 索菲娜瞪大了双眼,哑口无言地盯着菲尔德里克。 厌恶政务的父王,即便是写给他本人的亲笔信,也顶多扫一眼信封,若不是他特别感兴趣的内容,连拆信都会交给兄长处理。 如果喀萨克的求婚信是和其他文件一样透过大使馆转交,那么多半会由兄长拆阅。那样的话,他绝对不会擅自答应使者,而且应该会向喀萨克提议能否改由姊姊奥蕾莉娅来担任人选。 「那么,您特地拜访海德兰难道也是……」 「这么一来,赛尔修斯就只能把你,而不是你姊姊送来喀萨克了。毕竟他对你疼爱有加呢——真是一位好哥哥。他身为国王优秀又有品格,几乎无懈可击;而你作为他最信任的左右手,同时也是他最大的弱点。」 面对惊愕不已的索菲娜,菲尔德里克满脸尽是无法压抑的愉悦。 当所有人都以为是认错了人时,菲尔德里克却亲自带着已经私下取得的允诺现身,否认对象是姊姊,并向索菲娜求婚的话会如何?索菲娜不得不接受这门婚事,父王等人的不满也不会落在很快就会离开的菲尔德里克身上,而是会全数集中到索菲娜这里。实际上正因如此遭到父王等人疏远的索菲娜,在海德兰已经没有容身之地了…… 「能别那样瞪着我吗?虽然没有预料到会在那个阶段就让你察觉到那么多,不过算了。反正——」 以彷佛在欺负人的口吻说着的菲尔德里克,突然停止不说了。 「最后,你现在已经在这里了。」 视线与那双金绿色的双瞳交会,索菲娜屏住呼吸。但那目光很快便移开了。 「你那位姊姊只会妨碍我的工作。」 「……也无法削弱兄长的力量,是吧?」 「……」 他只是默默地回以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而这次则是索菲娜别过了脸。被如此对待,却还有一瞬间以为他是真的期待着自己,让索菲娜感到万分羞愧。 即便如此,那之后两人还是普通地聊了几句。 「喀萨克比海德兰温暖多了吧?」 「是的,而且湿气比想像中还重。喀萨克的北部,一过了国境的地区种的都是冬小麦,夏季栽种的是油料植物吗?」 「豆类也不少,也因此提高了畜牧业的比例。」 「四圃式轮耕在喀萨克运作得顺利吗?在海德兰,由于拥有高商业价值的羊毛比重增加,开始有人在进行圈地了。」 喀萨克与海德兰的气候差异、作物种类、产业结构……这类毫无情调的话题正是索菲娜擅长的领域。不需要意识到对方是菲尔德里克这点也让她感到自在。 重新添过杯的茶也喝完时,菲尔德里克起身准备离开。索菲娜也跟着走向门口送客,同时向他搭话。 「关于今后的安排……」 「典礼官应该会说明。」 「不是关于接下来的典礼,而是有关殿下本人的事情。」 比索菲娜高出一个头的菲尔德里克停下脚步,带着疑惑的表情低头望了过来。看到总是把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他露出这种反应,倒是让人有些痛快。 「您能别再装模作样地演戏了吗?」 「……装模作样的演戏?说的可真难听。应该没有人会这么认为吧。」 (果然不否认是在演戏呢……) 每当他假装珍视自己时,索菲娜都会感到受伤,却因为说不出口而只能挤出这种话语来掩饰,结果听到回应后又更加受伤,让她越来越讨厌自己。 「能补上一句『除了我之外』吗?您装模作样的本事还真厉害呢。」 面对试图用冷眼掩饰内心不断蔓延的悲伤与卑微的索菲娜,菲尔德里克只是无声地轻笑了一下。 「况且,殿下您应该也觉得麻烦吧。我也不想一直瞒着所有人。」 「哪怕夫妻关系和睦只是表面上的,对下属们来说也会轻松许多。这种程度的事,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上麻烦。」 面对出乎预料的反应,索菲娜带着焦躁与些许动摇地追问下去,却在听到那句「只是表面上的」时瞬间后悔了。 菲尔德里克微微别开脸避开那样的索菲娜,呢喃般地说道:「迟早大家都会发现的,就算不愿意也一样。」 「在那之前就好好利用这点吧。谁会如何解读我们的关系,又会采取什么行动……」 「各种情报当中,与人有关的内容特别有价值。」菲尔德里克这么说道,并用那双金绿色的眼眸冷冷地凝视着索菲娜。 「你是能做到那种事的人。」 他嘴角带笑,把修长的食指放在索菲娜的额头上,慢慢往下划去。 「……」 沿着僵住的索菲娜的眉心、鼻梁,指尖贴得很近却又未曾触碰,最后停在她的唇边。 那份触感,以及他眼里闪烁的难以捉摸的光芒,让索菲娜忍不住颤抖。 「接着,很快你就会想出逃离我的方法然后付诸行动吧——但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 * * 「拿这种除了债务以外什么也不是的土地来糊弄人,还敢说是赔偿?」 隔天,菲尔德里克在喀萨克城的执务室里独自咒骂着。 大约一年半前,陷入军阀政治、局势不稳的西方邻国多姆斯克对喀萨克发动了侵略战争。喀萨克王国理所当然地获得了胜利,作为赔偿取得了该国的东部地区。然而,驻守于该地的骑士团第四中队所回报的情况,只能说是惨不忍睹。 沉迷于权力斗争的多姆斯克的执政者们,只顾着保住自身地位,早已无暇顾及百姓的生活。本就贫乏的基础建设如今荒废得不成样子,更不用说工业与商业,就连几乎是唯一可称为产业的农业,生产力都极为惨澹。活不下去的人们开始从事各种犯罪行为,为了自保,各村庄自然组成了义警团体彼此对立,冲突不断。 「所以我才不想啊……」 怀着一丝希望确认后,却发现民众的识字率与喀萨克相比低得惊人,菲尔德里克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哀鸣。 并不是不能理解。发生战争,更何况是遭到侵略,理应让对方偿还代价。再者,若在并吞的土地上建设对抗多姆斯克的前线要塞,喀萨克的战略优势将更加稳固。考虑到未来与西大陆的交流预计会越来越频繁,那片土地的价值也会提升。但以现状来看,实在太不划算了。 在报告书的末尾看见「今年冬末可能出现饿死人口」时,菲尔德里克的表情彻底扭曲。 (干脆只专注在要塞和周边区域,其余的当作没看见算了。反正是别人的土地、外族的人。) 这样带着自暴自弃意味的念头闪过时,他想起在战争地区见过的那些穷困至极的人们。 紧接着,那个曾经说过「牺牲的永远是百姓」的年幼少女那张凛然端正的侧脸浮现在脑海中,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 盯着手边的文件片刻后,菲尔德里克短促地叹了口气,决定释出占领区附近地区的储备粮食,并将指示写进文件中。 菲尔德里克放下笔,身体后靠在椅背上,视线投向身后的窗外,那是他的未婚妻索菲娜·弗伊尔·瑟·海德兰所居住的建筑。 (没想到她真的会来喀萨克……) 将昨日迎接她时见到的那双眼睛的颜色,与建筑彼端映入眼帘的早春晴空重叠,菲尔德里克皱起了眉头。 「认真到那种程度的话,已经可以说是怪人了。」 为了确实掌控她而亲自前往王都海德。明明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顺利推进着计画,菲尔德里克却在最后关头失手了。他早就做好了婚约会被解除的心理准备,没想到昨天她却如期来到了卡萨雷纳。 『殿下您应该也很清楚,我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吧。』 ——为了履行作为海德兰公主所背负的义务,与喀萨克王太子结婚。 尽管如此,一想到她不仅再次试图把那个只会添乱的丑陋姊姊硬塞过来,还刻意强调自己不像姊姊那样仰慕着菲尔德里克,甚至指责他对她的态度虚伪做作,菲尔德里克的右侧嘴角扭曲地扬起。 对于为了国家甘愿与厌恶至极的对象结婚的她,菲尔德里克心中翻涌着轻蔑、尊敬、反感、同情、怜悯、共鸣等复杂的情绪。以及,自懂事以来便无法摆脱的那份自我厌恶。 多么无聊透顶的人生啊。为了国家压抑自我,用虚伪的外表活着。内在空虚又丑陋,却没有一个人看得出来——而她今后,得和这样的菲尔德里克待在一起。 「……明明早点逃走就好了。」 昨天才说过不会让她逃跑的那张嘴低声呢喃着。菲尔德里克耸了耸肩:「还以为很聪明,结果也不过如此。」随即转过了头,不再看那片青灰色的天空。 * * * 即使把偏袒和阿谀奉承一并算进去,用最宽容的角度来看,自己的长相也就是中等水平而已——这一点索菲娜很有自觉。 只是她从不把这些说出口。当然不是出于自尊,而是因为一旦说出来,温柔的乳妹安娜和乳母,一定会露出悲伤的神情,竭力否定她的话。虽然这份心意令人欣慰,却只会让索菲娜感到更加难堪。 即便如此,只要客观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就能清楚明白自己的程度。镜里是带着微卷的茶色头发、略显灰浊的蓝眼睛、还留着些许稚气的圆脸,以及与脸相衬的塌鼻。虽然五官的比例勉强撑得上协调,但没有任何特别出色的部位,是一张不起眼的脸。唯一的优点是肤色偏白,但也绝对称不上白皙透亮。 平均值的身高、平均值的体重,体型不特别突出也没有特别的凹陷,也称不上是凹凸有致的体型——除了平均、普通之外,没有别的话可以形容了。 没错,普通。也就是说就算称不上如花似玉、倾国倾城,若是出生在市井人家,应该也能获得不错待遇的容貌。然而,索菲娜偏偏生为海德兰王国的第二王女。结果就是,自出生以来,她不断面对连宫中侍女都比她美丽的事实。 再加上,那位与她只差三个月、侧妃所生的姊姊第一王女奥蕾莉娅,美得宛如童话里走出来的妖精,这也让索菲娜对自己的容貌彻底死心。 姊姊那白金色的发丝如上等丝绸般细致柔亮,深海般湛蓝的大眼睛藏在朦胧的长睫下,小巧的鹅蛋脸透白如雪,匀称的唇瓣闪耀着宛如粉色深海珊瑚般的光泽。纤细的身形娇弱动人,让人不禁想要守护她。 从小,索菲娜就一直被拿来和这样的姊姊比较。 父王曾毫不留情地告诉她:「你别妄想能嫁个好人家。你有时间打扮,不如多读点书。」姊姊疑惑地对她说:「我们完全不像呢。」贵族们私下议论着:「那样的两人竟然是姊妹,命运之神实在是太残酷了。」而在姊姊面前总是紧张僵硬的兄长的友人们,却说:「索菲娜小姐真是平易近人呢。」在她面前放松自在的很。 年纪渐长后,索菲娜也开始出席晚宴等社交场合,然而她几乎总是那个无人理会的壁花。即使偶尔有人搭话,也多半是出于礼节的兄长的友人,或是有事商量的年长贵族。反观姊姊,总是在人群中央被一群光彩夺目的宾客簇拥着。 婚约方面也一样。向姊姊提亲的人接踵而来,而索菲娜这边,即使兄长出面替她牵线,对方也会说因为没办法把她当成结婚对象而一口回绝。 在这种环境下性格却没有变得过于扭曲,索菲娜认为全都是多亏了母亲和兄长。 曾经有望成为大陆盟主的海德兰,在建国三百年后的如今,已明显走向衰败。 索菲娜的母亲梅莉贝尔,正是那位好不容易将局势勉强稳住的功臣。 出身自侯爵家的她代替丈夫乌利姆二世整顿财政,实施能够抵御寒害的农业政策使国民生活得以稳定。不仅与多国签订条约以促进贸易,还着手重整国内关键的采矿业,改善开采与交易方式让经营重回正轨。 身为侧妃之子的兄长被当作下一任国王来培养,从那样的母亲那里接受了严格的英才教育。与此同时,他也深受母亲宠爱,甚至被公认「和亲生的没两样」。 虽然后来出生的奥蕾莉娅,因乌利姆二世与侧妃的反对而没能实行同样的教育方针,但索菲娜与兄长接受了一样的教育,因此两人虽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关系却十分亲近。 每当母亲的教育严厉到让她难以承受时,索菲娜总会躲到兄长那里,而他也总是笑着迎接她。 他会端出茶和点心,陪她聊天,最后让索菲娜坐在他的膝上,为她讲述许多故事——像是聪明的骑士如何运用智慧打倒邪恶的龙,或是被恶魔诱惑而变成魔女的少女。 接着,他一定会这么结尾:「索菲娜,要变得聪明、变得坚强。不只是让别人幸福,也要让自己幸福。」 每当索菲娜为了成为称职的公主而努力,母亲和兄长总会夸奖她、为她感到高兴。他们相信,只要她变得聪明,就能让将未来托付给他们的海德兰人民获得幸福,而她自己也能因此得到幸福。既然如此,那就是她应该去做的事——年幼的索菲娜如此下定决心。 接下来的数十年里,母亲会在缓缓老去的同时逐渐重振海德兰的国力,之后由兄长继承她的遗志。美丽的姊姊则会被他国迎娶,而那时国民的生活应该也改善了许多。 接着,索菲娜辅佐着兄长,并像她曾在郊外村庄的婚礼上看到的新娘那样,找到能够彼此相视而笑的温柔伴侣,然后平静地老去——本该是这样的——她明明一直为了这样的未来拼命努力到现在。 在索菲娜即将年满十五岁时,母亲因病去世了。 被国民尊称为「贤后」的她,葬礼依照遗嘱,简朴得不像王族,但海德兰的人民比国王、比任何人都深切地为她哀悼。索菲娜为此感到安慰,也深深地以母亲为荣。 然而,兄长却没有那样的时间与余地。因为父王对政务毫无兴趣也缺乏危机意识,母亲去世后,国政理所当然地全数落在身为太子的兄长肩上。索菲娜会开始帮忙,是因为害怕政务过于繁重,连他也倒下。不只是出于私情,从整个国家的角度来看,那样的情况都太过可怕了。 从那之后过了三年,索菲娜逐渐接手更多事务,兄长也终于有了些喘息的空间。然而就在半年前,喀萨克王国的王太子菲尔德里克,送来了那份巧妙又可恨的提亲信。 早该注意到的。早在那次会议之前,菲尔德里克就已经和索菲娜见过很多次。其他人不好说,但他绝对不可能会忘记曾经见过的他国王族的脸。那么,他所谓的「一见钟情」根本说不通。 如果能早点察觉,至少就不会毫无防备地受伤了…… (被摆了一道的结果就是这场闹剧……) 据说是在六十年前的内战中都未被焚毁的古老神殿。在象征着对太阳神索雷古斯敬仰的高耸尖塔下,索菲娜神情抑郁。 透过天窗洒落的阳光,让索菲娜身上白、银与金色交织的婚礼礼服闪烁着光芒。在她身旁,穿着相同风格礼服的菲尔德里克静静地站着。 神殿长以古老的言语献上的婚礼祝词在殿中回响,缓缓散去。 「我,索菲娜·弗伊尔·瑟·海德兰,发誓以菲尔德里克·希尔尼亚·喀萨克为唯一的丈夫,并将至死不渝地爱着他。」 随着仪式接近尾声,索菲娜向太阳神立下誓言,将与菲尔德里克共度一生。 映入眼帘的,只有神殿长的下半身、索菲娜的左手臂,以及从下方托住那只手的菲尔德里克的右手臂而已。索菲娜既不想和他对上眼,也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的脸,因此对那几乎遮住大半视线的白纱满怀感激。 「我,菲尔德里克·希尔尼亚·喀萨克,发誓以索菲娜·弗伊尔·瑟·海德兰为妻,并将至死不渝地爱着她。」 接着宣誓的菲尔德里克话声一落,观众席便传来一阵低声的欢呼。 (到底是用什么样的表情说出这种话的呢?) 索菲娜在白纱下发出一抹干涩的笑声。 「那么,请证明你们的誓言。」 菲尔德里克的手搭上她的肩膀,示意她转身面对他。 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原本遮住面容的白纱滑落至两侧,索菲娜只能垂眸表达微弱的抗拒。 他对侧的手指轻轻碰触她的脸颊。那触感温柔得宛如羽毛掠过,彷佛带着怜爱般来回摩挲,令她忍不住屏住呼吸的下一刻,一抹温热落在唇上。就在那瞬间,她不争气地颤抖了。 (果然被他发现了……) 分开时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让索菲娜忍不住想哭。 此时此刻,正是她失态的最佳证明。 索菲娜在典礼官的引导下离开神殿,用教科书般的笑容向沿途聚集的民众挥手,然后依照吩咐回到王城换装,最后走进主殿五楼的其中一间房间。 房间里,同样换好衣服的菲尔德里克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正优雅地品着茶。 「……那件礼服。」 他打量着刚进门的索菲娜,视线停在那套礼服上,灵巧地挑起一边眉毛。 「……不合适吗?」 「无论说合适还是不合适都不太对的这种微妙平衡倒是拿捏得刚刚好。」 (虽然……是这样没错……) 这件与她瞳色相同、用不算差但也绝对称不上高级的布料所制的礼服,是索菲娜原本就有的衣服。虽然在结婚前绣上了金银丝线作点缀,但作为出席正式场合的服装确实是不够体面。若被说不合适固然令人恼火,但若被说合适,又叫人心情复杂。 (可是,一般会直接说出来吗?) 索菲娜忍不住垂下嘴角,菲尔德里克则面无表情地喃喃问道:「这件,是你自己选的?」 「……」 她带到喀萨克来的全都是些勉强凑合的东西。羞愧与难堪令她一时语塞,主动提问的菲尔德里克却只丢下一句「反正也无所谓」便草草结束了话题。那样的语气,让她心中的痛更加蔓延开来。 「倒茶。」 「咦?可是大家都在等着……」 「不用在意。等待的时间他们也会自得其乐的。再说,你从典礼开始就什么都没吃吧?要是你昏倒了,那才真让大家扫兴。」 索菲娜因为阳台另一侧等待他们出现的民众而显得犹豫不安,但菲尔德里克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行为举止明明是个绅士……) 他示意她在沙发上坐下的动作十分温柔,索菲娜忍不住噘起嘴,结果又换来他一声嗤笑。 索菲娜一边享用着茶点、一边啜饮着茶时,面向城堡正门广场敞开的窗户中,吹进一阵温暖得不似冬天的风。 「好了——过来吧,索菲娜。」 菲尔德里克放下茶杯站起身,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他向索菲娜伸出了手。 「……」 自然地握住索菲娜略带迟疑伸出的手,菲尔德里克牵着她走向阳台准备对国民公开亮相。 宛如映照着太阳般耀眼的金发在风中摇曳闪烁。与发色相同的金和嫩绿色交织的双眸,无论看几次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轮廓紧实、充满男性魅力却带着柔和感的下腭,与那高挺却不张扬的鼻梁都让人无从挑剔。 但最让人着迷的还是他的表情。现在正是如此。与索菲娜四目相交的瞬间,他微微睁大眼睛,随即温柔地在眼角与唇边绽放出一抹微笑。就是因为这样,索菲娜才总会忍不住误会。 「真是太好了呢,至少不用坐马车绕王城一圈。隔着距离看的话你那不起眼的长相和随便的装扮也不会太明显。」 ——虽然实际上他那张嘴只会吐出这种话而已。 (简直就是诈骗……) 对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心动感到厌恶,却又无处发泄的索菲娜故意用刻薄的话语掩饰这些情绪。 「您不必顾虑我。毕竟殿下最大的优势正是那张尊贵的面容,不趁这个机会好好利用实在是太可惜了。」 「可惜我可不只有脸——实力和人气也都有。」 哇啊啊啊啊! 「……」 他走出阳台那一刻爆发出的巨大欢呼声,让索菲娜连原本想抱怨的话都忘了,一时哑口无言。 她往下望,城堡正门前的广场挤满了人潮,正在高声呼喊,从远处都能看见他们洋溢的笑容。这座城市特有的花瓣四处飘扬,随着初春的风纷飞,宛如一场花吹雪。 站在周围负责守卫的,是身穿黑、金、银配色制服的骑士们。他们脸上透着的几分笑意,大概不是自己的错觉。 从群众那里传来的是热情与喜悦、是献给身为王族的菲尔德里克以及即将嫁给他的索菲娜的祝福。那份为他人喜事感到高兴的温暖——她想起了过去曾在郊外小村庄中见过的婚礼景象。大家都很幸福,索菲娜能够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 「……真是群温柔的人。多么美好的国家。」 这句低声的呢喃是她的真心话,但她脱口而出后立刻就后悔了。 「……」 以为他又要说些伤人的话,索菲娜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去。 目光交会的瞬间,菲尔德里克露出一抹发自内心感到幸福的笑容,让索菲娜不由自主地看得出神,随即再次尝到了屈辱的滋味。她和七年前一样,毫无长进。 * * * 举办婚宴的喀萨克王国迎宾宫内,挤满了盛装打扮的人们。 在比起母国的建筑大了至少两倍的宽敞空间中,精致的玻璃装饰灯让光线交错如白昼般明亮。两侧整齐排列的对开落地窗上方采用拱形设计,镶嵌着精雕细琢的几何图样与彩绘玻璃。 大厅深处,乐队演奏着悠扬乐声,欢迎每一位到来的宾客。 「恭喜新婚,菲尔德里克殿下、索菲娜妃殿下。」 「喀萨克将因此更加稳固繁荣,真是可喜可贺。」 「诚心祝愿我们的喀萨克王国,以及太子妃殿下的母国海德兰都能日益繁荣。」 索菲娜一边以笑容回应没完没了的祝贺词,一边假装没注意到周围投来的审视目光。她在对方注意力转移的瞬间悄悄地朝他扫一眼,将那张脸与事前取得的名字与背景资料一并牢记在心。 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谁可能成为盟友,谁可能成为敌人?他们各自具备怎样的性格、能力、兴趣与嗜好?彼此的关系、权力分布又会是如何—— 虽然要做的事和在母国时大同小异,但喜不喜欢又是另一回事了。母亲与兄长都不喜欢这种场合,索菲娜也不例外。长到这个年纪以后更是如此。 「幸会,太子妃殿下……您果然如传闻中一样美丽。」 「……谢谢您。」 (绝对是把我错认成姊姊了,现在一定在心里偷偷纳闷着。) 索菲娜勉强忍住苦笑平静地应对着。然而,她察觉到身旁的菲尔德里克嘴角微微勾起,让她差点控制不住表情。她本就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如今陪在身边的不再是兄长,而是菲尔德里克,只让她感到更加不快。而索菲娜越是反感,他就越能察觉到,还乐得偷笑,实在令人火大。 也许是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站在他们身后的驻喀萨克海德兰大使脸色变得难看,这让索菲娜心中更加厌烦。 「谨代表海德兰国王乌利姆二世,献上祝贺。恭喜二位成婚,菲尔德里克殿下、索菲娜妃殿下。」 大使表情僵硬地说完后,望向了索菲娜,有些尴尬地眼神闪烁。 「那个……我们的国王乌利姆二世原本也希望能亲自出席,但不幸身体状况欠佳……」 「我已经在海德兰亲自向岳父问安,也收到了他的祝福。虽然无法让他看到索菲娜穿上婚礼服饰美丽动人的模样实在可惜,不过请不用担心。请务必代我向他致意。」 「是。殿下的宽厚之言,谨记于心。」 「对了,还有一件事——除了对索菲娜嫁妆的感谢之外,还请替我转达这句话:『鱼目映水,人眼望天。无论何者,皆远胜珠玉。』」 「……是。」 「没事的,赛尔修斯殿下早就心里有数。」 (这是……在挖苦我?) 索菲娜望着菲尔德里克,眨了眨眼。前半句应该是在嘲讽她带来喀萨克的那些物品,以及刚才与现在穿的两套礼服不够体面。问题在后半句。她完全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大使似乎和索菲娜一样,从他的笑容中感受到一丝不祥的气息,连看都没看索菲娜一眼就匆忙地离开了。 (……看来,还是别指望海德兰会伸出援手了。) 父王对这门与菲尔德里克的婚事极度反感,始终认定索菲娜根本配不上对方。这点大使也早已明白。 从菲尔德里克现在用冷漠的眼神目送大使远去的模样来看,他应该也已经察觉。 『哎呀,真难得,索菲娜竟然会来参加晚会。那个……你还好吗?比起这种热闹场合,你还是比较适合……我是说比较喜欢待在执务室吧。还有那件礼服……不用勉强自己,我会帮你和父王说的。』 『墙角的花再怎么妆点,也终究比不上天生美丽的花朵呢。』 『那个……我觉得索菲娜殿下是一位聪慧又出色的人。但是,该怎么说呢,要订婚的话,好像……没办法把她当作那种对象看待……』 (不只是父王和大使,大家一定也都觉得「怎么会是她」……) 索菲娜不禁想起了在母国的种种往事,忍不住垂下了视线。 「累了?」 「……怎么会。大家可是为了祝福我们特地来的。」 意识到自己在菲尔德里克突然出声时露出了破绽,索菲娜脸色一僵。她连忙挤出笑容抬起头,却被那双带着探究意味的金绿色眼眸直直盯着,顿时屏住了呼吸。 「那个……怎么了吗?」 「你是喀萨克王国的王太子妃。既然你有义务维持与身份相符的举止仪态,自然也有权利要求他人给予相应的待遇——即使对象是海德兰国王或是你的姊姊也一样。」 「唉?我明白了……」 将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的菲尔德里克冷冷地说道,索菲娜一时间没能理解,困惑地眨了眨眼。 「如果您的意思是叫我别做有辱喀萨克名声的行为,那当然——」 「你又不会做那种事。不是那个意思,你怎么在奇怪的地方头脑这么不灵光啊。」 「……那么对于没办法把话说清楚让对方理解意思的头脑,您怎么看?」 「……还真会讽刺人。」 索菲娜忍不住带着怒气顶了回去,菲尔德里克先是微微睁大眼,随即轻声笑了出来。 (我明明是在生气耶。) 他那份游刃有余,或许正是这段婚姻——不,是对索菲娜这个人毫无感情的证明。明明索菲娜总是被他的一举一动牵着走。 (现在也是,只有我对他的态度患得患失。) 因为确认了自己在他心中毫无分量而感到悲伤,却又因为他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而感到欣喜。 真是丢脸至极——索菲娜为了掩饰自己的悲惨而狠狠地瞪了菲尔德里克一眼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视线也从索菲娜身上移开。下一个瞬间,那张脸已经重新挂上了往常那副虚伪的笑容。 忽然传来一阵足以压过音乐的嘈杂声。 索菲娜疑惑地转头望去,只见人群在惊呼声中让出一条路,两道格外引人注目的身影出现,正朝她笔直走来。 (是亚历山大……) 正是她在海德几近绝望的那晚,给予了她希望的人。彷佛在印证当时的话语,他一与索菲娜对上视线便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呵呵,他真的和菲尔德里克是表兄弟吗?) 听说他是喀萨克王后的娘家,也就是公爵家的继承人,虽然容貌与菲尔德里克一样英俊,但从他身上那份温柔体贴的成熟气质来看,两人一点也不像。 「你看起来挺高兴的啊。」 「毕竟人生中,没有什么比找到能够理解自己的人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自从来到喀萨克后便一直紧绷神经的索菲娜,对清楚菲尔德里克的本性,甚至出言斥责过他的亚历山大的出现几乎藏不住内心的喜悦。同时,他身后那位伴侣也出现在众人眼前。 「……注意表情,也太傻了吧。」 「可是……真的好漂亮……」 「漂亮,是吧。」 尽管菲尔德里克面带笑容冷嘲热讽,又用讽刺的语气重复那个词,索菲娜却反应不过来,只是张着嘴呆呆地望着对方。 「所以我说注意你的表情。用一个表情就能完美伪装成高贵的公主欺骗所有人——这不是你最擅长的吗?」 「还不到能让黑心王子您夸奖的程……啊。」 (糟、糟了……) 被那位正走近的人吸引了注意力,索菲娜竟然不小心对菲尔德里克的讥讽作出真实反应。意识到自己极其失礼的她冷汗直流,战战兢兢地看向菲尔德里克。 「真心话也别说出来。」 (……咦,他没生气……) 他虽然眼神锐利地瞥过来,却完全没有不悦的样子。甚至嘴角似乎还略微上扬了一下,让索菲娜不自觉又摆出更「傻」的表情。 「里克,恭喜你结婚。索菲娜妃殿下,欢迎来到喀萨克。很高兴能再次见到您。」 听见亚历山大的声音,索菲娜连忙回神并收起表情。他对菲尔德里克带着轻松的笑意,对她则温柔而谨慎地问候。那双蓝色眼眸中浮现出的诚恳与那晚曾见过的相同,让索菲娜发自内心地露出了微笑。 「妃殿下,这位是我的妻子,菲莉希亚。」 「……」 他所介绍的那位女性又一次让索菲娜看得入神。一直以来她都认为世上最美的是自己的姊姊,但这位与姊姊截然不同的女性却同样美得惊人。 垂至腰际的金色长发微微起伏,反射着从天花板照明洒下的光芒,耀眼夺目。紧贴着她的高挑身形与修长四肢的,是比起会场任何人都更简约,却又一眼就能看出质地十分高级的红色礼服,身形若没有雕像般完美绝对无法驾驭这样的款式。 如猫眼般锐利的深绿色眼眸和泛着樱花般红晕的脸颊。光泽柔润的淡色双唇配上小巧的鹅蛋脸。虽然穿着散发成熟魅力的礼服,但整体给人的印象却是端庄凛然,丝毫不显妖艳。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搞不好连姊姊都相形失色……不对,现在不是盯着人发呆的时候。) 「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索菲娜妃殿下。」 (……咦?) 意识到自己一时分神,索菲娜连忙试图对上对方的视线,却落了个空。对方根本没看她。 「还有,恭喜您……祝您新婚愉快……」 「……谢谢你。」 原本低着头的她短暂地抬起眼望了过来,似乎浮现出一抹痛苦的扭曲神情。但还来不及看清,她就又低下了头。 「菲莉希亚,今天的你格外美丽呢。」 「……」 在菲尔德里克的话语下,她虽然仍垂着头,但唯一能看到的耳垂已经染上红晕,似乎还小声地说了些什么。 (……啊。) 那句话菲尔德里克似乎听得一清二楚,他竟然罕见地露出真心的微笑。 (亚历山大表弟姑且不论,他的妻子似乎也和菲尔德里克关系挺亲近的……) 感觉到心头隐隐一痛的索菲娜装作无所谓地垂下目光,理性地如此分析着。接着,她又陷入了更深的懊悔。 「……」 索菲娜身上穿的,是从海德兰带来的一件既不流行、又毫无特点的礼服,和她原本就有的饰品。因为不愿意为这场婚姻花费预算与心力,就以父王和姊姊从中作梗为借口随便挑了这些。明明是自己心甘情愿做出的决定,此刻却让她感到无比难堪。 「阿历,那边的希尔迪斯好像在找你呢。」 「那么,妃殿下,失陪了。」 「……不和我也打个招呼吗?」 「为什么不想跟你打招呼你应该心里有数吧?」 亚历山大对着菲尔德里克投去一记锐利的目光,接着像是要挡住众人的视线般将妻子搂紧,随即转身离去。 一边说着「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的菲尔德里克无奈地耸了耸肩,立刻又把那副熟悉的面具重新戴好。 在那之后,索菲娜在众人瞩目下,与菲尔德里克跳完了两人的第一支舞。 接着——她就被那位说着「那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本事吧」并挂着耀眼却冰冷笑容的男人给丢在一旁了。 放眼望去几乎全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就连唯一可能站在她这边的亚历山大也临时有事离开了。这世上在自己婚礼上这么无依无靠的新娘恐怕也只有她了吧?索菲娜强忍着扭曲的表情,勉强挤出一抹从容的笑。 (没事的,母亲也曾说过,无论何时都要保有作为公主的自觉,并以诚恳的态度待人。不认识对方的话就去认识,不了解对方的话就从交谈中摸索。可、可是……) 「……」 看到菲尔德里克一边与不知道哪家的貌美千金共舞,一边对着索菲娜露出冷笑,让她尽管明白有失礼数却还是忍不住狠狠瞪了回去。 但是,他就是那样的人。说不定他不在身边反而还比较轻松。 索菲娜这么安慰自己,重新挂上那张社交用的面具。没事的,一定能撑过去的。毕竟,在母国时兄长无法同行的场合她也总是独自一人……虽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海德兰那位传闻中的贤明公主能亲临我国,真是令人无比振奋的消息。」 「非常期待能与您一同共事。」 拯救了因为各种原因陷入低潮的索菲娜的,是曾在之前会议中结识的这个国家的重臣们,年纪与父王相仿的他们所说出的温暖话语让她感到松了口气。虽然话题依旧是清一色的实务性内容,没有丝毫浪漫与华丽可言,但却让她获益良多,也十分愉快。 尽管索菲娜终于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处,但事情当然不可能就这么顺利结束。 (——不对劲。) 警觉到从斜后方传来异样目光的同时,她被猛地一撞。红色液体从她手中那杯特地拿远避免沾到礼服的酒杯中溅了出来。 「哎呀,真是非常抱歉。怎么办呢,您的衣服……咦?」 「呵呵,没事的,请不必放在心上。」 (真心觉得抱歉的人,应该不会在确认我的礼服没弄脏后不悦地冷哼一声才对——没记错的话,是霍瑟伦家的四小姐吧。) 面对如预期而来的恶意,索菲娜从容地回以一笑,却在心里悄悄吐了吐舌头。 那些不至于造成实质伤害的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嘲笑等等早已是家常便饭。「有种让人联想到野花的可爱气质呢」这是在嘲笑她黯淡的发色与瞳色;「长相很有亲和力」这是在拐弯抹角地说她「普通」;「听说是菲尔德里克殿下亲自挑选的伴侣,若是殿下的喜好是索菲娜殿下这样的类型,那我们可真是望尘莫及呢」这是在说他品味不怎么样;最后再来一句「原来如此,难怪不是传闻中的奥蕾莉娅殿下呢」拿她和姊姊比较,把她贬低得一文不值。 「您的礼服是海德兰现在流行的款式吗?」 侯爵兼骑士团团长的千金单纯出于好奇的提问,让索菲娜明知是咎由自取却仍然感到一阵刺痛。 兄长曾经认真地劝她:「多花点预算。这是为了海德兰,也是为了你自己。」但父王却公开宣称:「区区索菲娜的婚事哪需要什么准备。」姊姊也一样,只要索菲娜做点什么准备,比如和驻海德兰的喀萨克大使进行事务上的接洽,姊姊就会哭,接着周围的人便会来指责索菲娜。 (反正都被自己的丈夫说用不着打扮了,就算勉强装得光鲜亮丽也只会被人嘲笑而已。更别说根本不是什么认错人,而是为了打击兄长才这么做的。为了这种事花钱费力实在太愚蠢了。) 应付这些事情实在太累,最后豁出去的结果,变成此时被攻击的破口。 「我还以为至少会送些符合这边流行的礼服呢……菲尔德里克殿下意外地也有考虑不周的时候吗?」 「哎呀,他可是为了答谢我送的新品种玫瑰,特地送来了凯莉安最新的耳环呢。」 「可不是嘛,他可是连一点小事都会根据流行和对方喜好回礼的人呢。」 虽然一人对她投以同情,另外两人则是嘲笑,索菲娜还是如母亲教导那般,露出她认为最美的笑容。 「那么,为了能早点融入喀萨克,不知是否能请各位多多指点呢?诺诺莉雅大人的戒指,简直美极了;阿琉妮大人的礼服也十分迷人;凯安妮大人的鞋子是欧梅尔德的款式吗?」 索菲娜叫出了事先记熟的几位千金的名字,并称赞她们可能最引以为傲的服饰与饰品。这些话对于存有善意的人能够唤起他们的良心,也能让心怀恶意的人收敛一些。 「啊、是、是啊,这肯定是殿下对海德兰的一番体谅。毕竟对方为了这次迎娶肯定也准备了不少东西吧。」 「……准备啊。话说回来,海德兰的国王陛下和赛尔修斯王太子殿下似乎都没有出席呢?」 「我原本很期待能见到赛尔修斯殿下的呢。听说他和奥蕾莉娅大人一样相貌出众。」 (诺诺莉雅本身没什么恶意,也不习惯应对他人的恶意。阿琉妮则已经察觉到我在母国并不被重视。至于凯安妮,从她没说兄长「和我很像」这点来看,还算是诚实……最棘手的还是阿琉妮。) 索菲娜努力回想,她应该是菲尔德里克派的侯爵的千金。无论是从爵位还是从她过高的自尊心来看都很有利用价值。 「很遗憾兄长因为公务繁忙无法抽身……我也一直在劝他该考虑定下来了。若能与各位见上一面,应该是个不错的机会,我会在信里提醒他的。」 「是、是啊,当然。索菲娜大人和赛尔修斯殿下感情很好吗?」 「毕竟我一直在协助他处理政务。」 索菲娜笑着,若有似无地透露出与兄长的深厚感情,度过了眼前的难关。 自己的立场已经是菲尔德里克的王太子妃了。索菲娜对于菲尔德里克本人和其他人会如何对待她早已有心理准备,情况也在预料之中,然而心却一点一点往下沉,终于还是到了极限。 (再不稍微喘口气的话,我也要变成那种表里不一家伙的一员了……) 索菲娜一边想着一边朝阳台走去。 这种时候反倒会庆幸自己相貌平凡。只要不摆出菲尔德里克刚刚说的那种「公主的表情」,稍微驼背、刻意降低存在感,谁也不会注意到索菲娜的存在。 (……还真是,挺悲哀的。) 推开落地窗时,「那个人的话一定不会这样吧。」索菲娜这么想着,不知怎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让她又恨又气的男人,无需特意寻找也能知道他在哪里。望向人群中心的瞬间,又正好与他四目相对,索菲娜慌张地逃向了阳台。 冬天的冷空气倏地笼罩全身。迎面而来的风卷起她的发丝,也替大概已经泛红的脸颊带来一丝凉意。 (好傻。明明完全被晾在一旁了……) 索菲娜一边喃喃低语着,一边抬头仰望夜空,寥寥无几的星光让她的心情更加低落。她不禁意识到,这里不是海德兰那样的乡下,而是大国喀萨克。 「——您好啊,索菲娜大人。」 「!」 从山茶花丛后传来的声音,让索菲娜瞬间绷紧了神经。对方是个她不认识的女性。那人纤细得彷佛一个拥抱就能折断,却带着一抹妖艳的笑意看着她。 「晚安,您也来看星星吗?」 索菲娜露出微笑掩饰自己的警戒,那人则抬起手中扇子遮住了嘴角。唯一露出的眼睛弯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今夜没有月亮,所以星星格外清晰呢——而我的月亮,也被你夺走了。」 那把原本掩着嘴角的扇子朝索菲娜挥来。 (咦?) 就在那一刻,那人手中的扇子掉落在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夜晚的庭园中清晰地回荡着。 (骗人,那是铁制的,而且——还磨过……那柄扇骨,是刀。) 「……可能是天冷了吧,您的手似乎冻得有些僵了呢。我也该回去了,您也请注意保暖。」 差点喊出「开什么玩笑……!」的索菲娜强忍着背后直窜的寒意,故作镇定地以平静而温和的语气开口说道。她拼命压抑住拔腿就跑的冲动,推开那扇方才经过的落地窗,回到了会场。 「……不只是扇子,那双眼睛,也太可怕了……」 趁着周围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索菲娜背靠紧闭的窗户小声嘀咕,结果又一次与人群中的菲尔德里克四目相交。这次她没有再惊慌失措,但她带着怨恨的眼神却被对方以嘲弄的表情回敬,让她完全高兴不起来。 「明明是个能让她认清自己有多自不量力的好机会……」 蹲坐在迎宾宫阳台上的女人,忍不住因右手突如其来的剧痛发出呻吟,嘴里喃喃地诅咒着。 原本打算至少在她脸上留下点伤痕的。无法原谅自己一直仰慕着的王太子殿下,竟然选择了那种除了公主的头衔以外一无是处的女人。 「如果选的是那位被称作大陆上最美公主的姊姊,我或许还能死心,但为什么偏偏是妹妹……」 「——如果是出于政治动机那自然不用说,即便是出自爱慕情感做出的举动,也令人无法原谅。」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她猛然回头。 「你……!」 她瞪大双眼的瞬间,后脑便遭受重击,身体瘫软下来。 将她放倒的人影身旁,伫立着另一道人影。 「抱歉,我原本猜测是沙达派来的刺客,没想到会是个背景清白的年轻千金。」 「她本人好像也是一样的反应呢。脸都吓白了。本来就已经被盯上了,真可怜。」 那道身影一边说着,一边叹了口气:「而且感觉人挺不错的,才更让人同情。」 「那么,这位大小姐该怎么处理呢?」 「她应该没那种抛下一切逃跑的胆量,就交给第十七小队彻查她的背景,如果没别的问题就放过她吧。她的拇指已经废了,作为惩罚应该也足够了。」 「粉碎性骨折……用的是铅块啊。好吓人啊。」 尽管这么说着,声音里却毫无恐惧。 「那后续就交给你们了。我想赶快回去换件衣服。」 「对了,明天你要剪头发吧?恐怕不少女人会觉得可惜呢。」 最初的两道身影在一声轻笑后悄然离去,取而代之的是几道新的身影。有人将倒地的女人抬走,有人再次隐入黑影之中。 窗户那头依旧传来明亮的灯火与轻快的乐声,婚宴之夜的庭园再次回归寂静。 * * * 敲门声在这间用料不差,但比起索菲娜在海德兰时的寝室还要朴素许多的房间响起。 (如果是奥蕾莉娅姊姊的话,说不定会被安排到更不一样的房间吧。) 索菲娜彷佛事不关己般地看着那位中年的喀萨克侍女前去应门,脑中浮现出一些杂七杂八的念头。 海德城里姊姊的房间,总是摆满了可爱的饰品与华丽的装饰,布置得闪亮又梦幻。索菲娜回想起,她也曾因羡慕而试着模仿那样的风格,但却领悟到那个房间的美是因为姊姊才成立的,所以最终还是放弃了的事。她也是在那时察觉,周围的人都在嘲笑她不自量力。 在喀萨克的王城里迎接菲尔德里克的竟然是这样的自己,怎么想都不合理——这样的念头不知道第几次浮现,索菲娜将目光投向房门口。 侍女无声地打开了门,菲尔德里克出现在门口。 「我亲爱的索菲娜,今天一定累坏了吧。心情如何?身体还好吗?」 普通男性要是说出这种话只会让人反感,可他说起来却格外自然。正因如此,才更让人毛骨悚然。他带着那副虚假的笑容在索菲娜身旁的沙发上坐下,擅自握起她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两位需要用茶吗?」 「我不用。索菲娜呢?」 「我也不用。」 菲尔德里克把侍女的话丢了过来,索菲娜下意识地给出相同答案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策。 (如果让侍女准备茶水,还能拖延一下时间……) 意识到自己已经十分动摇,索菲娜握紧了晚礼服的裙摆。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时刻,得冷静下来才行。 「那么,我就先行告退了。晚安。」 先前告辞的那位侍女,朝着仍不愿离开索菲娜身边的安娜投去一个严厉的眼神,示意她一起离开房间。 「……」 似乎是察觉到了索菲娜的动摇,安娜拖着迟缓的脚步,露出担忧的表情。那份体贴让她感到欣慰,索菲娜压下心中的不安并回以一抹淡淡的微笑。 变成两人独处的瞬间,菲尔德里克脸上的笑容便瞬间消失。 「所以呢,心情和身体状况?」 他语气冷淡,身子倚靠在沙发上。 (连笑容和客套话都懒得装了,这个虚伪的家伙。) 索菲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带讽刺地说道。 「是有些疲惫,但托您的福,我的心情可是好得不得了呢,菲尔德里克殿下。」 一想到那场远比预想中更惨烈的婚宴,她掩不住怒意地瞪向菲尔德里克。 「承蒙您这般『体贴』地『引导』我进入喀萨克的上流社会社交圈,我可是收到了从年轻千金到贵妇人们,前所未有的『热烈欢迎』呢。」 「能帮上忙真是太好了。我也见识到了你十分优秀的一面,真令人高兴。」 然而,对于索菲娜的冷嘲热讽,菲尔德里克却露出陶醉的笑容回应。 (明明就是在找我麻烦还说什么「见识到了」,真有脸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也是,他的确说过「见识一下你的本事」这种话。) 这种地方倒是格外诚实,真是令人火大。她忍不住撇嘴嘟囔了句「性格真差」,菲尔德里克则挑起一抹冷笑回应。 随后他慢条斯理地起身,朝索菲娜伸出手。她不禁愣愣地盯着那只手,却在他一声叹息中被不由分说地握住,并拉了起来。 「……」 他不发一语地牵着她的手,往那扇通往卧室的门走去。 索菲娜踏着僵硬的步伐,走在他身后,脸色也不由得绷紧。「要是那扇门打不开就好了」,她这么祈祷着,但愿望落空,她轻而易举地被拉进了房内。 「……请。」 菲尔德里克温柔地让索菲娜坐上床后,自己也在她身旁坐下。床铺传来的震动,让她不禁明显动摇。 (……是刚洗完澡吗?) 他的肌肤微微泛红,带着几分莫名的性感。明明听说他不习武,但那比常人高出许多的身材却丝毫不显孱弱,真是让人不爽。 一边观察着菲尔德里克,索菲娜勉强忍住几乎要涌上脸颊的热意。 她对那种事一向没有什么招架之力。与其说是作为公主或淑女的教养,不如说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对她展现过那样的兴趣,而她自己也认定这种事情还很遥远,选择刻意回避。 (不能被牵着鼻子走。会像之前那样丢脸……) 明明努力想装镇定,却因为被那双金绿色的双眼无声地凝视着,心跳不由自主地急促了起来。 「!」 他的手缓缓抬起。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索菲娜屏住了呼吸,他的指尖轻触索菲娜的长发,动作轻柔地抚摸着。那彷佛在对待易碎品般的动作,让她脸上的热意再也压不住。 那只手伸向索菲娜的左脸,轻轻触碰她的肌肤。她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还以为又会被嘲笑,她连忙低下头,却发现菲尔德里克依旧沉默着。 「……?」 感到困惑的索菲娜带着仍泛红的眼眶抬眼看向他。就在那一瞬间,方才涌上脸的热意倏然冷却。 既不是嘲笑索菲娜的笑容,也不是嘲讽或冷漠,而是一张完全没有表情的脸—— 「……能请您稍等一下吗?」 原本正要托起她下巴的菲尔德里克的手,在听到她的话后停在了半空中。 (比起认真,更像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在履行义务……虽然我早就知道了。) 索菲娜强忍着哭笑不得的情绪,抬头望向眼前的他。 她望着被油灯的光映得柔和的那张脸。那头如奥瑟林海边阳光般耀眼的金发和那双神秘的眼眸……那是自己一直、一直以来那么憧憬的人,也一直怀抱着敬意。但是,不,正因如此—— 「请不要碰我。」 「……」 他大概没料到会听见这句话,菲尔德里克瞪大了双眼,就那样凝视着她。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他的眉头忽然微微皱起。 (比起愤怒,更像是单纯感到疑惑的表情呢。) 夹杂着安心与落寞的情绪,索菲娜接着开口。她不想让对话的主导权落到他手里。 「我的意思是……就是说,我不希望我们发展成夫妻关系——是这个意思。」 说出这种话本来就让人难堪,更何况菲尔德里克应该从来没把索菲娜当成「那方面的对象」。看着她难掩的羞赧神情,菲尔德里克微微地眯起眼。 「你不也是在明白一切的状况下和我结婚的吗?我也一样。只是因为你是个适合的人选罢了。」 (称呼的方式变了——) 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嘲弄与态度的转变,索菲娜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作为贤后梅莉贝尔的亲生子女,又是王太子赛尔修斯的左右手,你为海德兰王国带来了不少恩惠。大约一年前那项关于关税的多国条约你也还记得吧?不仅是那些与我事先协调过的各国重要人士,你甚至还主动接触了那些我认为无需拜访的人物,做好了万全准备出席会议。带着一份不仅对海德兰,也对其他多个国家都有益的提案前来。结果就是,喀萨克陷入劣势,只能退而求其次。」 去年那件多少让菲尔德里克有些不满的事,被他异常平淡地提起,索菲娜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被视为兄长的左右手而盯上,该不会是因为那时的事……连婚约也是一种报复吗?)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想到他那恶劣的性格,为了捉弄人大费周章也不无可能。而且都扭曲到这种程度了,就算把婚姻当成一种手段也不令人意外。 「没想到明明能与其他国家的元首或代理人平起平坐地谈判,说话条理清晰的你,竟然到了这种时候还会说出这么幼稚的话啊。」 「……」 「不吵不闹也没有哭哭啼啼地倒还行,但你的眼神,真让人火大。」 「失礼了。毕竟我天性诚实,与您不同。」 两人就这样互相瞪视,气氛像在海德兰那晚一样逐渐剑拔弩张。 房间里寂静无声,外头隐约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我可是给你这个机会选中了你。你应该感到荣幸。」 「请您别搞错了。『给你这个机会』选中了你?对于了解您那扭曲本性的人来说未免也太荒谬了。」 「你之前根本没察觉到吧。」 「我承认在这一点上我确实是蠢得无可救药。」 不想让他察觉到自己因为那句露骨的嘲讽而脸色发白。与其辩解,承认错误才不会伤得更重——索菲娜按照母亲的教诲这么做了,但心中仍浮现「他说的对,我真是个傻子」的念头,让她又有些想哭。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索菲娜将视线从菲尔德里克身上移开,做了个深呼吸。 「我会和您结婚,是因为有这个必要,相信您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这是一场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协议。但即使如此,也不代表我们就必须履行所谓夫妻之间的亲密关系吧?」 「所以你很清楚喀萨克在这场婚姻中的意图。」 「是的,目的是要阻止海德兰与西边邻国沙达联手,并让两国相互牵制。」 「答对了。喀萨克和沙达一向水火不容,在先前的战争中夺下的旧多姆斯克领地还没完全稳固,在这之前正面对上沙达并非明智之举。」 菲尔德里克露出像是看到平时表现不佳的学生答对题目的老师那般的表情,接着索菲娜的话往下说。 「既然都要与海德兰结亲,不如趁机削弱它的力量,于是选中了我——这可是您亲口说的。」 明明用了充满嘲讽的语气讽刺他,可当那些话回到自己耳里时,却感觉整个身体像被无数尖刺刺穿了一样难受。 他并不是想要「我」,这甚至连单纯的政治联姻都称不上,而是一场……恶意的捉弄。 索菲娜再也承受不了,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你有足够的智慧理解我的意图,也有足以接受这一切的理性。正因如此,我才希望是你来成为契约上的喀萨克王太子妃。」 「!」 听到那句语气异常平淡的呢喃,索菲娜低着头睁大了眼,随后紧紧咬住了嘴唇。明知道这只是场恶意的捉弄,却还是对「希望是你」这句话感到动摇的自己简直可悲至极。 僵在原地的索菲娜听见头上传来一声叹息。安静得完全没有任何其他声音的房间令她感到可恨。 「也就是说,是因为必要才结婚,所以不想与我有肌肤之亲吧。」 「唉?」 (肌肤……之亲……) 脑中一浮现那个画面,索菲娜的脸颊瞬间红透。 「那、那个,应、应该可以这么说……吧……」 「不过,我对那方面自然也很有自信。不仅不会让你感到难受,给你带来愉悦也完全没问题。」 「愉、愉悦……」 混杂着冷嘲与揶揄的语气——明知如此,这次却感觉浑身发烫。索菲娜抬头看向他,嘴巴开合着却发不出声音。 「……这样竟然没生气啊?」 菲尔德里克扬起眉头,先前他身上那种无懈可击、冷峻的气场已经消失。他像是在观察什么稀有生物般打量着索菲娜,甚至还疑惑地歪了歪头。 「那么,如果我说你看起来根本没有经验去知道难不难受,这样的话呢?」 「如、如果有听到这种话都不会生气的女性,麻烦您带她来让我见识一下……」 ——虽然态度恢复了原样,但他的无礼还是一点也没变。 「果然如我所料,但也已经越界了。」 菲尔德里克抬头望着被灯光映照在天花板上的两道影子,喃喃自语地说了些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话,随后轻吐一口气,再次望向索菲娜。 「虽然是在自夸,不过讨厌我的女人可不多。」 「……真是讨人厌的个性。」 在短暂的语塞后,索菲娜脱口而出的真心话,让菲尔德里克扭曲地扬起一侧嘴角。 「原来你真的这么讨厌我啊——明明我可是那么热烈地向你求婚了呢。」 「!」 是啊,这个人总是这样。先让人卸下防备,然后趁着那空隙,用最残忍的话语刺进人心中最不想被触碰的角落。 「那、那种话,我才不会当真。我自己是什么模样,我最清楚。」 好不容易反驳了回去,但语尾仍忍不住微微颤抖。 (我信了,得意忘形了,开心得不得了,甚至还不自量力地以为——) 目光再次落向地板。索菲娜紧紧握住放在膝上的拳头,也开始微微颤抖。 「索菲娜?」 菲尔德里克弯下腰,凑近看她的脸。唯独不想让这个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表情。索菲娜紧抿双唇,抬起头直视他。 「我很清楚您对我并没有什么感情,也已经接受这一点。不过,虽然这么说可能很幼稚,但如果我们变成那样的关系,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接受。」 「承认了自己的幼稚吗……」 菲尔德里克一瞬间露出错愕的神情,接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似地又开始喃喃自语。紧接着他的表情彻底消失了。 从侧面照来的灯光使他半边的脸庞清晰明亮,另一半则笼罩在黑暗中。 「——王族的婚姻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是的。但也正因如此,我才会反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必要全盘接受这一切。在经过深思熟虑后,我才提出这个请求。」 低沉阴郁的声音与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神,让索菲娜的背脊一阵发凉。尽管如此,也绝对不想从他身上移开视线。 沉默再次笼罩。哪怕是猫头鹰的声音也好,风声也好,她只希望能有点其他声音打破这沉重的气氛。一直紧握着的手心开始渗出汗水。 「……一点也没变呢。」 「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着索菲娜的目光忽然变得恍惚。彷佛透过她看见了某段遥远而令人怀念的回忆。 「……没什么。然后呢?你得出的答案是?」 菲尔德里克的视线重新回到索菲娜身上。他的语气轻松,眼神也意外地温柔,让她松了一口气,眉梢也跟着柔和下来。 他从刚才开始情绪就变来变去的,但完全看不出转变的契机与原因。 「痛!」 「我在问你话呢,还敢摆出一副蠢样。」 额头被他用手指轻弹,索菲娜忍不住脱口而出:「真、真不敢相信……」然而他只是半睁着眼,毫无兴致地看了回来。 索菲娜一边感到气恼,一边又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意他的心情,但他却完全不把自己放在心上,这样的落差让她的胸口再次狠狠揪紧。 为了逃避那份情绪,索菲娜再度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情。 接着,她开口说道:「如果我们在义务之外,也成为真正的夫妻的话……」话才说出口,脑海中便浮现出双亲的身影。他们就是只为了义务而结婚的人。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再也无法理性地切割情感了呢?如果我变得会因嫉妒而陷害他人,去做些毫无意义的事呢?做出一些愚蠢的行为让百姓受苦,甚至让国家走向灭亡的人不胜枚举。我绝对不想变成那样。」 所幸母亲并不是那样的人,但索菲娜并不确定自己是否也能像她一样。她望着眼前的人,继续说下去。 「除了『那方面』之外,婚姻中的义务我会全部履行。无论是外交还是内政方面我都有充分的自信。至于社交,虽然很抱歉,我可能不太擅长,不过我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 「原来如此,看来也不是完全不切实际啊。我还以为只是小孩子闹脾气,或者单纯想逃避『那种关系』而已……不过,说到底还是挺幼稚的。」 (……又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还说我是小孩子。) 已经懒得再维持表情,索菲娜索性嘴角一撇,结果却被他白了一眼:「就是那种表情才幼稚。」 「不过……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意思。我的母亲也没能逃离那些纷争,而孩子总是会被牵连进去。这座看似华丽的宫廷,实际上只是个垃圾场,根本不是小孩——不,根本不是人能够活得像人的地方。」 『菲尔德里克殿下的姊姊年幼早逝,是因为旧王权派的权力斗争。』 他那句混杂着冷笑的低语,让索菲娜回想起婚前兄长对她说过的话。她曾听说过菲尔德里克是在离宫长大的。自己却对失去了姊姊,又曾面临性命威胁的他说什么「毫无意义」、「愚蠢的行为」……索菲娜的脸色暗了下来,也许自己真的说了过分的话。 「……你没必要摆出那副表情。而且说真的,你是笨蛋吧。」 虽然她立刻就意识到,对眼前这个眼尖又性格糟糕透顶的菲尔德里克根本不需要什么同情。 「不过,对我们而言,就算对这一切清楚明白,建立『那种关系』,生下继承人也是一项重要的『工作』。我不认为你没有想到过这一点。」 「!」 (我、我当然有想到……应该说,确实是这样没错。我明白的,他毕竟是菲尔德里克,虽然性格很糟糕但确实很聪明,我也知道他一定会这么说。) 尽管如此,索菲娜的脸还是不争气地红了起来,菲尔德里克见状瞪大了眼,随即有些无奈地笑出声:「这样看来倒是也挺值得捉弄一下的嘛。」 「可、可以的话,是不是能拜托其他人……」 「……你说什么?」 刚才还笑着的菲尔德里克,此刻像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似地张大了嘴。 (他愣住了——这可是个好机会!) 她下定决心要背水一战——索菲娜带着悲壮的神情严肃地说道: 「是否能作为您的妻子与您和睦共处,很抱歉,我没有这样的自信。但若是作为您的王妃、您的左右手,我会倾尽全力,努力让这个国家,让百姓的生活变得更好。」 * * * 「请、请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您看起来,那个,心情似乎非常、非常好,好到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王太子的执务辅佐官,福尔森·泽·卢巴尔泽,在上司菲尔德里克面前不禁脸部抽搐。本来只是作为一个底层官员,拿着还算过得去的薪水,过着悠闲平静的日子,结果被菲尔德里克本人亲自抓来做这份堪比酷刑的工作,至今已过了八年。 别说感到光荣了,这八年和他预料的一样每天都在水深火热之中,而从过去的经验来看,当他的上司露出这种笑容时从来没好事。 也正因如此,福尔森一边观察着坐在书桌前处理公文的菲尔德里克,一边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心开口询问。 毕竟,光是菲尔德里克这么一大早就起床,还连一句怨言都没有地老老实实处理政务,就怎么想都不对劲了。 「是啊。算是比预期还要更出色的宝物吧。」 「宝物……您、您该不会,是在说索菲娜妃殿下吧?」 福尔森拼命将心中那句「您、您再怎么样也不能把别国的公主,还是自己的妻子当成物品来形容吧?况且这还是刚过完新婚夜的早晨啊!」咽了回去。毕竟他还想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 「嗯,说不定意外地挺合得来的。」 看着自己的政务辅佐官脸红得说不出话来,菲尔德里克的笑意更浓了。 他,或者说任何有「常识」的人所会联想到的那些事,在菲尔德里克与索菲娜的「新婚夜」里完全没有发生。 和预期的一样聪明、知性又理智。然而,一接触后才发现她比谁都要「超脱常理」——只能说,是个相当不可思议的人。 不过,他倒是觉得这样也不坏。虽然说她不愿被讨厌的人触碰是理所当然,但那份为了他人着想的心意,想必也是真的。至少,今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太无聊。 (话说回来,没想到居然会在新婚初夜就被新娘要求纳妾生子……) 偏偏是被新婚对象讨厌到这种程度的情况恐怕也不常见,不过在「讨厌菲尔德里克」这一点上,和自己倒是默契十足。 福尔森看着露出了讽刺笑容的菲尔德里克,眼神就像在看什么诡异生物。对此他毫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拿起了下一份公文。 (不过,不管我们之间的关系如何,侧室的存在本身也肯定会成为权力斗争的根源……)正这么想着的菲尔德里克眨了眨眼。那毕竟是索菲娜,那个梅莉贝尔的女儿——她大概是打算不让这件事演变成纷争吧。 (那个人就是以这种方式拯救了整个海德兰。但是,她自己呢?)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身为王族就是这么一回事。 (也罢。反正情人这种麻烦东西,打死我也不要。要是哪天真的有人为了后嗣问题吵个没完,就收个养子好了。阿历那边的话,遗传到母亲的血统会很麻烦,还是纳修亚娜比较合适。) 脑中浮现表弟与年纪最小的异母妹妹后,菲尔德里克为自己找到一个不用延续自己血脉的理由而暗自松了口气。 (但……索菲娜呢?) 这样的念头一冒出来,他翻阅文件的手便停了下来。 记得她应该是十八岁。然而,从那方面来看似乎比想像中还要单纯的她,真的是已经想过这一切才下定决心的吗? 虽然她并非如预先所想的那种,能够把婚姻当作契约冷静执行的理性又聪明的女性,但她作为王太子妃的能力却无可挑剔。就像昨天的婚宴上,不论对方是谁,是否抱有恶意,她都以优雅的姿态掌控了整个局面。 连菲尔德里克都会在某些场合被她压制,看来她能成为极佳的消遣对象。虽说不用再勉强什么,某方面来说的确轻松了许多…… 「……」 从记忆深处传来微微的海浪声与海鸟鸣叫声,菲尔德里克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变得更聪明,就能让大家幸福』 在海面反射的耀眼光芒中,那双拼命仰望着自己的青灰色眼眸浮现在脑海,他皱起了眉头。 「殿下?」 「……福尔森,把这份文件交给陛下。」 确认这份文件不在自己的权限范围后,菲尔德里克便将它交给辅佐官,并将一脸困惑的他赶出了房间。 「……无聊透顶。王族的婚姻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菲尔德里克抹去所有表情,重复着昨晚说过的那句话。 (算了。只要不损害彼此的立场,保持适当距离,怀着应有的分寸与尊重,以履行义务为前提作为最合适的伴侣相处就行。至少环境方面我会安排妥当。) 这点程度的事为她做一下也无妨,得出这样的结论后,菲尔德里克在文件上签下了批准的签名。 东侧窗边的窗帘忽然被风轻轻吹动。 (……对了。) 他忽然想起那株之前特地从战地带回来后,请认识了很久的园丁代为照料的花球根。「也不知道会不会开花。」对方一边说着,一边把它种在花盆里,应该就放在那里。 沐浴着早春阳光,那绿色的嫩芽悄然在那狭小的围栏里,在异国的土地上探出头来。 「……把这个交给寇德。让他换个更宽敞的地方种下去。」 菲尔德里克轻轻吐了口气,随后唤来侍从,将那盆花再次托付给园丁。 ──────────────────────── 第二章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我在先前的会议上对您一见钟情。』 如果要坦率地承认的话……那一刻真的很开心。正因如此,原本应该冷静运作的理性也停摆了。 若非得找个理由,那是因为他与索菲娜四目相交的瞬间,露出了有些羞涩的微笑,所以自己才会以为那是真心的。 『我已经私下与海德兰国王陛下取得允诺。但仍希望能亲耳听到您对求婚的答覆。』 憧憬的对象单膝跪地牵起自己的手时,喜悦让脑中一片空白,就那样点了头。 就像在郊外小村落的教堂里,彼此相视而笑的理想夫妻一样……竟然以为自己也能拥有那样的未来。 『那是赛尔修斯的心腹,能先除掉再好不过。』 (——兄长这个骗子。) 『幸好是个用不着打扮的公主。她那位姊姊可没那么省事,一定会惹事生非。』 (就算为了变得更聪明而努力,到头来却是一件好事也没有。) 「……真是讨厌的梦。」 索菲娜在黎明前便睁开了眼,抬手摸了摸脸颊。感觉到湿意后,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宽敞的床铺另一侧,菲尔德里克仍在熟睡。为了不吵醒他,索菲娜轻手轻脚地下床,打开了通往隔壁房间的门。 (……不是梦啊,一切都真的发生过。) 心中传来一阵刺痛。 她走到窗前朝着窗外眺望,眼前的庭园与故乡大不相同,所见之处满是色彩缤纷的南方花卉。 那场花朵齐放的庆典,不过是前些日子的事。当整个卡萨雷纳连王宫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氛时,唯独索菲娜的周遭仍是一如既往的冷清。政务停摆的七日间,没有人来拜访她,她也没有去见任何人。索菲娜唯一做的事,只有出席剑术大会,并为优胜者戴上花冠。如果要说有什么收获的话,大概就是闲得发慌时和安娜一起在宫殿里四处闲逛,终于大致摸清了这座城的全貌吧。 这里是喀萨克——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温暖阳光让索菲娜再度意识到这一点。感觉到悲伤涌上心头,她勉强挤出苦笑来掩饰情绪,接着用力吸了一口温暖的空气。 「好了。」 在空无一人的地方故意出声,挂上微笑。这是索菲娜在情绪低落时用来转换心情的仪式。 「今天要审阅的是关于王立孤儿院营运的收支报告……」 结婚至今已两个月。正如索菲娜在「新婚初夜」时所提出的那样,菲尔德里克开始会将部分工作分配给她。虽然几乎都是些不涉及权力利益、相对轻松的事务,但能有事情做的现况仍让她心怀感激。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先开始吧。) 正当她这么想着回过头时,还没收拾干净的棋盘游戏奥提雷特映入眼帘,索菲娜微微皱起了眉头。 昨晚菲尔德里克和索菲娜又一起玩了奥提雷特。自结婚以来,他几乎每晚都会这么做,而像今天这样留宿到早上也不算稀奇。没错,彷佛再普通不过,甚至亲密无间的夫妻一样。 虽然刚结婚时索菲娜还有些手足无措,但如今她早已对这样的来访习以为常。 多亏如此,现在索菲娜完全被当成了备受菲尔德里克宠爱的王太子妃。安娜甚至眼眶泛泪地说道:「菲尔德里克殿下果然深知索菲娜大人的魅力。要是知道您过得幸福,赛尔修斯大人肯定会感到非常欣慰的。」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来——两人每晚都边玩奥特雷特,边进行像是在互相试探般的对话这件事。 不过,正如菲尔德里克所说,那些流言似乎也渐渐开始平息了。 首先,他从来不在任何私人外出场合带上索菲娜。不论是与贵族千金们观赏戏剧的聚会、喜爱收藏艺术品的侯爵所主办的画展,还是弗尔德力克公爵夫人的私人邀约——菲尔德里克刻意拒绝她同行的次数,光索菲娜所知的就已经一只手数不过来了。如此一来,就算他夜里经常造访索菲娜的房间,也难免让人起疑。 除此之外,索菲娜身边没有护卫,而侍女除了安娜以外也只有最基本的人数,这一点也足以让人怀疑。她曾听见王宫中的贵族们嘲笑她,就连那位菲尔德里克最小的妹妹、一度传出遭到冷落的纳修亚娜殿下,身边的随侍都不曾这么少过。 也许正因为这样,连在母国时总是带着笑容服侍她的安娜,如今似乎也被王宫里的其他人刻意疏远,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 至于原本就不太擅长社交,又从小被母亲教导作为王族必须与他人保持距离的索菲娜,自从来到喀萨克后变得更加孤独了。 若不是菲尔德里克的生母,也就是王后陛下偶尔会邀请她参加茶会,索菲娜甚至会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嫁给了这个国家的王太子。 (我唯一的价值,就是完成作为王太子妃的责任。) 为了掩饰胸口一闪而过的痛楚,索菲娜猛地推开了窗户。 小鸟们被声音惊扰,从一旁的树上惊叫着飞离。 (糟了,可能吵醒他了。) 索菲娜脸色僵硬地回头看了一眼寝室的门。 昨天的菲尔德里克看起来有些疲惫。索菲娜忍不住开口问道:『您很累吗?』 然而对方只是直直地盯着她看。 『……怎么了吗?』 『只是觉得,你真是个怪人。』 『……能让会用侮辱来回应关心的人这么说,还真是荣幸。』 『关心……?』 『那、那种像在看什么恶心东西一样的眼神,也太失礼了吧!』 虽然满肚子火,但他似乎确实有在认真处理政务,让索菲娜想起了自己的兄长,也不禁多了几分同情。 (原本是想说让他好好睡一觉的……) 不出所料,门打开了,菲尔德里克忍着哈欠出现在门口。 为了不让内心的尴尬显露于形,索菲娜故作镇定地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起床的动静还真夸张啊,索菲娜。」 他顶着一头乱翘的金发,脸上还留着睡意——即使是这副模样,好看的人果然还是好看。不小心瞥到他微微敞开的衣领间露出的胸膛后,索菲娜故意装出冷淡的目光来掩饰自己的动摇。 若要说自从订婚以来有什么确实有所改变,那大概就是索菲娜的演技了。 「在鸟鸣声中醒来不是很美好吗?也该为福尔森减少一点负担才行。」 「刚刚那个不是什么鸟鸣这么可爱的声音吧……原来如此,是因为昨天奥提雷特输了还在记仇吧。」 本来打算轻描淡写带过,却被菲尔德里克那抹得意的笑给反将一军。 (各种意义上都让人好不甘心……) 也许是她没能藏好情绪,菲尔德里克从喉间低笑了一声,走到索菲娜身旁。反而让人更火大了。这大概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吧,虽然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 「梅斯克的话我不会输。」 奥提雷特是在来到这里后才向菲尔德里克学的,到现在她还没赢过一次。对于在这种游戏里一向无往不利的索菲娜而言,这无疑是一种莫大的屈辱。 一气之下搬出母国的传统游戏想扳回一城,结果菲尔德里克却摆出一副明显是装出来的悲伤表情。 「是吗?确实奥提雷特上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不过,竟然打算用这种手段来毁约啊。既然能想到这么卑劣的做法,那下一次我可能真的会输给你呢。」 (……真是句句带刺。) 索菲娜皱起眉头,抬头看向比自己高出一颗头的菲尔德里克。 「我会遵守约定的,是要讨论关于王立美术馆特展的事对吧?」 「没错,今天下午一点开始。馆长还干劲十足地说什么『这关乎喀萨克的威信』,一直吵着要借王宫的馆藏。」 他说「这才像索菲娜嘛」这种话时还是笑着说的,更加让人恼火。那张脸依旧迷人,索菲娜假装没发现自己胸口的悸动。 这么说起来,除了演技以外,对自己内心视而不见的能力好像也进步了不少。 「……今天和圣特里奥特子爵家的小姐们约好一起去看剧。」 「您还是一如既往呢。真心为您祈祷,未来哪天不会被人捅一刀。」 察觉到菲尔德里克带笑的话语中隐含着一丝试探,索菲娜故作冷淡地回应。 「越来越敢说了呢。」他轻笑着耸肩说道,索菲娜则暗自松了口气。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刚才有那么一瞬间竟然吃醋了。 两人结婚后他依旧与许多女性保持往来。将来,第二、第三位妃子大概也会从这些人中选出,为他生下孩子,成为喀萨克的继承人吧。 (这是我不自量力、做出了错误判断,神明或母亲给我的惩罚。) 这么说服自己后,似乎也渐渐习惯了这份痛苦。 和菲尔德里克四目相交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和。就在那道目光让索菲娜屏住呼吸的瞬间,脑中响起了姊姊的声音—— 『菲尔德里克殿下不过是觉得你那副自作聪明干涉国政的样子很稀奇罢了。他很快就会发现你根本配不上他,然后为自己的错误感到后悔的。』 「……」 映入眼帘的是黯淡的茶色头发,玻璃窗中倒映出的自己平凡无奇。 只是错觉而已——索菲娜这么告诉自己,将视线从菲尔德里克身上移开,望向远方的城区。 泛着青冷色调的王都建筑与行道树,正逐渐被晨光染上温暖色彩。东侧在橘黄色光芒中明亮闪耀,另一侧则映出浓浓的阴影。人们与马匹都纷纷开始活动。今天的卡萨雷纳也与往常一样,每个人都平静地迎来各自的日常。 「……好美。」 索菲娜眯起眼睛望着那番景色。 一阵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遮住了她视线中菲尔德里克的身影。终于能稍微松口气时,他却淡淡地附和了一句「是啊」,接着伸手从侧边轻抚她的发丝。那不经意的举动再次让她感到难以呼吸。 「……」 应该再过不久,安娜就会带着早餐敲响身后的门。但愿她能早点来,不然自己真的会窒息的。 * * * 「退下吧。」 「妃殿下?」 确认完王立孤儿院的相关文件后,索菲娜正翻阅着一本统整了喀萨克历史的书,此时来访的是王太子的执务补佐官福尔森,以及一名出入王宫的珠宝商。据说是菲尔德里克交代福尔森替她添置新的首饰,但她此刻完全没有那种心情。 「是我哪里冒犯了吗?」 看着一脸慌张、体态圆润的珠宝商,安娜露出温和的笑容轻声道:「非常抱歉,殿下因公务繁忙有些疲惫。」 「那么——」 门关上的声音响起,索菲娜以为福尔森也一起离开了,没想到他送走珠宝商后又折返了回来,并对着索菲娜微微一笑。 「妃殿下可是出了名的勤勉,应该不至于会因为这点程度的公务就累了吧?」 正是这种时候,才会让人意识到他是与菲尔德里克共事的人。如果没有这种程度的敏锐神经,恐怕是跟不上那个菲尔德里克的节奏。 「也太失礼了……」安娜气愤地开口,却被索菲娜抬手阻止,她露出了苦笑。 「白白浪费时间,对彼此都没有意义吧。」 「……既然对方都说要送了,收下不就好了吗?像我这种庶民就会这样想呢。」 听到索菲娜委婉地表示不需要,福尔森挑眉,半开玩笑地说:「以那位珠宝商带来的宝石价格,至少可以买下那本书、那本书,还有那一本呢!」让索菲娜先是瞪大了眼,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注意到一旁的安娜先是愣住,接着也跟着苦笑起来,心情轻松了许多。 他是索菲娜在喀萨克的生活中,唯一能够自在交谈的对象。 「想想至今收到的那些和实际能用上的次数,已经很够用了不是吗?」 索菲娜说着,不自觉地垂下了视线。 从菲尔德里克那里三不五时就会送来礼服、珠宝、香水之类的礼物。但是,她并不需要。原因不仅仅是她对福尔森所说的用不到的问题。 原本索菲娜对菲尔德里克来说,就是那种「用不着打扮」的人。所以,那些至今为止送来的礼物,也不过是为了让她身为王太子妃不至于失了体面,仅此而已。她当然不会奢望里面有任何真心,但单方面地接受这些赠礼反而更令人感到空虚。 毕竟是菲尔德里克,就算索菲娜盛装打扮,他大概也只会说出「果然是人靠衣服马靠鞍啊」这种话吧。 还有一点,无论对福尔森还是安娜都绝对无法启齿的是,那些东西实在太贵了。在海德兰,若是为了姊姊也还说得过去,但为了索菲娜花那么多钱准备首饰或礼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一开始最让索菲娜感到震惊的,是菲尔德里克竟然毫不犹豫地对一个他认为不需要打扮的妃子花下这笔钱,但随后她也意识到,他是在借着这些礼物来彰显喀萨克的国力。 (但真正的问题是……) 「那个……福尔森,可以稍微陪我谈谈吗?」 如果福尔森就那样离开了,索菲娜也不打算开口,但敏锐的他还是回来了。索菲娜已经确认了他的态度与立场。既然如此…… 「妃殿下请尽管开口。」 福尔森清瘦的脸庞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透过镜片,他黑色的眼眸微微弯起。 明明应该已经被菲尔德里克折腾得团团转了,他仍愿意回应索菲娜的请求,让索菲娜来到卡萨雷纳后那颗紧绷的心,彷佛也微微松动了一些。 「护卫……吗?」 又过了一段时间的某天,索菲娜为了询问被交代的工作内容而前往执务室时,菲尔德里克突然地告知她。 「干嘛一脸不解的样子?」 (明明之前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怎么现在突然……啊,是因为福尔森吧。) 应该是为了回应索菲娜之前的请求,他特地安排的吧。 「……没什么。」 被他的这份认真周到打动,索菲娜露出一抹微笑,菲尔德里克见状则挑起了眉。 「刚好没有适合的人选,所以让骑士团那边派人过来了。应该差不多要去打招呼了。」 在索菲娜重新低头看向手中的公文,提笔书写时,她名义上的丈夫低声回答道。 「骑士团的?」 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这个国家,特别是王都的卡萨雷纳治安非常良好,即使是年轻女性在深夜独自外出也很安全,这种程度放眼整个大陆几乎找不到第二个。 王宫内还有以贵族子弟为中心组成的近卫骑士团,照理说应该更加安全。不过,这支近卫骑士团就和母国的骑士一样多半只是摆设,而且最近还不断被骑士团挖角,招募人才也越发困难。 (我并没有在这里遇到过实质上的危险,可他却特地派了骑士团……) 带着心中无法释怀的不安,索菲娜接过新的公务文件,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您回来了。」 迎接索菲娜的,是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安娜。 「能与您见面是我的荣幸。我是亨里克·巴德纳,奉命担任妃殿下的护卫。今后必将全力以赴。」 「我是马特·吉拉特,同样奉命为妃殿下效劳。还请多指教。」 就在她感到疑惑的瞬间,安娜身后的沙发上,两名身穿黑银相间制服的高大男人无声地站了起来。他们走到索菲娜面前,干净俐落地行了一个最正式的敬礼。 当他们抬起头时,索菲娜总算明白安娜那不自在的举止是怎么回事了。风格虽然不同,但这两人都非常英俊。 巴德纳有着柔顺笔直的茶色头发与微垂的茶色眼睛,气质温和,整体给人的印象柔和温润。 吉拉特则给人一种稍嫌拘谨的感觉,同样拥有茶色的短发,发丝微微带着些自然卷。他那双翠绿的杏眼极具存在感,脸蛋英俊得让人几乎移不开视线。 「我很期待你们两位的表现。」 索菲娜压下那股想要退缩的情绪回应他们,两人先是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接着又相视而笑。那样的神情中透着一丝青涩,让她不由得感到释怀。既然是这么年轻的骑士,护卫恐怕也只是形式上的而已。 (难不成,我身边连一个护卫都没有这件事被传得沸沸扬扬,菲尔德里克其实也知道……不,怎么可能。) 察觉到自己又在自作多情地解读,索菲娜在心中苦笑。 「打完招呼了吗?」 「!」 让索菲娜倒抽一口气的是,她正思考着的那个人伴随着敲门声同时出现在门口。然而,两位护卫明显比她还要紧张,让她瞪大了双眼。 「……只是条件反射,请不用在意。」 大概是察觉到了索菲娜的疑惑,巴德纳露出僵硬的笑容看向她,而吉拉特则慢慢地往后退。 「你这是什么意思呢,费……马特?」 「这是本能反应,请不必放在心上。」 对于巴德纳和吉拉特那如出一辙的表情与几乎一模一样的回应,索菲娜不禁皱起眉头。 (不太像是因为面对王太子所以紧张,也不太像是出于敬畏。硬要说的话……更像是警戒?) 「……」 菲尔德里克对那两人露出一副表面上看似是微笑,但眼中却毫无笑意的表情,然后坐到了沙发上。接着,他理所当然地拉过还站在原地发愣的索菲娜,让她坐在自己身旁。 「索菲娜、安娜、亨里克,要不要一起喝杯茶?马特,你去泡茶。」 菲尔德里克突如其来的提议,让安娜惊慌失措地脱口而出:「我、我也一起吗?」而被他点名的巴德纳则是一副吓得差点跳起来的样子。不过,他的反应却与安娜那种受宠若惊的慌乱明显不同。 「那、那个,既然如此,我立刻去准备——」 「不用了,偶尔也让别人来吧。马特会帮我们准备的。」 吉拉特一句话都还没说,菲尔德里克却已经自作主张地下了结论。他脸上笑容依旧不变,却让人隐约察觉,那笑容底下似乎藏着某种郁闷的情绪。 「但、但是,这样实在太过僭越了……」 「谢谢你的体贴。不过没关系的,安娜小姐。既然是殿下亲自开口,你就好好放松一下吧。」 彷佛方才的紧张从未发生过一般,吉拉特优雅地走向安娜。接着,他轻轻握住她的手,露出令人心醉的微笑,随后温柔地扶着她的背,邀请她坐到沙发上。 明明应该早就习惯男性追求,又对职务与身份一丝不苟的安娜却脸红了起来,毫无反抗地坐上沙发。 「叛、叛徒,竟然想自己逃跑!」 「亨里克,冷静点——关键在她身上。」 「的、的确……那家伙一遇到立场弱的人就会开始装……」 「听着,我的朋友,既然明白了,就要拼死保护她。」 正准备转身去泡茶的吉拉特被神情紧张的巴德纳紧抓住肩膀,两人低声交谈起来。 「……」 看到这一幕,菲尔德里克的脸颊微微一抽,半眯着眼瞥了过去。 (什么?这、这是什么情况……) 眼前这一幕,是索菲娜无论在海德兰,还是来到喀萨克后都从未经历过的场面——她的目光停留在吉拉特与巴德纳那一身黑色制服上,忍不住眨了眨眼。 喀萨克王国的骑士团,自从由平民出身的创始人创立以来,始终奉行不问出身、唯才是用的实力至上主义——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吧? (这两个人,明显是在警戒着菲尔德里克吧?而菲尔德里克也知道这一点,却没有生气。但好像,又有点不爽的样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索菲娜一方面对菲尔德里克将这两人指派为护卫的真正意图感到警惕,另一方面却又隐约觉得,除了亚历山大和福尔森以外,也许会再多几个理解自己的人,她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 * * 「……用走的吗?」 「是的。既然难得出门,不如也顺便认识一下这座城市吧。」 「这是便服。穿那件礼服的话实在有些太过显眼了。」 这两名护卫和最初见面时给她的印象一样,果然非常特别。 那天,索菲娜安排了要去王立孤儿院探访。这是她拒绝收下珠宝的那天,请福尔斯帮忙安排的视察行程。 孤儿院这种地方虽然与权力无关,但有时也能让人窥见一个国家的阴暗面。索菲娜原以为,菲尔德里克未必会允许她这个外人去那样的地方,但没想到他竟爽快地答应了。 没错,视察——带着随从搭乘马车前往、接受迎接的问候、由当地负责人带领参观并听取说明,接着在众人严肃的氛围中结束行程,最后在送行下再次搭上马车返回。 脑海中理所当然的画面瞬间破碎,索菲娜整个人僵住了。 (他是认真的?还是陷阱?又或者是某种考验?不,也许只是根本没被放在眼里。还是说,这在喀萨克是正常的?等等,要我穿着那种街上的年轻女孩才会穿的洋服出门吗?) 「……孤儿院院长恐怕会感到困扰吧?我不希望让对方承担不必要的压力。」 为了不让人察觉自己心中席卷而来的疑问已经让她几乎陷入恐慌,索菲娜面不改色地回应。 本就不起眼的自己,若穿着简朴的衣服、不戴任何珠宝,还徒步前往孤儿院,院长和其他人恐怕根本不会认出自己是来视察的王太子妃——这种话她当然说不出口。 「既然如此,不如就当作是微服视察吧。这样也更能真正掌握实际情况——这是菲……王太子殿下的指示。院长那边已经提前知会过了,所以抵达后我们悄悄地去找他就行。」 吉拉特神情愉快地如此回答道,而索菲娜则仔细打量着他。他的脸庞依旧英俊,但今天并未穿着骑士团的制服,而是一身简单的开襟衬衫与深蓝色长裤,身上也没有配剑。巴德纳则和平时一样穿着制服。 (真的……没问题吗?) 一听说这是菲尔德里克的指示,索菲娜不由自主地开始怀疑起他背后的意图。 「请您放心交给我们骑士团。我们平时就致力于维护王都治安,自然也会倾尽全力保护妃殿下的安全。对了,顺带一提,吉拉特不只擅长剑术,还精通匕首、短刀、徒手格斗、长枪和弓箭,简直可说是一个会走路的兵器。」 (——被看穿了。) 索菲娜在心里感到惊讶地望向巴德纳,只见他对皱眉抗议「什么兵器」的吉拉特笑道:「这就是事实嘛。」 「补充一下,在喀萨克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国王陛下和菲尔德里克殿下出门时,也常常只带几名护卫而已,甚至听说纳修亚娜殿下还曾经独自外出过。」 (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实在没办法拒绝。不对,话说回来,我真的想拒绝吗?) 最后,索菲娜还是请同样一脸茫然的安娜帮忙,总算换好了衣服。 镜中自己的模样果然不出所料,看上去就是个街上随处可见的女孩子,索菲娜露出一点苦笑,再度回到两人面前……然后又一次定在原地。 「哇,果然和我想的一样非常可爱呢,妃殿下。那件衣服可是我太太玛莉亲手做的喔!」 「是是是,没人问你。不过,妃殿下,那件衣服很适合您这点我完全同意。真的很漂亮。」 「谢、谢谢你们。」 面对那两人并非阿谀奉承,而是真心夸赞的模样,索菲娜原本还在犹豫该不该指责他们失礼,但最后还是开口道谢。看着两人先是睁大了眼,接着又露出开怀的笑容,让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烦恼根本就是多余的。 「……」 下意识望向安娜,只见她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在两人的陪同下,索菲娜从后门小心翼翼地踏出王宫。春日正盛,蓝天带着一抹薄雾,晴朗无云。 「……」 远方微微传来两人开朗地向门卫打招呼的声音。 即使在海德兰时,她也从未像这样悄悄混入街头。明明踩在石板路上,却觉得脚底一片轻飘飘的。 「那就……这个还有这个,然后……」 「来点梅兹那如何?今天这批特别甜喔,是海岸地区产的。」 「哎,海岸地区的啊?那我就要这个吧。」 街上的人们神色如常地各自过着日子。那头有孩子们在玩陀螺,这头则有男性在搭讪女性。一辆马车上的货物散落堵住了路,另一辆马车的赶车人虽然嘴上抱怨,却还是动手帮忙收拾。 与她擦肩而过的人们没有一个将目光停留在索菲娜身上。即使偶尔有人投来视线,也只是淡淡地从她身上掠过。 而这一切却让她心跳不已。 (糟了。) 也许是因为她一直东张西望,巴德纳和吉拉特露出了像在看小孩子一样的笑容。索菲娜连忙慌张地调整自己的表情。 「啊,对了。妃……不对,索菲娜大人,这是您的零用钱。」 「零用钱?」 她好不容易维持住的从容再度消失。顺带一提,这也是她第一次亲手接触到,那些自己平时只在帐簿上看过的钱。 「请您想买什么就买吧。啊,记得在回去之前要全部花完喔。」 「两枚五百基姆里银币……」 看着对这笔钱的价值毫无概念的索菲娜,巴德纳开心地笑了起来。 「就算有标价,如果买得多或是谈得好的话,也是能杀点价的。」 「杀价?也就是要求对方降价吧?……但那样的话,会让卖家为难的。」 「请放心,他们早就预料到会被杀价了。那样你来我往的过程,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除了赚钱以外的生活乐趣呢。」 「所以,请努力让他们开心一下吧。」 「先把硬币放进口袋吧。之后我们再找个地方买个钱包。」 (钱包,是用来装钱的小袋子吧?也就是说……今天不是唯一的出门机会吗?) 「……」 索菲娜频频眨着眼睛,凝视着手中的银币。上面刻着喀萨克建国国王的侧脸,总觉得与菲尔德里克有些相似。 「来,马车来了,请靠过来一点。」 「如果您有感兴趣的东西,无论何时何地,我们都会陪您一起去的。」 巴德纳对仍有些迟疑的索菲娜温柔一笑。当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吉拉特伸出的手上时,他则高兴地笑了起来。 「好了,走吧。现在出发的话,稍微绕点路也正好能赶上下午三点的行程。」 两人这么说着,一左一右地站在索菲娜身旁,一起朝着街上走去。 * * * 「菲尔德里克殿下对索菲娜大人的态度,您怎么看?」 「在我看来,他似乎相当满意。当时听说不是那位有名的姊姊时,我还真以为是弄错了呢。」 「殿下十分宠爱她吧?听说每晚都会前去探望呢。」 (不管是话题还是谈话内容,和海德兰其实也没什么不同呢。) 对于那些闲得发慌的贵族们来说,王族的私生活是再合适不过的八卦题材。 找到需要的资料后,索菲娜从王宫图书馆回房的途中,在几名贵族们聚集闲聊的树荫下停下了脚步。自从前些日子在护卫的陪同下出城散心后稍微好转的心情,如今却又开始往下沉了。 「需要我赶走他们吗?」 「不必,所有的情报都有它的价值。」 尽管此刻身旁的巴德纳神情锐利、语气凝重,索菲娜仍然摇了摇头。 「谁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前阵子霍瑟伦公爵的茶会,菲尔德里克殿下也是独自出席的……」 「对方家里可是有四位千金,从以前就一心想把其中一位嫁给菲尔德里克殿下。连这样的场合都不带索菲娜大人同行的话……」 「或许殿下是觉得,『那种场合』会让妃殿下感到劳累才刻意避开的呢?」 在此起彼落的轻笑声中,索菲娜默默将那位试图为自己辩护的夫人的样貌记在心里,接着一一记住了其他人的脸。 无论别人怎么议论,她该做的事都不会有所改变。只是,谁说了什么样的话必须牢牢记住——她压抑着所有情绪,忠实地履行着母亲的教诲。 「不管怎么说,年轻的小姐们似乎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呢。」 「毕竟若是政治联姻那自然不在话下。但即使不是,光是知道索菲娜大人那样的也行,大家最近可都开始蠢蠢欲动了呢。」 「是啊,殿下连当初和他传闻不断的菲莉希亚大人都让给了亚历山大大人,若是因为殿下偏好那种类型的话,倒也说得过去呢。」 站在索菲娜斜后方的巴德纳低声嘀咕了一句:「简直是胡说八道。」那关切的语气让她再也无法坚守母亲的教诲,默默垂下了眼。 若是提到别的名字她或许还能当作谣言一笑置之。然而,这次被提到的名字却是例外。那是在婚礼的晚宴上,让索菲娜一度忘我、目不转睛的女性,正是她们口中的那位菲莉希亚·札尔亚纳克·弗尔德力克。 身为骑士团一员的她,是在这个国家家喻户晓的名人。 她是为喀萨克建国立下赫赫战功,并透过创建与指挥骑士团,为稳定国家做出巨大贡献的英雄——阿尔·多·札尔亚纳克的孙女。 尽管身为女性,她在训练有素的骑士团中却是屈指可数的强者之一。事实上,她曾正面击溃多次发动野蛮侵略、让自己的国家和邻国都陷入恐慌的多姆斯克狂将军,并且在喀萨克四年一度的剑术大赛中获得上届亚军。 据说她在七年前涉及了沙达的内乱中,以及先前与多姆斯克的战争中都有杰出表现,甚至还远赴西大陆带回技术与知识,为喀萨克的发展贡献良多。 她是上届剑术大赛的优胜者,同时也是在多场战役中以战略眼光闻名的亚历山大·罗德·弗尔德力克准公爵的妻子。 其本家虽只拥有伯爵爵位,但在国内却拥有数一数二的影响力。证据就是,菲尔德里克的么妹,由平民出身的侧妃所生的纳修亚娜嫁给了她的兄长。 「那才不好说呢。毕竟……对吧。」 「就是啊,菲莉希亚大人和殿下现在关系可还是相当亲近呢。」 「毕竟能那样直呼王太子殿下名讳的,也只有菲莉西亚大人而已呢。」 「亚历山大大人不在时,菲莉西亚大人代为担任殿下的护卫也是常有的事。两人说话时的距离也似乎特别近。」 「说不定菲尔德里克殿下这场婚事,其实只是个幌子呢?」 「哎呀,那亚历山大大人恐怕也会坐立难安吧。」 尽管有人小声地试图劝说:「应该只是因为包括亚历山大大人在内,三位都是青梅竹马关系而已吧……」但这句话很快就被蔓延开来的窃笑声给淹没了。 (这恐怕会动摇到菲尔德里克的势力根基——已经不是能够置之不理的程度了。) 「各位好。看起来大家聊得相当愉快呢,我也来凑个热闹好了。」 索菲娜振作起精神,挺直了背脊从树荫中走出,脸上带着威严与笑意朝她们走近。 作为王族,管理这类流言也是责任的一部分。 然而,那些一瞬间露出尴尬神情的女人们也不是省油的灯。她们马上就开始谈起完全不同的话题,彷佛本来就是在讨论那件事似的。 「我们刚才是在聊欧尔·德·雷曼的最新作品呢。」 「据说风格比以前更轻巧了呢。」 虽然知道她们在说谎,索菲娜仍然顺势加入话题。同时,在微笑中投以夹带着警告的眼神。 (没错,这样就行了。流言总是如影随形,必须妥善应对。) 唯独对那位始终看起来满怀歉意的伯爵夫人,索菲娜报以一抹安抚的微笑。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祝各位愉快。」 在不显突兀地应对完话题后,索菲娜自然地结束了谈话。 「虽然有些遗憾,不过听说您十分忙碌……竟还耽搁了您,真是抱歉。」 「不愧是妃殿下,竟然已经开始处理公务了呢。」 「还有许多不熟悉的地方,但多亏那位的细心指导才勉强应付得来。」 索菲娜没有明言是谁,只是刻意含蓄地一笑,结果有人表情扭曲,有人表露惊讶,唯独那位伯爵夫人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虽然别说是细心了,根本连指导都称不上。) 索菲娜压下几乎要因为她们的反应而冷笑出声的冲动,再次向众人道别。 在回房途中经过的一处小庭院旁,索菲娜终于吐出了一口气。 「……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吗?」 「遵命。若有需要请随时唤我。」 巴德纳没有追问理由,只是以温柔的微笑回应,便从索菲娜身边退下。 那座总是宁静无人的庭园,是索菲娜最近才在喀萨克王宫中发现的秘密基地。 她坐在中央的小喷泉池旁的长椅上,伸了个懒腰。为了逃避郁闷的情绪而仰望天空,薄薄的云层笼罩着一整片天幕。两只小鸟轻盈地在空中飞翔着,彷佛在追逐嬉戏。 「……流言啊。」 索菲娜望着那黯淡的天空蓝,感到莫名的亲切,低声喃喃自语。 流言总是毫无责任地肆意蔓延,对当事人造成不可抹灭的伤害。内容若是谎言尚且如此,若是事实则更为残忍。 (菲莉希亚·札尔亚纳克·弗尔德力克。菲尔德里克的前未婚妻,很可能至今仍是他挂念的对象——还真是被那些人猜中了。) 关于充满魅力的她那天身上那件华丽得几乎让人移不开眼的礼服,索菲娜并不想知道,却偏偏还是知道了。那似乎是菲尔德里克送的礼物。 在那场婚宴上穿着那件衣服的她,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呢?索菲娜茫然地想像着。 『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索菲娜妃殿下。还有,恭喜您……祝您新婚愉快。』 还有在说出祝福前,她那一瞬间的停顿,又是怀着什么样的感情呢? 与索菲娜跳完第一支舞后,菲尔德里克唤住正与亚历山大准备离开的她。他走到她身旁,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在菲尔德里克面前,她垂下了泛红的脸庞,双手紧握在身前,轻轻地摇了摇头。金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摇曳——英俊的菲尔德里克与同样美丽的她交织出的这一幕,彷佛一幅静止的画作。 她始终低着头,快步离开了现场。菲尔德里克目送她离开时眼中带着眷恋,还有她回到亚历山大身边时,他也用复杂的眼神望向菲尔德里克,这些事索菲娜都知道。 『王族的婚姻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原来那句话,是指无法与心爱之人厮守的意思啊……) 正如菲尔德里克在「初夜」那晚所说,就算彼此相爱也不会有结果,这大概就是王公贵族之间常见的悲恋吧。 「……那种性格恶劣的家伙到底哪里好啊。」 为了掩饰胸口那阵隐隐的疼痛,索菲娜故意把话说出口。 她的声音随着调皮的春风飘散而去,那阵风同时也卷起她的鬓发飘向黯淡的天空。 那是说出了那些残酷的话语,让索菲娜狼狈又难堪的人。不仅如此,因为他的行为以及自己的愚蠢,连她最亲爱的兄长也被牵连了进来。 (真是个麻烦到极点的人。只要他不再来烦我,他和谁有什么关系、心里想着谁都无所谓。) 明明是打从心底这么想的。 「索菲娜。」 「!」 明明是这么想的,但每次听见他这么呼唤自己,心脏总会怦然一跳——令人想哭。 所以,才会明明没有那样的权利,却想质问他:「为什么要管我?放过我吧。」 「有、什么事吗?如果是今天早上交代的工作,我还没……」 「不是那个。书送来了,是你在找的那本。」 索菲娜故作镇定地回过头,再次确认对方的语气与神情。 (这个人,对我,是真的完全不在乎呢……) 所以,才会不顾她的感受,随意地对她冷嘲热讽,时而又这样随兴地露出温柔的笑容—— 「非常感谢您。我晚点会派人去取。」 尽管心里很清楚,却还是不争气地因为他愿意像这样和她说话、因为他找到了自己而感到喜悦,让索菲娜更加沮丧。 「要我特别为你拨时间?太麻烦了。现在就过来拿。」 对着摆明了坐着不想动的索菲娜,菲尔德里克露出一脸嫌弃的样子耸了耸肩,接着毫不客气地抓起她放在膝上的手。 「……怎么了,今天特别不安分啊。」 「我一向都很安分。不像殿下您表里不一。」 「看来和平时没两样呢。真正安分的人是不会这样顶嘴的。」 索菲娜试图掩饰自己因为被关心而感到高兴的情绪,却被他半眯着眼讽刺道:「至少在行为举止上表现得可爱一点吧。」尽管这么说,他的手却没有松开。 「……相信您也能够理解,根据对象决定态度,是我们这种立场的人的基本原则。」 「原来如此,意思是对我没必要展现可爱的那一面了。那你做得还真彻底呢。」 正因为有自知之明,所以听到他说自己不可爱时才会感到格外刺耳。明明索菲娜已经脱口而出:「如果您是那样想的话那就请别管我了。」可是望着前方的他似乎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 手依旧被他紧紧握着拉着走,但那份触感却让索菲娜感到更加难受。 只要继续冷言冷语就好,一直用轻蔑的眼神就好。 不要忽然露出笑容,不要那样无心地触碰。 礼服也好、珠宝也好、香水也好、书本也好,什么都不需要。那些为了维持体面而表现出来的温柔举止只会让人更加难受。 干脆连看都不想看到自己最好,否则只是更加地—— (即使这是为了惩罚我的愚蠢,也未免太残忍了,母亲大人……) 索菲娜强迫自己将视线从被牵着的手移向天空。她将无声的悲叹,悄然诉说给那长眠于遥远北方故土的母亲。 * * * 「……奖学金?」 「是的。索菲娜殿下提议,是否能将殿下所赠的一部分物品转作这方面的用途。」 早晨的执务室里,一缕带着初夏气息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吹了进来。刚结束简单问候,辅佐官福尔森便说出了这番话,让菲尔德里克蹙起眉头。 各种疑问在脑中浮现又散去,其中最让人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她不直接和自己说?明明直到刚才为止他都还和她在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上。 当然,他并不是因为索菲娜向别的男人,向福尔森开口而感到不悦。 (那么,这次又在打什么主意呢。) 他对那位由海德兰贤后亲自培养出来的她的思考方式,始终存有疑虑。 无论是教养、品味、作为王族的责任感与举止,还是建立在这一切之上的自尊——没有比索菲娜·弗伊尔·瑟·海德兰,更适合担任喀萨克王太子妃的人了。 然而,新婚之夜时,索菲娜却提出了让菲尔德里克完全意想不到的请求——简单来说,就是「请让我参与政务,但不包括传宗接代。」 她如菲尔德里克所预期地一样聪明,却提出了意料之外的奇特请求。而他之所以会答应,既是为了排解无聊,同时也是一种盘算。毕竟她身为王族原本就身不由己,如今又嫁给了自己讨厌的对象。如果不给予她一点自由,只怕连单纯的合作关系都难以维持。 他开始从自己负责的事务中挑出那些对外交没有影响,也与国内权益无关,甚至可以说是无关紧要的工作交给她。过了两个月左右,福尔森来报告道:『索菲娜殿下表示希望能够前往王立孤儿院视察。』 他立刻回想起前一天才刚把孤儿院的营运收支报告交给她。是想打探喀萨克的阴暗面了吗?菲尔德里克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自己的国家喀萨克,比索菲娜的母国海德兰要富裕许多。 喀萨克不仅国土面积遥遥领先,土地生产力也高出一截。再加上军事实力所带来的稳定,经济活动也格外活络,无论是商人的数量、行业种类还是规模,海德兰都远远不及。 由于喀萨克在对外关系上也持续保持着有利地位,来自国外的资金大量涌入。 这段期间也没有发生大规模战乱或灾害,使和平得以延续,人民也得以累积财富,而这又进一步带动了经济的繁荣。 每年都得担心夏天温度过低的海德兰根本无法与喀萨克相提并论。为了让她事先明白这点,菲尔德里克在结婚后特意挑选那些以海德兰的财力根本无法触及的珍品,日复一日地送给索菲娜。他认为索菲娜一定能理解其中用意。 (原来如此,我那位聪明又心系百姓的妃殿下,是怀疑这份富裕背后是否靠着压榨弱者而来,才会提出视察孤儿院吧。) 确实是她会做的事。菲尔德里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一边对福尔森说道:『她想去就去吧。』 『既然如此,干脆就让她以私下访问的方式前往吧。那样才能真正了解实际情况。』 正想着若要出门就需要护卫时,菲尔德里克才想起索菲娜的护卫还没有安排好,便吩咐福尔森去把副骑士团长唤来。 (说起来,那次她和两位护卫徒步走访了孤儿院,又在街上自己用钱买东西的事,好像也都是从福尔森那里听来的。) 这么想着的菲尔德里克,凝视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 「……总觉得,似乎有人在瞪着我,是我的错觉吗?」 「既然知道是错觉,就不要特地说出来。」 这次菲尔德里克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然后呢?」他边说着边把笔插进墨水瓶里。 「奖学金的事,理由是什么?」 「听说她和孤儿院的孩子们聊过。那些孩子们说起了自己的梦想,像是想成为骑士、官员,或是想要经商等等。虽然我个人是绝对不会建议当官,尤其是要进王宫工作那种——不过这不是重点。」 明明拥有与自己的表弟亚历山大·罗德·弗尔德力克不相上下的头脑,福尔森却与他不同,总是喜欢多嘴一句。菲尔德里克狠狠瞪了一眼让他闭嘴后,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另一个人同样毫不避讳、总是爱多嘴的绿色眼眸也浮现在脑海里,这也是让他不悦的原因之一。 (那家伙是不是给索菲娜灌输了什么……不对,他没那种心机……) 「总、总之她似乎是听了孩子们的梦想后,才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就算怀抱梦想,他们能实现梦想的途径却非常有限。所以她提出,不如设立奖学金,为他们提供更多机会。」 菲尔德里克的祖父、开国之王阿德里奥特在建立这个国家时,推行了全国初等教育免学费的政策,为所有孩子敞开了大门。然而,若要再进一步接受更高等的教育,就只有出身于相对富裕家庭的孩子才有机会了。 话说回来,福尔森似乎也是那所孤儿院出身。只是,他被一位曾担任菲尔德里克老师的著名学者相中,收为养子,所以在求学之路上应该没遇过什么困难才对…… 菲尔德里克盯着站在眼前的福尔森那张显得有些神经质、轮廓纤细的脸,他脸上流露出的欣喜似乎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知道索菲娜会为了国家,确实地履行作为王族的责任,所以才会选她为妃。然而,他如今终于明白,索菲娜所关注的并非国家本身,而是生活在那里的每一个人。菲尔德里克轻轻叹了口气。 会说出将自己的东西用来作为他人的奖学金这种话,也就是说,她的本质上就是这种人吧。 (毕竟她可是连讨厌的人的身体状况都会顾虑一下的滥好人,好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真是蠢得可以。」 他半眯起眼,像是在发泄般地低喃。 身为王族,越是想对他人仁慈,只会被剥削得越干净。 实际上,她也正是被菲尔德里克这样的人盯上了,才会落到如今这种地步。 「您刚才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奖学金可以,但那是另一回事。送她礼物要用的钱另外拨就好。」 (反正也没什么坏处,就随她高兴吧。) 菲尔德里克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笔,用另一只手翻过一页。 「啊……那个,妃殿下虽然没有明说,但似乎是不需要的样子。」 「……」 听到这句话,菲尔德里克再度停下了动作。 「我的妻子、王太子妃明明特意含糊其辞了,你居然敢直接说出来,胆子还真够大啊,福尔森?」 「没、没有没有没有,是我说错了!」 在菲尔德里克投来的凌厉视线下,福尔森连忙拼命摇头。 「妃、妃殿下的意思是,考量到收到的东西和实际使用的机会相比,已经足够了……」 「……多了又不会怎么样。她本来就够不起眼了,现在还因为节俭过头显得一副寒酸样……」 菲尔德里克先是一愣,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然每次随口问起都被她搪塞过去,不过索菲娜应该确实参与过不少海德兰的财政运作。结果就是养成了这种让人难以恭维的节俭作风。 (……她那位姊姊倒是穿着相当浮夸的礼服和首饰就是了。) 想起在奥瑟林,还有在海德时遇见的索菲娜的姊姊,菲尔德里克警惕地皱起眉头,重新把目光投向手中的文件上。 (比起那种虚有其表的花瓶,还是有能力的妃子好。再多试探一下,看看能不能让她吐出海德兰的财务状况。) 虽然偶尔会出现一些意料之外的举动,但她确实如预期的一样非常能干。 当然,这是「契约」,自然也会给予她相应的报酬。 (明明都已经说了不管是礼服还是珠宝,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任性点也无妨,清廉到了她那种程度只能说是奇葩了。) 菲尔德里克刚从鼻间发出一声冷哼,福尔森便语带批评地说道:「妃殿下一向行事低调,要是好不容易有邀请却总是有人替她全部推辞掉,恐怕……」 「虽然我理解情况确实有些复杂,不过像是弗尔德力克公爵夫人,还有即将回来的纳修亚娜殿下的邀请还是可以……啊,对了,不能带她去是因为别的原因吧?」 菲尔德里克仍看着手边的文件,仅仅用视线扫了他一眼,看到他露出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 「福尔森,关于多姆斯克东部的暂定预算案,明天之内完成。陛下正在等着。」 「唉?等、等等,我昨天不是才和您提过财务大臣和骑士团之间还需要些时间调整……」 「那样的话,才更应该马上开始动工不是吗?快去。」 他慌慌张张地离开时脸都白了,这就是所谓的自作自受吧。 菲尔德里克重新看向文件,在上面写下修改意见。与此同时,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的画面——一边移动着放在床榻上的梅斯克棋盘上的棋子,一边认真讲解规则的、那张稚气未脱的圆润脸庞。 (……真是越看越不顺眼。) 他轻轻叹了口气让自己打起精神,接着拿起了下一份文件。那竟是一封来自母亲,也就是喀萨克王后的私人书信,要求他亲笔写封信给海德兰国王,报告索菲娜的近况。 心情因为这糟糕的时机雪上加霜,菲尔德里克抽出信纸,开始对那位既无能又愚蠢的邻国国王,草草写下几句空洞的客套话。 (真是可笑,那个男人根本对索菲娜一点兴趣也没有。光看她带过来的嫁妆不就知道了吗?) 正想着「为什么还要特地做这种事」的瞬间,指尖不由自主地用力。笔尖在纸上一顿,划破了纸。 「……」 菲尔德里克眯起眼睛,将破掉的信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一旁的废纸篓。 * * * 「妃殿下,寇德爷爷说温室里的花可以随意采摘。难得的机会,不如一起去看看?安娜小姐也一起去吧。」 刚走进房间的巴德纳对着正坐在书桌前翻阅文件的索菲娜露出亲切的笑容。 (在海德兰,护卫骑士可绝对不会邀自己的主子去采花……不过,就当作稍微放松一下心情也不错。) 自己竟然逐渐接受在母国被视为逾矩的行为,她苦笑着点头,放下了手中的笔。 巴德纳拥有一双茶色的眼睛与头发,温柔的气质加上丰富的见识与出色的交际手腕,再加上那讨人喜欢的个性,让人在他面前总能卸下心防。后来从菲尔德里克口中得知他是喀萨克数一数二的富商家族的么子后,索菲娜也就能够理解了。 「温室的话,说不定里面的玫瑰也已经开了呢。」 安娜微笑着对索菲娜说道。看到她脸上已经不再有当初面对巴德纳和吉拉特时的迟疑与不满,索菲娜的眼神也变得更加柔和。 「妃殿下,请借我躲一下,有人在追我!」 就在巴德纳打开门的同时,吉拉特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你今天又闯了什么祸啊?」 上次是被贵族家的孩子们拉着一起踢石子结果踢破了玻璃窗,再上一次是爬树时折断了树枝,还有一次是把对老女佣施暴的近卫骑士的手肘关节给卸了……与处世圆滑的巴德纳不同,吉拉特总是在骚动的中心。 也许正因如此,只要是和他有关的情况,索菲娜总会在还没多加思考前就先脱口而出。这对从小被训练成一定会深思熟虑后才开口的她来说,实在难以想像,但她却也不讨厌这种感觉。 「我会看情况替你说几句话的。」 索菲娜苦笑着这么说,吉拉特却皱起眉,歪着头思考。 「咦?说起来,好像也没做什么会被发现的事啊?」 (说的不是「没有做会捱骂的事」,这就是吉拉特老实的地方呢。) 索菲娜不禁莞尔。吉拉特总是将自己的情绪一五一十地写在脸上,他这一点,总能让索菲娜感到安心。 「马特!我不是叫你等一下吗!这、这个、这个要交给索菲娜殿下……」 气喘吁吁地追在吉拉特身后跑来的,是王宫的料理长。索菲娜记得刚来到卡萨雷纳时,曾经在福尔森的陪同下见过他一次。 「这、这不是索菲娜妃殿下吗!实、实在是失礼了……」 从敞开的门内看见索菲娜后,料理长慌张地脱下帽子行礼。望着他那副样子,索菲娜有些怀念地想着「是啊,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嘛」,让她轻笑出声。 她注意到料理长手里拿着的东西。那是装在玻璃盒内,以糖渍紫丁香点缀的蛋糕——海德兰特有的夏尔吉。 看着低着头,脸红到耳根的年迈料理长,「啊,原来如此。」吉拉特露出温柔的笑容说道。 「妃殿下不是称赞过三天前的午餐吗?我转告料理长后,他说那是北方料理,所以他便猜测,殿下或许是想念家乡了。」 (所以才特地准备了海德兰的传统点心……) 「谢谢你,萨杰斯。不只是现在,我每天都很期待你做的料理。」 料理长猛地抬起头,瞪大双眼、紧抿嘴唇,再次向索菲娜深深一鞠躬。 「太好了。我还以为之前那把点心用的银刀被我拿去丢着玩,结果弄丢的事终于被发现了呢。」 看到因为别的原因胀红了脸的料理长被吉拉特拖走的模样,索菲娜忍不住又笑了出来。他那张过分出众的脸上满是无奈窘迫。转头一看,巴德纳和安娜也跟着笑了起来。 自从索菲娜来到喀萨克王国,转眼已经四个月了。 正如最初所预料的那样,索菲娜已经开始喜欢上这个国家。特别是两位护卫带她走访街道后,更是如此。 前往孤儿院视察顺道走进街市的那天,拿着吉拉特给的零用钱,索菲娜人生第一次购物买的是冰淇淋。 『哟,小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吧。而且看样子应该是哪户人家的千金。』 面对一时语塞的索菲娜,卖冰淇淋的老板笑得开怀。 『这样啊,那就多给你一点当作纪念吧。这里不错吧?而且生活起来也很舒服。希望你也能喜欢上这里。』 女店主边说边多舀了一大勺让人怀疑能不能吃完的冰淇淋。 『哎呀,你是从海德兰来的吗?和菲尔德里克殿下的王太子妃一样呢。我们和那边有些生意上的往来,最近老是有人抱怨呢。说我们把他们温柔的公主殿下给拐走了。』 告诉索菲娜这些的,是当时她按照巴德纳的提议,进店试着买些自己喜欢的衣服时,那间服饰店的女主人。 『大姊姊,要陪我们玩吗?那一起来玩扮家家酒吧!』 『笨蛋,我们要去那边玩骑士游戏啦。有真正的骑士在耶!大姊姊这么漂亮,就让她当公主好了!』 『虽然爸爸妈妈都不在了,可是没关系。这里有好多温柔的人,阿米拉老师、院长老师、卖肉的叔叔、水果摊的爱丽丝,我很喜欢这里的大家。啊,我也很喜欢大姊姊你们喔!』 孤儿院的孩子们围在索菲娜身边,露出毫无防备的笑容对她说着。 『我想在这里帮忙。所以我得更努力学算术才行,要是能上中学就好了……』 『我想当骑士!因为很帅啊。每次我们在街上被欺负的时候,骑士总是会来救我们,所以我也想去考试。虽然可能很难,但我还是想试试看。』 『大姊姊,你不是喀萨克人吗?这张图,画的是我们的国王和王子喔。那边那位是建国王。』 『院长老师也跟我们一样没有爸爸妈妈,但那是在建国王之前的时候,所以听说她的朋友们都死掉了。老师说现在我们能活着是因为国王们保护了我们,所以我也想报恩!』 孤儿院里年纪稍长的孩子们清楚自己的处境,但也并未失去希望。 索菲娜在喀萨克遇见的人大多心地善良,充满对他人的体贴。正如婚礼当天,她悲伤地走上阳台时那些温暖地迎接她的人们,给她留下的印象一样。 衣食无忧或许是原因之一。但是,最根本的理由,是大家都对未来怀抱着希望。 这里并不是索菲娜、母亲和兄长所爱的海德兰,然而,她却想要为了这些人也做点什么。而当她产生了这样的念头,那份愿望也变成了她自己的希望。 并且当她意识到菲尔德里克也是支撑着这些人的其中一人时,对他的厌恶也淡去了一些。正如最初对他的印象,作为执政者的他优秀、认真又温厚,这一点令人打从心底敬佩,也确实有许多值得学习的地方。 虽说在异国的生活至今仍有许多不习惯的地方,不过索菲娜感觉到自己与王宫里的人多少也熟悉起来了。虽然从未明说,但这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骑士团派来担任护卫的两人——巴德纳和吉拉特。 就像第一次见面时所感受到的一样,两人极具亲和力,无视索菲娜试图维持威严与距离的挣扎及困惑,轻而易举地走进了她们原本孤独的日常里。 无论是想法,还是情绪,他们总是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说出口来。然而,那份坦率总是充满温柔与体贴,没有一丝虚假。这种在海德兰时几乎无法想像的距离,老实说,索菲娜也曾因为他们一连串可说是失礼的行为而感到困惑,但每当她对两人报以感谢或笑容时,他们总是露出那么开心的样子。于是索菲娜说服自己,这就是喀萨克的骑士。 正因为是这样的他们,所以和在王宫里工作的所有人都能毫无隔阂地打成一片。而与他们一起行动的索菲娜和周遭的距离也逐渐缩短。在他们出现之前,原本还只被视为外来者的她,如今也迅速地融入其中。 大概也是因为如此,安娜脸上的紧绷感消失,也变得比以前更常笑了。她说自己在这边也交到了朋友。对于这个抛下了故乡与亲人、一路陪伴自己来到这里的她能渐渐放下肩上的压力与阴霾,索菲娜打从心底感到欣慰。 现在也是。除了吉拉特以外的三人一起来到温室,安娜正拿着剪刀开心地挑选要用来装饰房间的花朵。至于巴德纳,则专注地凝视着一朵盛开的红玫瑰。 (真是来对了。) 偌大的玻璃温室里,即使所有的窗户与门都敞开着,依旧充满花香。彷佛被那温柔的香气所吸引,索菲娜轻轻折下了一枝开满了小白花的细枝条。 「辛苦啦。萨杰斯料理长的训话结束了?」 「先暂停了。我说还有护卫任务,就溜了出来。」 「可惜了。妃殿下说回来的话要一起喝茶,不过看来马特没办法参加了呢。」 「呜……妃殿下家乡的蛋糕……」 和一脸倦容地走进温室的吉拉特说笑几句后,巴德纳把视线转回玫瑰,眯起了眼。 「话说回来,我的朋友,你觉得送朵玫瑰给菲尔德里克殿下怎么样?带刺的那种。」 「你是认真的吧,亨里克。」 「果然不行吗?」 「当然不行啊。万一殿下被刺伤了可不得了,他身体里那些乌烟瘴气会从伤口喷出来的。」 「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在意的点竟然是那个吗……)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也懒得去吐嘈了。 「对了,朋友,听说东方有用菖蒲来驱邪的习俗。」 「好,就用那个吧。」 这两人虽然处处提防着王太子菲尔德里克,却不怕他,而且永远学不乖。 索菲娜当初也吓了一跳,安娜更是因为他们的对话当场脸都白了,不过既然菲尔德里克本人不介意(虽然会狠狠修理他们一顿),大家也就默默接受了。 「这里就麻烦妃殿下送过去吧。」 「就拜托您了。」 「我是能理解你们的心情,可是这样不会更危险吗?」 虽然能感觉到他们的敬意,但两人对索菲娜的态度依然十分随性,让她一边感到困惑,却还是忍不住一起笑了起来。 「说得也是。不过,身为剑士,总是会想要还击一下。」 「我百分之百认同。不过,差不多该闭上嘴了。」 就在吉拉特耸肩的同时,刚才话题中心的当事人菲尔德里克正好走进温室。 「午安,殿下。」 直到刚才都还温和恬静的温室里的气氛,此刻多了一丝奇异的紧张感。无论是索菲娜、安娜,还是吉拉特与巴德纳,虽然理由各异,但都默默地绷紧了神经。 「那些花,也帮我随便拿点到我的执务室去吧。」 「唉,啊,好的。那、那个,如果殿下有特别喜欢的种类……」 「安娜的眼光我在索菲娜的房间已经确认过了,就交给你了。」 朝安娜微笑的菲尔德里克,简直就像是童话里的王子殿下。他的金发在被玻璃折射的日光下闪闪发光,此刻彷佛就是光的化身。那双金绿交融的双眸,更宛如世上绝无仅有的宝石般璀璨夺目。 「好热。」 「这里是温室,而且毕竟春天也快结束了。」 菲尔德里克走到她身边,连招呼都不打就抱怨了起来,让索菲娜露出无奈的表情。刚才他对安娜的好脸色到了自己这里一点也不剩。 「也是。这不就是殿下常说的『稍微动点脑子就能明白』的那种事……我、我是说……」 「你也差不多,该学会聪明地闭上嘴了吧?」 在总爱说些不该说的话这方面上不分胜负的菲尔德里克和吉拉特,如往常般你来我往地斗嘴,安娜则是有些表情僵硬地默默看着这一幕。平时就十分机灵的巴德纳则是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 正瞪着吉拉特的菲尔德里克忽然转过头来看向索菲娜,接着视线很快又落在她的手上。 「……你喜欢花吗?」 「啊,嗯……」 本来以为又会被冷嘲热讽一番的索菲娜绷紧了神经,却发现菲尔德里克像看着什么稀奇的东西一般,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本来还以为他会来一句「明明比不上花?」之类的话……) 索菲娜感到有些奇怪地朝旁边瞥了一眼,只见吉拉特与巴德纳也皱起眉头,露出毫不掩饰的疑惑神情。 (怎么回事?我、我做了什么吗?) 晚上玩了海德兰的棋盘游戏梅斯克。之前是在客厅的沙发上玩的,但菲尔德里克嫌麻烦,所以最近就干脆搬进寝室里了。 昨天也和往常一样,他打着哈欠躺上了床。「玩奥提雷特老是输的索菲娜也是挺可怜的」他先故意这样挖苦了一番后,才要索菲娜解释梅斯克的规则,嘴上还不饶人地说着「只要学会了规则,最后会赢的还是我就是了」,当时看来他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今天早上醒来时,还有一起吃过早餐后离开房间时,他顶多是有些没睡醒的样子,也没什么奇怪的。 (那是上午出了什么事吗?可我们根本没碰到面,我应该也什么都没做才对……) 被他那像是在仔细观察什么似的目光盯着,让索菲娜浑身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就在那瞬间,菲尔德里克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 「……」 但他却眉头一皱,很快地闭上了嘴,朝远处盛开的那片花期较晚的郁金香花圃望去后微微眯起了眼。他绕过索菲娜,在那块花圃前蹲了下来。 「——这个。」 他摘下并递来的花是重瓣品种,根部的白色透着新绿,花瓣由中央向外渐变成柔和的粉色。 (是要给我……的意思吗?) 「谢、谢谢您……」 索菲娜愣愣地接过那朵菲尔德里克用冷淡的态度递过来的花。 (是新品种吗?好漂亮的颜色……) 她盯着手中那朵从未见过的郁金香,内心悄悄泛起了喜悦。 「呵呵,真可爱。」 索菲娜轻笑出声,她带着微笑抬头望向菲尔德里克。 下一秒,他一把夺过索菲娜原本拿着的那朵白花。 「……这朵花太适合你了,反而让人笑不出来。」 接着,他面无表情地留下这句话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样啊,他是觉得我这种不起眼的人,还配上平淡无奇的花实在不像话吧。居然还感到开心……我到底要经历几次这种事才会学到教训。) 想试着安慰自己应该要对一如往常的菲尔德里克感到安心,但索菲娜的心情还是不由自主地低落起来。 「……」 索菲娜在心里咒骂着自己的愚钝,默默望着手中的花。那朵花的轮廓在水气迷蒙的视线中逐渐模糊。 「真是可爱的花呢,非常适合妃殿下您。」 她记得自己好像回应了巴德纳的话,但脑中却一片空白。 「……那是殿下从多姆斯克订来的新品种。」 然而,索菲娜并没有注意到,吉拉特在说出这句话时,十分罕见地用锐利的目光紧盯着菲尔德里克的背影。 以及—— 「笑什么,不过就是一朵花而已。像平常那样冷着脸说句谢谢什么的不就好了。」 走出温室的菲尔德里克手上拿着那朵他夺走的花,藏不住恼怒的模样。 * * * 夜里,菲尔德里克照常出现了,脸上却带着几分不悦。 (有资格生气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吧。) 一股烦躁与不解涌上心头,让索菲娜也跟着心情低落起来,然而他一进卧室后,居然和平时一样。不,甚至隐约看得出来他心情变好了。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知道这正是他根本不把索菲娜放在心上的证据,却还是被他牵着鼻子走。脑中浮现母亲皱眉的模样,让索菲娜感到一阵羞愧,轻轻叹了口气。 下定决心要尽可能风平浪静地度过这一晚,索菲娜便将昨天教过菲尔德里克玩法的梅斯克棋盘与棋子摆到了床上。 「这是风之精灵,那个是土,这个是火,然后这个应该就是水吧……」 看着菲尔德里克逐一拿起棋子确认,稍微缓解了索菲娜的紧张。 虽然他还是一如既往,但和一开始相比,至少已经不会再让她紧张到无所适从,而菲尔德里克身上的锋芒与毒舌似乎也收敛了些。 虽说两人与夫妻关系相差甚远,但能这样和平共处已经让她十分感激了。 「需要我让您一点吗?」 「不需要。我可不想赢了之后被你拿来当借口。」 「自信到您这种程度的话已经不是惹人厌,而是坦率到让人佩服了。不过,我是不会输的。」 「没直接说自己会赢,是该说你谦虚呢,还是该说你很有自知之明呢?」 (真是每一句都让人火大。) 索菲娜气得狠狠瞪了他一眼,却被一笑置之,让人更火大,也更心酸了。 一边下着梅斯克的同时,索菲娜一边寻找不必太过深入思考、也不至于让气氛沉重的话题,最后选择聊聊两名护卫的事。毕竟菲尔德里克会展露本性的对象并不多。她也多少有些好奇,关于那两人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跟海德兰比起来,怎么说呢……感觉他们非常随和,在喀萨克这样是很正常的吗?」 「嗯,可能因为大多是平民出身吧,骑士里这样的人不少。虽然讲究对他人的尊重,但对于形式上的礼节倒是不太注重。」 「毕竟创立者原本也是平民啊。」他说,像是在怀念什么似地温柔一笑,让索菲娜的心脏骤然一紧。她拼命压抑着那种彷佛全身血管都要扩张开来的悸动。 「很有趣对吧?」 然而,当菲尔德里克躺在床上,单手把玩着棋子朝她望来时,她的努力宣告失败。 看着低声笑了起来的菲尔德里克,索菲娜满脸通红地瞪了回去,趁着那个空档抢走了他的风之精灵。 「唔。」 「要是以为我会一直输下去,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你是想说自己有在进步?」 「这可是梅斯克,我绝对不会输的……不对,我、我会赢的!」 「好大的口气。」 他皱了皱眉,反而让索菲娜心情更好了。 「对了,听说你最近去了卡萨雷纳西区?」 「是的。我认为那边的运河该清理一下了。」 两人只盯着棋盘,聊着乏味的话题。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吉拉特说他以前曾掉进去过。他还笑说当时因为水太浅,摔得很惨。」 「……虽然那似乎不是什么好笑的事就是了。」 看着索菲娜回想当时的模样笑了出来,菲尔德里克叹了口气。 「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咦?运河的清理,要交给我负责吗?那、那个,那我明天就先去调查上游水资源的使用情况……啊!」 「你还差得远呢,居然因为想了点别的事情就被打乱节奏。身为王族,最少要能同时思考三四件事才行。」 菲尔德里克手中拿着索菲娜的龙棋,露出一抹妖艳的笑。 「外貌怎么样都无所谓,但头脑不同,有无限的进步空间——你就多加把劲试试吧?」 「真要说的话,我认为性格才更有改进的空间。不求您多加把劲,但希望您至少能有点长进。」 (外貌怎么样都无所谓……吗?) 「不如你来说说看,我哪里需要改进呢?」 「如果要说得委婉一点的话……阴险?奸诈?傲慢又任性?还有说话刻薄又从不反省的地方?」 「虽然我承认你说得对,不过你最近是不是被那群骑士影响太深了?」 「如果是指讲话难听这点,那我脑海中浮现的可是另有其人呢。」 「这点也没错,但你还真的是一点也不可爱啊。」 菲尔德里克听着她用刻薄话语掩饰胸口的刺痛,只是轻巧地皱起了半边脸。 (——没事的,他没发现。) 早就习惯无视于「不可爱」这种话了。索菲娜轻轻地按住胸口,挤出一抹笑容。 她的确在来到这个国家后变了不少,但还是有些地方没变。像是总会被菲尔德里克牵着鼻子走,擅自期待又擅自失望、一次次感到心痛。不过,至少在掩饰自己的狼狈上,她已经逐渐能做到天衣无缝了。对疼痛的感觉也逐渐麻木。 如果只是因为想成为普通夫妻、男女之间的关系,结果却因此怨恨对方,那样绝对得不到任何好结果——现在能像这样说话、偶尔能一起说笑,甚至还能为了让更多人幸福而一起并肩努力。这样就足够了。 这次他交代给索菲娜的任务,是需要在国内斡旋,也就是与权力相关的事务。也许这代表他逐渐开始信任她了也说不定。 与菲尔德里克的关系只要保持现状就好,索菲娜这样告诉自己。 (只要继续这样下去,这份感情总有一天会慢慢淡去,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可惜我偏偏就是欣赏你这一点。以我的立场来说,这样再方便不过了。」 「您、您那颗会产生那种想法的脑子,要是有一天也能有所改进,那就再好不过了。」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会爱上别人?那样的话……我现在的状况,就算能够忘了他,对别人产生感情,那份恋情也不可能有结果。因为我必须永远待在这个人身边……) ——无论如何,她都得不到那天所见到的新娘那般的幸福。 突然意识到这一点,让她惊愕地愣在原地。 「索菲娜?」 「怎么了吗?」 注意到菲尔德里克困惑地皱起眉头,索菲娜慌忙地整理好自己的表情。 「对了,那两个人作为护卫的实力如何?」 「……发生什么事了?」 原本只是为了转移话题的随口一问,菲尔德里克却瞬间紧绷了起来,让她忍不住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他们年纪还很轻,而且该怎么说呢……就是那种,该说他们十分憨厚吗……」 「啊,原来如此。他们两个说得好听一点是憨厚,但其实就是笨蛋而已。」 他还不忘顺带挖苦那两人,难怪他们会对他如此警戒。索菲娜撇了撇嘴。 「不过他们的实力没话说,问问骑士团里的干部们就知道了。」 「这、这样啊……」 「所以……没事的,你可以放心。」 看着惊讶地瞪大了双眼的索菲娜,菲尔德里克像是在安抚她似地轻声说道,并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 望着那张看似温柔的脸,索菲娜屏住了呼吸。 (为什么、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到底要有多残忍……) 「不过,像你这样的大概也没什么人会有兴趣,本来就挺安全的。」 (——明明总是这样毫不留情地推开我。) 他悄然移开视线的瞬间,索菲娜的唇止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差不多该睡了。」 菲尔德里克将棋盘和棋子丢在一旁,迳自躺上床,把自己裹进了棉被里。 索菲娜假装用冷眼瞪着他,内心却在命令颤抖的手冷静下来收拾好棋子,放回盒中,接着熄了灯。 对于菲尔德里克很快就闭上了眼的举动,以及笼罩在黑暗中的房间,索菲娜发自内心地感到庆幸。脸颊的红潮和心中的颤抖要是被他察觉,她大概真的会羞愧到宁愿死去。如果又像在海德的那个夜晚一样,内心被他识破、被他嘲弄,那般痛苦她恐怕再也无法忍受。 (把那两人指派来当护卫,是因为在意我的感受吗?) 每当他们逗她笑、让她开心、让她感到放松时,就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是希望我能放下心来,慢慢融入喀萨克的生活吗?) 每当察觉到因为他们的存在,自己与周遭的距离拉近了一些时;每当意识到对故乡的思念渐渐淡去时,索菲娜总会忍不住去想,他特地从骑士团安排他们来的用意。 还有,每当这个人在那两人与自己的面前卸下伪装、说着刻薄的话,却又露出别人从未见过的笑容时,她总会忍不住抱有希望。 明明已经那么彻底地被他粉碎过一次希望,狼狈得无以复加;明明他就是会毫不犹豫地做出那种事的人。 黑暗中,躺在一旁的菲尔德里克那细微的呼吸声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响起。 「……」 不想再听见那声音的索菲娜把自己缩成一团,用手捂住双耳。 她想摆脱那个总是奢望着无法实现的未来、总是一厢情愿地寻找着希望的自己。然而,却连一点办法也没有。 * * * 「呵呵,找到您了。」 吉拉特非常擅长找人。不仅是对喀萨克的人,对着相信她婚姻幸福美满的安娜也无法诉苦,让索菲娜有时会感到难以忍受。每当她因此一个人悄悄离开,也很快就会被他发现。 「对不起,没说一声就跑出来了。」 「没关系的,我明白您身份特殊,有许多麻……困难之处。总得找机会透口气嘛。」 「……你刚刚是不是想说『麻烦』?」 「呃……」 索菲娜看着他脸上尴尬的神情,不禁笑了出来,而他森林般翠绿的双眼也变得柔和。接着,他会像往常一样把手里的饼干或糖果递给她。明明觉得这是在把自己当小孩,却还是每次都因此得到了安慰。 然后吉拉特就会说句「那就待会儿见」便消失无踪,但只要索菲娜被别人发现,他又会突然出现在她身旁。她也因此明白,吉拉特是真的尽可能地尊重她想独处的心情。 「那个……真的可以吗?您没有在勉强自己吧?」 「嗯,跟吉拉特在一起不会觉得累。」 又过了一阵子,和找到自己的吉拉特一起待着也不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 看到他先是微微睁大眼,接着露出有些腼腆的笑容,那样的表情让她感到放松。他总是那么坦率自然,所以和他说话时不用拘谨,也不必设防。 「您一直都很努力,我明白的。不只是我,其他人也都看在眼里。」 他看似漫不经心,却总会小心斟酌字句,送上温暖话语,轻轻地摸摸她的头。 「那支笔的笔杆,是用海德兰的托夏角做的吧?我听说它以前很受欢迎,不过现在已经买不到了。」 「这是别人送的。以前因为滥捕导致托夏濒临绝种,不过后来开始有狩猎规范和保护措施,最近甚至已经成功驯养了。当地人把第一次收获的那批材料分了一些给我。」 「那么这真的是一支特别的笔呢。托夏和当地人都是因为索菲娜大人才得救了。」 巴德纳对人的心思格外敏锐,说话的技巧好得令人羡慕。或许是因为出身商家、消息灵通,又加上有三个姊姊的关系,他对女性的心思也相当了解。开心的时候会一起分享喜悦,感到不安时也会给予陪伴和安慰。他总能察觉对方想被肯定的部分并适时提起,也会巧妙地避开对方不想谈的话题。 索菲娜情绪低落时,有时连安娜都察觉不到,但巴德纳却总能发现,并不着痕迹地伸出援手,让她能够重新振作起来。 有一次参加需要护卫陪同的茶会时,索菲娜选择了让巴德纳同行。 他的礼仪水准无可挑剔,无论在哪里都不会让人丢脸,不过也让索菲娜注意到,吉拉特似乎从来不曾出现在茶会或晚会上。 「吉拉特不喜欢那种聚会吗?那巴德纳呢?」 「啊,那些听不懂的话题、不能好好享受的美食、弄脏撕破了就会被骂的衣服我全都不太喜欢……啊,不过我挺喜欢跳舞的!」 「我还挺喜欢的。可以了解礼服的流行趋势很有趣,能和各种人交流也很开心。我反而对跳舞不太在行。」 两人不勉强自己、不逞强,对于喜欢的东西就说喜欢,对讨厌的事物也会直接承认,这份坦率令人感到安心。 「哇,超可爱的。」 「是新礼服吗?哇,真的好漂亮呢。」 他们微笑着,很自然地说出这些话。 母亲比起外貌,更重视内在的美。尽管索菲娜也认同这样的价值观,但当真的被这样称赞时,她才发现自己还是会感到高兴。尤其是在明白他们说的是发自内心的感想后,更是如此。 而当她开始能够坦然接受他们的赞美,她反而开始怀疑,或许其实自己才是那个过于执着于外表的人。 「您不需要那样勉强自己笑的……」 「虽然您那样的表情也很可爱,不过可不能逞强喔。」 尽管如此,他们总是能够看穿索菲娜的假笑。 因为是在母亲的教导下长年磨练而来的技巧,一开始她发现被识破时不禁有些慌张,但除了这两人以外依旧没有任何人察觉,她这才明白——正因为是这两人,所以才能察觉,因为他们是如此地关心着她。这让索菲娜感到松了口气。同时,她也明白了菲尔德里克从来没有发现过的理由,忍不住苦笑起来。 如果当初爱上的,是像他们那样的人,那么或许就能在生活中找到小小的幸福,活得更轻松一些——她曾无数次这么想。 喀萨克王宫每个月会举办一两次活动。正值初夏的今天这场名为「水月之宴」的集会,预定在北宫的池畔边举行。 因卡萨雷纳的暑气有些疲惫的索菲娜,正在房里调整礼服,忍不住叹了口气。 「安娜,不用那么讲究也没关系的。」 「不行,这可是菲尔德里克殿下特地为您准备的礼物呢。」 安娜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礼服与针线,一边摇头,神情认真地为她调整着礼服的细节。脑中差点又要冒出「就算再怎么改……」的念头,索菲娜连忙摇头将它赶出脑海。 让身体任由侍女们摆布,索菲娜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那件带有光泽的亮蓝色礼服,用的是在母国不可能会为她准备的高级布料,精致的剪裁让她平坦的身形也被衬托得优雅动人。外面覆盖着一层由极细的丝线织成的半透明布料,随着身体摇曳反射着周围的光。 点缀胸口的,同样是菲尔德里克所送的项炼,上面镶嵌着珍珠、钻石与海蓝宝石。或许是为了配合个子不高的索菲娜,项炼的长度偏短,但设计十分讲究,盒盖打开的瞬间,包含安娜在内的侍女们都忍不住惊叹出声。 略带自然卷的茶色头发,被雅致的金银细链一同盘绕成了复杂的发型。 「……」 一股讽刺的情绪涌上心头,镜中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只在那一瞬间浮现出了成年人才会有的扭曲神情。 「你好呀,索菲娜。」 准备完毕后前往接待室时,菲尔德里克也刚好在同一时间抵达。 他那如日光般耀眼的金发、金绿交融的眼眸,比索菲娜身上的珠宝还要引人注目。他身上的晚会礼服是以白、蓝、金色构成的简约款式,更加突显出他的完美。 「还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褒义上的那种,索菲娜。真是太美了。我明明是精心挑选过的,结果无论是礼服还是首饰,与你相比都黯然失色。」 他微笑着,说出彷佛教科书般完美的赞美语句,然后不由分说地握住索菲娜的手,在手背上轻轻一吻。看到这一幕的安娜也羞怯地退了出去。 (又被他骗到了……说到底,我也是共犯就是了。) 有些尴尬地目送安娜离开后,索菲娜挽住菲尔德里克伸出的手臂,走出了房间。 两人在北宫入口与护卫的巴德纳等人分开后,静静地走在通往会场的王族专用通道上。 「你就不能再表现得开心一点吗?」 等到四下无人,菲尔德里克露出真面目时,索菲娜才终于吐出一口气。 「毕竟我这人天性诚实。不过,还是谢谢您送的礼服和首饰。」 「你现在是我的妻子。如果你穿得像当时在婚宴上那样,只会丢我的脸。」 「当然,我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您的面子。若我再补上一句『真是被喀萨克的财力震慑住了呢』,是不是就能拿满分了呢?」 索菲娜压抑着涌上的悲伤并带着笑容回应后,他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你明明这么会察言观色,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在奥提雷特上总是赢不了我?」 他说话的声音平淡得几乎没有起伏,让索菲娜下意识地连眨了好几下眼,眼前是他那张一如既往的嘲弄表情——令人恼火。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下垂,而菲尔德里克则微微一笑。 「诚实地将情绪写在脸上对一般人来说或许是优点,但作为王太子妃就不及格了。」 「……进会场后我会注意表情的。」 明明接受过彻底的控制表情训练,但只要一站在他身旁就紧张得态度僵硬。 菲尔德里克的存在感比七年前第一次见到他时还要更强烈,也正因如此,索菲娜越发厌恶起站在他身旁的自己。 她并不是在嫌弃自己的外貌。 「来,握住我的手。」 而是因为察觉到每当他就站在身旁、每当他像这样向自己伸出手时,她总会不争气地感到高兴。 向国王与王后两位陛下行完礼,与菲尔德里克跳完舞后,被众人包围着的索菲娜注意到正前方的人群渐渐地向左右退开。 (果然,是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顺着那条人群让出的通道笔直地走来时,菲尔德里克有些担忧地问道: 「嗨,阿历,菲莉希亚今天也没来吗?」 他果然还是很在意她。索菲娜对一瞬间涌起了嫉妒的自己感到更加厌恶。 「她是身体不太舒服吗?我一直很想找机会和她好好聊聊呢。」 一边用场面话掩饰自己内心的波动,索菲娜在心中为自己辩解。 (我想了解她,是因为有这个必要。她是菲尔德里克的后盾——弗尔德力克家的未来女主人。作为王太子妃,我有必要了解她的性格。就只是这样而已。) 「不,是因为工作。能听到您这么说,我深感荣幸。」 他明明看起来完全不打算理会菲尔德里克的话,却主动与索菲娜对上视线,温和地说道:「妻子也非常期待能与索菲娜妃殿下交流。」那一瞬间,他身上原本令人难以亲近的气场骤然一变,让索菲娜的脸上也浮现出笑意。 「妃殿下,这位是我的兄长,目前在尼斯泰斯伯爵家的斯佩里奥斯,还有他的妻子,同时也是我表妹的亚历珊卓拉。他们一直待在领地,昨天才刚回到卡萨雷纳。」 「恭喜两位新婚,菲尔德里克殿下、索菲娜妃殿下。迟至今日才前来致贺,还请见谅。」 接着,他介绍了他身后那对与他五官相似的男女。 「若是遇到您不想应付的人,请尽管差遣这两人。他们最擅长把人赶走了。」 「主要是我妻子。能做到之后对方只要看到她就会立刻落荒而逃的程度。」 「你会不会说话啊!要是妃殿下误会了怎么办!」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每次等我开口,人都跑光了。」 鼓起脸颊瞪着丈夫的妻子,以及看着她笑得开怀的丈夫——亚历山大的兄长夫妇之间的互动,让索菲娜再次感到窒息。他们彼此直言不讳,却又透着温暖体贴。让人一看就能明白他们是真正关心着对方的那种气氛,令她羡慕不已。 如果能成为那样的夫妻——对这种自己永远也无法得到的关系,索菲娜再一次感到强烈的渴望与羡慕。 「顺带一提,兄长从以前开始就是殿下的天敌。」 「如果需要的话我也可以把他一起赶走喔,妃殿下。」 「……你们两个还是老样子地大胆呢,阿历、斯佩里奥斯。」 「谢谢你们让我听到了这么有趣的事。」 「你也别跟着起哄啊。」 借着加入亚历山大兄弟对菲尔德里克的调侃,索菲娜总算勉强挤出了笑容。 「妃殿下觉得您的护卫骑士如何?」 「您认识他们吗?」 「当然,我也曾受过他们的帮助。呵呵,他们很有趣吧?」 「我也跟他们打过交道。毕竟殿下可是特别中意那两人呢。」 伯爵夫人会认识这两位平民出身的骑士倒还说得过去,但亚历山大的兄长那副坏心眼的笑容,索菲娜却完全摸不着头绪。 亚历山大说着「那倒也是呢,里克」的同时,索菲娜看向菲尔德里克,与他的视线短暂地交会。 「没有。只是觉得实在太蠢了,需要教育他们一下,毕竟能用的人才越多越好。」 三人看着菲尔德里克别过脸,低声抱怨的样子,各自以不同的方式笑了起来。 (特别中意?是指什么?) 「!」 索菲娜连忙让自己停下思考。明知道这么做违背了母亲「要不断思考」的教诲,但她不愿再继续动摇下去。 她悄悄瞥了一眼正与亚历山大等人交谈的菲尔德里克的侧脸。 (他是为了利用海德兰王国,为了能顺便削弱身为海德兰王太子的兄长势力,才选择了刚好符合需求的我结婚的人……) 她彷佛躲藏般地低下了头,眉头轻轻皱起。 不想承认。但是如果不承认,却又只会让自己更加悲哀的事实是——索菲娜的初恋至今仍未结束。 她在现实中爱上的那个人,和她曾经幻想「若是能爱上这样的人该有多好」的类型完全不同,而且今后也不会将目光投向她。 「……」 索菲娜无声地笑了笑,再次戴上笑容的面具,重新抬起了头。 会场内的灯光似乎是为了配合宴会的氛围,比平常要昏暗些。窗外的庭园里摆放了许多玻璃灯笼,幽蓝的灯光映照着池水与盛开的睡莲,营造出一片梦境般的景色。 「……」 索菲娜目光掠过窗外的睡莲,有些放空地看着菲尔德里克与某位侯爵夫人正在共舞的画面。在他们周围,几位彷佛沉醉在梦境中的女性们正安静等待着轮到自己的那一刻。 (今天还是一样受欢迎……真搞不懂他到底有哪里好,明明全身上下都透露出可疑的气息。) 虽然自己当初也没看出来就是了。索菲娜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酒杯送到唇边。 直到刚才为止尼斯泰斯伯爵夫妇都还陪在她身边,但他们中途离开后,便再也没有人靠近索菲娜。亚历山大也因为公务先离开了,或许是这场宴会的氛围所致,平时勉强能打声招呼的熟面孔一个也不见。 (果然到哪里都只能当个壁花吗……) 她在心中这么咕哝了一句。 「您今天的礼服也是来自海德兰吗?那种矜持含蓄的风格真是非常适合海德兰出身的索菲娜大人呢。」 听着那高高在上的语气,索菲娜猛然意识到能够默默地当个壁花或许反而是种奢侈。 带着赤裸裸的嘲笑靠近她的,是如今已成为米雷努侯爵夫人的、菲尔德里克的异母妹妹,还有霍瑟伦公爵家的姊妹。 (米雷努侯爵家属于旧王权派。侯爵夫人的母亲是已经失势的第二王妃,同样属于旧派。霍瑟伦公爵家则是保持中立。) 索菲娜在脑中梳理着喀萨克的贵族势力分布。 「哎呀,塞尔娜迪亚大人原来这么熟悉海德兰的事吗?我可是连听都没听过呢。」 「怎么可能。我只是偶尔会看看年鉴而已啦,至于海德兰……我只是觉得,既然是连那边的公主殿下都会选择的作坊,至少值得一看吧。」 不只是自己,连她所深爱的母国都被贬低,让索菲娜的目光也微微地锐利了起来。 「这应该是克莉瑟莉雅的作品吧,布料大概是西大陆的霍特拉德产丝绸。这种细腻又轻薄的材质,能在不破坏它光泽的情况下处理得如此完美的,大概也只有那家作坊了。装饰之所以简约也是为了不掩盖它本身的美感。」 在索菲娜开口前便替她出声的,是年纪尚轻的隆戴尔公爵夫人,她的身边站着稍微年长一些的隆戴尔公爵。 「是菲尔德里克殿下送的吗?真是典雅的设计,非常适合今天的宴会氛围和妃殿下的气质呢。」 「包括项炼在内的饰品应该也是吧?看得出来很符合殿下的品味。」 「啊,嗯,是的……」 (菲尔德里克的品味?这么说来,这位大人似乎在继承爵位前担任过菲尔德里克的护卫好一段时间……) 隆戴尔家也是旧王权派,并且应该是最重要的家族,然而和索菲娜几度谈过话的她,是个善良到让人无法相信,她竟然是三大公爵家当家夫人的人。 即便是现在,她也不看侯爵夫人们,只是微笑地比较着自己的礼服与索菲娜的衣服。在她身后答腔的公爵也以柔和的目光看着索菲娜。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难怪这件礼服这么漂亮。」 「谢谢您。我会转告殿下的。」 明明以为是索菲娜从海德兰带来的时候只说了句很适合她,结果一听说这是菲尔德里克准备的喀萨克制礼服,就开始夸奖起来。 (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真是诚实的人呢……) 索菲娜暗自苦笑,平静地向夫人们露出一抹优雅的微笑。 「被誉为是雪之妖精果真名不虚传呢。」 「很遗憾,您认错人了。」 索菲娜侧过头看向说话的霍瑟尔公爵家的三女,只见对方脸上浮现明显的恶意。被称作「雪之妖精」的,是索菲娜的姊姊奥蕾莉娅。她明知道这点,却故意出言挑衅。 「哎呀哎呀,这可怎么办,真是失礼了。毕竟是殿下的妃子嘛。听说是海德兰出身,我还以为是那位传闻中美丽的公主呢。」 她那夸张的道歉中所藏的恶意,似乎连温婉的隆戴尔公爵夫人也察觉到了,脸色变得阴郁。 「会那样想也是情有可原,不过,加梅拉,你太容易被流言左右了。」 「的确。毕竟亲眼见过索菲娜大人后,自然会明白——」 「她比所谓的雪之妖精更美丽、更动人。」 以冰冷语气打断米雷努侯爵夫人等人的冷嘲热讽的,竟然是菲尔德里克。 「兄、兄长大人……」 「哎呀,菲尔德里克殿下,一切安好……」 「不过索菲娜最可贵的,还是她美丽的内在。」 (……咦?) 无视那些夫人们的菲尔德里克将她拉近,亲吻她的脸颊,让索菲娜整个人僵在原地。周围传来悲鸣般的惊呼声,但索菲娜光是要维持自己的表情便已经用尽全力。 (他、他还真有脸这么若无其事地……不对,他是脑子一时糊涂了吗?) 为了掩饰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索菲娜抬起带着几分怒意的目光望向菲尔德里克,却发现他对那位异母的妹妹虽然是笑着的,但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令她屏住了呼吸。 (这么说来,菲尔德里克姊姊的死,正是这位米雷努侯爵夫人和她母亲那一派造成的……) 『在大国里这种事是家常便饭。索菲娜,务必要小心。』 她想起了出嫁前兄长给她的那番忠告。 「兄长大人您真是的。虽说是妻子,但在可爱的妹妹面前竟然这样夸奖……别的女性。」 「两人感情那么好,真让人羡慕呢。」 「是啊,我都有些嫉妒了。」 (……兄长大人,权力斗争和被这种视线包围,如果是您会觉得哪一种比较可怕呢?) 被那杀气腾腾的眼神一瞪,索菲娜再次僵住,在心里逃避现实般地抱怨了起来。还是安静地当个壁花最棒了,真的。 「当然,各位也非常美丽。今晚各位穿着礼服的模样,简直美得连水中倒映的月亮都要自叹不如。」 在瞥了索菲娜一眼后,菲尔德里克挂上那张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向几位夫人靠近了一步。 「菲尔德里克殿下,许久不见。能有机会与您交谈,真是让我感到万分荣幸。」 「前些日子的王立美术馆特展,实在令人赞叹。听说是菲尔德里克殿下亲自策划的。大家都在说,果然美丽的人最懂得欣赏美的事物呢。」 几句话间,空隙立刻被其他人填满,而索菲娜就这么被挤出了圈子外。 (虽然得救了……但我好歹也是王太子妃吧。) 受到这种待遇,愤怒、悲伤和无奈都早已麻痹,索菲娜忍不住失笑。这时,同样遭到冷落的隆戴尔公爵夫人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道:「我啊,总是像这样错过和殿下打招呼的机会呢。」 索菲娜很喜欢她那轻松的语调,笑着说:「我大概也没有勇气挤进那个圈子里。」就在这时,她与眼角含着笑意的公爵四目相交。 「索菲娜妃殿下,我曾经在奥瑟林见过当时年幼的您,您还记得吗?」 「啊……」 (是那个时候,第一次遇见菲尔德里克时,他身后的那个人。) 「我记得您,那时您是殿下的护卫。您当时留着长发吧?现在剪短了呢。」 她带着怀念的心情微笑着说道,对方也笑着回应:「没想到当年那么可爱的小公主如今已经长得亭亭玉立,还来到了喀萨克,真是令人感慨万分。」 随后在对方的邀请下,索菲娜与公爵共舞了一曲。 隆戴尔家族是三大公爵家之一,过去与旧王室关系密切,据说也因此长年与现在的王室及其背后的弗尔德力克家族不睦。不过,由于现任公爵与菲尔德里克私交甚笃,最近似乎已经少有明面上的冲突。 (应该是个非常优秀的人……) 这么年轻就能掌控古老的家族,除了要具备过人的才干,还要有能与敌对势力打交道的气度,以及能够压住内部反弹、稳坐家族之首地位的协调手腕——光是交谈几句,就连索菲娜也能察觉他身上的这些特质。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他的善良。虽然他身为贵族,谈吐间仍免不了有些为自己与家族考量的迂回,但与他的妻子相同,他本人的气质不带有贵族的压迫感。 「我曾经造访过海德兰,那里空气清澈、天空湛蓝、群山绵延,令当时的我叹为观止。喀萨克无论是景色还是气候都与海德兰截然不同。您在这里的生活还习惯吗?」 「每天都过得很新鲜。虽然已经渐渐习惯了,不过……还不太习惯这里夏天的炎热,有点担心盛夏真正来临时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这是他精心安排出来的形象,那可真是高明。明明我已经这么留意了,却还是看不出破绽。) 虽然心中仍保持警戒,索菲娜却稍微放松了一些。刚才他也替她解围,至少现在的隆戴尔公爵对她并没有恶意。 (……机会难得,不如我也试着好好享受吧。) 索菲娜无意间瞥见在不远处的菲尔德里克正与一位女性愉快地跳起舞,于是她决定专心投入与隆戴尔公爵的共舞中。 她虽然不喜欢晚会和社交场合,但唯独喜欢跳舞,这也是唯一让母亲、兄长与老师都一致称赞她的事。 「您很擅长跳舞吗?」 「称不上擅长。但或许是比较合我的性子吧。」 她跳了一段复杂的舞步,隆戴尔公爵虽然表现得有些意外,仍然从容地跟了上来。 「公爵您才是真的厉害呢。」 「那么,我们来提升一点难度吧。」 「那可要请您手下留情了。」 他露出几分调皮的笑意,愉快地引导着索菲娜。索菲娜也跟着笑了起来,渐渐沉浸在舞步之中。 「关于殿下……」 然而这段愉快的时光,也在旋律趋缓、乐曲接近尾声时画下句点。回到现实的索菲娜神情僵硬,公爵则露出苦笑。 「殿下的性情有些难以捉摸,想必妃殿下应该也早已察觉。不过,他其实是个非常温柔的人。我也曾多次受到他的帮助。」 「……我明白。」 无法再继续直视他的脸,索菲娜将目光移向脚尖。 (我知道,他是个温柔的人,所以才会那么重视百姓。就算我对他来说只是个刚好合适的对象,他也还是愿意表现出最基本的关心,他刚刚那么做大概也是因为如此。) 公爵露出了为难的神情,但她一时也想不到该怎么接话。 她其实很清楚。尽管菲尔德里克背地里会对她冷嘲热讽,但从来没有在众人面前让她难堪过,反而总是在称赞她。重要的场合也不曾冷落她、无视她,像刚才那样真正遇到麻烦时,他也会出手相救。 (到头来,不过是我期望太高罢了。) 「索菲娜大人如今是由骑士团的成员负责护卫吧?」 (来了……) 「是的。」 面对那带着试探意味的提问,索菲娜重新挂上了笑容。隆戴尔公爵见状,却露出一抹说不清的落寞神情。 「那两位被派来保护您的骑士,是会遵从自身信念行动的人。殿下一定也是明白这一点才将他们安排给您——我是这么认为的。」 「您也认识那两位吗?」 「安德鲁·巴洛克·隆戴尔。」 还来不及得到对方的回应,乐曲便结束了。两人刚停下舞步,菲尔德里克的声音便从一旁传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 (他方才明明看起来心情不错,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似乎偏偏是在自己沉浸于舞步中,没有注意到他的时候出了状况。意识到自己似乎很不会挑时机,索菲娜脸色发白。 「殿下,您心情如何?」 「还不错。」 「您每次这么说的时候,通常都是不太好的意思呢。」 与紧张的索菲娜不同,公爵轻笑了起来。 他的表情就像是在看待亲弟弟般,流露出对菲尔德里克的亲近。 「那么,我就把原因归还给您吧。妃殿下,感谢您带给我这段愉快的时光。」 「啊,我才要道谢才是。谢谢您,隆戴尔公爵。」 「请叫我安德鲁。那么,后会有期。」 他以作为一位前近卫骑士而言无可挑剔的姿态在索菲娜面前屈膝,亲吻了她的手,随即转身离开。 「殿下?」 看着菲尔德里克一语不发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索菲娜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您……是累了吗?」 「你的身体还好吗?」 「咦?不,我不是说我。」 「天气太热,所以你也累了吧。」 「我、我没事的。」 对于因为自己的疲惫被发现而感到动摇的索菲娜,菲尔德里克只淡淡地应了一句「这样啊」,接着终于转过头来。 「你喜欢跳舞吗?」 「咦?是,跳舞这件事本身,我还挺喜欢的……」 「……」 他面无表情地朝她伸出手,索菲娜下意识地盯着那只手看。 (这么看,他的手比想像中更大呢。手指好长,啊,指甲也好漂亮……) 「手。」 「咦?但是,殿下您看起来也很累了,不如先回去休息?」 「……」 菲尔德里克露骨地皱起眉头,再次不由分说地抓起索菲娜的手。他拉着她往大厅中央走去,手轻轻搭上她的腰,与她面对面。 接着,两人随着音乐跳起了舞,整首曲子里,他一句话也没说。 ──────────────────────── 第三章 晚会的那晚,尽管样子不太对劲的菲尔德里克邀请索菲娜共舞,但自然什么也没发生——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菲尔德里克说了句「只是喜欢,倒也不是特别擅长啊」,以及后来被众人议论「第一次看到菲尔德里克殿下跳舞这么无精打采的」,让索菲娜的处境反而变得更加尴尬了。真希望他能把那时让自己误以为被保护的那份感动还回来。 真的一点都没变,甚至荒唐得令人发笑。 也不知道菲尔德里克是觉得哪里有趣,每天晚上仍然照常来到她的房间玩奥提雷特或梅斯克,而索菲娜也仍然几乎赢不了他。 他依旧随心所欲地对索菲娜冷嘲热讽、偶尔对她露出笑容、不经意地握住她的手。 只有在菲尔德里克认为有必要出席的晚会或茶会,索菲娜才会以王太子妃的身份露面。有旁人时他依然扮演着完美的绅士,用对待淑女的礼仪待她;一旦两人单独相处,那层演技立刻就像不存在过似地消失无踪,这点也一如往常。 每一次,索菲娜的心情依旧会随之起伏的这一点也没变。只有这件事她明明早就想改,却怎么样也改不掉。 有一次在王立图书馆偶遇菲尔德里克时,她简直被耍得团团转、狼狈不堪。 虽然在海德兰是难以想像的事,但在这个国家,索菲娜也能轻易地走进街市。 不只是因为治安良好,也是因为国王陛下鼓励她可以多去了解百姓的生活。 随行护卫的巴德纳与吉拉特,基本上都会尽量满足索菲娜的要求,情况不允许时也会果断拒绝。他们似乎特意避免前往像是人潮汹涌的市场这种不特定人员会频繁出入的场所,以及死巷、视线死角多的地方,连开放给民众使用的王立图书馆也包含在内。 那座以大陆第一藏书量自豪的图书馆,索菲娜一直以来都很想去看看,所以即使心里明白情况不允许也是无可奈何,但她还是忍不住感到失望。 「现在时机不太好,先等局势稳定下来吧。」 擅长察言观色的巴德纳如此说道。她虽然感到事有蹊跷,却还是点了点头。而就在一周后,情势突然有了变化,索菲娜终于能前往那梦寐以求的地方。据说是特别安排在休馆日让她入场。 「听说已经和馆长打过招呼,对方也爽快地答应了喔。」 (是福尔森去谈的吗?王立图书馆的馆长可是国王陛下的叔父……居然找这样的人物谈?) 尽管心中浮现疑问,索菲娜还是开口说道:「在休息的日子打扰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吉拉特耸了耸肩,回答道: 「『她肯定会这么说,所以你就告诉她,这是她履行了义务应得的报酬。』」 (是菲尔德里克。) 这么确信后,索菲娜垂下嘴角。 昨晚他也来到索菲娜房间,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玩着梅斯克、像往常一样就那么睡着,一直待到了早上。 (明明那时开口就好了,还是一样搞不懂他……不对,是因为他根本没放在心上所以忘记了吧。)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又忍不住觉得,也许正是因为他在乎所以才有所顾虑,心情又开始翻涌起来。 『索菲娜很会为别人着想呢。像我就完全不行,只会让人操心而已。』 (果然,不可能吧。我是操心别人的那一方,不是会让人操心的那种人。) 脑海中响起了姊姊曾经说过的话,将索菲娜脑中才刚涌现的「或许」的念头彻底浇灭。 (更何况菲尔德里克自己也说过,没有人会对我这种人感兴趣。) 回想起当时那份难堪的心情,她急忙摇头。 「那个……」 「索菲娜大人?」 (糟了!) 从乱糟糟的头发间隙中,索菲娜注意到吉拉特和巴德纳正瞪大了眼,她慌忙摆出公主的姿态,微笑着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然而,安娜却无奈地叹了口气:「头发乱成那样,就算您露出这种笑容……」让那两人笑得东倒西歪。 虽然很高兴三个人对自己如此坦率,但心里又有点奇妙地难受。 (全都是菲尔德里克害的!) 一边在心里迁怒着他,隔天,索菲娜出发前往期待已久的王立图书馆。 那座位于王都西侧地带的建筑,以有着三座尖塔的古老主楼为中心,并由周围数座书库构成,从城堡里也能清楚望见。据说内战时期曾有许多人挺身而出,用自己的身体守护住了那里的藏书。 「欢迎您的大驾光临。由于被交代过不需要太过隆重,今天现场只有我和几位馆员,若有需要请随时吩咐。」 向特地出来迎接的馆长致谢后,索菲娜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环顾着馆内四周。 「好棒。」 宁静的空间中充满了古老书籍特有的香气。一排排高得需要借助梯子才能碰到上层的书架整齐排列,高处的天窗洒下柔和的光线,连墙壁也被书本填满。 「哇……」 索菲娜的目光停留在附近的书架上,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一区收集了各种童书的地方,古今中外各式各样的故事书排列得井然有序。一些旧的书本上还能看见细心修补过的痕迹。这些竟然全都是免费对市民开放的,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这个国家未免也太奢侈了……) 对海德兰的平民而言,书本是极其昂贵的贵重品。母亲听闻此事后,特别致力于推动地方图书馆的扩建。 父亲当时曾不以为然地质疑「平民的生活为什么需要故事和诗歌?」索菲娜虽然继承了已逝母亲的遗志,但不仅是贵族,连许多平民也和父亲抱持着相同想法,让她深感无力。但在这个国家—— 「呃……」 正沉浸在感慨中的索菲娜听见吉拉特的呻吟声回头望去,不禁僵在原地。 「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还是和往常一样无礼得令人佩服呢。」 ——是菲尔德里克。 对着说出索菲娜心声的吉拉特,菲尔德里克浑身笼罩着阴郁气息走过来。 (不会吧,他自己一个人?) 注意到穿着普通衬衫和长裤的他身边竟空无一人,索菲娜不禁更加愣住了。 「殿下,您要前来的话请事先告知……」 「明明顺利逃掉了的。」 「你也该适可而止了吧?」 巴德纳试图圆场的努力,在吉拉特一本正经的呢喃下又一次化为泡影,菲尔德里克则发出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沉声音警告他。 巴德纳用余光瞥了一眼脸色发白、猛然后退的吉拉特后,无奈地说道:「……明明已经安排好,从王城护送您一同前来的。」 「您单独行动实在太危险了。请多考虑一下自己的安危。」 「不论我在哪里、做什么,确保我的安全本来就是你们骑士的职责。」 「所以不是说过那也是有极限的吗!」 「极限这种话等你们变得像样点再拿出来用。」 对于巴德纳的劝诫,与远处吉拉特的抱怨,菲尔德里克只是不屑地嗤笑一声便置若罔闻,那副态度依旧只有「傲慢」二字可以形容。 「也未免太任性了吧?」 「这是我的权利。」 她忍不住出声指责,但对方依旧无动于衷。明明大家都是出自关心,他到底把这份心意当成什么了?索菲娜心里忿忿不平。 「这不是什么权利不权利的问题。要是受伤了、死了怎么办!」 「无所谓。反正总会有人补上的。」 然而,他只是带着阴暗的冷笑抛下这句话。 「……我也不是在担心替代您的人。您就是您,是独一无二的。」 一阵莫名的悲伤涌上心头,随之感到更加怒火中烧的索菲娜狠狠瞪了他一眼后,菲尔德里克先是睁大了眼,随后像是不耐烦似地转过头:「……无所谓。」 (明明是担心他,真是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自己的关心被菲尔德里克毫不领情地践踏,让索菲娜气得脸颊微微抽搐。背后的吉拉特和巴德纳也苦笑出声。 「所以,你想看什么?」 「唉?」 菲尔德里克突然向索菲娜伸出了手。 (难道……是要一起参观的意思吗?)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展开,索菲娜疑惑地盯着他看。那双金绿色的双眸直直回望过来,让她屏住了呼吸。 「……走吧。」 菲尔德里克忽然移开视线,一边收回手一边迈步向前。 「!」 他看起来并没有心情不好,反而还轻轻地笑了。然而,索菲娜却感到有些不对劲,下意识地从后方抓住了他的手。 (我、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看到他脸上带着惊讶的神情回过头来,索菲娜的脸颊也开始发烫。 「那、那个,毕、毕竟我是第一次来,如、如果能带我参观的话,我会……很感激的……」 她慌慌张张地低下头,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急忙说了声「那、那我们走吧」便匆匆迈开了步伐。 之后,他们一同在空无一人的馆内漫步。曾在菲尔德里克本人面前直言「不擅长应付他」的吉拉特自然不用说,就连她用眼神求助、被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巴德纳也默默地拉开了距离,于是她的视野里只剩下菲尔德里克一人。虽说是自作自受,但两人的手还是牵着的。 「要先从上层开始逛吗?还是直接去禁书库?」 「真的吗?真的可以进去吗?」 「我们可是这个国家的太子和太子妃耶?」 「那么,就去禁书库吧!」 虽然被他一脸无奈地纠正让人有些受伤,但喜悦还是占了上风。 「走吧。」 他自然地对索菲娜露出笑容,让她原本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下来。一边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边和他一起在这陌生的地方漫步——这种感觉,有点,真的只是有点,让人觉得心里痒痒的。 「这本《创世纪》的封面,是镂空雕刻的呢。」 「据说不是复制品,而是出自作者本人之手。王宫图书馆里也有收藏。」 「作者是那位古代王国中兴之祖的……」 「没错,是以武力征服周边国家的德梅迪亚王。虽然从他把各地流传的神话统整起来、加以整理的这点来看,或许更该称他为编纂者。」 「本来以为只是位勇猛的国王,没想到竟然能够做出如此细致的工艺品呢。」 两人的说话声回荡在静谧的空间里,碰到排列整齐的书后又四散开来。 他们并肩站在书架的阴影下,没有旁人的视线,也没有人来打扰——让她产生了一种彷佛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人的错觉。也许正因如此,菲尔德里克看起来也比平时更加放松。 (反而是我完全静不下心来……) 在这难得柔和的气氛中,索菲娜一边与他交谈,一边忍不住坐立难安地微微移动着身体。 「这边这本《伊甸记》和王宫图书馆收藏的版本不太一样。」 菲尔德里克轻轻踮起脚尖,毫不费力地从高处取下那本书,递给了她。随着他的动作飘来一股柑橘香气,即使想努力不去在意,心跳仍然不由自主地加快。 「是终章这一行。两个版本的视角不同。」 索菲娜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翻开书本,菲尔德里克也凑过来一起看。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太、太近了……) 那股更加浓烈的柑橘香气令索菲娜脸颊发烫,根本听不进去书的内容和他的讲解。 「……」 索菲娜红着脸颊偷偷瞄了菲尔德里克一眼,然而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她一方面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又再次清楚地意识到动摇的只有自己,心里不禁有些埋怨。 「还有什么想看的吗?」 「那、那么,如果有《阿埃因叙事诗》的古语版本的话……」 他说了句「那个我也没看过呢」便离开去找书,看着他的背影,索菲娜感到有些疑惑。 自己是作为婚姻、作为契约的对象被选中的。但是,现在这样真的属于契约的范畴吗? 怀着心中的骚动不安,索菲娜凝视着在书架间寻找书籍的他的侧脸。 透过天窗洒落的光线照亮了室内空气中的尘埃,让四周泛起淡淡的光晕。在那光芒中的他依旧美得令人窒息。 他转过身来。两人目光交会,她的心脏扑通一跳。然而,他却立刻别开了视线。 「……」 索菲娜也下意识地垂下眼眸。接着,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颊,轻轻地摇摇头。 这场表面平和,实则心神不宁的参观之旅就这样画下句点。 踏着被窗外洒落的夕阳染红的阶梯,索菲娜被菲尔德里克牵着手走下楼。早就超过了该回去的时间了。 「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的喜好呢。索菲娜喜欢什么领域的书?」 「我没有特别偏好,各种类型都会读……」 走到阶梯尽头时,他突然问起了索菲娜对于书的喜好。 她回想起母亲曾经叮嘱过,自己的兴趣可能会无意间影响到众臣与百姓,所以不该轻易透露。本想着要含糊带过,但对方是菲尔德里克。感受到那单纯的好奇心,于是索菲娜便诚实地回答了。 「那个,我不太看故事类的书。」 「原来如此,不是为了消遣,而是为了实用性啊。」 被一语道破让索菲娜有些不甘心地噘起了嘴,又被他笑说「你是小孩吗」,让她垂下了眉梢。菲尔德里克目光温柔地看着这样的索菲娜,静静地接续了话题。 「……喜欢学习吗?」 『你喜欢学习吗?』 就在那一瞬间,染上夕阳与夜色的图书馆景色逐渐远去,眼前浮现出阳光闪耀下、面对着蔚蓝大海的白色宫殿幻影。 「……喜欢,倒也称不上,只是觉得——」 她的回答和当时一模一样。然而接下来那句「如果变得更聪明,就能够让大家幸福,自己也能得到幸福」,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 半边脸被夕阳染红的菲尔德里克面无表情地望着她。明明想着在他开始疑惑前必须说点什么才行,然而喉咙却像被灼烧一般说不出话来。 (相信着只要变得聪明就能得到幸福,所以才努力到了现在。但是——) 索菲娜紧紧抿住双唇,像是逃避般地垂下视线,耳边随即传来一声叹息。 「……也是理所当然吗?」 (唉?) 听见那几不可闻的低喃声后抬起头来时,菲尔德里克已经迈步走开了。 「那个,殿下……」 「差不多该回去了。安娜应该已经开始担心了吧。要是工作没处理完福尔森也会念个不停。」 「唉?啊,是……」 索菲娜反射性地连连眨眼,然后想起方才自己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却全都被无视掉,不禁皱起了眉头。 「那个,兜帽,您忘记戴起来了。」 在图书馆出口,看着他打算就这样披着一头金发走出去,索菲娜忍不住叫住了他。 虽然因为刚才那种奇异的气氛让她有些迟疑,但真正被各方势力威胁性命的应该是他才对。不带护卫就四处闲晃也是,实在是太过毫无防备了。 「你自己也没戴。」 「殿下应该很清楚我不需要吧。」 明知道是自嘲,索菲娜还是用讽刺的话语打断了他,然而菲尔德里克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只要有你在,没有人会认为你身旁的我是太子。」 「……请不要把人说得像是童话故事里的魔法斗篷好吗?如果是那些配得上殿下的女性,可做不出这种效果。」 索菲娜对自己配不上菲尔德里克这件事心里有数。即便如此,自暴自弃的自嘲被他理所当然地接受,甚至被比喻成用来隐形的魔法道具时,她还是在气愤之下不小心让积累已久的嫉妒溢了出来。 展览会、茶会或观赏戏剧的集会等私人聚会上,他很少带着索菲娜一同出席。陪着他的总是那些在社交圈中以美貌着称的千金或贵妇人。每次得知这些事时,索菲娜都会忍不住想,那么当初选择姊姊而不是自己,不就好了吗? 不小心把隐藏已久的心思脱口而出,索菲娜十分焦急,但菲尔德里克却只是用冰冷的眼神望了过来。 「正是因为你配得上,今天也是一样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很蠢呢。」 「……把沟通不良的责任全部推到别人头上,是不是可以解释成性格恶劣呢?」 菲尔德里克一脸理所当然地说着令人摸不着头绪的话,还把自己当成傻子看待,让索菲娜终于无法忍受地怒瞪了回去,然而他还是不以为意。他丝毫没有半点反省的样子,只是嘲弄地说了句「感谢你的理解」,便把索菲娜留在原地,迳自走出图书馆。 「索菲娜大人说得对。至少兜帽……但话说回来,不是说恶人多善终吗?那好像也没必要戴了。不对,也有人说红颜薄命来着。」 「红颜薄命这种说法已经被你这个活生生的例子证明是错的了。」 吉拉特从黄昏的阴影中现身,跟在菲尔德里克身后。两人互相拌嘴的样子,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搞什么啊,完全搞不懂。一切又变回原样了。) 看着并肩而行的两人的背影,索菲娜垂下嘴角,带着自暴自弃的心情大喊:「兜帽!」 「……」 菲尔德里克回头瞥了一眼,露出一副嫌麻烦的表情,但还是乖乖把兜帽戴上了。这让索菲娜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话说回来,刚才他自言自语的那句「理所当然」也是完全摸不着头绪……) 不喜欢也不讨厌学习是理所当然?但是,如果不是错觉,刚才他的语气里似乎带着某种程度上的自暴自弃。不过看上去又像是在笑。 原本以为彼此之间的距离稍微拉近了一点,结果却又再次确认了自己果然无法理解他,让索菲娜感到越发落寞。 「那么,索菲娜大人也该回去了。」 向突然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巴德纳点了点头后,索菲娜也踏上了被暮色笼罩的街道。 走在通往王宫的路上,她注视着前方,微微叹了口气。 (只有这一点菲尔德里克说得没错。我真是蠢得可以……) 即使无法理解、即使戴着兜帽,即使完全融入黑暗之中——还是能够认出前面那个人就是他,让索菲娜十分不甘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 为了逃避那个总是被菲尔德里克的一举一动牵着鼻子走的自己,索菲娜请福尔森加派工作给她,「真希望菲尔德里克大人也能学着点……」他哭着这么说,并答应了她的要求。只要埋头查资料、读文件、写报告、与相关人士讨论公事,就可以什么都不去想,也不必再更加厌恶自己。 就这样,又过了好几个月,局势迎来了重大的转变。 * * * 「沙达要派遣外交使节团过来了。」 那天晚上,菲尔德里克和往常一样出现在索菲娜的房间,他不发一语地走进寝室后,扑通一声倒在床上,这么说道。 「……我明白了。」 (是啊,这样一来我就终于能解脱了,就算是再怎么死心眼的我也——) 察觉到这份消息背后的含义,索菲娜只是扯了扯嘴角。 宁静的夜晚、宁静的城中一隅,过于安静的空间,让索菲娜害怕自己的动摇会被察觉。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他发现,于是她试图与他拉开距离,走向窗边。 满月照耀着大地。它的一旁,那些小星星们被月光掩映、几乎没有存在感。正当索菲娜快要透过这副景象联想到什么时,她强行中断了思绪,转身面对菲尔德里克。 喀萨克与沙达王国目前并未建立外交关系。大约六十年前王权更替的内战中,沙达选择支持旧王朝,而在旧王朝覆灭后,沙达仍以政治流亡的名义接纳旧王族,并拒绝新王朝的引渡要求。 此后沙达一直不断从中干涉喀萨克。七年前的那场内乱背后据说也有沙达的势力参与其中。 使节团表面上的目的是为了改善两国的关系,并推动建交,但据说对方的代表是沙达王国的第三王女洁伊莉特。听说她不像索菲娜或索菲娜的母亲那样参与政治,而是姊姊那种类型的人。 (如果连停留的期限都没有确定的话,那就代表真正的目的是……) 索菲娜静静地看着躺在床上的菲尔德里克。 「这件事您早就知道了吧。」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晚她询问护卫的能力时,菲尔德里克会以那样严肃的态度反问她「怎么了」,忍不住自嘲了起来。 (原来他是在担心沙达以及支持沙达的势力可能会对我,不,是对「来自海德兰、同时又是喀萨克王太子正妃的我」下手……) 当时索菲娜提出想去图书馆,巴德纳却说「现在时机不好」,想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你不求我吗?求我只看着你一个人就好之类的。」 菲尔德里克从床上坐起,嘴角带着一抹有些扭曲的笑。尽管露出那样的表情,他却依旧俊美。索菲娜不想被他看出任何一点自己内心的动摇,于是背对着窗户,脸上挂上一抹淡淡的微笑。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即使对方是沙达的公主也一样。」 「你变得很会隐藏自己的真心了呢。」 「我一直都很诚实。与某人不同。」 为了逃避那道无声的视线,索菲娜装作若无其事地望向窗外。 (满口谎言的不是菲尔德里克,是我。) 她这么想着,扯起了嘴角。 「所以,我就直说了。我并没有预料到沙达会做出这样的行动,不过,如果他们真的已经是强弩之末,那就能解释得通了。」 为了掩饰情绪而说出口的一番话,反而让她想起了前年冬天所见的景象。这次她没有掩饰地皱起了眉头。 收到来自与沙达接壤的领地报告「有大量难民涌入」后,索菲娜为了掌握实际情况与运送救援物资,前往了西部边境。 在当地居民出自好意搭建的简易营地里,她见到的沙达难民们无一不是瘦骨嶙峋、病痛缠身,孩童们甚至眼球与腹部都肿胀突出。不仅如此,由于沙达国军禁止人民逃亡,甚至不允许自由移动,有不少人因为遭到攻击而身受重伤,在海德兰境内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在对外出兵之前,为什么不先专心处理自己国内的问题?连前年那点程度的寒流都能让他们的国民冻死,为什么他们却依然能够置之不理?」 回想起那幅充满绝望的景象,索菲娜咬着牙低喃。 「绝对不能让那种国家对海德兰胡作非为。光是连年歉收就已经让百姓苦不堪言了。」 每当与喀萨克的人民相比时,她总会想到,位处北方的海德兰环境恶劣、民生困苦、忧患重重、物资匮乏。即便如此,他们依然爱戴着母亲、兄长,以及索菲娜。除了兄长之外,会因为索菲娜离开海德兰而打从心底流泪的,是那些在路边为她送行、连名字都无从得知的人们。 「有那么重要吗?你可是喀萨克王国的王太子妃,至少名义上是。」 看见菲尔德里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索菲娜这才惊觉自己失了分寸。他那分明充满了不信任的眼神和那句「名义上」,终于击垮了她的防线,她移开了视线望向自己的脚尖。 (这就是,我愚蠢的选择所带来的报应。) 「是的,这本就是契约的一部分,我当然不会做出对这个国家不利的事。」 她强忍着内心几乎要让人喘不过去的种种痛楚,深吸了一口气后坚定地说道。 (没错,这样就好。接下来只要和往常一样随便玩个游戏,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上面就行了。虽然每次总是因为心不在焉而输掉,但说不定这次能赢呢。至于要怎么应对沙达,就等到晚点反正也睡不着的时候再来想吧。) 「!」 就在她下定决心后抬起头的瞬间,那双映着摇曳灯火的金绿色双眸与她四目相交,让她的心脏猛地颤了一下。 不知不觉间,菲尔德里克来到她身旁。他正露出一种索菲娜从未见过、难以形容的表情看着她。 「不错的觉悟。」 (咦……) 还来不及平息内心动摇,整个身体突然被轻轻包覆住,暖洋洋的。 (什、什么?) 耳边传来的心跳声并不是索菲娜自己的。 她现在脸贴着的地方,是…… 触碰着她背部与腰间的,是…… 明明知道自己应该要做出反应,她却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 「……这次倒是不说『别碰我』了啊。」 菲尔德里克的身体与陷入呆滞的索菲娜微微地拉开了一点距离。与此同时,明白他话语中的意义后,一股寒意冻住了她的身体。 「你果然是喜欢上我了。」 「并没有。」 「可是你的声音在发抖呢。」 被他一语道破,索菲娜顿时脸颊发烫。 「脸红了呢。」 她想与那平静的声音拉开距离,却因为腰被箝制住而动弹不得。彷佛在嘲笑着想要逃跑的索菲娜,那双充满神秘感的双眼注视着她的表情。在近得几乎能数清对方睫毛的距离下被这样凝视着,眼泪不知为何涌了上来。 「……身为公主真是太好了,是吧?」 「身为公主……」 索菲娜摇了摇头,试图遮掩湿润的双眼,并开口想要转移话题。 『反正你喜欢我吧,这样不就挺好的吗?就算是这样的你,好歹也是个公主。』 然而,就在那一刻,她的脑中响起了那晚在海德兰的庭园中听见的那道声音。 「一点也不好!要不是作为什么公主出生,我也能幸福地结婚……」 结果,索菲娜说出口的,并不是敷衍的场面话,而是她的心声。 她其实很想瞪视菲尔德里克,但只要与他对上眼,她一定会哭出来。索菲娜全身僵硬地低下了头。 初恋就让它停留在初恋就好。总有一天会遇见一个只看着自己、珍惜自己的人。自己也珍惜地对待对方,一起笑着,让周遭的人们也能露出笑容,这样就够了。她想要的不过是自己配得上的幸福。 「……对象是我的话,你还是无法接受是吧。」 在一段漫长的沉默后,头顶传来的声音低沉、毫无起伏。 「很遗憾,即便如此,你还是得——被我束缚在这里。」 感到不寒而栗的索菲娜缩起了身体,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她的下巴。 「!」 不顾她的挣扎,下巴被强行抬起,索菲娜紧紧闭上了双眼。 随着一声吐息落在她唇上的,是与他的冰冷话语截然相反、温暖而柔软的触感。 「……」 感受到他的气息渐渐远离,索菲娜睁开了眼,呆呆地望着那张本来应该已经习惯的菲尔德里克的脸庞。 视线交会的瞬间,她再次被那几乎令人窒息的力道紧紧箝制住。 「别想逃,索菲娜。」 那声直接撞进鼓膜的沙哑低语,成了无比残酷的宣告。 * * * 「我允许你们在此停留。」 「非常感谢您,喀萨克国王陛下。我会竭尽所能,让此行成为改善两国关系的契机。」 在卡萨雷纳王城最深处、王座所在的大殿里,沙达的王女洁伊莉特,对着索菲娜的公公——喀萨克国王嫣然一笑。接着,她转向王太子菲尔德里克,露出一抹就连身为女性的索菲娜都忍不住感叹的妩媚笑容,最后看向站在菲尔德里克身旁的索菲娜,从头到脚迅速地打量了一番,脸上浮现出赤裸裸的嘲弄。 自沙达王国的外交使节团入境以来,转眼已将近一个月。 喀萨克与沙达之间的和平交涉与建交谈判几乎没有任何进展。这倒也无可厚非,毕竟沙达的目的并不在于和平或建交,而是要让洁伊莉特成为菲尔德里克的宠妃。 洁伊莉特几乎无视来自喀萨克重臣们的所有会面要求,偶尔应允一次,也从不谈任何实质内容,据说她似乎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与菲尔德里克的相处上。 「听说了吗?据说被指派担任沙达王女洁伊莉特殿下的贴身护卫的,竟然是亚历山大大人与朱利安大人呢。」 「哎呀,那位亚历山大大人竟然亲自去担任外宾的护卫?」 「看来传闻果然没错,那位恐怕不是单纯的贵宾吧?明明和索菲娜大人结婚才不过半年,还真是残酷呢。」 「不过,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不是吗?把洁伊莉特殿下交给亚历山大大人……」 「天啊,然后趁机和菲莉希亚大人在一起?」 「不管怎么说,索菲娜大人实在太可怜了……最近在聚会的场合上,洁伊莉特殿下出席的次数都比她还多呢。而且连夜里也是……」 「听说了吗?殿下送了洁伊莉特大人一颗宝石呢。」 那天,正准备悄悄前往平时的秘密基地的索菲娜,因为无意间听见的流言而停下了脚步。 「……」 从建筑的夹缝间勉强能够窥见一小片天空。索菲娜仰望着那片天空,在心中向母亲道了歉,接着尽量不被那些人发现地转身离去。 (传闻有时候还真不是随便说说的呢……) 她低头看着脚下,快步离开了那里。 身为最有权势的公爵家的继承人,同时也是菲尔德里克的表弟,亚历山大一向深受菲尔德里克信赖。据说他们曾作为王太子与其左右手,或者说未来的政务辅佐官,一同接受教育。后来或许是为了牵制军方,亚历山大选择走上骑士之路,但即使如此,两人的关系仍然十分亲近。 正因为是他,人们才会理所当然地接受菲尔德里克为何迟迟没有迎娶他的心上人——菲莉希亚·札尔亚纳克·弗尔德力克。两人之间的关系正是如此深厚。 而这样的亚历山大,却担任了那位明目张胆地觊觎菲尔德里克妃子之位,而且还是正妃之位的沙达王女的护卫——索菲娜可没有愚钝到看不出这当中的意图。 夜里,菲尔德里克来找索菲娜的次数确实减少了。除此之外的时间,他在哪里、做了什么,索菲娜完全不得而知。也许自己应该感谢他还保有这种程度的体贴吧,索菲娜淡淡地笑了。 抬起头来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座似曾相识的小庭园前。 那正盛放着的白色花朵是橘花。索菲娜被香气吸引着走进了庭园,在一张正好看到的长椅上坐下,这才终于吐出一口气。 『远道而来一定很累了吧,请先好好歇息。』 『果然是如传闻一般的美人。应该举办一场欢迎晚会,让更多人都能一饱眼福才是。』 菲尔德里克引导着那位沙达王女的举止、眼神、神情,都让她神魂颠倒。看着那样的她,菲尔德里克温柔地微笑着,两人彼此凝视许久。这一幕,索菲娜全都看在眼里。 「还真会装模作样……不对,应该说,那才是该有的态度吧。」 (连那种最基本的礼貌都得不到的我到底算什么……) 一句无意识间脱口而出的牢骚被自己反射性地吐嘈回去,让她的心情更加低落。 对菲尔德里克而言,索菲娜不过是个刚好合适的妃子,顶多再加上个打发时间的对象。索菲娜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亲口提出自己只要当个装饰品就好,而他也顺势接受了。他如今对索菲娜的态度,不过是理所当然的结果罢了。 所以他们永远无法像当时那对夫妻、像巴德纳他们、像亚历山大的兄长夫妇那样,彼此相视而笑。 『很遗憾,即便如此,你还是得——被我束缚在这里。』 回想起那句彷佛带着憎恨般的话语,索菲娜带着哭腔笑了出来。 (那他为什么还要做出那种事?是在捉弄我?还是又想让我误会,然后再取笑我?) 她将手指轻轻放在曾被碰触过的唇上,指尖颤抖了起来。 「!」 为了不让泪水滑落,她抬头望向母国所在的方向,却反而更想哭了。 喀萨克的夏日天空美丽、遥远、湛蓝而澄澈。但从这里望出去的那片天空,就像索菲娜此刻身处的世界一样狭窄。 (要是能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就好了……) 就在这念头浮现的瞬间,泪水终于滑落。像是溃堤一般,眼泪不断涌了出来,明明知道不该再继续哭,却怎么样都止不住。 「看,坐在那里的,不是索菲娜大人吗?」 「不会吧,王太子妃大人怎么可能会在那种地方……咦?」 「!」 听见声音的瞬间,索菲娜猛地一颤。 「吉拉……」 吉拉特从背后探出身子,从斜上方俯身窥视她动摇的脸。意识到自己的表情被看见,索菲娜屏住了呼吸,而吉拉特则啪地一下将手中的毛巾覆在她的头上,遮住了她的视线。 接着索菲娜就这么披着毛巾,被他拉着手带往人烟稀少的地方。 「……有汗味。」 这是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平复情绪的索菲娜开口后的第一句话。 (不过,我却不觉得这味道难闻,是因为对方是吉拉特吗?还是说长得好看的人都是这样吗?) 为了不再继续掉眼泪,她只能去思考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因为是用过的。」 「……这是不是有点太失礼了?」 「唉……说得也是。呃,那……都事到如今了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看着吉拉特一如往常地表现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陪伴在身边,索菲娜本该已经止住的眼泪又再次滑落。 「哇啊!」 他慌了手脚,用毛巾手忙脚乱地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水,让索菲娜边哭边笑了出来。真是个温柔的人。 「……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保密喔。」 (所以,一点点的话——) 「……好的。」 他与索菲娜四目相交的瞬间便收起了方才的慌张,以那双深绿色的双眼笔直地望着她。那彷佛要看穿一切、强而有力的目光让她感到庆幸。彷佛只要借助那份力量,她就能把所有的话全说出口。 同时,她也在心中向那位曾教导过她不能示弱的母亲恳求原谅。 「吉拉特的初恋是在几岁的时候?」 「大概五岁吧,是跟我分开住的……姊姊,是个不论是内在还是外貌都非常美丽的人。家人以外的话是在八岁的时候。」 「这样啊……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个……纤细又楚楚可怜,像月亮的妖精一样的人。性格非常温柔……」 看着吉拉特脸颊泛红、眼神彷佛飘向远方的模样,索菲娜不禁心生羡慕。 「我是在十二岁的时候。而且,对象居然就是我现在的丈夫。」 「呜哇!」 吉拉特低声惊呼,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让索菲娜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实在是太诚实了,让她松了一口气……也让她想哭。 「现在想想,会有你这种反应也不奇怪呢。但是,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其实是那种性格。」 「啊啊,那个演技,确实是很完美呢。」 听着吉拉特用打从心底嫌弃的语气这么说,索菲娜又笑了出来。然而,他却露出一副悲伤的表情对她说「您不用勉强自己笑的」,结果让索菲娜还是哭得一塌糊涂。 「最麻烦的是,那段初恋,到现在都还没结束呢……」 「咦?」 「明明知道他性格恶劣、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您说,有喜欢的人……那位菲……殿下……?」 「是啊,就是你的同事。」 「亚、亚力克斯?」 看着吉拉特整张脸都扭曲了的模样,索菲娜边哭边笑了出来。虽然他们两人交情确实很好,她这么想着。 「你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呢。」 「这、这点我不否认。只是,呃,这个玩笑……有点太过了……吧。」 「不是。是菲莉希亚·札尔亚纳克·弗尔德力克。」 「……」 那一瞬间,吉拉特瞠目结舌地望着索菲娜一动也不动。沉默持续了至少整整一分钟。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是彷佛看见了什么难以理解的怪事一般,脸颊微微抽搐的吉拉特重新开口后终于挤出来的第一句话。 「因为大家都这么说啊,我也是这么觉得。毕竟只有她真的被当作特别的存在看待嘛。」 他们之间那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过于亲密的距离、直呼对方名字的关系,还有那种为对方量身挑选礼物的细心。索菲娜就不用说了,即使是洁伊莉特也完全比不上。或者该说,是现在的洁伊莉特还比不上。 「谣言真是有够不负责任的。而且说实话,被当作特别的存在也不全然是好事吧。」 吉拉特的眼神彷佛飘向了遥远的某处,接着他像是为了让自己打起精神,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低声咕哝起来。 「总之我明白妃殿下您真的很喜欢菲尔德里克殿下了。要不然,像妃殿下您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会相信那种谣言。」 「这样啊,看来你也知道呢。」 「啊,是的。那个,总而言之,那种荒谬至极的谣言,我向已故的祖父母发誓,绝对是假的。」 他这么一说,还真让人觉得有几分说服力。只是,那究竟是他的愿望还是事实,索菲娜仍然无法分辨,只能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我啊,曾经很向往成为新娘呢。」 话题突然转变让吉拉特睁大了双眼,他那张略显稚气的脸庞带给了索菲娜一丝慰借。 「我虽然清楚自己长得并不漂亮,但我一直相信,只要能够遇见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就能得到幸福。」 她真正向往的其实并不是成为新娘这件事,而是那天,那位她连名字都无从得知的女性所露出的那个笑容。那是一种信任对方,也被对方信任,彼此为对方的幸福而祈祷、感到喜悦的表情——那便是真正的幸福。 「我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那个人,却又因为明白那个人不会属于自己所以选择放弃;可当他意外找上自己时又感到高兴,结果又发现原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我真是个傻子。」 「您说的是殿下吗?」 那声音中带着的苦涩害她又忍不住想哭。 「我姊姊,是个非常漂亮的人。一开始听说喀萨克来提亲的时候,我甚至想都没想就理所当然地以为是来找姊姊的。」 大家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我父亲他们都说肯定是把我和姊姊搞错了,但他却当着他们的面跪在我面前,说『我对你一见钟情,希望能听你亲口说你愿意嫁给我』。当时他装得有模有样的,让我开心得不得了呢。」 简直就像童话一样,但现实终究不是童话。 「不过,他的真面目却是那样。和海德兰结亲的目的只是为了牵制沙达。他说,会选我而不是姊姊,是因为他想夺走兄长的左右手,还有因为我不像姊姊那样需要打扮。」 「……」 吉拉特盯着索菲娜,一边听她说,接着露出危险的表情低声说了句什么。看着这样的他,索菲娜勉强挤出笑容想缓和气氛,但没有奏效,吉拉特的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了。 「而且,最可悲的是……我明明被那样对待,心里某个角落却还是在妄想自己或许能够拥有幸福。」 擅自捡起那些根本不是希望的碎片,还硬要自欺欺人地相信那就是希望。然后每一次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时,便会更加痛恨、更加厌恶自己的愚蠢。 「但是……但是这一切,也要到此为止了。」 「真的没关系吗?」 菲尔德里克知道索菲娜对他的心意。他明明知道,却仍然是那副态度。可即便如此—— 「……」 那天碰触过自己、他的嘴唇的触感,再度浮现脑海,让她忍不住又掉了眼泪。 「我想成为某个人心中的唯一,然后和那个人一起幸福地生活。现在即使那个人不是他,我好像也终于能够接受了。」 能够有立场参与国家事务,对索菲娜而言是一种幸福。她最喜欢的,就是看到街上与村落里的人们平静地生活、露出笑容的样子。 她曾经觉得若是为了这个目标什么都愿意做,但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这一定是个好机会。」 索菲娜紧握放在膝上的双手,深吸一口气。 (正好现在沙达的公主来访。就当作这是天赐良机吧。我可是母亲的,赫赫有名的海德兰贤后的女儿。就算我曾经一错再错,也不该这么贬低自己。) 「吉拉特,谢谢你。我终于下定决心了。」 「……」 面对吉拉特那双静静凝视着她的美丽森林般的绿色双眸,索菲娜毫不闪躲地望了回去。 (这个人虽然迟钝,又有点脱线,但真正要紧的时候总是很敏锐。) 虽然知道他一定察觉到了,但关于他,索菲娜还知道另一件事。 「这件事,要保密喔。」 (他真的很温柔,温柔得让人无可奈何。) 她带着一抹明知故犯的微笑看向他,而吉拉特则露出了那种真的很为难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 * * 「……您又通宵了吗?」 「如你所见,我刚刚不是还在睡吗?」 「我是觉得在沙发上眯一下而已的话,也和通宵没什么差别就是了。」 看着走进执务室的福尔森,菲尔德里克从沙发上坐起,伸了个懒腰。 「所以,找我有什么事?」 「沙达王国的洁伊莉特殿下邀请您参加茶会。」 一大早就被迫联想到那种令人不适的场景,菲尔德里克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的神情。他此刻的表情恐怕和眼前的福尔森如出一辙。 「就用工作当借口推掉。对了,挑个只有外表看起来像样的宝石送过去当补偿吧。」 「我会尽量挑个品味最差的款式的。」 听着福尔森一本正经地说出那句话,菲尔德里克回道「正好投那丑女人所好」,接着对于自己必须讨好那种人的事实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容。 (为了国家、为了百姓,不得不被这种自己最鄙视的类型的人纠缠,嘴上说着好话,心里却是在咒骂——简直就是个小丑。) 阴郁的情绪又开始侵蚀他的内心。 (明明处境相同,也一样忍气吞声地承受着一切活到现在,为什么会这么不同呢?) 脑海中浮现出那双青灰色眼眸的瞬间,菲尔德里克露出一脸疲态,叹了口气。 「索菲娜的警备安排呢?」 「已经依照您的指示加强了。」 「她有没有觉得哪里不方便或感到不安?」 「这个嘛,我就不清楚了。要不您亲自去问问看本人如何?」 「……是我多问了。有那两个护卫在,怎么可能还有什么紧张感。」 为了避开福尔森透过眼镜投来的那道锐利目光,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向办公桌。察觉到对方有些试探地观察着自己,菲尔德里克故意打了个呵欠。 「啊,那个,我是想说,殿下今晚要不要亲自去慰问一下她……」 「你倒是挺悠哉的。现在甚至有情报指出,沙达打算把手伸到海德兰王与赛尔修斯那里。国王怎样都无所谓,但要是赛尔修斯出事就麻烦了。陛下也下令要我务必看紧他。」 「什……这样一来北方不是会一下子陷入动荡吗?不过,这份情报真的可靠吗?沙达王应该没有愚蠢到在那种内忧外患的情况下还去招惹别国吧。」 「你确定他不会?」 「……不好说。」 「我也这么认为。所以得尽快搜集资料,视情况采取应对措施。」 他顺势拿政治形势当借口,回避掉了难得咬着问题不放的福尔森。 菲尔德里克从那之后几乎再也没有去过索菲娜的房间。虽说表面上是为了让沙达和那些沙达势力的人相信他对索菲娜毫无兴趣,但更主要的理由是他并不想再看到她。 「但是,那个……也许是我多管闲事了,不过,我想您还是应该好好和她谈一谈。两位实在太缺乏沟通了。」 「……」 对福尔森的锲而不舍感到不耐烦的菲尔德里克坐进书桌前的椅子,伸手翻阅成堆的公文。 「被人误会成是在刻意亲近那个沙达的废物公主,您也没关系吗?现在已经有人开始兴致勃勃地在到处乱传了,虽然一样是那群闲得发慌的蠢材就是了。」 「会爱上那种蠢货的,只有和她一样蠢的人。脑子正常的人都会明白。」 「也不一定吧,有时候再怎么聪明的人,也有可能会因为一些难以解释的现象而失去判断能力……所以,那个,我想即使是索菲娜殿下,也不能完全排除她会相信的可能性……」 「不可能,她说她根本不在乎那种事。」 语气冷淡地回应后转头看向窗外的瞬间,菲尔德里克屏住了呼吸。 是索菲娜,安娜与两名护卫和往常一样陪在她身旁。 糟糕的时间点,加上即便隔这么远自己也能立刻认出她的事实,都令他更加烦躁。 (……她笑了。) 虽然不知道是对哪一位骑士,但索菲娜露出了即使远远望去也能清楚看见的灿烂笑容。 「……」 菲尔德里克将嘴唇抵在手背上,不知不觉间握紧了拳头。 (束缚住她?) 明明只会弄哭她而已。 积压在心底许久、混浊阴暗的憎恶终于喷涌而出,那股七年间未曾感受过的熟悉感觉再次蔓延全身,他扬起了右侧嘴角。 「比起那个,去把财务大臣和外务大臣叫来。」 说完,菲尔德里克重新戴上完美的面具,接着委婉地将正在观察他神情的福尔森请了出去。 * * * 处理完手上的工作后,索菲娜一个人站在喀萨克王宫房间里的窗边,抬头望着天空。 「……」 强烈的阳光照耀下,巨大的云朵闪烁着纯白的光芒。这就是南方夏日的天空。吹进屋内的风也带着热度,让人感觉快被煮熟。 此刻,菲尔德里克应该正带着沙达王女洁伊莉特在观赏戏剧。因为昨天在茶会上,对方就在索菲娜面前央求他说「想要了解当地文化来促进双方理解」。 作为护卫在她身后待命的巴德纳在临走时低声嘟哝道:「说什么双方,沙达的文化与艺术根本只是为王公贵族歌功颂德的东西罢了。明明就只会拼命压榨百姓直到他们饿死,没得压榨了就当成垃圾丢到一旁。」 「这种话不可以说出口喔。」 虽然姑且出声提醒了他一句,但确实如巴德纳所说。 在那个国家,百姓被王与贵族当成家奴一般对待。除了在经济与物质上的匮乏,连最基本的人格尊严也被剥夺;不说自由发表意见,仅仅是抱有好奇心——哪怕只是想学习识字,都会换来一顿毒打。别说如何反抗了,那些人恐怕连「反抗」这个词都没听过。 『让百姓接受教育、学习知识并学会思考的话,他们就能够让自己、让国家变得更加富裕。可一旦他们感到不满,也会起身反抗王权。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沙达的国王才刻意让百姓远离知识;而反其道而行的则是喀萨克的建国国王。那么,赛尔修斯、索菲娜,你们觉得海德兰该走哪一条路呢?』 索菲娜回想起在母国的时光,忍不住苦笑。母亲真是的,连下午茶时间都不忘谈论这种话题。 (既然都来到喀萨克了,真希望至少能见建国国王一面啊。) 母亲曾经打从心底敬仰的那位建国国王如今因为身体状况欠佳,正在湖西地区的离宫静养。当时作为结婚贺礼,他曾赠送一条美得令人惊叹的祖母绿与黄钻石的项炼,还附上一封写满温暖字句的信。信中还写道「有空来玩吧」,语气就像是对待亲生孙女一样。 索菲娜带着悲伤的微笑摇了摇头,脑海中浮现出沙达王女的身影。 如果说索菲娜的姊姊是楚楚可怜的类型,那么她则给人一种妖艳的印象。眼神与表情中藏着勾引与妩媚,说话举止也充满挑逗意味,穿着刻意强调身材曲线的礼服,配上奢华抢眼的珠宝首饰……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就算介绍这么多,你也不可能驾驭得了这些呢。』 昨天也是如此。她佩戴着华丽的钻石与蓝宝石的项炼,自顾自地在索菲娜面前大肆炫耀,最后还不忘补上这么一句。 『这些全都是靠剥削沙达百姓的血肉换来的吧。』 自己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究竟是对是错,索菲娜也无法确定。 尽管长期遭到剥削,沙达的人们在这十年间也产生了不小的变化。或许是因为快要饿死的百姓们,眼睁睁看着王族们挥霍着从他们手中掠夺来的财富,让他们的忍耐也终于到了极限。民间开始出现反抗组织,并迅速蔓延开来。 在背后支援着他们的,是如今国力鼎盛的喀萨克王国。这个曾经推翻了和沙达一样实行严格阶级制度的旧政权的国家,不仅在资金上,连精神上也支援着沙达境内的反抗组织。 连年夏季低温,再加上长期荒废内政,沙达终于不再有恃无恐。 「所以才盯上了海德兰……」 这正是沙达多次提出,想将自家的众多公主之一嫁给索菲娜的兄长赛尔修斯的原因。 沙达恐怕无论名义上还是实质上,都企图将海德兰纳入版图。虽然一样与沙达领土接壤的喀萨克如今的实力已经让他们不敢轻易招惹,但眼下情势不稳的海德兰,对他们而言或许是有机可趁。 沙达最感兴趣的是位于边境附近的金矿山。相较于每年收成不定的农作物,金矿能带来稳定的收入,对于海德兰这种贫瘠的北方国家而言,是无可取代的经济来源。对沙达而言也同样如此。他们从以前开始就不断试图夺取这座金矿山,近年来则变得更加频繁了。 「……恐怕一切都在菲尔德里克的掌控之中吧。」 索菲娜懊悔地抿起唇,脸颊被夹带着热气与湿意的南风轻拂而过。 因为索菲娜嫁到喀萨克,导致海德兰并未与沙达结盟,反而与大国喀萨克建立了关系。计画落空的沙达肯定会着急不已,正如菲尔德里克所预料到的一样。 然而,自从两人结婚至今已过半年,两国之间仍然没有缔结正式军事同盟的消息。海德兰国王对于菲尔德里克与喀萨克没有选择他钟爱的女儿奥蕾莉娅一事,心中始终抱有不满,而喀萨克也并不打算过度偏袒海德兰。 既然如此,干脆沙达自己去和喀萨克结盟就好了——这正是头脑简单的沙达国王会想出来的办法。 (如果当时嫁过来的人是姊姊,应该不至于被如此看轻吧……) 「……对不起,大家,还有兄长。」 都是因为是我……索菲娜独自发出了压抑的呻吟。 (就算外貌差强人意,至少性格可爱一点也好……) 刚闪过这个念头时,却突然想起这句话菲尔德里克曾经说过好几次,脸颊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不对,现在该思考的应该是沙达的动向才对。) 她用力地抓了抓头发,为了让自己重新集中精神,抿了一口早就凉透了的茶。 沙达的第三王女洁伊莉特,是与索菲娜的姊姊齐名的美丽公主。那个昏庸的沙达国王,大概以为正妃是索菲娜的话,喀萨克的王太子会转而支持洁伊莉特的母国沙达吧。 (如果我主动出面,请求他们援助海德兰而非沙达的话,局势会不会有所改变呢……) 一想到这里,索菲娜便苦笑了起来。 无论是菲尔德里克还是喀萨克,都没那么好对付。更重要的是,喀萨克有连喀萨克自己都不知道的、足以让他们选择放弃海德兰的理由。 『索菲娜,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绝对不能说出去。虽然会让你陷入危险,还得让你对你未来的丈夫说谎,我真的感到很愧疚……』 索菲娜回想起要离开海德兰的前一天晚上与兄长之间的对话,紧紧闭上了眼。 (骗子果然是我才对……) 为了平缓越来越浅的呼吸,她刻意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当得知了洁伊莉特受到菲尔德里克喜爱,又获得卡萨雷纳的贵族们,特别是旧王权派的接纳,沙达王会怎么做呢? 将政治视为国王的玩物,并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那位国王与他的幕僚们,考虑到他们的能力、性格和所处的环境后,索菲娜得出了结论。 他们肯定会更加贪婪——认为现在就是夺取海德兰的最佳时机。 (会成为首要目标的,应该会是地理位置上最方便的海德兰西南部的加尔金山。不过,现阶段的沙达并没有余力发动大规模战争。如此一来,沙达应该也会希望避免开战,改以其他手段夺取那片土地、夺下整个海德兰。兄长已经多次回绝与沙达的联姻,那么下一个目标恐怕是……) 索菲娜回想起父亲那张原本俊秀,却因长年怠惰而变形的面孔,以及离别前一晚低声说出「对不起」的兄长的表情,皱起了眉头。 (他们的目标很可能会是父王与兄长。不仅如此,毕竟是那个从不顾虑百姓死活的沙达,不能太快下结论认为他们一定不会出兵。得搜集更多情报才行。) 要抢在他们之前——不论是沙达,还是菲尔德里克。 索菲娜正神情阴郁地陷入沉思时,耳边响起敲门声与福尔森冷硬的声音。 「索菲娜大人,菲尔德里克殿下有请。」 该来的还是来了——索菲娜脸色一阵扭曲,随即起身离开了房间。 在白色大理石柱林立的回廊尽头,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沙达一行人正聚集在那里,不只是索菲娜,就连带路的福尔森都脸色一沉。 围在沙达公主身边的除了沙达的随从外,还有许多喀萨克贵族,与只有福尔森与两名护卫陪同的索菲娜形成强烈对比。 「哎呀,索菲娜,你好呀。」 「对妃殿下直呼其名,未免太过放肆。」 那位美丽的沙达公主对福尔森的抗议嗤之以鼻,将索菲娜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露出嘲弄的笑容。 「谁叫她穿成这样嘛,我一不小心就忘了身份呢。」 「毕竟妃殿下可不是那种非得穿得花枝招展、浓妆艳抹,才能得到别人尊敬的人——对于那种只能靠外表决胜负的人来说,可能很难理解吧。」 (咦?) 在索菲娜的印象中不是一脸云淡风轻,就是被菲尔德里克逼得快哭出来的福尔森竟然立刻反击了回去,让她一时瞠目结舌。 「像你这种被区区男爵收留的卑贱孤儿,居然敢——」 「不论天生容貌如何、不管再怎么装扮,内心的丑陋总是会显现出来的。」 面对洁伊莉特的辱骂,站在索菲娜身后半步距离的巴德纳目光锐利得不像平时的他。尽管这也让索菲娜感到有些意外,但在他打算继续开口时,她立刻以眼神阻止了他。 接着,她转向洁伊莉特,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您的言行举止代表着您的国家,建议您别忘了。」 「……你说什么?」 「这里可不是您的国家。作为国家代表,乃至作为人,我们都应该展现出基本的品格与礼节,洁伊莉特殿下。」 索菲娜接着将视线扫向洁伊莉特与其他沙达人背后的喀萨克贵族们,补上了一句:「——还有各位也是。」 见到他们多数低下了头,她心中泛起一股「看来这里的人似乎还有点分寸」的讽刺与安心感,心情说不出地复杂。 「那么是时候该请各位让路了。」 在脸胀得通红、嘴唇颤抖不止的沙达公主面前,吉拉特上前一步。 「对索菲娜·海德兰·喀萨克妃殿下的无礼之举,就算殿下本人不追究,我们也不会原谅。」 接着,他以冰冷的眼神俯视着对方,语气坚定地宣告。 「你、你们这些家伙,从刚才开始就对我们的主君出言不逊,未免太过放肆……」 「先失礼的可是你们。我们喀萨克王国的骑士,向来只尊敬值得尊敬的人——不服的话,替你的主子来和我决斗如何?」 (……这真的是吉拉特吗?) 看着神情凶狠、语气张扬说出这番话的吉拉特,索菲娜不禁瞪大了双眼。 「我不建议这么做就是了。」 露出意味深长笑容的巴德纳身上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让洁伊莉特与她的随从们脸色一变,稍微后退了一步。 (明明平时总是那么温和又风趣……) 尽管内心有些动摇,索菲娜仍强迫自己维持镇定自若的神情,重新迈开步伐,直接穿过洁伊莉特一行人因为畏惧而让出的道路。 「亨里克大人、马特大人,这样一来,我们这个月总共会有几份悔过书啊?」 「唉~他们会来抗议吗?」 「肯定会来的,我敢打赌。那群人不懂伦理、不讲道德、没有教养、连最基本的生而为人的同理心都没有,而且还不会察言观色。唯一有的就是那张又丑陋又厚的脸皮而已。」 (刚才也是,福尔森其实还挺毒舌的呢……) 走在没什么人的走廊上,听着福尔森带着讽刺的话语,索菲娜微微挑起眉头。 「我现在才三份,还都是被马特拖下水的。」 「我已经十三份了……」 「马特写满十四份就能创下新纪录了倒也无所谓,福尔森先生才是真的没问题吗?」 (也就是说,平均两天就得写一份……这种事情,真的可以用「创下新纪录」来轻描淡写地带过吗?) 明明知道该集中精神,却还是忍不住分心。 「有问题的话,应该会被开除吧。嗯?开除?等等!开除?马特大人,我们现在马上回去发起决斗吧!拜托了!责任我来扛!把那个傲慢家伙的手臂折断个三只也不要紧!」 「人只有两只手好吗?再说,你好歹也是个大人了,学着掩饰一下自己的真心话吧。」 「你也稍微顾虑一下我手上有几份检讨书要写好吗?」 「「虽然我完全能够理解你想要摆脱魔王的心情!」」 听见最后两人异口同声说出的话,让索菲娜再也忍不住地笑出声来。 接下来,即使去见菲尔德里克,等待着她的也只有坏消息——她怀着这样的觉悟而紧绷着的情绪,却在笑声中稍微得到了缓解。 注意到这一点的三人对她投以温柔的目光,索菲娜笑着,发现视线已经被泪水模糊。 (真是温柔的人们……) 他们总是陪伴着来到喀萨克后孤身一人的索菲娜,在她无依无靠时伸出援手、在她情绪低落时带给她欢笑。索菲娜也知道,他们总是默默地在幕后保护着几乎没有靠山的她。 「……谢谢你们。」 对那三人露出了包含许多意义的微笑后,索菲娜收起表情,敲响菲尔德里克的房门。 在侍从的带领下走进去后,菲尔德里克的执务室看起来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的夏日微风吹动着洁白的蕾丝窗帘。窗外由园丁寇德精心培育的夏日玫瑰与百合,也随着那阵风轻轻摇曳着。 房间的主人在那扇窗前方的宽广书桌前,对着索菲娜开了口。 「海德兰国王遭到暗杀了。」 「这样啊。我的兄长赛尔修斯情况如何?」 (果然如此——) 虽然彼此关系疏远,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死了。然而,她在意的却只有兄长与国家的情况——真是不讨人喜欢,连自己都觉得荒谬。 菲尔德里克微微眯起眼,看向索菲娜。 「听说他勉强逃过一劫。虽然不清楚详细情形,不过他目前似乎受到部分贵族软禁着。」 索菲娜不自觉地松了口气,气管却剧烈颤抖。为了不让因为放下心来而涌上的泪水落下,她紧握住双拳。 (兄长还活着……) 无论是作为海德兰王族还是她自己,索菲娜最害怕的事态没有发生,让她感到庆幸。然而,她紧咬着唇,因为这也代表—— 兄长一旦身亡,王位会落到索菲娜手上这件事已经被发现了。 嫁到这个国家的前一晚,兄长赛尔修斯说「想和可爱的妹妹最后一次好好聊聊」,深夜来拜访了索菲娜。 『索菲,梅莉贝尔大人准备好了父王的遗嘱。』 在那个只剩他们两人的密室里,兄长压低声音说话时的神情,索菲娜至今仍历历在目。 『父王那个样子,八成连看都没看就在梅莉贝尔大人准备好的文件上签名了吧。』 他带着苦笑这么说完后,彷佛正忍耐着什么似地皱起了眉头。 『父王过世后,由我继承王位,你则会成为太子。若我与父王同时丧命,继位的就会是你。梅莉贝尔大人这么安排,应该是判断奥蕾莉娅不具备担任君王的能力。』 『……』 看着哑口无言的索菲娜,兄长也沉默了。漫长的沉默与冬夜的冷冽静静地笼罩着他们。 『……索菲,如今你要嫁去喀萨克了,这份遗嘱内容原本应该要重新修订才对。』 兄长脸上浮现出苦涩的神情,望向索菲娜。 『作为兄长,我希望你能获得幸福。可是……作为太子,我无法抛下这个国家,或者说无法背弃百姓。』 (——啊啊,即使没有血缘,他也的确是母亲梅莉贝尔的儿子、是我的兄长。) 索菲娜压抑着涌上的泪水,凝视着兄长的脸。他有着与姊姊相同的白金色头发与湛蓝的双眼。明明是这样,他们看起来却如此不同。 尽管在母亲的努力下,海德兰的情势多少有所回稳,但至今仍是摇摇欲坠。邻国沙达的干预也未曾停止。能够撑起这样的国家、守护百姓免于贫困与战乱的只有兄长。若是他有个万一,就只剩下索菲娜了。即便她如今已经是他国的王太子妃,兄长依然认为,对国家与人民而言,让索菲娜继位比让姊姊继位更为妥当。 然而,这一切绝不能让菲尔德里克、让喀萨克知晓。 (……不能说出来。) 意识到自己只能带着这颗背叛的种子嫁往喀萨克,索菲娜紧握住放在膝上的双拳。 低着头的兄长嘴里喃喃地吐出一句沙哑的「对不起」,听见一向早熟又理智的他此刻却像个孩子般说出这句话,让索菲娜不禁边哭边笑了出来。 『嗯。』 她点了点头,为了抚平兄长的悲伤,故意装模作样地向他投去责备的目光。 『您早点结婚生子不就好了吗?就是因为您太挑剔了,现在才会这么辛苦啊。』 『……我理想的对象,其实是喀萨克的纳修亚娜公主那样的人就是了。』 索菲娜当然知道自从母亲过世后,兄长根本没有余力考虑这些事。即便如此,她还是故意说出口,而兄长似乎也察觉了她的用意,故意叹了口气说道:『听说人家去年就已经结婚了呢。』 『现在开始也还来得及,请您尽快给自己找个结婚对象。这样一来,孩子一出生就能成为太子,问题就解决了。』 『压力好大……』 看着兄长故作夸张地垮下肩膀的模样,索菲娜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过我应该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死掉。』 离开她的房间时,兄长为了安慰她而轻声说出的那句话,如今却伴随着苦涩再度浮现脑海。 「以赛尔修斯殿下的性格来看,我不认为他会向叛乱分子或是他们背后的沙达低头。既然如此,沙达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呢?明明你那位姊姊似乎已经落入他们手中了。」 在菲尔德里克试探的目光注视下,索菲娜加强了脸上的伪装。 除非另有安排,否则海德兰的王位继承原则上依出生顺序为准。除了她、兄长,以及看过遗嘱的人以外,其他人应该都会认为下一任王位继承人是她的姊姊才对。 「或许是顾虑到兄长的声望太高,担心引起百姓的反弹吧。」 「原来如此。反正,对我们而言,总比你那个头脑空空的姊姊登上王位要好。」 父王死后,兄长成为海德兰的新国王。如果杀了他,下一任国王就会是索菲娜。知道这一点的叛乱分子无法直接动手杀他,他们多半会用拷问之类的手段逼兄长亲手写下遗嘱。 想到这里,索菲娜拼命克制住几乎要扭曲的脸庞。 此时此刻,若是海德兰的王位继承顺位被喀萨克知道了,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大概会对海德兰、对兄长见死不救,甚至主动出手除掉他。在那之后成为海德兰国王的索菲娜,同时也是这个国家的王太子妃。喀萨克将不费吹灰之力并吞掉整个海德兰。沙达的问题等那之后再解决也不迟。 「……」 索菲娜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菲尔德里克。他是一位极其善良的执政者。若是由他来统治,或许海德兰的人们在那之后也能免于苦难。 但是,除了他以外的人呢?这个国家与沙达、海德兰不同,并不是绝对的独裁体制。要制定重大政策时,需要由贵族、学者与利益相关者共同讨论协商来决定。那些人真的会愿意为贫困的北国人民伸出援手吗? 还有……兄长呢?她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愿意无条件爱着她的唯一一个亲人死去? 「索菲娜。」 「……有什么事吗?」 或许是察觉到索菲娜有所隐瞒,她能感觉到菲尔德里克的视线变得更锐利了,但她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不求我帮忙吗?那可是你最珍视的国家呢。」 「说我已经是喀萨克人的,不就是您吗?」 她一边回答,一边垂下视线在脑中思索着。 既然兄长不肯写下遗嘱,那么沙达接下来应该会来杀索菲娜才对。如此一来,洁伊莉特带来的随从中很可能已经混进了刺客。 (……原来如此。) 索菲娜顿时豁然开朗。早在安排护卫前,甚至可以说从一开始,菲尔德里克就已经掌握了这些情报。 (这个人……不只知道沙达的动向,连母亲给父王安排的那份遗嘱也一清二楚。甚至连兄长没有更动过那份遗嘱的事也——) 索菲娜再度凝视着菲尔德里克的脸,浑身寒毛直竖。 他之所以与索菲娜结婚,根本不是什么为了削弱兄长势力,或是因为她省事不用打扮之类的理由。他为索菲娜安排护卫,却又不赶走沙达的公主,都是出自同样的目的——稳稳掌控海德兰这颗棋子,让海德兰与沙达互相牵制、持续对立。最后,一次并吞掉这两个国家。 (多么令人畏惧的国家……) 掌握着他国的最高机密,却几乎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能操控他人、夺取想要的一切。而这一切……甚至连索菲娜都被蒙在鼓里。 『王族的婚姻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回想起菲尔德里克曾经说过的那句话,索菲娜紧紧咬住唇,唇角微微颤抖着。 但是,自己不也一样?海德兰的王位继承一事,她始终瞒着菲尔德里克,如今也没有开口的打算。她根本没有立场去谴责他。 (到头来,我们的「婚姻」也不过如此……别说相爱了,甚至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存在。) 「索菲娜。」 「!」 脸颊上传来指尖的触感,将索菲娜从思绪中猛地拉回现实。接着,两人的距离让她屏住了呼吸。菲尔德里克正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 察觉到那似曾相识的景象让她又开始恍惚,索菲娜内心一阵动摇。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硬要说的话,是关于兄长的安危。」 那带着关切的语气,和指尖落在脸颊上的体温都让她更加慌乱。明明努力地想装作冷静的样子,声音还是不自觉地颤抖。 (不行,不能陷进去。这不是能靠一点希望就撑过去的事,那样只会让兄长和那些善良的海德兰人民陷入危险之中。) 为了躲避那只手与那双金绿色的双眸,索菲娜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 「……你知道为什么每次你都会被我看穿、输给我吗?」 「因为我爱上您了,您是想这么说吧。」 虽然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但为了转移话题,她还是顺势接了下去。 索菲娜透过低垂的视线看见他又向前逼近了一步,好不容易拉开的距离又再度被拉近。 「哦?终于明白了吗?」 「不过很遗憾,您猜错了。我真的什么也没在想。」 腰间传来温热的触感,左脸颊也被他宽大的手掌包覆住,让索菲娜几乎红了眼眶。 「你不觉得,还有另一个可能吗?」 「!」 心脏一瞬间停止跳动。那双美丽的双眼将她的视线牢牢纠缠住,那是毫不掩饰、无比真挚的眼神。 (不、不行!) 意识到自己又要开始自作多情,索菲娜紧紧闭上眼睛,把脸别开。 「索菲娜,看着我……把眼睛睁开。」 那一如既往的命令语气,听起来却与平时有些不同。索菲娜摇了摇头,依然闭着眼。因为她明白,无论那句话代表着什么意思,自己都不该再多想。 「索菲娜。」 身后的手臂将她押向菲尔德里克。下一个瞬间,她的身体被一股灼热包围,夺走了她的呼吸。 「我——」 「……」 她感觉到自己全身开始狼狈地颤抖。明知道不应该这样,却完全止不住。她想要捂住耳朵,身体却像被冻住般动弹不得—— 「请您止步——」 「刚才也是,你这区区低贱之人竟敢放肆!」 门被推开的声音与福尔森、沙达王女的怒喝声同时响起,让索菲娜从僵硬中恢复过来。 随着逐渐接近的脚步声,以及那位王女用与刚才截然不同的甜美语气说出的那句「菲尔德里克殿下,我是洁伊莉特。我实在太想见您」的声音传来,索菲娜推开了眼前的胸膛。 「有客人来了,殿下。」 「……」 他的体温与呼吸声随着沉默一同撤去,索菲娜这才吐出了那口憋在胸中的气。 (该说是本性难移吗?我到底要有多蠢……) 她在心里这么自嘲。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转头看向门口的菲尔德里克没有看到她的表情。 「洁伊莉特殿下,如果您事先通知要来访的话,我们就能妥善安排、为您准备应有的接待了。」 菲尔德里克带着无懈可击的微笑,迎向来访的沙达王女。趁着这个空档,索菲娜吐出一口气平复情绪,接着也将视线转向对方。 「哎呀,您真是体贴周到。」 洁伊莉特扫视了一圈室内后,脸上带着优越感望向了索菲娜。 她大概已经看出索菲娜与她受到的待遇的落差。一边是被匆忙召来,连茶水都没有就开始讨论海德兰国王遇刺一事的索菲娜;另一边则是被温柔又礼貌地接待的洁伊莉特。 「人家只是想再看一眼殿下嘛。早上道别时,殿下不也是依依不舍的样子吗?」 她对着菲尔德里克嫣然一笑,接着又意味深长地观察索菲娜的反应。自从洁伊莉特来到喀萨克后,菲尔德里克造访索菲娜寝室的次数明显减少了。洁伊莉特这番话很明显是冲着这点来挑衅她。真是白费力气。 「早上的花园有合您心意吗?玫瑰的香气在清晨时最是芬芳动人呢。」 索菲娜一边不怎么专心地听着菲尔德里克的回应,一边望向洁伊莉特身后。她的护卫亚历山大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一旁的巴德纳露出一副「呜哇」的表情,而吉拉特则是一脸厌恶地皱起眉头。还有一位,是索菲娜不曾见过的金发骑士。 洁伊莉特似乎察觉到索菲娜的视线,嘴角露出轻蔑的笑意。 「注意到了吗,索菲娜大人?刚才您走得太急,我还来不及向您介绍呢。」 洁伊莉特说着,用扇子指了指站在她身后的亚历山大。那彷佛把人当成物品的态度,让亚历山大眉头微微皱起。 「这位是弗尔德力克公爵家的亚历山大,是我的护卫。殿下可是亲自推荐了自己的表弟给我喔。哎呀,真不好意思,索菲娜大人的护卫好像还是那几位卑贱之人——」 「——收回那句话。」 她比在场所有人都更快做出反应,甚至是在自己意识到前就已经脱口而出。 「我不允许任何人对我的骑士出言不逊。」 (巴德纳和吉拉特或许有点与众不同,但他们都是拥有高洁精神的骑士、是温柔的人。我绝不允许任何人贬低他们。) 洁伊莉特大概从未想过自己说话时会被打断,她愣住片刻后,脸逐渐胀红。索菲娜面对着她。 「您、您竟然袒护那种下人?我只是如实说出他们卑贱的身份罢了。」 「方才您针对福尔森·泽·卢巴尔泽的言论也是,真正卑贱的是您自己。」 制人时应当冷静而坚定——怒火与鄙夷占据了她的心头,这句母亲的教诲,如今索菲娜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做到。 「您、您说什么?」 「重要的不是出身,而是做了什么、是否努力去做。若是除去出身与地位,您还剩下什么呢?」 「菲尔德里克殿下,您听见了吗?索菲娜大人竟然侮辱我——」 「不用担心,您只需要证明自己还会什么就行了。总不可能一无所有——对吧?像是背诵古语的圣歌如何?如果做不到的话,也可以用您那优美的声音朗诵《创世记》,想必大家也会心服口服的。」 因为屈辱而面无血色的沙达王女,向菲尔德里克投去求助的眼神,而他则回以一抹温柔、安抚般的微笑。可惜的是,他的「安慰」似乎没有奏效。 「给、给这些下贱之人听,实在太浪费了。」 洁伊莉特嘴角抽搐,满脸不悦地把视线从索菲娜身上别开。 (还在说什么下贱,真是学不会教训……) 索菲娜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却注意到了她的背后。 与她四目相交的吉拉特咧嘴一笑,像是非常开心地转头看向身旁的亚历山大。福尔森不知为何取下了眼镜,正在用手擦拭眼角。巴德纳则是弯起手臂,做出一个像是在说「干得好」的手势…… (明明刚才被无端侮辱的,是你们啊……) 虽然感到无奈,却又觉得心中一阵温暖。这让她重新鼓起了勇气。 「那么,殿下,我就先失陪了。」 向菲尔德里克行了礼后,她便转身用目光示意洁伊莉特让路,准备离开。 「索菲娜。」 「……」 听见自己的名字,她一度犹豫是否该回头,然而—— 「……失陪了。」 想到正是这样优柔寡断的心态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她逃避似地迈开脚步快步离开了。 * * * 「安娜,拜托你。」 在门窗紧闭、没有外人的房间里,索菲娜恳求着安娜。 室内因为没有风而十分闷热,再加上她们谈话的内容,空气凝重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一脸紧张的安娜在听到海德兰王乌里姆二世遭到暗杀的消息时,脸色苍白得彷佛下一秒就要昏过去。接着,听到索菲娜的请托后,她整个人更是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可是,公主殿下,那实在太……」 安娜露出悲痛的神情,紧紧抓着裙摆。 「安娜,我已经别无选择了。我真的很对不起你,也知道光是道歉根本无法弥补……」 「不、不是的!不要紧的,我怎么样都无所谓!我是担心公主您……」 她是索菲娜的乳妹,是唯一一个愿意跟着索菲娜远赴他乡的人。不论别人怎么说,她始终相信着索菲娜,全心全力、不顾一切地支持着索菲娜。她是对索菲娜而言,最珍惜、最重要的人之一。 为了实现作为海德兰王族的责任,以及作为索菲娜个人的愿望,她明白自己正在强迫安娜做出残酷的牺牲。即使明白这么做有多么残忍,她仍然希望能够拯救住在那片土地上的人们、拯救兄长。 「没事的,这种时候我这张不起眼的脸反而能派上用场呢。而且多亏了护卫的那两人,我也学会了不少人情世故,福尔森也教了我很多事。」 带着她四处走动,让她认识喀萨克王宫、市街,还有在那里生活的人们的那三人。正是他们,让索菲娜觉得这段婚姻也不全是坏事。 还有很多很多人。冰淇淋店的夫妻、成衣店的女老板、孤儿院的院长与孩子们、为了运河的清淤工作费尽心力的港湾业者与航运公司的师傅们、在水权争议中苦思如何在保住自身利益与顾及他人生活间取得平衡的农民们、那些听闻她希望为中学与高中设立宿舍便耐心给予建议的校长与教师们、看着对不熟悉的南方水果睁大双眼的索菲娜,笑着分她试吃的年迈蔬果店老板、第一次走进咖啡馆不知所措时,笑着为她介绍的年轻女服务生、为了思念故乡的索菲娜而特别学习海德兰料理的料理长、每天都为她送来可爱花朵的园丁、每当她为了查阅资料走进图书馆时,总是不厌其烦细心指导她的老学者、听见她的一声「谢谢」就高兴得合不拢嘴的某位侍从、传授她工作诀窍的洗衣婆婆…… 虽然不是母国的人,却全都是温暖善良的人们。要背叛他们——尽管这让她感到悲伤…… 「拜托你,我想救兄长和海德兰的人们。要是现在就让沙达夺走海德兰,这个冬天一定会撑不过去。会有很多人死去的。」 「公主……可是,您现在是喀萨克、是菲尔德里克殿下的妃子,您明明好不容易才在这里过上幸福的生活……」 看着始终不愿意点头的安娜,索菲娜紧握双拳,坚决地摇了摇头。 「公、主?」 (对不起,安娜。你那么温柔、那么为我着想,而我却要利用那份感情……) 「安娜,我和殿下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大家所说的那样。殿下并不是对我,而是对海德兰王太子的左右手感兴趣。被宠爱、是宠妃什么的全都是骗人的。」 「您、您在说什么……」 「是真的。殿下晚上来我的房里,也只是边谈政事边玩奥提雷特而已。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那种关系。」 「公、主……」 望着脸色苍白地凝视着自己的安娜,索菲娜握住她的手继续说下去。 「我和他约定了一辈子都维持这样。是我主动拜托他的。因为我知道如果不是这样,我一定会撑不下去。而殿下……他答应了我。」 (因为自己提出的要求被答应了而感到失落……我真的是无可救药。) 她藏起心中的酸楚继续说道:「继承人不会由我来诞下,而是交给别人——这件事已经决定好了。」听见这番话的安娜眉头皱起,双唇颤抖起来。 「公、公主……」 索菲娜抱紧哭出声来的安娜,望向紧闭的窗外。 「只需要半天的时间就好。」 北方那片看起来遥远又渺小、位于故乡方向的夜空被厚重的云层笼罩着。索菲娜紧紧地抿起了唇。 ——三天后的早晨。 「索菲娜殿下,洁伊莉特殿下邀请您共赴茶叙……」 (来得比想像中还要快……) 正在书桌前翻阅卡萨雷纳西区重建相关资料的索菲娜,朝脸色发青的安娜露出一抹微笑。 「就说我接受了。」 安娜的表情变得悲痛,一旁的巴德纳与吉拉特则面色凝重地望着她。 「我相信你们。」 她对那两人微笑,他们凝视着索菲娜片刻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索菲娜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能处理完的有这个、还有这个,这个是来不及完成的……) 分类完毕后她拿起笔,一件件认真地完成。随后,在那些无法完成的项目上留下了详细的备注。 ──────────────────────── 第四章 「欢迎。」 「感谢邀请。」 会面的地点在王宫附近,是卡萨雷纳王朝时期沙达的旧大使馆。据说在喀萨克王朝兴起、沙达与其断交后,这栋建筑便由喀萨克接管,作为举办活动的场所使用。 她走进庭园,庭园里常年绽放的四季玫瑰盛开着,色彩斑斓的蝴蝶飞舞其中。布置于中央的茶席是沙达式风格。 迎接她的洁伊莉特身后站着她从沙达带来的侍女们,以及亚历山大与那名金发骑士。 「啊啊,对了,这位是担任我护卫的朱利安·圣·米雷努。他是米雷努侯爵的弟弟哦。之前没能好好介绍,真是失礼了。」 洁伊莉特依然不知悔改,以轻蔑的眼神看向巴德纳与吉拉特,令索菲娜感到厌烦。然而,被她介绍的那位骑士却在一瞬间对着洁伊莉特露出一丝不悦的神情,让索菲娜也得以按捺住内心的反感,回以微笑。看来他应该也是喀萨克的骑士。 周围除了他们之外,还有来自沙达的随从,以及与旧王朝关系密切的卡萨雷纳贵族们——全都是在现在的政权下遭到冷落的人们。果不其然,没有看到隆戴尔、霍瑟伦、弗尔德力克这三大公爵家族的人。他们应该还在观望局势,不打算轻举妄动吧。 (果然都是些目光短浅的人……这就代表,他们打算在今天动手。) 直接邀请根本没有私交的索菲娜,而且还是在当天早上,恐怕是为了不给索菲娜加强戒备的时间。若是索菲娜拒绝了邀约,他们又打算如何收场?简直是漏洞百出。 认为周遭肯定有异的索菲娜望向巴德纳,只见他早就神色锐利地正观察着四周。注意到她的目光后,他点了点头。总是笑脸迎人的他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索菲娜感觉自己又多认识了他一点。 索菲娜在吉拉特的陪同下,走向被安排好的座位。 他握着索菲娜的手,带着比平时更温柔的笑容为她拉开椅子。他在这种时候,举止总是优雅得令人移不开眼。 「请坐,我美丽的妃殿下。」 吉拉特在她身旁屈膝请她入座,满脸担忧地望着她。他没有碰到她的肌肤,动作轻柔地将索菲娜被风吹到脸颊旁的发丝拨到她耳后。 「不会觉得热吗?若是凛冬极夜落下的雪花,即使是卡萨雷纳的炎阳也会为之倾心吧。」 (这是《创世纪》里的诗句呢,还结合了我北国出身的背景……喀萨克的骑士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索菲娜一边佩服又有些无奈地这么想着,一边从容一笑,挺身对抗出现在冬夜里的太阳、拯救了冬之女神的是…… 「我的司云,格雷米亚何在?」 她以故事的后续回应后,沐浴在晨光中的吉拉特也笑了。 「无时无刻都在您身边。哪怕我的身体烟消云散,也将成为妃殿下最坚实的盾。」 接着,他轻轻吻上索菲娜的手背。 (他就是这种地方调皮呢。) 吉拉特大概是听了前些日子洁伊莉特与菲尔德里克之间的对话,认定她根本不具备贵族子女应有的教养,于是便趁机反将一军。 他不会为了自己而生气。也许是因为别人借由侮辱他们来贬低索菲娜,才让他感到愤怒。 周围的人们全都像愣住了一样,呆呆地望着吉拉特与索菲娜之间的互动。尤其是那些年轻女性们,从她们投来的视线中能够感觉到强烈的羡慕。 和其他人一样,洁伊莉特的神情像是在看着什么难以置信的景象,不过她似乎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索菲娜甚至听见她咬牙切齿的声音。 「……」 索菲娜朝她微笑,心中祈祷着自己紧张得手心冒汗一事不要被发现。 表面上和平的茶会开始约三十分钟后,事件终于发生了。 「!」 正在斟茶的其中一名仆人,突然持刀朝着索菲娜冲来。倒抽了一口气的她被吉拉特拉进怀里,随即一道血雾在她眼前炸开。白色桌布染上斑斑血迹。 「呀啊!」 「不、不要!不要啊!」 陶瓷的碎裂声与人们的尖叫声此起彼落地响起。 手持匕首与剑的刺客们从树荫与贵族人群之间陆续现身。 索菲娜听见许多脚步声朝她奔来,同时也有几人朝着洁伊莉特的方向跑去。她明明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身体却完全僵在原地,于是吉拉特将她交给了巴德纳。 「拜托你了。」 「了解。妃殿下,请千万不要离开我身边。」 吉拉特语气平静,而巴德纳也同样冷静地回应。 就在此时,庭院左侧的宅邸二楼出现一道人影。索菲娜屏住呼吸的同时,有什么东西朝她飞来——是箭矢,在她意识到的瞬间,巴德纳已经拔剑将它击落。 几乎在同一时间,吉拉特将一道寒光投向那名射手。对方捂着被匕首刺中的胸口,身体跌落在入口上方的建筑物上。 「公主!」 原本留在后方、被她叮嘱过要是出事就立刻躲起来的安娜跑了出来,用身体护住她。 从安娜的手臂与巴德纳的背影间,索菲娜望见了吉拉特,他已经被一群人包围。 (吉拉特!) 在震惊的索菲娜的视线里,吉拉特在狭小的空间中如舞者般穿梭自如。刀光乍现,鲜血随之迸溅。同时,三名敌人倒地,索菲娜这才意识到,他刚刚杀了三个人。虽然听说过他实力坚强,但真正亲眼目睹时,她也只能愣愣地望着。 迅速解决了洁伊莉特身边刺客的亚历山大也赶来支援吉拉特。彷佛在嘲笑敌人的抵抗,他甚至连对方的短刀也一并贯穿,语气冷静地开口道:「有入侵者。」 「谁、谁也别想碰公主一根手指!」 一名刺客好不容易突破两人的防线,朝索菲娜直奔而来。索菲娜从紧紧抱住自己的安娜臂弯间望去,看见对方满是血丝的双眼与野兽般的杀意。 她全身寒毛直竖的瞬间,那名刺客便被巴德纳一剑刺穿咽喉,干脆俐落地毙命。 「第八小队,封锁出口!」 「给我彻底搜查每个角落,一个都不准让他们逃了!」 远方传来吼声与密集的脚步声。黑银色制服映入眼帘,当索菲娜意识到那是骑士团时,危机早已过去。 浑身是血的吉拉特脚边躺着十几具尸体,还有两人痛苦呻吟着。洁伊莉特等人面前,亚历山大与那名金发骑士正在尸体前擦拭着剑上的血迹。 「没什么出场机会真让人难过呢。」 「这话不太妥当啊。」 吉拉特一边和巴德纳闲聊着,一边堵上两名还活着的刺客的嘴、用绳子绑住他们的手脚。 「你是不是又变强了?」 「实战中我才能彻底发挥优势,因为能够毫不留情地攻击要害。」 「比起打斗,根本是在杀人吧……真是危险的家伙。」 亚历山大依旧带着一种冷淡的疏离感,与搭档的金发骑士交谈着。 看着习以为常的他们,索菲娜却仍然无法从眼前的杀戮中回过神来。 吉拉特面前的尸体无声地淌出鲜血染红地面。那一滩令人作呕的鲜红散发出让人本能地想要远离的气味。平日里温柔、英俊的吉拉特与骑士们,如今浑身是血,染上了与尸体相同的气味。 与其中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四目相对时,她不禁浑身颤抖。 (要是走错一步,我也会变成那样……) 她以为自己能够理解,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此。那张已经泛青的脸庞上,失去焦距的双眼正死死地盯着索菲娜。 「……」 寒意窜上背脊,她感觉到胃里的酸液涌了上来。 「索菲娜大人,没、没事的。」 索菲娜因为动摇而颤抖的身体,被同样在发抖的安娜紧紧拥入怀中。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用力地抱了回去。 「索菲娜妃殿下。」 巴德纳充满关切的声音,让索菲娜总算将目光从那名已经身亡的刺客混浊的双眼移开,却正好看见洁伊莉特与身旁的人们靠在一起、掩面痛哭的模样。 「……」 看着她崩溃大哭,索菲娜的胸口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洁伊莉特不可能不知情。她们为了自己的欲望,不仅杀害了父王,还想杀了兄长与自己,只为了夺走海德兰、夺走菲尔德里克。为此不惜让这么多人白白送命…… 「你们到底把人命当成什么了?」她本想如此开口质问,但在最后一刻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沙达若是这种作风,要是我今后犯错、失败了,还会有更多人因此死去。) 「!」 一想到这里,索菲娜全身寒毛倒竖。一瞬间涌上的压力与混乱让她几乎被恐惧吞没,她拼尽全力压下那股情绪。 「这群刺客明显就是外行的,哭什么?」 吉拉特盯着仍蹲在地上掩面哭泣的洁伊莉特,语气冰冷地说道:「他死前,可是说了句『和说好的不一样』呢。」 在那双遮住脸的手掌下,洁伊莉特一瞬间露出了扭曲狰狞的表情,而他应该也注意到了。 「那么,就看看这两个半死不活的家伙能吐出什么来吧。真让人期待啊,主谋大人。」吉拉特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说道。 「我们回去吧,索菲娜大人。安娜小姐也是,已经没事了。」 巴德纳用安抚的笑容轻声说道。吉拉特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与方才判若两人、体贴温柔的表情。 「……」 看着这两人,索菲娜眼眶发热。当她注意到远处的亚历山大也正担忧地望着自己时,视线更是模糊成一片。 「——没事吧?」 然而,听见那道声音的瞬间,索菲娜的情绪彷佛瞬间停止了运作。 当亚历山大与米雷努侧身让开,她看见从中庭朝这里直奔而来的菲尔德里克。 (他用跑的……) 因为太过震惊,反而让她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缩了回去。索菲娜印象中的他,不是一脸优雅从容,就是以冰冷的态度对人冷嘲热讽。 「菲尔德里克大人,人家好害怕……」 洁伊莉特哭着扑向菲尔德里克,他则温柔地接住了她,看着这一幕,索菲娜的胸口隐隐作痛。 她立刻把所有情绪封锁起来。虽然已经流不出眼泪了,但她努力说服自己这样反而更好。 「我们回去吧,妃殿下。」 同样目睹这一幕的吉拉特面无表情地说道,接着在与索菲娜四目相交时,又露出安抚般的温柔笑容。 「……」 看着那样的他,索菲娜的泪水又再次涌上眼眶。 「哇!」 「披着这个回去。」 亚历山大脱下上衣,干脆地披在浑身是血的吉拉特身上,接着又掏出手帕替他拭去脸上的血迹,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啊,他们果然关系很好呢。是吉拉特的话,亚历山大会露出这种温柔的表情也不奇怪。) 索菲娜原本只是为了逃避那股逐渐逼近的气息,才故意看向亚历山大与吉拉特,但对方还是来到了面前,让她无处可逃。 「索菲娜,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 菲尔德里克的语气听起来格外温柔。她下意识地缩紧身体,刻意不去看他,只轻声作答。 (别用那种像是在担心的语气对我说话。明明我一旦动摇,又会把我推入谷底。) 「你的脸色很差。」 (别再靠近我了。明明总是在给予我温暖后,又毫不留情地把人推入冰冷的绝望中。) 「是啊,我确实有些身体不适,请容我先行告退。」 她躲开了那只朝她伸过来的手,抽身离开。 「索菲娜。」 (不能看他的脸,每次只要看了,我就会一错再错。) 「菲尔德里克殿下。人家好害怕……」 洁伊莉特的声音让索菲娜松了一口气。胸口那一丝痛楚,她一如既往地假装没发现。 「我没事。很抱歉,这里就交给您了。」 她始终没有看菲尔德里克的脸,只行了个礼,接着与吉拉特、巴德纳、安娜一同回房。 「我有点累了,就先休息了。今天谢谢你们。」 ——不只是今天,还有至今为止的一切。 向两位带着担忧神情的骑士表达了感谢后,索菲娜装出有些惊魂未定的样子,表示想要一个人静一静,请他们先离开。 一回到房里,索菲娜便与表情哀伤的安娜互换了衣服,拿起那个曾在卡萨雷纳的杂货店买的外出用钱包。她将事先拆解好的装饰品中不显眼的部分藏进口袋,抬头看了眼时钟,刚好是正午过后。 趁着这个王城里戒备最松散的空档,索菲娜悄然无声地溜出喀萨克王城。 * * * ——索菲娜失踪了。 虽然还没有明确证据,但那可是索菲娜。菲尔德里克深信,她绝对有能力在计画好一切后,反过来利用别人的思绪漏洞趁机脱逃。 (真是愚蠢透顶……明明只要安分点就好。) 他压抑住想要奔跑的冲动,快步穿过回廊。从他身后正急急忙忙追上来的是亨里克·巴德纳,索菲娜的护卫之一。当索菲娜可能已经离开王城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巧也在现场。 (费尔还在骑士团里……) 她竟然能够做出连那家伙都没能预料到的行动—— 菲尔德里克咬紧后牙,发出了磨擦声。 信使已经派出去了。只要消息能够顺利传达,就不会有事,他们一定会找到她、一定会保护好她——就像当初承诺的那样。 索菲娜所居住的楼栋出入口,和平时一样,有近卫骑士负责站岗。他们一认出菲尔德里克,便立刻紧张地行礼并恭敬地为他开门。他们那毫无警觉心的态度,以及对索菲娜溜出去这件事浑然不觉的无能,让他心中一阵烦躁,却不能表露出来。他不快地踏进了屋内。 「非常抱歉,她脸色苍白地说希望能够让她一个人静一静。毕竟当时我们浑身是血,她看起来似乎很害怕我们……」 正如亨里克所说,整座建筑物比平常更加冷清。为了防止刺客潜入,这里原本就限制人员出入。更何况这里的人大多温和体贴——她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果然不能对她掉以轻心。 正当他快步行进时,却察觉到周遭的异样,令他眉头一皱。 自那晚起,他便开始刻意回避她,如今却发现房内的陈设似乎变了。这也让他意识到,自己来这里的频率居然让他对这里熟悉到能发现这样的变化。明明一开始只打算偶尔来个几次、做做样子就好,真是令人火大。 「请容我确认一件事。」正要踏上通往楼上的阶梯时,和平时相比格外沉默的亨里克忽然开口。 「为什么不是联络骑士团,而是联络了费尔呢?还有刚才殿下派去的那位男性,是『直属于殿下』的人吧。态度不像普通的侍从。」 菲尔德里克眯起眼睛,扫了他一眼。这是有意让对方住嘴的信号,但亨里克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迎着他的目光回道:「殿下现在,是基于个人意志在行动吧?」 「都一样。我一直都是照着自己的想法在治理这个国家。」 「如果都一样,那交给骑士团处理不就行了吗?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妃殿下?」 察觉到他的声音隐约变得低沉起来,菲尔德里克只冷冷回了一句:「随你怎么想。」两人的声音与脚步声在螺旋楼梯的墙壁上回荡,格外刺耳。 「随我……吗?可您现在不是挺慌张的吗?还想隐瞒妃殿下出城的消息。」 「她还是有被暗杀的风险。况且这无论如何都是王族间的婚姻,不是说分开就能分开的,得照规矩来。」 「……咦?分开?」 他惊讶得嘴都合不拢,让菲尔德里克的怒火终于爆发。 「当初就不该结婚的,还是和那种人。」 他语气凶狠地如此回应后,便听见脚步声里传来一声长叹。 「『当初就不该结婚的,和那么讨厌自己的索菲娜。』——这才是您真正想说的吧?您总是喜欢话说一半呢。」 「……」 听见他平静的语气,菲尔德里克脚步一顿,狠狠瞪着站在两阶下的那双茶色眼睛。 「那时候的白花也是。纯洁、端庄、温柔,能与任何花和谐共处、衬托对方——就像妃殿下一样。真是太『适合』她了……但是,您有把这些说出口吗?您偏偏说那株郁金香比较适合她,是为什么?」 「……话还真多啊。」 「为什么唯独和索菲娜大人在一起时,您不会那么引人注目?是因为她是唯一以真实样貌与您相处的人吧。她不在意您的地位或外貌,只看重您的本质,让您能够安心、能够放松。愿意看人的内在而非外表的她,和您其实很像、很『相配』。这些您也从没告诉过她吧。」 「……」 他无惧菲尔德里克的冷言冷语与瞪视,甚至还耸了耸肩补上一句:「不,您不只是说得少,用字遣词和说话时机也是糟糕得令人佩服就是了。」 「你越来越像你那位搭档了。」 「因为我总算也明白,如果不厚脸皮一点,是撑不下去的。」 他笑了笑,本就温和的面孔更加柔和了几分。 懒得再指责对方无礼,菲尔德里克皱着眉头,重新迈开脚步继续往上走。 「不过嘛,妃殿下也是半斤八两就是了。连谈都不谈、什么都没说就这样跑出去,而且还是在差点被暗杀之后……虽然早就知道她是个果断的人,但一般人会为了国家做到这种地步吗?」 亨里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担忧地说道,菲尔德里克终于叹了口气。 「不是为了国家,是为了人。她的母亲就是那样的人,而身为女儿的她也是如此,一直都是。」 菲尔德里克先见到的是她的母亲。梅莉贝尔·阿索尼亚·瑟·海德兰,那是一位非常美丽的人。 那是七年前的初夏,在奥瑟林举行的一场关于如何处置战俘的会议。就在前一晚的欢迎会上,菲尔德里克第一次见到她。 听说她将出席这场会议后,他的父亲,也就是喀萨克国王特地嘱咐他:「亲自去看看,她是什么样的人物。」祖父则毫无保留地称赞她「有王者风范,甚至胜过真正的王」。 她身姿笔挺,身高不高也不矮。然而,也许是因为她那沉稳的气质,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足以吸引众人目光。可若要说她盛气凌人,却是完全相反。 她的五官本就算不上出众,如今因为长年微笑而在唇角留下了淡淡的皱纹,给人一种温柔的印象。笑容往往比面无表情更适合掩饰内心,因此王族或权贵人士大多早已习惯脸上带着那种疏离的笑。但至少在梅莉贝尔脸上,他感觉到的不是那种虚伪的表情。 「幸会,梅莉贝尔·阿索尼亚·瑟·海德兰王后陛下,我是菲尔德里克·希尔尼亚·喀萨克。」 「幸会。非常高兴能在这样的场合见到您。喀萨克国王与王后陛下,还有建国王陛下都一切安好吗?」 「是的,三位都无恙。」 她听到如今几乎称霸整个大陆的喀萨克之名时泰然自若的态度,也再次印证了他对她的印象是正确的。 明明知道菲尔德里克的身份,也确实确认过他的容貌,她却既没有流露出警戒,也没有表现出讨好,只是给了这位第一次出席国际会议的年轻王太子几句温暖的问候。她的态度已经超越了形式上的外交礼节,甚至在提及菲尔德里克早已退位多年的祖父时,语气中仍不乏敬意。 而当她真正开始与人交谈时,菲尔德里克不得不为她的聪慧与敏锐折服。 她涉猎广博、见识深厚、待人体贴入微、精准掌握话题的分寸、营造气氛的能力、对抱有恶意之人不动声色的反击——无论哪个方面都无懈可击。 她的话不多,语调平稳、举止内敛,却能不着痕迹地掌控全场。特别的是,这样的掌控却没有给人带来不适的紧张感。 或许正因如此,她的身边总是围着不少人。围着她的还都是那些原本不爱参与社交、个性古怪的各国元首、贵族与高官。 相比之下,总是被一群只在乎外貌、脑子空空的家伙缠着的菲尔德里克实在无比羡慕。明明已经刻意避免露出破绽,话题却还是被硬生生扯到婚约上,让他烦躁不已。 「殿下恐怕也很为难,就到此为止吧。只是没有对外宣布,私下已有婚约的情况也并不罕见。」 似乎察觉到菲尔德里克心中不悦,他那位奥瑟林王子的堂兄为他出面解围。 「对了,我听说您有一位从小一起长大的伯爵千金,似乎身体不太好?」 「说她身体不好,那是不太可能。」 (身体不好?那家伙可是被父母断绝关系后,乔装成男人混进骑士团、反杀了数十名强盗,还在剑术大赛中大获全胜后当众向纳修亚娜宣誓效忠,活得随心所欲的人。) 『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的出身。成长环境也往往身不由己。但即使如此,我们还是要努力活下去。』 『所以接下来的路,是我自己选择的。这是我的意志、我的理想。就凭这点,您没有资格断定我是愚蠢或不幸的。』 脑海中浮现出那双锐利地瞪视自己的深绿眼眸时,菲尔德里克微微眯起了眼。 生而为英雄的孙女、拥有过人才华的那位青梅竹马,与作为喀萨克王太子,资质无可挑剔的菲尔德里克——两人明明应该是一样的,众人的期待下出生,然后在满足期待的同时陷入无法背叛的囹圄,再也无法逃脱,成为一个受人摆弄的木偶。 然而,与菲尔德里克不同,那家伙背叛了所有人的期望。她抛下了原有的一切,甚至从他手中夺走了阿历,拼命挣扎着想创造自己的立足之地——绝对要把她拉回来,怎么能让她一个人独享自由。 「兄长大人?」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用微笑掩饰得很好,但那份憎恨还是漏了出来。那位因时常来访喀萨克,而与菲尔德里克特别亲近的表妹察觉到了异样,用疑惑的目光看了过来。 菲尔德里克在心中暗自咂舌,随即对她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 「说到婚约,切伊札你呢?你的兄长和姊姊们都已经有对象了吧?」 「我、我和亚历有约定过……」 「是说那位喀萨克的弗尔德力克公爵家的亚历山大殿下吧?只是小时候说说而已,连约定都称不上吧……你还是这么天真可爱呢,切伊札。」 「兄长大人真是的,别这么刻薄嘛!那时候我可是拜托过他,如果他和表妹亚历珊卓拉大人解除了婚约,就请他考虑和我在一起,他当时还点头答应了呢。再说他们早就解除了婚约,之后也一直没有新对象吧?对吧,菲尔德里克兄长大人?」 「是啊。」 (阿历之所以会解除那段婚约,是因为他爱上了那个家伙。) 想到那对彼此深爱,却又各自有所隐瞒、始终无法坦诚相对的两个儿时玩伴,菲尔德里克微微地笑了。 (所谓恋爱、所谓爱情,不过是些可笑的妄想与残存的原始本能罢了,居然为了这种东西改变人生?我实在无法理解阿历这点——虽然他蠢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能够那样深爱一个人,是一件很难得的事。好好珍惜吧。」 菲尔德里克微笑着,随口引用了一句曾在某本为了社交而随便翻阅过、蠢到不行的恋爱小说里看到的台词。 同时他也在心里盘算着,为了把那家伙再一次拉回自己所在的深渊,是不是能够拿自己那个在复杂环境中长大,却依旧乐观得令人匪夷所思的儿时玩伴来利用。 「我绝对不会打扰到各位的,请让我留下来吧。」 隔天,菲尔德里克走进准备召开会议的宫殿时,耳边传来一道与这样的场合格格不入的稚嫩嗓音。 面朝海岸的议场里落地窗敞开着,海风捎来海鸟的叫声。阳光映照在海面波浪上,耀眼得令人睁不开眼睛。 「不过,这可不是小孩子听了会感兴趣的东西……」 「我并不是因为觉得有趣才来的。」 眼睛逐渐适应了光亮。他有些讶异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圆桌另一侧的出席者们一脸为难。站在他们中央的,是海德兰王后和一名少女。年纪大概与他同父异母的妹妹纳修亚娜差不多。 「……」 她挺直了背脊,毫不畏惧地回望着对方。那凛然的神色中透出坚毅的决心,让菲尔德里克的视线不由自主被她吸引过去。 「这场会议的目的是为了在战争时保护俘虏,也就是保护平民。你明白吗?海德兰的公主。我们是为了人民而代表国家来到这里的,这可不是小孩子玩扮家家酒的地方。」 当位于喀萨克东南方的卡尔博国王,用居高临下的语气说出这番自以为是的话时,菲尔德里克冷冷地看了过去,双眼不悦地眯起。 还保留着奴隶制度,甚至允许贩卖自己国民的国家还真有脸说出这种话,他在心中嗤之以鼻。 「我明白。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希望能亲眼看看这场会议。」 面对刻薄又傲慢的卡尔博国王,年幼的少女虽然短暂地露出恐惧,却仍紧握双拳,毫不退缩地回应。 「我、我学过,战争往往是因为我们这些掌权者的怠惰、无能、自私所导致的,也知道牺牲的永远都是百姓。所以我也想用自己的方式思考,究竟能做些什么来避免那样的结果。」 (原来如此,这就是那位贤后的女儿吗?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叫索菲娜吧。) 海德兰有两位公主。那个国家无可救药的昏君据说曾迎娶一名来历不明的侧室,甚至还恶劣地让她与王后梅莉贝尔几乎在同一时期生下女儿。不过看来,眼前这位肯定不是那位侧室的女儿。 少女意志坚定、毫不退缩地直视着他国的国王,梅莉贝尔则在一旁静静望着她,眼神中满是信任。 「你说什么?竟敢将我们说成恶人——」 「——真是未来可期呢。」 (居然被十岁出头的孩子说得无法反驳,就恼羞成怒……果然只是个祸害。迟早得把他铲除掉。) 正当脸胀得通红的卡尔博国王准备逼近索菲娜时,菲尔德里克不疾不徐地拦在他面前,态度温和却不容置疑。 「这是多么高尚而美丽的愿望。同样心系百姓的我们能够拥有这样一位同伴,实在令人安心,诸位想必也会认同吧?」 明明这是菲尔德里克第一次以代表的身份出席正式会议,他脸上的微笑却让人察觉不出一丝破绽,他扫视着全场的各国代表。 (别那么容易上钩啊,你们这些蠢货。) 看见众人纷纷点头,开始用欣赏的目光看向索菲娜,菲尔德里克在心中不屑地咒骂着。唯独海德兰的贤后带着一抹苦笑以眼神向他致意。 「真的很谢谢您!」 她身旁的女儿则是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向菲尔德里克道谢。 「不必道谢。」 「那可不行。我一路上晕船,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没有白跑一趟都是多亏了您,所以真的很谢谢您。」 「……这样啊。」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这次会议的主题是战俘的处置,不是什么能立刻带来实际利益的议题。也不知道她是为什么会对这种事感兴趣。 是觉得各国领袖齐聚一堂的场面很风光,所以向往吗?但昨晚的欢迎会上并没有看见她的身影。 难道是来找结婚对象的?在这种场合带着女儿出席的人也不少。不过,那位贤后也不太可能会让十岁出头的女儿去做那种事,更何况她穿得非常朴素,脸上也没有化妆。 (不如说……) 她只道了声谢,便愉快地和母亲聊了起来,让菲尔德里克忍不住连眨了好几下眼。她没有盯着菲尔德里克羞怯脸红、眼角泛泪,也没有亢奋地想继续向他搭话,更不像自己那位全凭直觉行动的青梅竹马那样,会摆出警戒的姿态向后退好几步。 「觉得有趣吗?」 「很、很有趣。」 一边在心中嘲笑除了梅莉贝尔等少数几人以外的所有与会者,一边成功照自己的计画推进会议的菲尔德里克,在会议结束后发现了索菲娜,于是向她搭话。 那个始终遵守承诺,安静但专注地听完了整场会议的古怪少女,果不其然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让菲尔德里克轻轻笑了出来。 「呵呵,真是个奇怪的孩子。本来还以为你会嫌那场会议又难懂又无趣呢。」 「虽然确实有些难懂……不过我也学到了很多。」 「你喜欢学习吗?」 他与这名少女交谈的目的,是为了借此与那位替濒临灭亡的海德兰寻求重生的契机,连祖父都刮目相看的贤后梅莉贝尔搭上关系。除此之外,如果要说还有什么理由的话,大概就是对那位贤后身边这个不可思议的小生物感兴趣罢了。 然而—— 「喜欢……倒也称不上,只是觉得如果变得更聪明,就能让大家幸福,自己也会变得幸福。」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那双略显黯淡的蓝眼睛便鲜明地刻在菲尔德里克的脑海中。 他本来以为会听到「为了百姓」这种作为公主的标准答案。毕竟从先前的对话来看,让他不知不觉地把她当作与自己一样,会为了履行王族责任而压抑自我的那类人。然而,她不仅如梅莉贝尔所期待般会顾及他人幸福,还坦率地表达了自己也想要得到幸福的心愿。 (这样啊……两边都能获得幸福吗……) 她虽然脸颊通红,但那双直视着自己的双眼中却闪烁着坚定的意志。 「……原来如此。」 (是我输了。) 菲尔德里克随着心底涌上的情绪笑了起来,把手轻轻放在她那颗小小的茶色脑袋上。接着,像他小时候祖父和祖父的挚友们常对他做的那样,随意地揉乱了她的头发。 「……」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他的掌心下睁得大大的,连耳朵都红透了。她慌张地东张西望,最后僵硬地朝梅莉贝尔投去求救的目光,让菲尔德里克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的反应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还以为她很早熟,没想到这种时候倒是很符合年纪嘛。) 「若有冒犯令嫒之处还请见谅。那么,容我告辞。愿两位回程一路平安。」 「谢谢您对我女儿的关照。您也请多保重。」 向索菲娜的母亲,也就是那位贤后行礼道别后,菲尔德里克转身离去。 「真是一位可爱的公主呢。」 「现在是。不过,她可是海德兰贤后的女儿,在这年纪就已经展现出那样的聪明才智,将来未必不会成为威胁。」 (印象中海德兰的太子赛尔修斯,是由梅莉贝尔亲自教导的。那么,得把她的女儿也一起列入观察对象才行。) 一边在心里描绘着那位尚未谋面的邻国太子,菲尔德里克与护卫隆戴尔启程回国。不知为何,他的脚步比起来到奥瑟林时轻快了许多。 两年后,梅莉贝尔去世了。那位聪慧的邻国王后早逝的消息与它将带来的巨大损失,不仅让菲尔德里克,就连他的父亲、祖父,以及喀萨克的一众重臣们都深感悲痛。同时,也开始担忧海德兰是否会因此陷入混乱,进而波及喀萨克。 然而,出乎大多数人的预料,海德兰稳住了局势。 「据说是因为海德兰的太子赛尔修斯·利尼雷·奇·海德兰才智过人、非常优秀。虽然也听说他并非贤后的亲生子。」 看着惊讶不已的父亲与长辈们,菲尔德里克心中已然确信,优秀的绝不只有他,还有那名少女。 又过了一年,在邻国举行的会议上,菲尔德里克再次见到了索菲娜。会场上的她,简直就是已故的梅莉贝尔再世。虽然年仅十五,看得出来还有些紧张,但她在外交礼仪上的掌握近乎完美,发言有条不紊、重点清晰、进退拿捏得恰如其分。最让菲尔德里克欣赏的,是她所诉说的内容。是在那些令人作呕的权力者们眼中不值一提的、对默默无闻的平民百姓所怀抱的真挚关怀。 「索菲娜殿下,您刚才在会议上的表现,真是令人赞叹。」 「谢、谢谢您。」 会议结束后,对于她终于走上政治舞台,菲尔德里克在警惕之余也不免泛起一丝感叹,于是主动向她搭话,但她却露出了困惑的神情,脸颊微微抽动。那样真实的反应与两人初遇时如出一辙,让他差点笑出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也和以前一样,清澈透明、意志坚定。 「虽然迟了些,但还是请让我对令堂梅莉贝尔贤后的辞世,献上我的哀悼之意。」 「谢谢您这么说。」 本想借此提起当年在奥瑟林的事,但她的眼神里却没有一丝对旧识的亲切。不仅如此,甚至连刚才那种僵硬的表情也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无懈可击的公式化表情。那所代表的意思是——警戒。 「……」 意识到自己竟然因此感到失落,他一时语塞。 「菲尔德里克殿下,条约即将顺利签订完成,真是可喜可贺。贵国国王有您这样的继承人实在令人羡慕。」 「父王大人,您还没介绍我呢……」 「啊啊,抱歉抱歉。殿下,这位是我女儿……」 短短几秒的工夫,他被某位元首父女搭话,再回过神来时,索菲娜已经悄悄离开了包围着菲尔德里克的人群。 虽然之后又见了几次面,但每次也都是差不多的情况。 (也是,她大概也不想跟那群只在乎外表的蠢货待在一起吧。那群人说出来的话毫无意义又无聊透顶,还总是暴露出自己丑陋的本性。) 菲尔德里克对这点深信不疑。那么聪慧的她会和他有一样的想法也不奇怪。这个推测在他出席奥瑟林王族的婚礼,遇见她同父异母的姊姊时终于转为确信。 「我是奥蕾莉娅·梅尔科·奇·海德兰,请直接称呼我为奥蕾莉娅吧。」 「幸会。我是菲尔德里克。」 「不知为何,总觉得我们似曾相识呢。我感觉自己好像早就认识您……如今兄长与父王都不在,这种事也只能拜托您了。若您不嫌弃,愿意做我的护花使者吗?」 「虽然很乐意效劳,不过我正好有紧急的事要处理。隆戴尔,麻烦你代我一趟。」 菲尔德里克本就对外貌毫无兴趣,不论对谁都是如此。早在年幼时,他便从只有外表光鲜亮丽、内在却一无是处的自己与青梅竹马身上深刻体会到,真正重要的是一个人的内在。随着年龄增长,这样的想法更加根深蒂固,他甚至开始认为外貌出众不但没用,反而只会带来负面影响。 像索菲娜的姊姊这种只靠外貌贬低他人的存在,无疑只是让他更坚定自己的想法罢了。 (把那些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丢给哥哥妹妹,只有那种光鲜亮丽又轻松的场合才让她出面吗?太子也就算了,妹妹明明也正值青春年华吧。) 对奥蕾莉娅与海德兰国王的不快逐渐加深的同时,菲尔德里克也意识到,对于像索菲娜和她母亲那样的人来说,自己恐怕也和她姊姊没什么区别,这个事实令他感到一阵苦涩。 就这样,菲尔德里克对索菲娜的看法,也逐渐只剩下「需要提防、但在某些情况下可以合作的、优秀的外国准元首」。 情势出现变化,是从他的婚事正式进入讨论阶段开始的。被重臣们列为未来喀萨克王后人选、牵动整个国家未来的候选者之中,也包括了她的名字。 国家、家世背景、个人能力、性格、国际局势——她们就像考试时被打分数一样逐一被量化、被客观比较。最终入选的,只有海洋诸国联盟的第一王女,与海德兰的索菲娜两人而已。然而,索菲娜身上却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那就是关于王位继承顺位的问题。 因为不想惹麻烦,他原本是打算选海洋诸国联盟的。直到驻海德兰大使送来消息,说「索菲娜殿下与海德兰国内某公爵家的嫡长子正在洽谈婚事」。回忆起她年幼时的模样,明明真心希望她能得到幸福,然而回过神来时,他却已经将选择改成了她。 尽管他的父亲、喀萨克国王如此质问—— 『你是「因为」知道索菲娜·弗伊尔·瑟·海德兰的继承顺位才想娶她,还是「即使」知道了也仍然想娶她?』 想与索菲娜订婚,麻烦还不只这一桩。兄妹情深当然不在话下,还有王位继承的顺位、政务的安排等等,她的兄长赛尔修斯根本不可能把索菲娜嫁到国外。果不其然,他们遭遇了层层阻挠,菲尔德里克与一众外交官们都吃了不少苦头。 「真正该对付的,不是有自知之明的贤者,而是自认聪明的蠢人。」 于是,菲尔德里克趁着赛尔修斯不在,成功地让他们的父亲,海德兰国王乌利姆二世落入了圈套。 最后的变数是索菲娜本人,那样的人物一旦成为敌人,绝对会非常棘手。菲尔德里克清楚她对自己存有戒心,为了确保能够将她作为棋子牢牢掌控,他打算前往海德兰,全力伪装自己,设法拉拢她。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我在先前的会议上对您一见钟情。』 然而,当他看见她被挤到姊姊身后,彷佛空气般被人无视,却只是低着头、面无表情地望着地面时,菲尔德里克出于一时冲动,为了让她的父王与姊姊难堪,脱口说出了那句谎话。或许从那一刻开始,一切早已偏离了原本的计画。 当他在公开婚约的晚宴上离席,与阿历在花园中交谈时,看见从玫瑰花丛后走出的是索菲娜的那一瞬间,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如同事后阿历斥责他的一样,他说了不该说的话激怒了她,还因为她把姊姊推荐给他而愤怒失控,狠狠伤了她的心。 人们觉得她配不上我?说那样的人也能当公主?这种话还真说得出口。他们根本不明白,真正配不上对方的、真正的「那样的人」,是菲尔德里克才对。 原本已经做好婚约作废的心理准备,索菲娜却还是来到了喀萨克。怀着属于她自己的决心,为了履行她的义务。 也正因如此,菲尔德里克下定决心,为了避免两人关系再度恶化,要与她保持距离,同时尽量协助她、尽可能地给她自由。 无论是出于觉得她被自己盯上实在可怜的同情,还是单纯为了避免麻烦,菲尔德里克都只希望她能在这里过得舒服一点。仅此而已。 他当时真的只是那么想的。然而……不知不觉间,菲尔德里克的目光竟然开始下意识地追逐她的身影。 索菲娜果然如他所料,非常地有责任感,不会因为讨厌菲尔德里克就怠忽职责,也从不任性地牵累旁人,是个会处处为人着想的人。 她温柔体贴,甚至不时还会关心她讨厌的菲尔德里克的身体状况。但她从不刻意讨好,也从不要求别人讨好自己,能够以平等的立场与价值观与人交流。 虽然脸上总是维持着美丽端庄的笑容,不过她本来应该是个表情丰富的人吧。与人交谈时,遇到疑惑会微微歪头;被人打趣时会故意装出生气的模样;偶尔也会像做了坏事一样缩起脖子。 尤其是在面对菲尔德里克时,她会皱起眉头、皱起鼻子,有时还会趁他不注意,摆出一脸嫌恶的表情吐舌头,或是拉开嘴角露出牙齿做鬼脸。 但最重要的是,她是一个很爱笑的人。看着为了祝贺婚礼而聚集在王城前的民众时;和安娜聊些日常琐事时;与福尔森讨论正事时;被骑士们的蠢事弄得哭笑不得时;与料理长、园丁、洗衣的老太太,甚至某个贵族的随从交谈时;看着卡萨雷纳的街灯时…… 尽管菲尔德里克看的总是她的侧脸,但那种没有一丝虚伪的笑容令人感到愉快,每当看到她这样笑,他就会想起在海边的会议场上见到的,那个小小的少女。 (如果她不是出生为王族,一定能一直这样无忧无虑地笑着吧……) 随着菲尔德里克愈来愈享受与她共处的时光,这样的念头也浮现在他心中。 如今的他,只希望索菲娜不要再出现在他身边。 像她那样的人,为什么必须留在一个自己讨厌的人身边、不得不时刻绷紧神经、挤出笑容,还得被那些根本不配称作是人的家伙们威胁生命? 『一点也不好!要不是作为什么公主出生,我也能幸福地结婚……』 毕竟她也曾这么说过。既然如此—— 「……她的母亲很早就离开了。」 穿过阶梯、在通往索菲娜房间的走廊上,菲尔德里克低声对亨里克说道。 「倒也不意外。充满谎言、毫无自由,只有不断堆积起来的义务与责任,时时刻刻都得绷紧神经,还得冒着死亡的风险,身为王族根本一点好处也没有。压抑自我,为他人而活、而痛苦,最后死去。多么无趣的人生。越是温柔、越是有责任感的人就越是悲惨。有能够逃跑的机会应该好好把握才对。」 「您看,您又来了,明明好好补上一句『虽然我其实不希望她逃走』……」 「够了,闭嘴吧。」 站在索菲娜房门前的骑士团第七小队队长与骑士看见走近的菲尔德里克,面露难色地低声说道:「殿下,您来得正好。」 「我们正想确认房内状况,但里面拒绝开门。」 「那位侍女只是一再强调『妃殿下正在休息』,还说我们这样是对妃殿下的不敬,完全无法商量……」 「她确实干得出这种事。」 菲尔德里克叹了口气,没有敲门就直接推开房门,迳自走了进去。亨里克紧随其后。 「……索菲娜大人不在。」 坐在接待室中央沙发上,穿着那件熟悉的礼服的,是索菲娜的乳妹安娜。她脸色苍白地瞪着菲尔德里克。 「我知道。」 「……您知道?」 安娜睁大了那双哭红的眼睛。 「您知道?您明明知道却还是让她走了?您明明早就知道……」 安娜苍白的脸颊瞬间胀红。她满脸怒意、表情扭曲地瞪视着菲尔德里克。 「时间紧迫,把你知道的事告诉我。」 「……恕我拒绝。就算会被杀,我也不会开口。」 「安娜——」 「她说过的,她说您并不爱她。」 「……」 这句话重重击中了菲尔德里克,让他一瞬间停止了呼吸。看着哑口无言的他,安娜皱起了脸,大声喊道:「所以、所以她才会选择离开!」 她依然紧紧瞪着菲尔德里克,泪水无声地从她的脸颊滑落。那一刻,她的表情瞬间扭曲,低声喃喃道:「为什么……」 「为什么不好好传达您的心意给她?您到底都做了些什么?明明总是盯着索菲娜大人看不是吗!」 也许是因为全身都在颤抖,安娜的声音也明显在发抖。 「花也好、礼服也好、饰品也好,全都是为了索菲娜大人,殿下亲自挑选的不是吗!为了让她能自由地去想去的地方,您也做了很多安排不是吗!护卫之所以会是吉拉特先生和巴德纳先生,也是因为您不光是为了她的安全,也想守护索菲娜大人的心不是吗!可是……可是,为什么这一切都没有传达给她呢!」 安娜泪流满面、表情扭曲,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那么想!为什么她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一直陪在她身边,却没有察觉到……明明她一定一直都很痛苦……」 「……殿下。」 亨里克用锐利的眼神紧紧盯着在哽咽声中崩溃的安娜的手。菲尔德里克顺着目光望去,发现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小刀。 意识到那是她为了自尽而准备的,菲尔德里克咬紧双唇,脑中浮现出索菲娜微笑着与安娜交谈的身影。 「安娜。」 「请不要叫我!」 「为了索菲娜,我需要你的协助。」 「事、事到如今……」 「你说得对。虽然这连赎罪都算不上,但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保护她。」 「……」 看着双唇颤抖、神情悲痛的安娜,菲尔德里克将目光移向站在一旁的亨里克。与他眼神交会后,亨里克又凝视了安娜片刻,接着默默退了出去。 「我想实现她的愿望。」 随着门扉阖上的声音响起,菲尔德里克重新转身面对索菲娜的乳妹。 * * * (早知道就多学点防身术了。如果将来有了孩子,不光是儿子,女儿也得让她学剑术。不对,也许反而是女孩子才更需要。) 「真是的~大小姐,怎么能随便跑进这种地方呢?」 「就是啊,这里可是有奇怪的家伙出没呢。啊,不是说我们喔?」 三个年轻男人带着下流的笑容边靠近边用打量猎物般的眼神盯着索菲娜。即使隔着距离都能闻到他们身上浓烈的酒味,索菲娜像是在逃避现实般地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夏天的白昼很长。虽然太阳还高挂在空中,但她不小心闯入的卡萨雷纳北区的小巷却几乎照不进阳光,显得有些昏暗。 「哦?长得还不错嘛。」 「是啊,虽然有点不起眼。」 (大家都这么说啦。) 这种时候还在意这些,大概也是种逃避现实的表现吧。 「不好意思,我和人有约了,可以请你们让一让吗?」 为了不让他们察觉自己的紧张,索菲娜故作镇定地开口道。 只要让对方意识到可能有人会来找她,或许就会有所警戒而让她离开。 「真讨厌啊,搞得好像我们在干什么坏事一样。」 「不是说我们只是想跟你聊几句而已吗?」 「……不好意思,我赶时间。」 虽然对方仍然不为所动,但她的确时间紧迫。她必须尽快离开卡萨雷纳,前往那些相对不容易被骑士发现的地方。 「幸好这时间点骑士都不在,我们可以慢慢聊。」 「那些家伙很啰唆的。」 听到这句话的索菲娜轻轻吐出了一口气。虽然眼前这些人也很难缠,但若是被骑士发现、带回城里,对现在的索菲娜而言才是最糟糕的。一旦被带回城里,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然而,当那些男人发出下流的笑声、一步步逼近时,索菲娜的背后还是冒出了一层冷汗。 「真不可爱,居然都不哭。」 「就是要这种脾气硬的才好啊。喂喂,别生气嘛,我们好好相处吧。」 「!」 手臂被抓住的那一刻,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同时,被这样羞辱地对待也点燃了她的怒火。 (好恶心!) 索菲娜将厌恶与怒火化作力量,用力甩开对方的手,趁机拉开距离。她转身朝着人多的方向拔腿狂奔。 (一定要回到海德兰,越快越好!) 刺眼的夕阳从建筑物间的缝隙中洒落,强烈的明暗交错让她几乎看不清前方。她拖着因为慌乱而差点绊倒的双脚拼命地向前跑,喘不过气的痛苦与屈辱感让泪水浮上眼眶。 「!」 「别想逃。」 「真是可惜呢。」 然而,就在索菲娜即将逃出小巷的瞬间,带着戏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下一秒,有人从后方抓住了她的手臂。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救……」 (不对,不行,如果这么做了,一定会被抓回去的……) 看到远处有人影的那一刻索菲娜差点脱口而出,却又硬生生地把求救吞了回去。她就这么被一路拖行着,再次跌入阴影之中。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只差一步就能离开卡萨雷纳了。 只要出了这里,她就能沿着街道,在抵达的第一个小村落找间旅馆过夜、买匹马、越过边境,然后找到兄长、重新召回兵力、镇压叛军,让百姓能够安心迎接秋收。 「!」 她紧抿的双唇微微颤抖着。 「放、放开我!」 「别紧张嘛,听话点。」 索菲娜一次又一次地试图甩开对方的手臂,却根本动弹不得,反而被拖进一处散发着腐臭气味的阴暗角落。 「唔!」 她的双臂被高举过头,整个人被压在背后的墙上。手腕与背部传来的疼痛,以及被这样对待所带来的羞辱感,让索菲娜的眼神变得锐利。 「还真不可爱。不想吃苦头的话,就乖一点吧。」 「!」 下巴被用力地掐住、脸被迫转向男人的索菲娜满腔怒火地瞪视着他。对方喷出的混浊气息扑面而来,让她的脸瞬间扭曲。 「行了吧,她这张脸看起来乖巧,其实性子倔得很呢。」 另一个男人无聊地耸了耸肩,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比起那个……」看见那人的手伸向自己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地方时,索菲娜的脑中一片空白。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从相遇到现在已经七年,结婚也过了半年。 『算了,也无所谓。就算要我对你产生欲望,我也办不太到。』 自从他暴露本性后,便毫不掩饰地表明索菲娜从来不在他的对象范围内,事实上也从未对她展现出一丝兴趣。 『过来吧,索菲娜。』 『没事的,你可以放心。』 那个曾经将自己本就只有指尖大小的女性自尊碾碎的人,他的笑容如今竟又浮现在脑海中——好不甘心。 「好痛!这女人竟敢咬我!」 「给我乖一点,不想活了是不是!」 「不要碰我!」 索菲娜拼命反抗、放声尖叫。 (我明白的,不只是奥提雷特或梅斯克,我这辈子都赢不了那个人。因为……) 『你爱上我了吧?』 (因为,我喜欢他啊!) 明明很不甘心、明明气得要命、明明知道自己很蠢,即使如此还是无法否认。 他完全不是自己的理想型,性格还恶劣的不得了,又狠狠地伤害过她,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但就是无可救药地喜欢他。 她死死地瞪着眼前那几个男人,眼泪止不住地滑落。 (对不起,母亲大人。明明您一再告诫我要控制情绪,可是我做不到。但即便如此,我也绝对不会让他们得逞,所以、所以……请原谅我——) 「啧,别给脸不要脸!」 索菲娜因为对方高高扬起的拳头而绷紧了身体,但眼神却没有丝毫退缩地瞪视着他们。 「别以为用暴力就能让人屈服……」 要她承认自己那段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单恋?接受这些陌生男人的践踏? ——即使如此,我的心也只属于我自己。 不论对方是谁,不论将遭受怎样的对待,都绝对不会交出自己内心的主导权。绝不会向任何人屈服。 「给你一点教训就会明白了吧,啊?」 「!」 拳头落下的那一刻,索菲娜反射性地闭上了眼。 「该被教训的是你们才对。」 一道低沉而充满愤怒的声音与猛烈的撞击声同时响起,那个男人被打飞了出去。 「……」 那人背对着阳光,脸藏在斗篷的阴影下。然而,当他闪过另一个男人朝他挥来的拳头时,那双深绿色的眼眸一闪而过。 「吉拉特……」 那般锐利又美得惊人的双眼不可能是其他人,索菲娜的脸色瞬间苍白。 (啊啊……怎么办,会被抓回去的,得赶紧逃才行……) 即使这么想,她的双腿却止不住地颤抖、动弹不得,最后甚至无力地瘫坐在地。 在心急如焚的索菲娜眼前,吉拉特干脆俐落,却又极其凶残地解决了那些男人。 「终于追上了……哇,又弄得这么夸张……」 「他们碰了索菲娜大人,就算杀了也是刚好而已。对了,我想到一个好主意,把他们的牙齿也打断吧。让他们再也说不出那种下流的话来。」 「第十五份耶,够了吧。你知道我每次都被你拖下水吗?」 「十四份变十五份又怎样?帮个忙,朋友。这都是为了世界和平。」 「这种友谊不要也罢。」 连巴德纳也出现,开始安抚吉拉特。她心中感到越发绝望。 「……拜托你们,让我走吧。」 索菲娜嘶哑的声音回响在陷入寂静的小巷中,揪着失去意识的男人衣领的吉拉特皱着眉回过头来。巴德纳也看向她。 「让我走吧,拜托了。」 索菲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再次恳切地开口。她握紧撑在地上的手,指甲嵌进泥土之中。 「我想去救兄长。海德兰的土地远比喀萨克贫困,如果兄长不在,大家势必会陷入混乱之中。会死很多人的。」 「求求你们……那都是些很温柔的人,他们愿意相信我这种人、愿意依赖我,我没办法丢下他们不管。」 索菲娜望着两人,拼命地诉说着。 「好。」 「喂!费……算了,反正你本来就是这种性格……」 (……咦?) 看着干脆点头的吉拉特,和站在一旁垂下肩膀的巴德纳,索菲娜睁大了眼。 (他刚刚,是说「好」吗?) 索菲娜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傻。 「不过,我有条件。」 然而,吉拉特接下来的这句话让她瞬间回过神来。她绷紧身体,准备必要时立刻从两人之间逃走。 吉拉特掀起头上的兜帽,重新面对索菲娜。在斜洒的夕阳映照下,那双闪烁着光芒的绿色眼睛依然美得让人屏息。 「我也一起去。」 「……什么?」 「我也一起去」——她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索菲娜只是望着吉拉特的双眼。 「我的意思是,我会与妃殿下同行。」 「你、你在……说什么……」 听见索菲娜喘息般的呢喃,吉拉特还是冷静的语气回应: 「我是那种,怎么说呢……对,用安利艾塔的说法就是『买到赚到』吧?战斗力强、旅行经验丰富,对周围的动静也很敏锐。要摆脱追兵也是小菜一碟。」 「不、不是,我想说的是……重点应该不在这里,而且,我也不是想知道安利艾塔是谁……」 「我也很擅长在森林里找食物,还能靠唱歌或当赏金猎人赚旅费,和怪物战斗也很在行——所以请让我一起去吧。您绝对不会吃亏的。」 看着脑中再度一片空白,语无伦次的索菲娜,吉拉特依然一本正经地回答,甚至还微笑着补上一句:「顺带一提,安利艾塔是我另一位挚友。」 (和我……一起……) 即使自己背叛了他们,逃出了王城,吉拉特却依旧以那样温柔的笑容看着她,让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 他点头的身影在泪水中逐渐模糊。这个人为什么可以如此善良呢?。 「不行,这样会被当成逃犯的。」 「不会。因为我们接到的命令,就是要保护您。」 骑士未经允许不能擅离岗位,如果违规会受到惩处。对于试图阻止他的索菲娜,吉拉特却只是笑了笑。 「啊……意思就是不论妃殿下去哪里、做什么,只要我们在您身边尽到保护您的责任就没有问题……」 「不愧是我的挚友。」 「谢谢,完全高兴不起来。」 对于吉拉特荒唐的提议,巴德纳无奈地叹了口气,和往常一样用毫无紧张感的语气回应。 接着,他仰头看了看天空,低喃道:「……原来如此。」然后慢慢地在索菲娜面前蹲了下来。握住她的手腕,看到伤口后皱起了眉头。 「真是的,居然这么乱来,还受了伤。」 「巴德纳……」 他一边从外套口袋拿出消毒水与药膏,一边说着「很抱歉,我不该离开您身边的」,一边处理着她的伤口。 「是我自己说想一个人静一静的……」 「真是让人放不下心呢。竟然能想出这种大胆的计画,还真的付诸行动。一般来说,才刚被袭击过的人会马上做出这种事吗?」 「……」 索菲娜茫然地抬头看着苦笑的巴德纳那双带着温柔笑意的茶色眼睛。他的大手轻轻落在她头上,像是在安抚似地揉了揉。 「我去跟玛莉说一声,说要暂时离开卡萨雷纳。」 「那就,在麦森驿站小镇上的食堂会合吧。」 「不,你从前面那条小路往北走吧。那是条离开主干道的小路,沿着那里走,没多久会看到一个小村庄,那边有间便宜旅舍。说是巴德纳介绍的,他们会帮忙照料马匹……对了,旅费够吗?」 「不太够。买完马后我打算在野外露宿,顺便在附近打猎。」 「……那样对妃殿下来说太勉强了吧。算了,我来想点办法吧。」 「不然你也可以试着找我老家帮忙喔?」 「要是这样我还宁可去拜托我老家。你是又想把你父亲气个半死吗?再这样下去,他迟早被你气出病来。」 巴德纳一边叹气,一边狠狠瞪了吉拉特一眼:「真是,每次跟费尔在一起总是麻烦事一堆。」说完便飞奔而去。 吉拉特吐了吐舌头目送他离开,接着伸手扶起依然坐在地上的索菲娜。 「你们是认真的吗……?」 「就是刚才亨里克说的那样,我一向很服从命令的。」 他朝着一脸茫然的索菲娜咧嘴一笑,拉起她的手,挑了挑眉,接着拂去她指尖的泥巴。 「你在说什么?『不管在哪,反正只要有尽到保护的责任就好』这种借口一定行不通的。万一、万一真的被追究处分了,绝对不可能简单了事的。」 「到时候就请您在海德兰雇用我吧。」 「别闹了!好一点的情况是被革职,严重的话可是会成为罪犯的!」 「我待在骑士团,是因为想要守护对我而言重要的事物。我不会把目的和手段搞混。」 索菲娜抬头望着那个语气平静,却十分坚决的吉拉特。 夏日午后闷热的微风灌进肮脏的小巷,吹起他额前的浏海。她这才发现在那张美丽的脸庞上,额头到发际之间有一道与他的外貌格格不入的伤疤。而那伤痕下的双眼,却无比温柔。 「说到底……吉拉特,也只有你知道,我会选择用这么乱来的方法回去,是因为我早就不在乎了……」 然而她甚至连自己不在乎「什么」都说不出口,让她忍不住因为羞愧而哽咽。 即使需要花时间,也得说服菲尔德里克,坦白自己是海德兰的王位继承者,取得喀萨克方面的同意,然后再启程前往支援海德兰,这才是正规的做法——前提是今后索菲娜还打算留在喀萨克。 如今索菲娜已经不必再考虑这些,因此她选择了最快且最有可能成功返回海德兰的方法。她不想浪费时间去说服任何人。作为海德兰的下一任王位继承人,她不想冒会被喀萨克留下的风险。即使知道会被沙达等势力盯上,即便如此…… 吉拉特直直地望着咬紧嘴唇的索菲娜。 「我们走吧。有人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换取您的幸福——我一定会保护好您的。」 他微笑着伸出的那只手温暖得不可思议。 (我的……幸福?) 『没事的,你可以放心。』 就在她对吉拉特那句话感到困惑时,某个夜晚曾经听见过的声音在脑中响起,于是索菲娜—— 「……」 忍不住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 插图 ──────────────────────── 第二卷 ──────────────────────── 主要登场人物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Miku雪兰 录入:暗影突击鹅 索菲娜·海德兰·喀萨克 (旧姓索菲娜·弗伊尔·瑟·海德兰) 喀萨克王国王太子妃,海德兰王国第二王女 菲尔德里克·希尔尼亚·喀萨克 喀萨克王国王太子 【喀萨克王国人物关系】 亚历山大·罗德·弗尔德力克 属于喀萨克王国骑士团第一小队, 菲尔德里克的表弟,公爵家嫡子 福尔森·泽·卢巴尔泽 附属于菲尔德里克的执政辅佐官,男爵家的嫡子 亨里克·巴德纳 属于喀萨克王国骑士团第三小队,索菲娜的护卫 费尔·迪兰 (本名菲莉希亚·札尔亚纳克·弗尔德力克) 属于喀萨克王国骑士团第三小队,索菲娜的护卫, 亚历山大的妻子 维兹·谢亚斯 喀萨克王国骑士团第一小队队长 卢克·波托马克 喀萨克王国骑士团副团长 【海德兰王国人物关系】 赛尔修斯·利尼雷·奇·海德兰 海德兰王国王太子,索菲娜同父异母的哥哥 奥蕾莉娅·梅尔科·奇·海德兰 海德兰王国第一王女,索菲娜同父异母的姊姊 梅莉贝尔·阿索尼亚·瑟·海德兰 海德兰国王乌利姆二世的王后,索菲娜的母亲,已故 安娜·密贝尔特 索菲娜的侍女,乳母之女 泽露德·密贝尔特 索菲娜的乳母,安娜的母亲 杰拉迈亚·戈德·迦萨连 海德兰王国骑士团团长,公爵家当家 加德内尔·史基姆·塞利多尔夫 海德兰王国骑士,赛尔修斯的友人,公爵家嫡子 ──────────────────────── 第五章 笼罩在黑夜帷幕中的喀萨克城。 「奉命进行的调查已有进展,特此前来回报。」 结束了与父王的密谈,正准备回房的菲尔德里克,被走廊阴影中突然传出的声音唤住。 那名伪装成侍从的男子,是喀萨克王室麾下谍报部队的统领。 菲尔德里克将视线移向斜后方,近卫骑士随即面无表情地退开了几步。 「情报指出,有人在尼姆斯村附近的森林里目击到同行的三人组,其中一人疑似是妃殿下。我们曾尝试上前接触,但对方立刻进入森林,失去了踪影……」 听完那人神色不安、语气僵硬的报告后,菲尔德里克忍不住仰头望天。 能从自建国王时代起便奉历代国王密令暗中活动的他们手中逃脱——索菲娜一定与那两名护卫骑士在一起。 确认索菲娜暂时无虞后,菲尔德里克深深吐出一口气。 自从她为了拯救陷入内乱的海德兰而逃离这座城以来,菲尔德里克的心便一直悬着。那种彷佛所有事物都隔着一层薄膜的麻木感逐渐褪去,他感觉自己终于回到了现实。 「对手可不是一般人物,若轻举妄动,很可能会丧命。与索菲娜的接触我会透过弗尔德力克家着手,你们不必勉强。当前任务是全力搜索海德兰新国王赛尔修斯的行踪。」 他一边安抚那位因自责而显得畏缩的谍报部队长,一边下达了新的指令。 将那悄然隐没于黑暗的身影抛在身后,菲尔德里克再度迈步准备回房。然而他随即又改变了主意,转而朝城堡最高的塔顶走去。 借由设置在石墙凹陷处的微弱烛光,他缓步登上塔内的螺旋阶梯。每登上一阶,脚步声便在空间里不断反射回荡,显得格外吵杂。 「在这里等我。」 把近卫骑士留在最上层的阶梯平台后,菲尔德里克推开了门。 那一瞬间,一阵灼热的风灌入塔内,唤起了他半年前的记忆。 (……那时的风,明明冷冽得像要割裂肌肤。) 他俯瞰着卡萨雷纳街上的灯火,随后抬眼望向夜空。 那是结婚数月后的一个夜晚。那晚,他们一如往常在寝室里下着奥提雷特,平时一向内敛的索菲娜难得滔滔不绝地谈起了她的故乡海德兰。 『被山峦黑影包围的夜空中,繁星闪烁,真的非常美丽。虽然那大概是因为海德兰工业尚不发达,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但像今晚这样仍带着冬日寒意的春夜,天空一定比平时更美。』 平日里总是神色凛然的她,说完最后那句话时,脸上难得流露出一抹寂寞。 不知为何,那副表情让他莫名地无法释怀。于是到了下一个新月之夜,菲尔德里克带她来到卡萨雷纳最高的地方。 早春的夜风轻拂着她的发丝,她凝望着卡萨雷纳的夜景,惊讶地睁大了眼。在环顾脚下景色后,她抬头仰望夜空,微微一笑,随即像在确认什么似地转起了圈来。 那张侧脸的记忆,比星空、比灯火、比一切都更鲜明地烙印在脑海中,令菲尔德里克不由得露出苦笑。 『卡萨雷纳的夜空也很美丽。』 『的确如此。虽然,这里没有群山相伴。』 然而从她当时的回覆来看,无论卡萨雷纳的夜空再美,也终究无法取代海德兰的星空。 ——索菲娜此刻,正要回到那个她心心念念的故乡。 「……」 菲尔德里克走向塔楼北侧的栏边,迎面吹来的风掠过他的脸。风中夹杂着一丝能安抚连日酷暑下疲惫人心的凉意。 (一模一样呢……) 当他彷佛为了逃避那带着怜悯的温柔北风而偏过头时,南方的天空中,一颗红色的星星映入眼帘。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道不曾摇曳的光芒许久,随后静静地转身离去。 * * * 北风掠过树林,让树梢在朦胧夜色里沙沙作响,随后一路吹向南方。 借着篝火的红光捡拾着柴枝的索菲娜,从那阵清风中感受到故乡的气息,抬起了头。 自喀萨克王国首都卡萨雷纳出发、踏上前往故乡的旅途以来,已经过去了十天。 (虽说是为了兄长与海德兰,但当初打算自己一个人回去的决定,果然还是太鲁莽了……) 望着树林深处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她再次体认到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天真。 索菲娜一把抱起整理好的树枝,走向正守在篝火旁的巴德纳。 「哦,您捡了不少呢!」 「很厉害吧?这些应该够今晚用了吧?」 被称赞的索菲娜忍不住得意地微微昂首,巴德纳笑着回应:「足够了,真是谢谢您。」 而另一件令她感到意外的事,是这趟旅途并没有她想像中那般沉重压抑。 明明是在躲避追兵的逃亡途中,两名护卫依旧如往常一般开朗温柔。每当索菲娜想起兄长与海德兰而感到沮丧时,他们总会不着痕迹地逗她笑,或像现在这样让她帮忙做些杂务转换心情。 要尽快赶回海德兰帮助大家——她心里焦躁不已,既挂念兄长与百姓,也对追兵的威胁感到不安。然而,与那两人一同策马前行时,沿途所见的森林、城镇与村落都如此美丽,人们也如卡萨雷纳的人民般亲切,让索菲娜浮躁的心情得以缓和。 到了夜里,也多半像今晚一样,绕过哨站后便直接在森林中露宿。在那里的每一刻都充满了索菲娜至今为止从未想像过的体验,让她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胡思乱想。 「抱歉,本来打算至少今晚找间旅店休息,但有件事让我放心不下。」 「没事的。我很喜欢裹着毛毯、闻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入睡,也很喜欢抬眼就能望见星空。」 其实全身早已疲惫不堪,但她不打算说出口。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抱怨,更不想让那两位善良体贴的骑士为她费心。 (……安娜现在还好吗?但愿她没有受到严厉的责罚……我真是个差劲透顶的主人。) 想起那位与两名护卫同样温柔的乳妹,索菲娜怀着沉重的心情望向南方。 (以菲尔德里克的为人,他应该会保护好安娜的……) 那个人对地位比他低、又心地善良的人总是格外温柔,所以一定会没事的——意识到自己对这点深信不疑时,索菲娜无奈地垂下了眉梢。 「我抓到山鸡,还找到了一些鸣切菇,今晚就做炖菜吧。」 「!」 吉拉特从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与惊讶的索菲娜对上目光后,他得意地举起手中的战利品,让索菲娜也跟着笑了出来。 正如出发时他所说的那样,吉拉特对森林瞭若指掌,是位出色的猎人。他总能在森林里捉到鸟或兔子,配上野菜、果实与蘑菇,做出美味到能让人忘了自己身处野外的料理。 看来今天的晚餐也会相当丰盛。 「吉拉特,这附近也会有魔兽出没吗?」 「——不可以。」 她把锅递给熟练地开始准备炖菜的吉拉特,对方却以一种认真的神情凝视着她。映照在红色火光中的那张脸庞令她的心猛地一颤。 「咦?那——」 「那东西可不能吃。不仅难吃得要命,吃了还会闹肚子,动弹不得。」 「……我又没说想吃。等等,所以,你吃过啊……」 「就连无论吃什么都没事的马特都说不行,那可不是开玩笑的。阿历曾经被他拉着试过一次,结果差点没命呢。」 「就说了我没有要吃啦。亚历山大也是,到底在做什么啊……」 原本还紧张地以为有可怕的魔兽,结果只是虚惊一场,索菲娜顿时感到一阵虚脱。 尽管依旧让人摸不着头绪,但能够把魔兽当作食材看待的他们,肯定相当可靠——这么说服自己后,索菲娜在吉拉特身旁坐了下来。 虽说现在已经渐渐习惯,但第一次在野外过夜的那晚,连兽鸣与树叶摩擦的声音都令她心惊胆跳。 然而,当她小心翼翼地躺在地上,透过树梢间的缝隙仰望时,映入眼底的那片星空美得令人屏息。自那以后,无法入眠的夜晚,她总会静静地望着夜空。 「啊,是流星。」 今晚她也一如往常,一边仰望星空,一边思考着回到海德后的安排时,一道耀眼的光芒划过天际。听见索菲娜不由自主的惊呼,原本在一旁熟睡的吉拉特与守着篝火的巴德纳都靠了过来,两人一左一右地在她身旁躺下。 「比起卡萨雷纳,这里能够很清楚地看见星星呢。」 「那颗是北极星。祖父曾告诉我,把它和那边那颗白色的连起来,就是天龙座。」 「这样啊,他是喜欢研究星星的人吗?」 「完全不是。他说,只是为了迷路的时候能用来分辨方向而已。」 「索菲娜大人对星星有研究吗?」 「我了解的也不多。」 「那我们就自己来给它们取名吧。」 于是三人便随意将星星连成线,开始创造属于自己的星座。 「西边山脚附近那七颗星,就叫『叉子座』好了。」 「那么,正上方那两颗,就叫『银针座』吧。」 「两颗星就能叫做针的话,那不就全是针了吗?」 三人有说有笑,时间在柔和的氛围中静静流逝。 忽然,吉拉特伸手指向树木缝隙间露出的一颗南方的星星。 「那颗星星,很显眼呢。虽然很亮,光却不会闪烁。」 (那颗红色的星星,是……) 「……听说那颗星星的运行方式和其他不同,看起来就像是在天空中来回移动一样喔。」 那是抵达卡萨雷纳数月后,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突然来到索菲娜房间的菲尔德里克递给她一件薄薄的长衫,拉着她走出房外。 他完全无视感到困惑的索菲娜与惊讶的侍从、安娜和近卫骑士,径自朝卡萨雷纳城最高的塔顶走去。 『……』 索菲娜用手按住被强风吹乱的头发,低头俯瞰,卡萨雷纳的灯火映入眼帘;抬头仰望,开阔的夜空中星光璀璨。 那彷佛天地间洒满宝石般的美景,令她一时语塞。 『城里的光到不了这么高的地方。』 菲尔德里克轻声呢喃着,指了指天空。 『看见南边那颗红色星星了吗?……它的运行方式和其他星星不同,所以相对位置会改变。而它东边那颗蓝色的星星——』 『……您懂得真多呢。』 『因为祖父很喜欢星星。他常常提起在战场上与伙伴们看过的夜空有多么美丽。』 『那位建国王吗……』 两人在塔顶凝望星空许久后,菲尔德里克自言自语般地低声道:『卡萨雷纳的夜空也很美丽。』 『……的确如此。虽然,这里没有群山相伴。』 他大概是在和几天前那晚夸耀海德兰星空的自己较劲吧——在奇怪的地方还真幼稚,索菲娜无奈地心想。菲尔德里克则不耐地耸了耸肩,冷冷地挖苦:『城里的灯火可没得比吧。』说完便转身离去。 『你打算在那里站到什么时候?想着凉感冒吗?』 『……别忘了,是谁把我带来这里的。』 『今天也还是这么不讨人喜欢呢。哪怕是客套话,也该说句「谢谢您带我来这里」吧。』 「……」 望着黑色树影彼端那颗南方的红色星星,索菲娜想起了那晚与他边斗嘴边回房的情景。 「索菲娜大人?怎么了吗?」 「……我可能是有点困了吧。」 为了不让敏锐的巴德纳担心,索菲娜刻意打了个小哈欠。 「我们也差不多该睡了。」 「嗯,晚安,巴德纳、吉拉特。」 (下次再见面时,恐怕再也看不到他那样孩子气的表情了……) 对于没有选择相信菲尔德里克、抛下喀萨克回国的自己,他会以什么样的眼光看待呢?是冷漠的眼神,还是这种时候,他反而会露出那副虚伪的笑容? (他明知道那场沙达王女的茶会是为了暗杀而设下的陷阱,却仍拿我当作诱饵。我只是反过来利用了这一点而已。海德兰王位继承权的事也是,本来就是互相利用,没必要为逃走而感到内疚。) 彷佛逃避着什么似地,索菲娜将毛毯拉到脸上,闭上了眼。 隔天,索菲娜一行人抵达了国境附近的城镇——坦塔尔。 眼前高耸的山脉彼端就是海德兰了。顺利的话,后天应该就能越过山岭。 (这里也有……明明打算忘记的,结果昨晚也是,为什么偏偏……) 当她走进巷弄中的一家小餐馆准备用午餐时,看见了菲尔德里克的肖像画,不由得神情一黯。 「挺帅的吧?这可是我们国家的下一任国王喔。」 「啊,嗯,那个……历代国王的画像并不稀奇,挂着王太子殿下画像的店倒是挺少见的……我只是觉得这一带这么做的店似乎不少。」 前来点餐的中年女侍爽朗地向她搭话,索菲娜这才意识到自己盯得太过明显,不由得有些慌乱。 「哎呀,这么一想还真是呢。我们可不光是挂着好看,还会向殿下祈祷呢,对吧?」 「是啊,每天早晚、开店和打烊时各一次。」 「这地方的前任领主啊,简直不是人。税本来就重,还硬往上加,又让饲养的魔兽逃了出去,害得整个村子都毁了,真是场灾难。是王太子殿下带着骑士团赶来,救了我们一命,在他面前我们哪抬得起头呀。」 「……大家都很仰慕他呢。」 「那当然啦,他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不过啊,听说前两天有人在王都见到沙达的公主……」 她的心脏猛地一颤。 「菲尔德里克大人不是刚和海德兰的公主结婚吗?所以当时我说那肯定只是谣言,但我老妈听了之后,气得不得了……你们是从南边来的吧?有听说什么吗?」 「没、没有,完全没听说过……」 「那不是谣言」或「我就是那个海德兰公主,我逃跑了」这种话索菲娜当然说不出口,只能僵着脸勉强笑了笑。 感觉到身旁的吉拉特与对面的巴德纳锐利的视线,索菲娜甚至不敢把脸转过去。 「那个……沙达,不好吗……?」 「那还用说!之前那领主就是和沙达一伙的!他们老是喜欢找我们麻烦,从沙达逃出来的人一个个都瘦得跟皮包骨一样,那鬼地方根本不是给人住的!」 「菲尔德里克大人对那些事一定也心里有数啦。来,菜好了,端过去吧。」 「来啦。」 (……对我们而言,有些事就算心里明白,也还是无能为力啊……) 即使讨厌,也不得不结婚;即使喜欢,也不得不放弃——只有在这一点上,她觉得自己似乎能与菲尔德里克产生共鸣。 不仅是沙达的洁伊莉特公主,他与菲莉希亚·札尔亚纳克·弗尔德力克之间的关系亦是如此。两人即使至今仍维持着密切往来,甚至一度传出订婚的谣言,然而菲尔德里克最终仍因顾虑表弟亚历山大与其家族的立场,只能选择放弃。于是,他基于政治考量选择了索菲娜。而索菲娜也明白这一切,尽管对此感到悲哀,却仍无力拒绝这桩婚事。 那位开朗的女侍离开后,索菲娜再次望向菲尔德里克的画像。 (那是他装出来的表情,装模作样的……大家都被他骗得团团转。) 她深深叹了口气,心想自己或许误解了喀萨克这个国家。 (喀萨克的菲尔德里克,还有沙达的洁伊莉特……) 为了海德兰,她必须做出正确的判断。然而,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冷静地重新审视那两人的关系,双手不由自主地在胃前紧握。 「果然有点不对劲呢。我去打听一下。」 一出店门,巴德纳便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索菲娜与吉拉特。 若说森林是吉拉特的地盘,那么城镇便是巴德纳的主场。 自幼便随家族四处经商、游历各国的他,对通往海德兰的路线也十分熟悉,甚至知晓那些能够避开骑士团与警卫队耳目的隐密小路。 虽然外貌相当引人注目,但他凭借着开朗随和的个性,总能自然地融入人群,巧妙地与人攀谈、搜集情报与物资。 他们一路以来都这么躲避喀萨克的追兵,以及沙达可能派出的刺客,不过据他所言,这一带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 「大叔,怎么这么多人挤在这里?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巴德纳指着前方街道聚集的人潮,朝迎面走来的行商露出亲切的笑容。 「啊啊,那头好像在盘查呢。只封了一边的路,除了警卫队以外,还出动了骑士。大概是在追捕什么犯人吧。」 「哇,也太吓人了吧。」 「喀萨克会出现那种重罪犯可真是罕见。小兄弟,你要保重啊。」 「谢啦,大叔。你也多保重。愿帕梅夏娜保佑你。」 当巴德纳说出那位众商神中最古老、如今早已乏人信奉的神的名字时,商人惊讶地眨了眨眼。 「你怎么知道我信奉的是帕梅夏娜大人?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光是知道帕梅夏娜大人,就已经够让人意外了。」 「以前从事行商时,有间店的老板娘特别照顾我。那位老婆婆说,商人要珍惜自己的双脚,还告诉了我关于那个护身符的事。」 说着,巴德纳指了指商人鞋子上那个已经褪色的流苏挂饰。 「原来是这样啊。」商人愉快地笑着说道,接着压低了声音。 「你们要去海德兰吧?那我劝你们最好避开王都和前面那道山岭。」 「我们是打算要去亚契尔德拜访亲戚没错……发生什么事了吗?」 「海德兰的国王陛下驾崩的事,你有听说吧?太子殿下也同时病倒了——这事怎么想都不单纯。偷偷告诉你,听说这一切都是路德维侯爵搞的鬼。」 商人谨慎地环顾四周,低声警告:「越过前面那座山就是那家伙的地盘了。要是不想惹祸上身,最好别靠近。」 「贤后陛下也去世了,温柔的那位公主殿下又嫁去了喀萨克。那个国家,明明情势才刚开始好转,这下子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商人又叮嘱了一句:「最好也提醒一下你的亲戚。」最后为他们祈求帕梅夏娜的庇护后便迈步离开。 (情况已经严重到连别国的旅行者都能察觉的程度了吗……) 被迫面对母国的困境,索菲娜脸色苍白,此时吉拉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一步一步来,先做好我们眼前能做的事吧。」 「……嗯,谢谢你。」 那句带着安抚意味的话让她冷静了下来。没错,就算着急也只会弄巧成拙。 「从刚才听到的情报和盘查的状况看来,恐怕不能再走原本计画的那条山路了。虽然不太想,但我们改走矿山用的道路吧。保险起见,尽量避开海德那侧的矿区,越过国境后就进入森林。」 巴德纳回来时,索菲娜不安地皱起眉头。 「可是,吉拉特说,前面的森林和山区一带,好像有会吸血的魔兽出没……」 「啊,不用担心。它们只是数量多,实际上并不强。」 「不管是人还是魔兽,我都不会让他们碰索菲娜大人一根汗毛。不过……连飞龙都说没什么好怕的家伙的话,真的可信吗?」 「就算被吸血也不至于痛到昏过去,人被吸到死的状况更是少见。所以要是真有万一,你就放心地挡在索菲娜大人前面,让它们吸你吧。」 「这算哪门子安慰啊。」 明明情势已经不容乐观,两人却一如往常,你一句我一句地笑闹着。 尽管索菲娜心里明白该放他们走了,却不得不承认,有他们在身旁让自己安心不少。 『没事的,你可以放心。』 (……不对。之所以能相信没问题,不是因为那个人的话语,而是因为两人早就用行动证明过。) 脑海里再度响起菲尔德里克的声音,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的索菲娜,骑上了寄放在小镇马厩里的马匹。 「你听说了吗?菲尔德里克殿下好像要迎娶沙达公主当侧室。前阵子不是有辆奇怪的马车经过吗?听说她就坐在里面。」 「你该不会是在说旅馆老板凯雷吉姆被揍的那件事吧?听说那群人一个比一个嚣张,真让人火大……」 「真的假的?饶了我吧,谁想和那种国家扯上关系啊。」 「不是说殿下是明智之人吗?这下还真是让人失望啊。」 (果然……反弹比想像中还激烈。) 在马蹄声间隙传来的谈话声中,索菲娜紧抿双唇。 如此一来,恐怕喀萨克无法如原先预定那般迎娶沙达公主为妃。也就是说,既然和平谈判与建交协商都毫无进展,喀萨克与沙达之间就不存在同盟关系。 (若双方都得不到喀萨克的援助,那么当初杀害父王并控制了兄长与姊姊的沙达,会对海德兰采取什么行动呢?) 一边让马踏着安静的步伐前进,索菲娜的目光落在地面上。 (他们的目标仍然是我。问题在于——若迟迟无法杀了我,沙达会选择出兵吗?) 一旦开战,海德兰会有胜算吗? (按常理来说,海德兰应该能赢。但倘若国内的叛乱分子与沙达勾结、掀起动乱,那情势就会变得相当严峻。而且即便取得胜利,今年的收成也势必会受到波及……) 一边思考着这些,索菲娜回想起遇袭那日,菲尔德里克与洁伊莉特在她眼前相拥的画面,以及他当时那副绝不会对自己流露的神情与笑容,让她的眉角无力地垂下。 相爱的人无法相守,不相爱的人却必须被绑在一起——这就是王族的命运。所以,即使那两人心意相通,也依旧逃不过现实的枷锁。 明明能体会他们的心情,也知道自己应该同情,索菲娜却发现自己竟卑劣地为此感到一丝快意,自嘲地笑了出来。 (就到此为止吧……) 她刻意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眼前矗立着高耸的群山。虽是夏季,山顶却依旧披着白雪,在蓝天的映照下格外美丽。山的另一边,就是索菲娜的故乡。 终于要回到海德兰了。她必须设法夺回兄长,从沙达手中守住海德兰,同时思考今后该如何面对即将与海德兰断绝关系的喀萨克。从此以后,她将与海德兰的人民一起生活下去。虽然难免寂寞,却也是时候该与吉拉特他们分道扬镳了。 等这一切结束后,总有一天她会遇见那位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虽然是个结婚半年就逃回娘家的女人,一时半刻可能找不到对象,但二十年后也许还有希望。 『索菲娜。』 到那个时候,应该就不会再因为想起他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而感到疼痛了。 『到我这里来。』 那偶尔对自己露出的微笑、那双手传来的温度,总有一天一定能够忘记的。 所以,一次就好。等一切尘埃落定后,要亲口告诉那个性格恶劣的喀萨克王太子。 『你爱上我了吧?』 ——届时,她会坦率地回答:「是啊,我无可救药地爱上您了。」 『我就这么令你反感吗?』 「不是反感,恰恰相反。」所以,无法成为那个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的事实,才令她无法忍受。 『很遗憾,即便如此,你还是得——被我束缚在这里。』 最后,要为一切划下句点——「正因如此,我再也不会被您束缚。」 * * * 「那边的三人组,站住!」 「……!」 就在他们正要踏入漆黑的森林时,背后传来一声喝止,索菲娜顿时脸色发白。身旁的吉拉特与巴德纳也在斗篷下低声咂舌。 「竟然是第一小队……」 「偏偏遇上他们……不能跟他们打,怎么办?要逃吗?」 「不行,米尔特先生和奥兹也在。逃不掉的。」 「啊——是牧场主人和驿站马车老板的儿子吧。」 「要是晚上,还能趁机进入森林,然后把他们一个一个暗中解决掉。」 「你的想法也太危险了吧。」 与巴德纳说着那些话的同时,吉拉特缓缓将马头调回,朝逐渐逼近的马蹄声方向望去。 「……」 那位走在最前头,脸上带着伤疤的红发骑士,索菲娜也曾见过。 那是喀萨克王国骑士团第一小队队长——维兹·谢亚斯。人称「赤狮子」的他,率领的部队以强悍的战力远近驰名。尽管他并非喀萨克出身,却深受喀萨克国王与菲尔德里克信赖。 「奉命行事,麻烦配合——请让我确认几位的容貌。」 尘烟四起,马儿粗重的鼻息此起彼落,被十数名黑衣骑士团团包围的压迫感,让索菲娜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她身下的马开始躁动不安,马蹄不停刨刮着地面。索菲娜试图安抚,但她的紧张似乎传了过去,反而让马更加焦躁。 背后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她一度想过往里面逃,但从吉拉特他们的反应来看,恐怕行不通。 (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 就在索菲娜紧张得开始颤抖的瞬间,面前的吉拉特干脆地掀开了斗篷的兜帽。 「果、果然是你这家伙!你这……蠢货费尔!」 (……咦?)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维兹·谢亚斯的脸胀得几乎和他的红发一样鲜艳,朝「吉拉特」怒吼道。 「不愧是费尔,这下检讨书有得写了。」 「这样下去赌盘要流局了吧?我可是押了十四枚金币呢。」 「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啊,费尔。阿历都快气炸了呢。」 (……费尔?检讨书、十四、阿历——难道是亚历山大……?) 一时间涌入太多讯息,让索菲娜脑中一片混乱。她向巴德纳投去求救的目光,对方却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我只是听命行事而已。」 「……你可千万别在副团长面前这么说啊,真的会被宰掉的。」 「啊,确实。」 明明正在捱骂,他却神色自若,索菲娜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张侧脸。 (是吉拉特没错吧?名字是马特……可是,刚刚那群人都叫他什么?费尔?对了,当初在卡萨雷纳与他们重逢时,巴德纳好像也……) 「你啊……」 谢亚斯肩膀一沉,疲惫地叹了口气,接着朝索菲娜招手示意。 「妃殿下,要是继续和那种乱七八糟的人待在一起,您的名声会毁掉的。」 「小队长难得说了句人话呢。妃殿下,请到这边来吧。那家伙的荒唐会传染给您的。」 「说成那样,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索菲娜在面露尴尬的吉拉特与骑士们之间来回打量,随后满头雾水地躲到了巴德纳的身后。 「真是的,把人吓着了啦。谁叫小队长的脸那么恐怖。」 「……这和脸没有关系吧?好吧,这种时候要这样——妃殿下,我这里有好吃的喔,快过来吧。」 「是啊,和那家伙在一起的话,会被逼着吃些奇怪的东西喔,像是什么魔兽的肉啊、毒蘑菇之类的。」 「我才不会那么做呢!反而是索菲娜大人自己想吃,我还阻止——」 「我没说过想吃!」 躲在巴德纳身后的索菲娜立刻反驳了那句话。说真的,要是被别人以为自己会被食物收买,那也太冤枉了。 她忍不住噘起嘴,那个有着茶金色头发、身形高大的男人立刻以凌厉的眼神望了过来,让索菲娜再次屏住呼吸。 「亨里克,你是费尔的搭档吧,那就管好那家伙,别让他乱来。」 「呃,这个任务对我来说有点太困难了吧。」 「慢着,提姆,为什么你一口咬定我是主谋啊?」 (他们果然是叫他「费尔」……不,等等。费尔?该不会是——) 「费尔·迪兰?」 这个名字,她早已听过无数次。城里的人与王宫里的侍从们,每当谈到亚历山大·罗德·弗尔德力克的妻子菲莉希亚时,总会提起这个名字。据说当年她刚成为骑士时,为了隐瞒自己的身份与性别,便以此为名…… 「……」 索菲娜震惊地望着吉拉特,只见他眼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俐落地纵身下马,朝着仍坐在马上的索菲娜伸出手。虽然被他抱了下来,索菲娜却感觉双脚仍悬在半空中。 「那么,容我重新自我介绍——」 他从容地在索菲娜面前单膝跪地,握住她的手,接着—— 「我名为费尔·迪兰——亦即菲莉希亚·札尔亚纳克·弗尔德力克。向您致意,索菲娜·海德兰·喀萨克妃殿下。」 语毕,她以完美的优雅姿态,在索菲娜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呃,那个……索菲娜大人?」 望着满脸茫然、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索菲娜,吉拉特的表情开始变得僵硬。 (即便如此,这张脸果然还是很好看呢……) 会冒出这种想法,大概是下意识地在逃避现实吧。 「……你该不会没告诉她吧?」 维兹·谢亚斯也下了马,先是疑惑地看了索菲娜一眼,接着用无奈的眼神瞪着吉拉特。 「因为恶魔不让我说嘛。他那么执着,我还以为是有什么内情呢。」 「单纯是在闹别扭而已吧。」 (果然是菲尔德里克指使的……话说,刚刚是直接说了「恶魔」吧?而且大家都听懂了,甚至没有人纠正……) 会冒出这种念头,大概也是在逃避现实吧。 「被讨厌了呢,费尔。」 「的确,真是有违骑士风范的耻辱啊。」 「呜哇……」 面对那些下马调侃吉拉特的骑士们,索菲娜小声反驳:「没有讨厌……」 虽然她仍摸不着头绪,但那句话确实出自于真心。听见那句话的吉拉特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缓缓起身。午后的阳光洒落,那双眼眸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啊,这双眼,是那场晚宴上见过的颜色……真的是菲莉希亚,当时在婚宴上见到过的那位美人……美人?不,虽然确实很漂亮,但不是那种意义上的漂亮……) 看着还在眨眼发愣的索菲娜,他——不,「她」转身看向谢亚斯。 「总之,训话的部分就先暂时放一边。」 然后像平时一样若无其事地躲过说教,接着问道:「现在情况如何?」 「『索菲娜妃殿下』的生活没有太大的变化。虽然出席茶会和晚宴的次数减少了些,不过仍会与慰问完多姆斯克后返国的纳修亚娜殿下一同外出,偶尔造访你或阿历的老家,或是去拜访几位交情深厚的贵族——至少表面上看来如此。」 「……」 听见那句话的瞬间,她的脑子总算开始重新运转。 也就是说,喀萨克没有选择公开索菲娜失踪的消息,也没有在明面上对海德兰追究责任——是为了顾及名声,还是打算当作谈判筹码呢?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被迫代替我演这出戏的,多半是安娜吧……) 意识到这点后,她紧紧咬住下唇。 「至于『内部的官方说法』——也就是对我们的说辞,则是说你们为了掌握忧心母国情势而出走的妃殿下行踪,所以才一同随行。」 「太好了。」 「至少暂时不会被革职了。」 看着巴德纳与吉拉特——也就是迪兰——互相击掌庆祝,骑士们有的一脸无奈,有的则忍不住笑出声来。 「别高兴得太早,那只是菲尔德里克殿下勉强撑着的说辞而已。骑士团内部的人早就知道,你们其实在暗中帮忙了。」 维兹·谢亚斯瞪着两人,冷声道:「要不然,妃殿下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没被抓到。」 「被派去追捕妃殿下的第十七小队,可是一路抱怨个不停呢。」 「顺带一提,卡兰第三小队长则是每天嘴里嘀咕着『那群家伙不是部下,根本是瘟神吧……』边去医生那里报到拿胃药呢。」 「还有,你这次最好做好心理准备。不只是副团长,连阿历的脸色都可怕得要命——他说,这次绝对不会放过你。」 即使被接连指责,迪兰依旧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直到听到最后那句话时,脸颊才明显抽搐了一下。 「那个……所以说,为什么都把我当成主谋?」 「太好了。」 「喂!你这是要背叛我吗?亨里克!」 「不,大家其实都很清楚真相。最先提议要去的可是你自己啊,费尔。」 「请、请等一下,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 尽管心情依旧复杂,她仍忍不住开口替两人辩护。 此时,那名有着茶金色头发的骑士无声地走到索菲娜身旁。 「妃殿下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出色。不用理她,那家伙天生就是那种性格。」 「咦?啊,那个……」 「请不用放在心上,您不必为这种事感到伤心。」 那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令索菲娜一时愣在原地,一只手随即伸向她的脸颊。对方那张带着野性气息的英俊脸庞近在眼前,让不习惯这类刺激的索菲娜心脏猛地一紧。 「——提姆,你敢对妃殿下出手试试看。我会当场把你剁成肉块,喂给那些魔兽。」 「……你的眼神不像是在开玩笑呢,费尔。」 「因为我没有在开玩笑。」 他立刻被迪兰那可怕的语气与眼神震慑住。 (……她果然还是吉拉特。) 看着她为了保护自己而挡在两人之间的背影,索菲娜忽然明白——名字与身世都已经无关紧要了,这个人就是这个人。想到这里,索菲娜终于松了口气。 (虽然还有很多疑问,但先全部放一旁吧。现在必须做好我该做的事,毕竟牵涉到许多人的性命——) 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后,索菲娜调整好姿势,转身面对谢亚斯。 「谢亚斯,只要在能透露的范围内就好,请告诉我关于沙达的动向,你掌握了什么情报。」 「……」 那位被称为狮子的男人,以带着赤色的眼眸打量着她。直到索菲娜毫不退让地迎上那双带有压迫感的双眼后,他才冷静地开口: 「仍有人想置您于死地。移动途中的袭击自然不在话下,甚至有人试图在您的寝室布下机关、在食物中投毒。」 (安娜,真的很抱歉……) 索菲娜当初交付给她的任务,只有「对外宣称索菲娜因茶会遇袭受到惊吓,不想见任何人」而已。只要能为索菲娜争取到出城的时间就足够了。如今,却让她遭遇那样的事…… 「……您不必露出那样的表情,我们不会坐视不管的。我已经安排最可靠的骑士去保护她了。」 「!」 她猛地抬起头来,看见谢亚斯露出一抹苦笑。索菲娜强忍着快要落泪的冲动,接着提出下一个问题。 「喀萨克与沙达之间的关系有改善的迹象吗?菲尔德里克殿下与洁伊莉特殿下的婚约进展又如何?」 「确实有部分势力在推动这件事,但力量都很薄弱。」 (果然……) 索菲娜将自己感到安心的理由归咎于对海德兰的责任心,对另一个理由选择视而不见。 正如她在旅途中所感受到的一样,喀萨克国民对沙达抱持着强烈的敌意。 撇开菲尔德里克本人的意愿不谈,光是这点,喀萨克便不可能迎娶沙达公主、也不可能与沙达和解。因此,即便喀萨克无法对海德兰伸出援手,也同样不会转而支援沙达。 对此一无所知——不,是从未把民意放在眼里的沙达,大概以为自家公主洁伊莉特之所以不回国,是因为喀萨克的王太子被她迷住了吧。 但从喀萨克的角度来看,不让沙达公主回国的理由是什么?既无法缔结婚约,又明显不打算修复邦交,铲除国内叛党的任务也已经完成。那么,剩下的理由就只有—— 「看来沙达已经显露出打算对海德兰出兵的迹象了吧。」 ——人质。洁伊莉特被当成了防止海德兰与沙达的战火波及喀萨克的筹码。 换句话说,眼前这些骑士并非为了追捕索菲娜而来,而是为了防止战乱蔓延至喀萨克,正赶往国境。 「……」 谢亚斯看着索菲娜,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维兹小队长,被派往国境的,只有第一小队吗?」 听见巴德纳的提问,谢亚斯微微一笑:「不,是第一中队。这次的主力会由库霍特的警卫队担任。」接着他又调侃似地看向迪兰:「我们是先锋队,只可惜阿历要晚点才会出发。」 她一瞬间胀红了脸,喃喃道:「中队……而且不是第三,是第一……」巴德纳接着补上一句:「而且还是库霍特。」两人同时以锐利的目光回望谢亚斯。 「没错。」 他语气轻松,却眯起了眼,露出一丝带着挑衅的笑意。 「好了,言归正传……聪明的妃殿下,能否请您回到卡萨雷纳呢?」 谢亚斯重新转向索菲娜,神情严肃地如此问道。 「喀萨克王国骑士团将以名誉保证您的安全。至于海德兰方面,我们也会尽力妥善处理。希望您能好好考虑。还有……那位很担心您。」 索菲娜问不出口「是谁」,只是紧抿着颤抖的嘴唇。她很清楚,无论答案是什么,都只会让自己更痛苦而已。 为了不让声音颤抖,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很喜欢这个国家——喜欢喀萨克。这里的人们充满活力又亲切,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笑容。」 索菲娜直视谢亚斯那双带着赤色的眼眸,只见他微微扬起眉梢。 「但我……也同样深爱着养育我的国家里的每一个人。我无法为了可能性而弃他们于不顾。我要做的事,不是为了我自己,也不是为了国家,而是为了保护他们。为此,我必须回去,救出兄长才行。」 「……我明白了。」 谢亚斯先是瞪大了眼,接着咧嘴一笑——那是这个国家的骑士们特有的笑容。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我想要幸福。想要成为某个人心中唯一的存在。不想再为了得不到回应的感情哭泣,也不想再埋怨自己了。) 「……」 索菲娜将视线移向一旁时,早已洞悉她想法的费尔·迪兰与她四目相对,眼角露出一抹笑意。 (虽然很感谢她明明知道这一切,却仍愿意陪着我,不过果然还是有点令人火大……) 索菲娜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对方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轻笑出声。 (……原来如此,难怪检讨书的纪录还在持续更新。真是的,竟然被耍得团团转。偏偏还对本人说出了「菲尔德里克喜欢的人是你」之类的话……) 索菲娜压下嘴角,转身面向迪兰。 「我决定了。作为欺骗我的惩罚,你得一直陪我到最后。」 「看来这谎没白撒呢,您总算想通了。」 看着她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索菲娜努力做出严厉的表情瞪了过去,结果她却反而高兴地笑了起来……真是可恶。 「那我呢?」 「你、你也得一起来。既然你也瞒着我,那就是共犯。」 「太好了,我也是被需要的人了。」 「恭喜你啊,亨里克。」 (……果然是两个怪人。) 望着笑得合不拢嘴的两人,不光是索菲娜露出无奈的神色,连骑士们也都翻了白眼,冷冷吐嘈:「亨里克果然也跟那家伙是同一类人。」 临别前,第一小队的队员们对仍犹豫不决的索菲娜开口道: 「安娜小姐的气色很好,甚至能和菲尔德里克殿下顶嘴呢。」 「她还说:『我才是和公主相处了最久、最希望公主能幸福的人,就算是替身,也一定能演得天衣无缝。』」 「真是帅气极了,不愧是妃殿下身边的侍女。」 骑士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向她报告。 他们大概是察觉到了——身为乳姊的索菲娜明明想要询问安娜的近况,却又觉得自己这个拿对方当饵的「公主」没有资格开口。 他们即将前往的,是随时可能送命的战场。即便如此,骑士们不仅体谅索菲娜擅自行动的苦衷,甚至愿意安慰她,令她的胸口一阵酸涩。 谢亚斯走在队伍尾端,朝巴德纳与迪兰吐了吐舌头:「我才懒得管你们。毕竟,我收到的命令是『监视国境』。」 「所以,这不是命令,但……别让那位出事。她和我们的殿下一样,是必须活着的贵人。」 说完这句话,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喂,要不要来打个赌——赌她逃不逃得掉?」 「还真不好说。毕竟看那反应,肯定没传达到吧。」 「原本还以为那位是个滴水不漏的人,没想到竟然也有弱点啊。」 「这样的话,我个人倒是希望她能成功逃走……」 「我投逃不掉一票。毕竟要是真让她逃了,那可就亏大了。」 目送那群吵吵闹闹的黑衣骑士离开后,索菲娜猛地转身,目光如刃:「那么——」 「要不要好好解释一下呢,菲莉希亚·札尔亚纳克·弗尔德力克?还是该叫你费尔·迪兰……?」 「虽然早就习惯了,不过被人生气地喊出全名果然还是挺吓人的。话说,您声音也太低得吓人了吧?」 索菲娜仔细地盯着她那张表情有些僵硬的脸打量。 (她就是当时在婚宴上见过的那位女性吧?亚历山大的妻子,也是与菲尔德里克关系特别亲近的唯一一位女性……女性?) 若要说像,也确实很像;但发色不同、也没有胸部,气质更是天差地远。 (毕竟「吉拉特」无论怎么看都是彻头彻尾的男性。不论是性格还是举止,都和男性相同。) 索菲娜带着怀疑的目光仔细端详着那张脸,而她则显得有些不自在地往后退了半步。 「呃……首先,之所以隐瞒身份,是因为我本人,以及和我长得很像的祖父,都被沙达视为眼中钉。我只是想避免让妃殿下受到牵连。」 「也、也不必做到这种地步吧……能担任护卫的人,应该不只有……难道,是没有人愿意……?」 想起自己总被人嫌弃朴素、呆板又无趣,索菲娜的神情黯淡下来。 她脑中浮现姊姊曾欲言又止地说过的话:『骑士要守护的,是君主和美丽的公主。至于索菲娜你嘛……』让她如今感到更加羞愧难当。 「不,我们小队里其实有很多人志愿报名。只是……咦?仔细一想,我也没问过为什么会选我呢。因为是妃殿下的护卫,所以最好是女性?那亨里克的话,是因为他已婚又是个妻奴?」 「这样啊,原来是为了顾及体面……」 索菲娜不禁松了一口气,巴德纳则噘着嘴嘀咕:「也不至于到妻奴这么夸张吧?」接着又补了一句:「……虽然也没说错啦。」 「大概是因为,如果是费尔的话,无论遇上什么事、无论『对手』是谁,都一定能守护好妃殿下吧。」 虽然那句话的语气让人有些在意,但当迪兰一脸得意地挺起胸来回道「那是当然」时,索菲娜只是无奈地瞥了她一眼。她果然毫无反省之意。 索菲娜维持着一样的表情,接着又向迪兰抛出另一个疑问。 「在你成为我的护卫之前,我们在婚礼晚宴上见过面,对吧?」 迪兰的脸顿时胀得通红。那一刻,她看起来确实像一位女性,令索菲娜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那一头金色的长发,和勾勒出身形曲线的鲜红色礼服……美得就算说是女神也不为过呢。」 「!」 她整个人从脸到指尖都红透,一边发出奇怪的呻吟声,一边胡乱抓着自己的头发,结果自然是抓得乱七八糟。 (如果是「吉拉特」,出现这种反应倒也不稀奇……) 索菲娜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频频眨眼。 (毕竟这个人可是被厨师长、老园丁和洗衣婆婆骂过无数次;能轻松击退刺客、面不改色地折断暴徒的手臂——虽然因为太可怕了,根本不敢问她折断了几只——创下检讨书的最高纪录,甚至还吃魔兽的肉吃到闹肚子……天啊,真让人不敢相信,这个人竟然是那位沉稳的亚历山大的妻子?不过,两个人都很温柔,某种意义上来说好像也算般配……才怪,绝对不可能吧?这个人竟然是伯爵千金?还是未来的公爵夫人?) 「费尔,你那天竟然穿成那样?那个阿历竟然同意了吗?」 「才没人同意!那个混蛋,每次、每次都把人耍着玩!这次也是因为那家伙说什么『不能让人看出来是同一个人』,所以才那样……」 几乎不出席社交场合的她(之前也提过,似乎是因为嫌麻烦所以避而远之)难得现身,却是那副打扮。或许正因那时给人的印象太过强烈,即使在王宫里看见吉拉特,贵族们也从未将她和菲莉希亚·札尔亚纳克·弗尔德力克联想到一起。 如此一来,也就能够理解为何后来「菲莉希亚」再也没出席过晚宴,而「吉拉特」也从未在晚宴上担任过护卫。 也就是说——索菲娜也完全上当了。 「那家伙还很多事——不,是十分『周到』地把那种防御力为零的破布……我是说礼服,硬塞……失礼了,『赠与』给我。还说什么『你敢不穿王太子送的礼物吗?』这种时候就摆出一副王子的架子来威胁……『劝诫』我。」 「……那头发呢?」 尽管她话语里掩饰不住的怨气让人忍不住介怀,但对此刻的索菲娜而言,更在意的还是她当时那头比真正的黄金更加高贵优雅、耀眼夺目的长发。 「我剪掉了,还染了色。」 「咦?」 不会吧?那也太可惜了吧?索菲娜惊讶地望着她,而她只是低声喃喃:「对了。」 「这是西大陆的技术。是我在米德加尔德王国时学会的。」 「不是那个,我是说——你把头发剪掉了?」 「明明那么漂亮的头发,都是因为我……」索菲娜脸色发青。 「那些竟然卖了九千一百五十基姆里币呢!安利艾塔说得没错。」 「……什么?」 她完全无视索菲娜的慌乱,望着西边自顾自地低声道:「啊啊,安利艾塔,托你的福,我今天也很有精神呢。」 「请不必放在心上。费尔不是会为那种事烦恼的人。她把剪下的头发卖掉后,兴高采烈地去买了飞刀,然后又跑去和大家喝酒,最后剩下的钱全部拿去吃蛋糕吃到饱了。」 (剪头发,卖掉,买飞刀?还跑去喝酒……还有蛋糕?虽然知道她喜欢蛋糕,可是……) 在索菲娜心中,菲莉希亚·札尔亚纳克·弗尔德力克的形象正如碎石般轰然崩塌。 面对她一脸茫然的神情,巴德纳依旧亲切地补充道: 「顺带一提,那位安利艾塔是西大陆米德加尔德王国的王太子妃,听说她在金钱管理方面特别严格。」 「这样啊,西大陆的……真是位特别的人呢。」 (米德加尔德这名字倒是听说过,可是这种情况下要我怎么接话才好……) 索菲娜漫不经心地回应后,巴德纳只是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是啊,确实如此。」 就在她暗自觉得这人的神经未免太大条时,脑中忽然闪过先前听过的那句——「荒唐是会传染的」,脸颊忍不住微微抽动。 不知该说是重新振作,还是意识到再想下去也只是徒然,总之索菲娜重新踏上了那条连结喀萨克与海德兰的商业大道。 「巴德纳,这前方——」 「请叫我亨里克,只有费尔能被称呼名字也太不公平了。」 「……我也没办法啊。马特·吉拉特、费尔·迪兰,还有菲莉希亚·札尔亚纳克·弗尔德力克——她的称呼实在太多了。」 「……」 「……亨里克,前方的路上没有骑士吗?」 看着他撇着嘴瞪人的模样,索菲娜在心中无奈地想着:「在奇怪的地方还真幼稚。」最后也懒得多说,干脆由着他去。 「那是一条极其险峻的山路。除了熟悉地形的矿工或驴子外,几乎没人能通过。起点和终点都是矿山与矿石商人的地盘,聚集着一群脾气火爆的矿工,旁边的森林还有魔兽出没。就算不派骑士驻守,正常人也不会随便靠近。老实说,别说索菲娜大人了,连我都觉得棘手。」 「我会做好心理准备的。」 「这一带的头目就在前面,我先去打个招呼。保险起见,索菲娜大人请先把脸遮起来。」 三人沿原路折返,进入街道旁的林间小径,途中与一辆装满了矿石的马车擦身而过。 (这里就是卢帝那的另一头……) 他们抵达的地方,是一片被开垦出来的宽阔林地,中央矗立一栋气派的木屋,左右两侧排列着数间简陋的临时小屋。几名壮硕的男女正忙碌地工作,远处堆着几座矿石山。通往国境山脉的小径上,背着货物的驴群排成长列。 山的另一头,正是位于海德兰境内,曾以银矿产量长年位居大陆首位的卢帝那矿山。 大约十年前,那座山中曾带来无数繁荣的矿脉被彻底开采殆尽。掌权的海德兰贵族们为了维持既有的收益,贪婪地逼迫矿工继续向地底深处开凿,最终酿成无数死伤。当时索菲娜的母亲察觉事态严重,买下矿区并收归国有,事情才总算告一段落。 她们重新检讨了过去那种不调查市场行情、盲目沿用旧制的交易与采矿方式。好不容易摆脱亏损之际,母亲却去世了,之后便由索菲娜接手负责。她本人也曾多次亲赴现场走访。 勉强打平的经营情况开始好转是在两年前。当时发现了一种名为「硬矿石」的稀有矿物——这种矿石原本被认为在大陆上早已开采殆尽。消息一出,过去握有开采权的贵族们立刻跳出来,声称那是「不正当的契约」。 「……」 那座昔日令她们伤透脑筋的矿山,如今开采出的矿石正像这样出口至需求旺盛的喀萨克。望着眼前这片繁荣景象,索菲娜露出欣慰的微笑——那是母亲与她共同努力的成果。 「喂,你们没事的话,就赶紧走开。」 「我们有事要见这里的头目,或是那位的夫人也行。我们是巴德纳商会的人。」 一名眼尖的卫兵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走了过来。对方比亨里克高出半个头,身形几乎是他的两倍宽。然而亨里克依然保持笑容,口中说出的话不知是真是假。 「……商人带着剑做什么?」 「严格说起来,我只是商会的关系人,并不是商人。」 「——这不是亨里克小少爷吗?」 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他惊讶地瞪大了眼:「来得正巧。」转过身后,苦笑着说道:「好久不见,玛伊拉。不过……我都已经二十三岁了耶?」 「那又怎样?你不还是个小毛头吗?」 腰杆笔挺的老夫人咯咯笑着走过来,啪地一声,干脆地拍在他肩膀上。 「好痛!」 「哎呀,当初听说那个细皮嫩肉的小鬼居然成了骑士,我还以为喀萨克完蛋了呢!没想到现在还挺有出息嘛。喂,快来看!小亨里克来啦!」 「就说我已经不小了……」 「嗯?这不是巴德纳家的小儿子吗?」 「加尔泽叔叔也好久不见了。」 (没想到,那位头目竟然是如此魁梧的人……) 男人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走近,身形比一旁的佣兵还要高大,索菲娜不禁睁大了眼。 那位加尔泽·马克尔斯,是索菲娜长年透过代理人往来的合作对象,也是个老练精明的谈判高手。她原本以为对方应该是像福尔森那样的类型,结果完全相反。 也许是因为她的视线停留太久,对方似乎也察觉到站在一旁的索菲娜。 「那边那位是你太太吗?听你大哥说你结婚了,对象是那个你还在学走路时就老爱黏着的女孩子吧?」 「是啊!我终于和玛莉结婚了!长大之后她变得更可爱、更楚楚可怜——好痛!」 正当亨里克满脸笑容、准备滔滔不绝地夸起妻子时,费尔半眯着眼,一脚踢了过去:「妻奴也该有个限度吧。」 看见亨里克垂着眉尾、露出一脸无奈的模样,马克尔斯哈哈大笑:「你果然一点都没变啊。」 「这位是我在工作上负责护卫的对象,而这个下手毫不留情的家伙,是我的搭档。」 费尔在亨里克的介绍下优雅地行了一礼,索菲娜则慌忙地在她斜后方低头致意。她一度犹豫自己是否该摘下兜帽,但即使明知失礼,她仍决定保持原样。这地方与她多少有些渊源,若被人认出来可就麻烦了。 「真没想到,你还真的当上骑士啦。」 「是啊。这次的任务是护送这位回老家,所以我们正打算前往海德。」 「——劝你们还是别去了。是为了那位小姐的事吧?我能理解你们应该是有什么苦衷,但现在那里实在太危险了。」 「啊~果然吗?我听说最近有些不寻常的风声,才特地过来确认的。」 「……先进屋里再说吧。」 那对矿石商夫妻看向索菲娜的眼神中,隐约流露出几分同情。 「海德兰王国军和贵族的私兵正在海德郊外对峙?也就是说,沙达从北方的哈吉德入侵的消息是假的——目的是为了把军队主力调离海德吧。」 「看来是这样没错。军队主力刚从海德撤离,国王陛下就驾崩了,听说赛尔修斯殿下也『因病倒下』。我们商会里有个年轻人当时正好在海德,他说路德维那群人在那之后行动非常迅速。如今海德已经被他们的私人兵团封锁起来了。」 「……海德城里应该还有军队驻守吧?和外面的部队里应外合、一起夹击不就好了?」 「要是还有像样的指挥官,或许能吧。不过,大概早就和赛尔修斯殿下一起被抓起来了。」 「……」 在林地中央的小屋会客室内,索菲娜坐在沙发上,兜帽下的脸色苍白,紧紧握着放在膝上的双手。费尔伸手覆上她的手背,亨里克看向她的眼神中也掠过一丝悲悯。 「他们的目的会是什么?」 「好像是打着什么王女的名义下达的通知,宣布要终止合约。没有违约金,也没有任何补偿,全是他们单方面的决定。听矿业工会的人说,被贤后陛下收归国有,后来重新恢复运作的那些矿区,几乎都遇到同样的情况。」 「把资源都榨干了就甩给国家,等东西有赚头了又想要回去,真是群卑鄙无耻的家伙。他们的动机八成就是这种自私的心态吧。不然谁会挑在收成期这种节骨眼闹事。」 「或许也和索菲娜大人不在有关吧。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说,那位小公主和贤后陛下简直如出一辙呢。」 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人提起,索菲娜屏住了呼吸。 「听说她是一位认真又温柔的人。会亲自前往矿山视察,查看地质调查的结果,弄得满身是泥,还会询问矿工们会不会觉得危险、该如何改善。」 「有人对她说『这些事不用公主来操心吧』,结果她竟然生气地教训起对方。她说:『国家之所以能够维持运转,是因为大家健康快乐地努力工作着。所以请务必要照顾好自己。为此,我也会尽我所能。』当时听到的人都笑说『真是位奇怪的公主』呢。」 「虽然对我们来说,她是个总爱提出严苛条件,不太好应付的对象就是了。」 「当初听说我们的王太子殿下选的不是空有外貌的公主,而是索菲娜大人时,我还佩服他眼光不错。如今事情发展成这样,反而让人有些心里不是滋味……谁叫我也是海德兰出身呢。」 「海德兰的人应该更能体会吧。他们肯定都在想——『要是她还在就好了』。」 (要是、我还在……?就能避免这一切发生了吗?) 「——不,若您在的话,也只会一同陷入危险而已。」 费尔握紧了索菲娜颤抖的双手,低声安抚着她。 「所以说啊,小姑娘,还是别回去了吧?虽然你一定很担心家人,但去了你自己也会有危险。海德已经被封锁了,随时可能会变成战场——」 「喂!」 「啊,抱歉……」 看着那对夫妻略显尴尬的神情,索菲娜摇了摇头:「正因如此,我更要回去。」她一边说,一边摘下了兜帽。 「谢谢你们让我了解现况——我是索菲娜·弗伊尔·瑟·海德兰。虽然情况特殊,但能见到你,我很高兴,加尔泽·马克尔斯。」 「……」 矿石商人加尔泽·马克尔斯满脸惊讶,目光紧紧盯着索菲娜。她虽然脸色发青,仍努力挤出微笑——自己是否如母亲教导那般,成功掩饰了动摇,显得镇定从容呢? 「再说,那份好不容易才和你谈成的契约,我也并不打算让它作废。马克尔斯,能不能请你帮我一起想想办法?」 * * * 从敞开的窗户灌入的热风被烈日烤得发烫,暑气令人窒息。 菲尔德里克盯着桌上摊开的沙达、喀萨克与海德兰地图,眉头紧蹙,神情阴郁。 他把身体往椅背一靠,仰头望着天花板,疲惫地叹了口气。 自从索菲娜启程返回海德兰后,她的确切行踪始终不明。所幸她似乎并未与护卫的费尔等人走散。卡萨雷纳通往海德的沿途城镇,也陆续传来有人目击到三人身影的消息。 那两人果然如菲尔德里克所料,正协助索菲娜实现回到海德兰的愿望,并确实履行了保护她的承诺。 「……胆子还真大。」 谁会有那种胆识,去协助一国的太子妃逃亡呢。 当初会任命他们担任索菲娜的护卫,是因为他相信,只要那两人认为必要,即使不惜与菲尔德里克、甚至与国家的立场相左,也会采取行动。而如今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们果然如此,让菲尔德里克只能无奈地苦笑,同时又心怀感激。 虽说他也曾想过「至少该传个消息来吧」,但除了没有联络手段外,那两人恐怕也无暇顾及。因此只要察觉有人追查,他们便不问对方身份、立刻隐匿行踪——菲尔德里克给他们带来了太大的负担。 (是不是不应该让骑士团去追踪他们?不过,也差不多快要有人察觉索菲娜失踪了。如果没有表现出要寻回她的意图,沙达恐怕会怀疑喀萨克有意向海德兰靠拢……) 「等一切结束后,就去和那两人道歉吧。不,还是该道谢呢?」 话说出口的同时,他微微皱起一边眉头。 以那两人的性子来看,无论他是道歉还是道谢,八成也只会露出一副「世界末日到了」的反应吧。 想到这里,他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希望他们也能同样逗笑索菲娜。 (……结果,我还是没能做到呢。) 只有那一次例外——菲尔德里克脑海中浮现手里握着郁金香,笑意腼腆的索菲娜身影。 身为大国太子,才貌兼备,却连让自己的妻子露出笑容都办不到,实在可笑。 (明明最擅长的就是拿自己开玩笑,真是讽刺。) 菲尔德里克带着自嘲的笑意扬起嘴角,缓缓起身。 (现在应该还在山路上,差不多快要越过国境了吧……) 为了朝她所在的方向望去,他走向房间北侧的窗前。 他推测索菲娜此刻,应该正沿着连接坦塔尔与卢帝那矿山的道路翻越山脉。 从谍报员汇报的目击地点来看,他们原先应该是打算走白雾岭。然而照目前的行进速度推算,那里恐怕早就有骑士先一步抵达了。若他们对叛乱主谋稍有耳闻,就更不可能冒险前往。尽管不排除他们会改走早已荒废的旧径,朝青崖岭方向前进的可能性,但那样一来得花太多时间绕路。 这么看来,最有可能的果然还是矿山通道。那一带的矿石商和梅莉贝尔与索菲娜交情深厚,也与亨里克的家族有生意往来。 他推开玻璃窗,身后的窗户立刻灌入更强劲的风,金色发丝被吹得凌乱。 眼前的天空无边无际、澄澈湛蓝,向着北方延伸,连接着海德兰。 如今置身于遥远国境山中的她,正想着些什么呢。 (……说不定正一脸轻松地吐着舌头,说着「终于解脱了」呢。) 想起她曾露出那种表情的样子,菲尔德里克轻声笑了笑,垂下眼眸。 她或许再也不会回到喀萨克了。而那样的表情,再也见不到了—— 盘踞在心底深处的漆黑阴影再次翻涌,缓缓蔓延开来。 在菲尔德里克眼中,世上没有比王族的人生更可笑的了。为了他人、为了国家,不断压抑真正的自我,一生都在扮演他人。明明全是谎言,人们却奉为真实,甚至高声赞扬。 年幼时的菲尔德里克曾嘲笑过那份荒谬,但随着年岁渐长,他逐渐明白——身处中心的自己,才是最空虚、最可笑的存在。于是,他对周围的不满最终化为自我厌恶,甚至一度陷入绝望。 然而,索菲娜不同。明明身处相同的境地,同样努力回应周围的期待,她却从未放弃希望。 在奥瑟林初次相遇那天,是她告诉菲尔德里克,人不能只为他人的幸福而活,也应该努力追求自己的幸福。当时,是索菲娜拯救了他——而如今,那个人却说,与他结婚并不幸福。 (得放她自由才行……) 菲尔德里克望着那片晴朗的北方天空,轻轻吐出一口气。 此刻的索菲娜,大概正被艰难的山路折磨得苦不堪言吧。不过以她的性子,为了兄长与海德兰的人民,肯定不会抱怨半句。甚至还可能反过来安抚护卫们,努力开上几句玩笑。 「……明明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就算稍微任性一点,也没有人会说什么。真不知道该说是善良,还是过于笨拙呢……」 菲尔德里克低声呢喃,嘴角浮现一抹苦涩的笑。只要一想到她在山中依然坚定的模样,他便觉得自己似乎也能鼓起勇气面对任何事。 * * * (总算到海德兰了……) 说服了不太情愿的矿石商夫妻后,索菲娜在他们的协助下,用了整整两天时间,终于走完满是岩石与砾石的狭窄矿山通道,抵达了国境。 正如事前所听说的那样,山路只是勉强整修过,宽度极其狭窄。她好几次差点被碎石绊倒,与商队的驴子擦身而过时,又担心会被挤下悬崖,只能抓紧岩壁艰难地爬上陡坡…… 「我去取点水来,索菲娜大人请先好好休息吧。您真的很努力了呢。」 费尔笑着摸了摸索菲娜的头,迈着轻快的脚步朝水源处走去。目送她离开后,索菲娜如释重负地瘫坐在树荫下的岩石上。 「为什么那家伙能这么有精神?就算是山里长大的,也该有点限度吧……」 「不仅如此,她还看起来乐在其中?谁能想到她是未来的公爵夫人呢。」 听着身旁亨里克的嘀咕,索菲娜忍不住叹了口气:「真是被她耍得团团转……」没想到亨里克直接大笑出声:「您还在纠结这件事啊。」他爽朗的笑声与轻松的语气,让索菲娜也终于露出了笑容。 四周被茂密的树林包围,远处可见同样在休息的几名矿工与他们的驴子。 「……」 她环顾四周,视野里只有一望无际的森林。 当初为了婚礼踏入喀萨克时,在那座经过的山岭上还能看见海德兰。如今,无论是哪一边的景色都看不见了。 明明好不容易才回到故乡,然而这片景色却教她彷佛看见自己未卜的前路,索菲娜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过……这次,大概真的是永别了吧。) 一边这样想着,索菲娜回头望向遥远南方的那片蓝天。 不断堆积成长的积云,在盛夏烈阳的照耀下,闪烁着耀眼的白光。 意识到自己竟不由自主地想着「他现在在想什么呢?」的瞬间,索菲娜紧闭双眼,逃避似地将脸转向北方。 考虑到卢帝那矿山可能藏有叛乱势力,他们选择穿越森林下山。途中好几次遭遇魔兽,直到隔天傍晚,才终于抵达山脚下的村落。 「旅馆、旅馆在哪……我只想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真不愧是都市人。」 「和费尔比的话,人类全部都算是都市人了。」 「你说『人类』是什么意思?」 两名骑士一左一右守护着索菲娜,神色轻松地走在村中的街道上。夏日艳阳仍高挂空中,街上人来人往。 连日行走在不习惯的山路上,让索菲娜的脚每踩一步便会传来刺痛,身体更是疲惫不堪。 不吃不喝也没关系,只要能立刻躺在床上睡一觉就好——怀着这样的心情,她拖着沉重的双腿,朝村中的旅馆走去。 (……咦?) 原本在她身旁的费尔突然消失,下一秒,她一把将一名正要与她擦肩而过的男人拖进巷子,按在民宅的墙上,短剑抵在对方喉间。 「——说出你的目的。」 她揪着对方衣领质问的声音,与方才那悠闲的语调判若两人,令人不寒而栗。 「亚、亚历山大……让我来……传话……」 听见那句话,费尔立刻松开了手。望着对方脸色发白、冷汗直流的样子,她尴尬地道了歉,随即回头看向目瞪口呆的索菲娜。 「是阿历派来的人。我过去谈谈,您先去旅馆吧。」 语毕,她带着那名似乎是来传令的男子,悄然消失在黄昏暮色之中。 「……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从费尔的反应来看,那个人并不是一路尾随我们过来的。难道是早就预料到我们会来,提前埋伏在这里吗?) 心头涌起种种不安的索菲娜看向亨里克,只见他一脸习以为常地耸了耸肩:「那个国家就是这样,那帮人也是。」 『你知道为什么每次你都会被我看穿、输给我吗?』 曾经听过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索菲娜咬紧了唇瓣——都走到这里了,难道一切仍在菲尔德里克的掌控之中吗? (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根据骑士们的说法,他表面上隐瞒索菲娜出逃的消息,却暗中命令骑士团展开追捕。但奇怪的是,索菲娜此刻仍能自由行动。明明他的表弟亚历山大似乎已经准确地预测到他们的行踪…… 亨里克静静凝视着索菲娜,低声喃喃道:「您觉得能成功摆脱吗?」 「……是费尔告诉你的吗?」 「那家伙怎么可能会说。」 「说得也是……我最讨厌你这点了,亨里克。」 索菲娜从未对他提及自己对菲尔德里克的心意,却发现对方早已看穿,令她忍不住幼稚地噘起嘴,而亨里克只是露出一抹苦笑。 「我和费尔都希望索菲娜大人能幸福。」 「……对不起,我刚才只是在无理取闹。恰恰相反,我很喜欢亨里克。谢谢你一直替我着想。」 「我也很喜欢索菲娜大人喔。」 那副表情让索菲娜想起了兄长,情绪顿时有些低落。亨里克轻笑着,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以示安慰。 进入旅馆后,两人与回来的费尔一同围坐,头凑在一起小声地讨论着。 这间乡间旅舍的灯罩被煤烟熏得发黑,室内光线昏暗。屋外传来这几天她早已习惯的夜鸟啼鸣。 「确定是亚历山大派来的吗?会不会是假的,或者是陷阱?」 「可以确定是他。那是他们家族惯用的联络方式,暗号我也确认过了。」 对于试图若无其事地探询对方来意的索菲娜,费尔回答时似乎显得有些高兴。 「大概是信里头写着『我爱你』之类的吧。阿历还是老样子,连生气的时候都那么体贴。」 「……那不是重点。」 费尔的脸颊染上红晕,与方才逮住传话人时的模样判若两人。明知道现在不是该想这些的时候,索菲娜却仍忍不住觉得她可爱极了。 同时她也不禁感到一丝羡慕。既然亚历山大知晓她的下落,那么菲尔德里克肯定也清楚她的所在。但他却…… (那时还口口声声说着「你逃不掉」、「我不会放你走」之类的话……) 明明自己才是选择逃走的一方,却还想着这种事。索菲娜垂下眼帘,对自己的矛盾感到厌恶。 「索菲娜大人?」 「嗯?啊,抱歉,刚刚说到哪了?」 「已经查到海德兰现任国王,也就是索菲娜大人兄长的下落了。」 「咦?」 他们居然要将情报交给她?索菲娜无法理解亚历山大,以及他背后的菲尔德里克的意图,神情逐渐凝重。 真让人搞不懂——他总是这样。 「王都海德的东边,有个名为多班的城镇,那里有座塔。据说他因身体抱恙,正在那里休养。」 「……我记得那里,那是座大约两百年前建成的古老塔楼……」 然而这句话后半段的内容,让几乎陷入沉思的索菲娜立刻被拉回现实。那座塔因年代久远,里面想必还留有当时的刑具。 「兄长大人……」 虽然早已有所觉悟,但当兄长的处境被如此赤裸地摊开在眼前时,索菲娜仍难掩悲痛。亨里克与费尔似乎也察觉到了,脸上流露出同样的痛楚。 (是啊,这两个人果然很温柔……) 索菲娜注视着两人,片刻后,她双手交握于胸口前,刻意深吸一口气。 「……有件事我必须让你们知道。」 这是个极其冒险的举动。如今尚未弄清菲尔德里克等人为何会向她提供兄长的情报,她明白这么做绝非明智之举。 (可是,他们都愿意为我做到这种地步了,我不能怀疑他们。我相信,他们值得信任——) 「若是兄长不幸身亡,海德兰的王位将会由我继承。」 亨里克张大了嘴,而费尔则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您是认为,喀萨克可能因此对海德兰国王见死不救,所以才会那样离开王城的吗?我当时还在想,未免太过仓促了……」 听着亨里克带着挣扎的语气,索菲娜愧疚地将目光投向地面。 「也就是说,海德兰国王之所以还活着,以及索菲娜大人仍然遭到追杀,全都是因为这个缘故……」 「索菲娜大人身处的立场,必须连这种事也一并纳入考量,亨里克。她的一个决定,可是攸关上百万人的命运呢。」说这句话时,费尔的语气异常凝重。 「那个,请容我先说明,无论是国王陛下还是菲尔德里克殿下,都不是为了夺取海德兰而行动的人。虽说殿下是那种性格……」 「没错,他是个极度怕麻烦的人,根本懒得对别的国家抱有野心。就连并吞多姆斯克东部时,他都极力反对,大概也是因为他那性格的缘故吧。」 「虽说不是自己的国家,但他也不会剥削完就置之不理,明明是那种性格的人。」 「事实上,当地人民似乎也很满意,都说比多姆斯克统治时好多了——虽然他是那种性格的人。」 「……他确实很坏心眼。」 「「这点倒是无法否认。」」 两人异口同声的回答让索菲娜忍不住笑出声:「你们也说太多次『那种性格』了吧。」两人也笑着回道:「因为那是事实嘛。」话题被自然地带了过去。 费尔又恢复了先前那种严肃的神情。 「再来是海德兰国内的局势。正如传闻所说,叛乱的主谋是路德维侯爵。他在资金等方面受到沙达支援。与他对立的,则是以公爵兼骑士团团长迦萨连为首的势力。路德维的目的,是要让第一王女奥蕾莉娅登上王位。据说他为了掌握针对您的暗杀动向,正频繁召见沙达与喀萨克的大使。」 有人期盼着自己的死亡——身为掌权之人,她明白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尽管如此,仍有一股阴郁的倦意涌上心头,为了不被情绪吞噬,索菲娜紧紧闭上双眼。 「有哪些势力投靠了路德维?」 「具体名单还不清楚。起初支持他的人并不多,但随着沙达即将入侵的传闻四起,被说服要团结在奥蕾莉娅第一王女麾下,迫于情势而归顺的势力这阵子不断增加。」 「一旦与沙达开战,路德维肯定会立刻投降吧。」 想必沙达早已确保了他的人身安全与利益。对他那种人来说,只要能保全自身,就算是在收成前夕挑起战争,或是将海德兰卖给那种国家也无所谓。 索菲娜狠狠咬紧后牙。 要在避免内战的同时除掉路德维,并阻止沙达的入侵——这一切都必须尽快完成。 (兄长大人,对不起……) 如此一来,他的安危就只能交给命运了—— 「先进入海德,夺回军队的控制权,借此压制路德维等人。尽可能在不造成伤亡的情况下完成镇压,之后再与目前仍驻守于海德城外的海德兰王国军会合,联手平定叛乱。」 为了压抑几乎颤抖的身躯,索菲娜紧握拳头。 「那么,需要考虑的有三点——如何潜入王都、如何说服王都内的军队,以及与驻扎在外的军队建立联系。」 「我打算从加尔泽·马克尔斯告诉我的路径进入王都。至于说服军队的手段,会在那里搜集情报后再决定,应该不会有问题。如果迦萨连骑士团长仍平安无事,情况就更有把握。」 虽然心中仍有不安,但索菲娜几乎笃定军方会选择追随自己。 路德维侯爵除了控制着她的姊姊——第一王女奥蕾莉娅之外,既无正当理由,也缺乏政治名义。至于其他贵族,也不过是为了保全自身安全与利益而临时聚拢的乌合之众罢了。只要稍微揭露沙达与路德维等人的关系,以及他们对兄长赛尔修斯与父王的所作所为,那股势力便会轻易瓦解。 若必须在那群人与索菲娜之间做出选择,军方自然会选择索菲娜。毕竟,一旦父王与兄长身亡,王位便属于她。 「若要控制王都内的军队,妃殿下的身份势必得公开。那么,是不是应该先去救出赛尔修斯陛下?他的性命不是因为妃殿下还活着才受到保障的吗?」 听见费尔那样说,索菲娜猛地抬起了原本不由自主低垂着的脸。 「您留在王都,对路德维等人既是威胁,也是机会。他们会认为碍眼的您就在他们手中,能够轻易斩草除根,一定会不择手段设法除掉您,同时杀害您的兄长。」 「……」 她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那双望着自己的绿色眼眸。 按理来说,只要索菲娜还活着,对喀萨克而言,就算她的兄长被杀害也无所谓。然而—— 一旁的亨里克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一起来吧,我的朋友。命令是保护索菲娜殿下。而且——」 「——我们的话一定办得到,是吧?真是的,跟费尔在一起每次都会惹上麻烦。算了,也罢。」 「咦?」 看着费尔露出挑衅似的笑容,亨里克一副放弃抵抗的模样,干脆地点了点头,随即转向索菲娜: 「在压制住路德维等人后,必须让众人明白这场行动的正当性,稳定民心。为此,赛尔修斯陛下必不可少。他是能够证明沙达与路德维私通谋反的关键证人。」 说到这里,他带着一抹苦笑,耸了耸肩。 「就现况而言,喀萨克没有余力干涉海德兰。话虽如此,也不能让海德兰就这么落入沙达手中——那就只能请赛尔修斯陛下努力撑住局势了。」 费尔望着迟迟答不上话的索菲娜,微微一笑,用哄孩子般的语气说道: 「而且,就殿下个人而言,应该也会希望让您的兄长继续坐在王位上吧。」 「的确。」 索菲娜刻意不去深究那句话的弦外之音,缓缓开口。 「那么,费尔、亨里克,能否请你们把兄长大人从塔里救出来,带回海德城?」 「恕难从命。」 「我一个人去就好。」 「咦……」 两人立刻同时回答,让索菲娜一时有些动摇。 「不、不行,太危险了!」 「真正危险的人是您吧,妃殿下。」 「您应该也很清楚,敌人的主要目标正是您。」 看着两人皱起眉头,索菲娜原本绷紧的神经逐渐放松。 「你们都有重要的人在等着你们回去,不是吗……」 「是啊。不过,妃殿下您也一样。」 「本来就已经让你们跟着我疲于奔命了……」 「我们可不是白白被牵着走的。等事情告一段落,请我们吃上次没吃成的那个海德兰蛋糕吧,是叫夏尔吉吗?要道地的那种喔。啊,还有,阿历好像生气了,记得帮我说几句好话。」 「我的话,就请给我一段长假吧。我还欠玛莉一趟新婚旅行呢。我们小队长是索菲娜殿下的忠实粉丝,只要妃殿下开口,这次他一定会准假的。」 「……」 也许是为了让索菲娜宽心,他们故作轻松地开着玩笑,让她的眼眶忍不住湿润起来。摇曳的灯光下,原本就模糊的两张脸显得更加蒙眬。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呢?如果是这两个人的话,即使必须冒险,也一定会在关键时刻为了「我」挺身而出……) 想起亲自指派他们为护卫的菲尔德里克,索菲娜不禁露出有些悲伤的笑容。 他会把那些喀萨克本不必提供的,关于兄长与海德兰的情报告诉她,大概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吧。 那个人以王太子的身份选择了索菲娜,以契约为名与她缔结婚姻。嘴上说着只是权宜之计,是因为她朴素省事,实际上即使共枕而眠,他也从未碰过她一次。 (但他也不是毫无体贴之心。不如说,恰恰相反……) 意识到这一点后,索菲娜在脑海中描绘出那个如今远在南方天空下的身影——那张没有一丝亲切、带着坏笑的脸庞,正是他一贯的模样。 私下的他虽然难以捉摸,但本质上多半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只是毒舌又别扭,才会被人误会成「那种性格」吧——想到这里,索菲娜轻轻一笑,垂下眼帘。 (不只是在奥提雷特和梅斯克上,到头来,我似乎无论如何也赢不了他……) 告白、道别。除此之外,还得跟他道谢才行——虽然很不甘心。 * * * 早已过了换日的时刻。 凝视着标示海德兰西南部与加尔金山一带地形图许久的菲尔德里克,为了舒展僵硬的身体伸了个懒腰。 随着他的动作,放在办公桌上的新鲜花球根也跟着滚落到地上。 出于一种莫名的慌张,他立刻捡起那颗球根,确认毫发无损后,菲尔德里克眨了眨眼,随即叹了口气,垂下肩膀。 那颗外皮泛着茶色光泽的花球根,是老园丁寇德一边说着「繁殖成功了」一边随手递给他的郁金香。 面对突如其来的赠礼,菲尔德里克一时愣在原地,而老园丁却毫不在意,随口道:『既然您似乎挺喜欢的,不如明年亲自照料看看如何?』 『花朵不会说话,所以得细心观察它们的状态,视情况调整照料方式。建国王陛下曾说,养花与治理政务有共通之处,因此亲自养了好几种呢。』他接着补充道。 他明白,那位老实的匠人并无他意。然而,那些话的字字句句却都刺痛了他。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与他一同在场的索菲娜的乳妹安娜—— 『若是浇水不当、选错肥料、不该碰的时候去碰、该采摘时却又不摘……会发生什么事呢?』 笑着问出的那句话,明显别有用意,同样狠狠刺中了他。 接着,寇德不假思索地说道: 『换了异国的土壤,本就容易让花有压力,恐怕会枯萎吧。』 光是那句话就让他几乎无法招架,而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则是他的执政辅佐官福尔森那道彷佛在说「我想也是」的眼神。 「……」 菲尔德里克拨开遮住视线、令人烦躁的浏海,起身将花球根放进手边的容器里。 那圆滚滚的形状出奇地可爱,他不由自主地用指尖轻轻触碰,心想若是祖父,一定能让它顺利开花吧。 菲尔德里克大半的童年时光都是在湖西地区的离宫中度过的。如今的他明白,那是因为在旧王权派掌权的宫廷里,留在王都会有危险。但理所当然地,他也因此与身为国王与王后的父母关系疏远,而陪伴他长大的,是隐居在离宫的祖父——建国王阿德里奥特。 与他一起用餐、接受他的指导,有时带着便当骑马出游,在湖边钓着钓不到的鱼,夜里围着营火仰望星星。他真的非常疼爱自己。 在那些日子里,他与菲尔德里克分享了许多事——他的成长经历、为何决心建国、想打造什么样的国家,以及如何一步步将理想化为现实。 他亲眼见过祖父如何看待那些无名百姓,又是如何与他们相处;也见过人们对那样的祖父怀抱着的情感、投去的目光。当祖父看着他们的笑脸,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时,他始终都在一旁看着。 对菲尔德里克而言,他既是祖父,也是尽忠职守的君王,他无比敬爱那样的祖父。 但在心底深处,他也怨恨着他。因为对方无意之间,将他培养成了一个必须与他走上相同道路的人。 那些祖父所珍视的人们、为了让他们得到幸福而建立的国家,以及同样爱戴着祖父的人民——全都让菲尔德里克认为自己绝不能辜负这一切。 虽然对自己与自身的立场感到厌倦又无力,菲尔德里克仍选择顺应众人的期待而活。事实上,为了满足那些期待,他一直以来都将自己、周遭,甚至整个国家掌控在手中。 (但唯有她,唯有在她面前,总是无法如愿……) 菲尔德里克用指尖轻轻弹了弹容器里的花球根。 他在心里无数次想过,若结婚的对象不是她,自己或许不会落得如此狼狈,也不会如此深深地伤害她。 (这么看来,这段婚姻不仅对她而言是失败的,对我而言也是。) 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响起,把他拉回了现实。 为了摆脱低落的情绪,他笑了笑,自言自语道:「结果就是得付赔偿金啊。」 先救出赛尔修斯,接着铲除沙达,最后还得处理她那位姊姊——还真是一笔昂贵的代价。 「进来。」 菲尔德里克摇了摇头,调整好表情,朝着门口说道。 「沙达的军队正往列达河西岸、卡尔岑达一带集结,王都也已派出主力部队。」 「率军的将领是巴夏尔·伊格尔德·卡萨雷纳。」 他的表弟阿历进来后开门见山地汇报,随后与他一同负责「接待」沙达公主的骑士也补充说明。 「——干得漂亮。」 听见那名在内战中败退、投奔沙达的旧王室直系后裔的名字,菲尔德里克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正是沙达用以否定喀萨克现王朝,并持续干预的借口之一,因此民众对他也积怨颇深——这下,喀萨克终于有了出兵讨伐沙达的正当理由。 明知沙达并无意进行正当外交,喀萨克仍选择接待沙达使节团,不过是为了争取时间。对喀萨克与海德兰——尤其是对海德兰虎视眈眈的沙达,十分警惕菲尔德里克与索菲娜婚姻促成的两国联系。 无论对方接下来如何行动,喀萨克都必须先争取时间,做好应战准备。 若沙达果真出兵侵略,也能利用使节团设下陷阱。正因如此,他们才尽可能忍耐,不去触怒那个令人作呕的丑陋公主。 而误以为喀萨克王室与沙达王室将缔结同盟,因而沾沾自喜的,不仅仅是喀萨克国内的沙达拥护派。 在这种情况下,若沙达决定入侵海德兰,那些担心地位不保的流亡卡萨雷纳王族势必会为了立功而出兵——果不其然。 「去把福尔森叫来。」 「他说要去安排讨论出兵与否的会议,已经先行离开了。」 对于那位不用吩咐便能主动行事的优秀辅佐官,菲尔德里克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沙达公主那边的情况如何?」 「十分安逸。她已经摆出一副妃子的架势,对包括我兄长在内的旧王权派贵族们颐指气使,整日沉溺于享乐之中。」 那位出身自与旧王朝关系密切的侯爵家的骑士则冷笑着补充道: 「那群人光听我家族的名号,就以为我是他们的同伙,三不五时跑来向我透露情报。『这可是秘密喔』这样的话我都已经听了无数次……真是一群头脑简单的人。」 「实际上,那可是软禁啊。」 「居然没察觉到所谓的无微不至,其实代表一切都在我们掌控之中,真是愚蠢至极。那种国家真是没救了。」 也许是因为彼此熟稔,那名骑士回应阿历的语气显得随意,见菲尔德里克被他们的对话逗笑,他一时有些尴尬。 但他很快就收敛好表情,那份沉着显示出他身为贵族的教养。 「我会继续让他们相信喀萨克不会出兵。」 「不必,拉上旧王权派,一起召开一场假会议。要让它看起来比真的更像一回事。」 「原来如此,若情报是从他们那边流出的,可信度确实更高。那就换我来用『这可是秘密喔』,让沙达人更加深信不疑吧。」 骑士说完这句话,露出一抹自信的笑,随即转身离开。 未经允许便独自留下的阿历,一听见门关上的声音,立刻开口道: 「家里收到了传信鸟送来的消息。看来他们在卢帝那矿山附近的村庄顺利会合了。」 「她没事吧?」 看见他点头的瞬间,菲尔德里克几乎被突如其来的安心感击垮。勉强撑住身体后,他靠在椅背上,深深吐出一口气。 他亲自挑选了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互相配合、守护索菲娜的骑士作为护卫。明明从谍报员的目击报告来看,应该早就明白她平安无事,然而自己竟仍如此狼狈。 「听说妃殿下决定,要先夺回王都,再去营救海德兰的新国王陛下。」 「……真是个傻瓜。」 虽然早就预料到以索菲娜的性格,她一定会那么做,但菲尔德里克仍感到胸口一阵窒息,垂下了目光。 她对兄长赛尔修斯的珍视毋庸置疑。不仅如此,若要亲自率军夺回海德,索菲娜自身的处境也会变得更加危险。明知如此,她仍选择将国家、将百姓的性命与生活,看得比兄长与自己更重要。 (果真是「最糟糕的职业」啊……) 越是像她那样有责任感又温柔的人,就越是痛苦。祖父的挚友曾将王与王族的身份评价为「世上最麻烦、最没有半点好处的职业」,如今想来,果然没错。 他吐出一口夹杂着郁闷的叹息后,转头询问阿历:「费尔那边的情况呢?」 「她打算在妃殿下进入海德前,先救出赛尔修斯国王。」 「那么,我们也照这个方针来准备吧。」 (果然是费尔……连索菲娜的心也想一并守护。) 正觉得松了口气时,菲尔德里克注意到阿历那张一贯冷静的脸上,闪过一瞬的忧色,令他屏住呼吸。 对喀萨克而言,只要海德兰不落入沙达手中,也就是只要索菲娜·弗伊尔·瑟·海德兰平安无事,赛尔修斯的死活其实并不重要。 然而,若想让索菲娜获得真正的幸福,就必须让海德兰与赛尔修斯都平安无事。 深深仰慕着索菲娜的费尔与亨里克,想必也会以此为目标而行动。尽管情况危险,但不论是菲尔德里克,还是他们自己,都清楚他们有能力做到。阿历应该也明白这一点。那为什么……? (……啊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的心情啊。) 菲尔德里克紧抿着唇。 一旦重要的人不在身边,便会止不住地心慌。 对那个受限于立场而动弹不得的自己,厌恶得几乎作呕。 明知道一切早已安排妥当,理智上也明白不会有事,却仍因无法亲自守在那人身旁相助的无力感,被逼得几乎要呐喊出声。 只能一心祈求那个人平安无事—— 「……对不起。」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阿历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他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菲尔德里克,低声呢喃:「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道歉……」 「……多少还是有点长进的。」 他撇了撇嘴,阿历随即放松表情,露出笑容。 「既然如此,无论如何都得请她回来才行。」 「!」 菲尔德里克是真心认为,必须将索菲娜送回海德兰。然而同时,他也一样深切地希望她不要离开。 他深知那是多么卑劣自私的念头,但那个他自觉不配拥有的未来,竟然从阿历口中冒出,让他心头一震。 「……我又不是因为她才成长的。」 「我也没说是她。不过,看来你承认确实受她影响了吧。」 「……你这家伙,真是变得一点都不可爱了。」 他努力压抑着那几乎稍不留神就会溢出的情感,瞪了眼自己的表弟。对方却毫不在意,反而笑出了声,让他感到一丝慰借。 「也得让安娜知道她平安的消息才行。」 对菲尔德里克而言,阿历之于他,就如同安娜之于索菲娜。 正如安娜当时为了索菲娜的安全,不惜冒着被沙达一派盯上的危险,主动担任她的替身一样,索菲娜现在一定也同样惦记着安娜。 「希望这次别再捱骂了。」 「在把身心都安然无恙的索菲娜殿下带回安娜面前之前,恐怕不可能吧……」 自从索菲娜离开后,菲尔德里克几乎天天被安娜骂得体无完肤。那种被骂到怀疑人生的程度,是他这辈子都未料想过的。 他知道自己的政务辅佐官福尔森目睹那场面时,都几乎都要落泪——当然,他也清楚,那并不是出于同情。 (真是给了我各种各样的体验啊……) 想起索菲娜那副用半眯着的眼瞪着自己的模样,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彷佛能听见她说「您是自作自受」的声音。 从自己的房间望去,索菲娜的房间仍亮着灯。那么,消息还是早点告诉她比较好,这么想着,他站起了身。 接着,他抬眼望向窗外的北方——在那片星空之下,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应该待在安全的地方吧?有好好休息吗?会不会感到不安? ——拜托了,你一定要平安无事。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 第六章 海德兰的夏天非常宝贵。凉风轻拂,金色的麦穗随风摇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四处飞舞的小虫,被自南方归来的鸟儿在半空中捕捉,衔回巢中喂养雏鸟。 表面上看来与往年的夏日无异,但在前往王都海德的路途中,行人脸上却都笼罩着一层深深的忧虑。 「王后陛下才刚辞世不久,国王陛下也驾崩了,现在连赛尔修斯大人也病倒了……」 「索菲娜大人也去了喀萨克,那奥蕾莉娅大人呢?虽然只听说过她的美貌……」 「这下该怎么办呢?听说在海德附近,有贵族和骑士团在互相对峙着。万一真的打起来,田地就完了啊……」 「听说海德的商人们想逃跑,结果和那些私兵们起了冲突。」 「骑士团为什么不在海德呢……难道跟沙达在附近徘徊有关?要是他们趁乱打过来的话……」 「别乌鸦嘴!真的,求你别说了。要是真如你所说,我们一家人都得活活饿死……」 「母亲以前常这么说。」 一边骑着马,索菲娜轻声对身旁的亨里克说道。 「她说,千万不能误会,王所拥有的权力,是为了守护人民而存在的。」 因此,绝不能无视那份责任,只顾着挥霍权力——就是这样不断为国操劳的母亲,因过度劳累,染上一点小病后,没多久便离开了人世。 她是位严厉的人。索菲娜的记忆里,留下的大多是她作为王后的模样,而非母亲。即便如此,无论她再怎么忙碌,只要索菲娜感到寂寞而走进执务室,她总会停下手中的事,为她抬起头来。 『怎么了,索菲娜?』 索菲娜特别喜欢母亲这样问她的瞬间。接着,母亲总会把她抱到膝上。 而那种时候,母亲谈论的话题往往是关于手边的政务,或作为王族应有的心态。 但从母亲身上传来的体温是那么温暖,声音又那样温柔,那是一段无比幸福的时光。 索菲娜最敬爱的那个人,所深爱的国家与人民—— 「有索菲娜大人在的国家,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国家的。」 听见亨里克这么说,索菲娜露出了有些悲伤的笑容。那是聪明又温柔的他,能送给索菲娜最由衷的赞美。 (真的……回来了……) 海德兰的王都海德,坐落于由北方山脉河川冲积而成的扇形平原边缘。 城中利用丰富涌泉开凿出的水路纵横交错,小船载着货物与人们来往其间。清澈的水面下,还能看见五颜六色的鱼群自在悠游。 原本在这个季节里,孩子们应该在水边追逐鱼影,大人们则在柳树下乘凉,看着他们嬉戏。 (一定要在不牺牲任何人的前提下夺回来。) 索菲娜满怀决心地凝视着前方,那以山脉特产的乳白石砌成的城镇外墙,与远处的海德城相连,宛如一艘漂浮在金色麦浪海洋上的白色巨船般耀眼。 但此刻,那周围遍布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大门紧闭。过去从海德城里索菲娜的房间能望见的那扇城门,总是人来人往,如今却被封锁,令她感到深深的惋惜。 为了寻找能够进入被封锁的外城的方法,索菲娜与亨里克沿着海德东侧的河流往上游前进,最终来到位于海德北方,设有水闸的货船停泊处。 一排排仓库里堆满了货物,人们满脸愁容,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只是茫然地蹲坐在地。看来因为海德城遭到封锁,物流也陷入停摆。 「……真是惨不忍睹。」 「是啊……」 从前来的时候,这里充满了生气。码头上船只络绎不绝,货物、人群、驴子与货车穿梭往来,货主与搬运工的吆喝声此起彼落,震得人耳朵发疼。 索菲娜咬紧嘴唇,朝着喀萨克的矿石商人马克尔斯介绍给她的那位人物所在的方向走去。那人长年从事海德兰水运业,据说对城内外的水路都瞭若指掌,就连早已干涸的渠道也不例外。听闻马克尔斯手下的工人们,也是在他的帮助下逃离海德的。 「滚开!这里的粮食奉路德维侯爵之命,全数征收!」 「别胡说八道了!我们可是得到了赛尔修斯殿下的许可才在这里做生意的,区区一个侯爵凭什么来指手画脚!」 「终于快没东西吃了吗?关起门来,虽然敌人进不去,但物资也一样进不去。那些以为食物会从天上掉下来的愚蠢贵族们,总算注意到了吧。」 「闭嘴!竟敢侮辱在赛尔修斯殿下不在时,那位一心为国、品格高尚的侯爵大人。信不信我让你们也尝尝你们老大的下场!」 「『品格高尚』?那种谎话,连路边的小毛头都不会信。」 「还有,现在该称『陛下』才对吧?虽然我们也偶尔会口误,但那是因为大家长久以来都敬爱着『赛尔修斯殿下』。毕竟他连我们这种人都愿意关心。你们要是搞错称呼,只会让人觉得是在嘲弄陛下。」 (老大?水运工会的?他的下场?) 听见他们在激烈争吵中提到自己正打算拜访的人,索菲娜立刻停下马,望向骚动之处。 引入了河水的码头前,一群魁梧的工人背靠着紧闭的仓库,正与士兵们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喂,别搞错了……我们老大会乖乖跟你们走,只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惹事罢了。」 「你、你说什么?」 「要是以为我们怕了你们,那就大错特错了。」 「给我听好了,这里的货物哪怕只是一粒小麦,都不会给你们。要把自己关在海德城里随便你们——饿死也活该。」 「奥、奥蕾莉娅公主可是要亲自来视察!」 「哼,有那种公主吗?没听说过啊。如果是那个成天跑来跑去、爱管闲事的精明公主我倒是知道,但另一个?和我可没半点关系。」 「无、无辜的百姓也会受到波及的!」 「现在又想拿海德的市民当人质吗?真够卑鄙——喂,动手!」 「!」 身穿盔甲、手持利剑的士兵被魁梧的男人们团团包围。 他们手里拿的不过是些简陋的木棍,但士兵们的脸色却明显发白。 「——请等一下!」 就在感觉到那股焦躁与怒气化作杀气的瞬间,索菲娜出声制止了他们。 「啊啊?」 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同时转向自己,她不禁冷汗直流。 「我有事要拜访水运工会那位已经引退的亚贝尔克·贾尔曼,能告诉我该去哪里找他吗?」 确认自己声音没有颤抖后,索菲娜暗自松了口气,定睛望向水运工人中似乎是领头的那名男人。 『喂,小鬼,听说你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别到处乱跑,太危险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人应该名叫波博克。很久以前,她随母亲来到这一带时,似乎曾见过他。 「……」 当她迎上波博克那双充满疑虑与敌意的黑眸时,余光瞥见路德维的私兵正落荒而逃。 (真不像话……不过,也好。) 她下意识吐出一口气,波博克的那对浓眉瞬间高高挑起。 「你该不会……就是当年那个自作聪明的迷路公主吧?」 「谢谢你还记得我,波博克。不过能不能换个好听点的说法——」 「你、你是笨蛋吗!怎么会跑来这种地方!」 * * * 在那之后,索菲娜从阔别十多年的波博克等人口中,打听到了海德的现况。 与那些主动表示愿意协助夺回海德的人们会谈结束后,索菲娜立刻动身前往骑士团长迦萨连的据点。 为了夺回海德后能迅速镇压叛军,必须事先掌握迦萨连所率领的海德兰王国军,确保双方能互相配合行动。 和事前听说的一样,叛军已在迦萨连领地中靠近海德的地方集结布阵。 索菲娜沿着丘陵地带避开叛军时,从远方看到那些人正践踏着即将收成的田地,脸上浮现出压抑不住的愤怒与反感。 「对了,为什么会叫您迷路公主啊?」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她明白亨里克大概是想借着聊天让她分散注意力,但他提出的问题却让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那时候我随着母亲去那一带视察,结果自己乱跑走丢了。因为太好奇,就到处抓着人问——那是怎么运作的、这又是什么,还不时出主意,说些『要不这样试试看?』之类的话。后来,那些觉得有趣的水运与港口业的人就带着我四处参观……谁也没发现我是公主,似乎都以为我是某个工人的孩子。最后,就是他找到我的。」 「原来如此,那确实会让人印象深刻。不过听起来,您从小就是那种性格的话,从某种意义上也算能理解。」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您几乎一点也没变。这次也是,擅自从喀萨克跑回来。」 「……」 她忍不住撇下嘴角,亨里克则笑着耸了耸肩。 他们接着抵达了由迦萨连公爵兼骑士团团长所治理的城镇,气氛依旧压抑。这里原本是与海德往来密切、充满文化气息的地方,平日里总能听见音乐声,巷弄间也能见到年轻艺术家兜售自己的作品,如今却一片死寂。 「……那些人,是在准备逃跑吗?」 「以迦萨连的性格来看,他应该已经呼吁大家避难了吧。」 街边的商店与民宅紧闭着门扉,路上寥寥无几的行人也都低着头快步离去。旁边一辆辆载满他们家当与家人的马车不断经过。 「得加快脚步了。」 他恐怕已经下定决心迎战了。沙达的军队正在逼近,现在不是海德兰人自相残杀的时候。必须在血流成河、众人精疲力竭之前阻止这一切—— 城镇中央的城堡大门前,骑士们严阵以待。 那扇门后的庭园里,夫人引以为傲的花坛早已毁坏不堪,几名神情悲壮的骑士全副武装地聚在一起。 索菲娜在门卫面前掀下斗篷的兜帽,露出面容,迈步踏入庭内。 「什么人?站住,不许擅闯!」 「去把迦萨连叫来。」 「你、你太放肆了!竟敢对骑士团长……」 那些门卫满眼通红地瞪着她,然而片刻后,全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索、索菲娜大人!请、请原谅我们的无礼!」 「我马上去!」 留下的骑士们在匆忙跑开的同伴与索菲娜之间来回张望,当看清那张脸时,纷纷惊呼出声。 「索、索菲娜殿下!殿下回来了!」 「太好了……索菲娜大人!」 那些呼喊声渐渐传开,最终化作一片欢呼。 「也太受欢迎了吧……」 扬起眉毛望着这一幕的亨里克喃喃道:「……照这样看来,人家想逃的话随时都能逃走啊。」他朝南方吐出的那声叹息,很快淹没在众人的欢呼声里。 被带进贵宾室等待迦萨连的索菲娜,从窗边俯瞰着庭院中正勤于操练的骑士们。 在卡萨雷纳时,她曾见过几次喀萨克骑士挥剑的样子。 那种以杀戮为前提、残忍凌厉的喀萨克剑术,与讲究礼节、优雅流畅的海德兰剑术—— 「和喀萨克的风格完全不一样呢。」 「承蒙您的赞美。」 「我只是说不一样而已……喀萨克的骑士果然都这么自信满满呢。」 「您也不希望让没自信的人保护吧?」 看着亨里克那得意的笑容,索菲娜带着复杂的心情叹了口气。 「不知道费尔现在怎么样了……」 前天早上分开时,她说等确保兄长安全后就会前往海德。如果一切顺利,现在应该已经抵达兄长所在的城镇了。 索菲娜计画在后天早晨进入海德。倘若在救出兄长前,就被路德维得知她几乎孤身一人在海德城中,兄长几乎必死无疑。同时,路德维也势必会疯狂地追杀她。 若要等兄长获救后再行动,时间又会拖得太久。 于是她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两边同时进行,但那也无异于拿兄长的性命作赌注。 费尔所承受的压力肯定也难以想像。她虽然轻描淡写地说了「没问题,这种事我很擅长。」但实际上她没有后援,孤军奋战…… (果然还是太勉强她了,是我考虑不周……) 一想起那双温柔凝视着自己的翠绿眼眸,索菲娜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低下头,眉间紧蹙。 她很清楚,自己身为肩负整个国家未来的领导者,即使必须把人视作「棋子」使用,也不能因为过度顾虑对方安危而失去了应有的果断。 然而,费尔早已超越了「棋子」的身份。她所帮助的,不是王太子妃,也不是一国的王女,而是「索菲娜」这个人。这次营救兄长的行动也是如此。 对索菲娜而言,光是想到那样的人可能因她而受伤,便感到深深的恐惧。 「费尔不会有事的。她一定能顺利完成任务。」 索菲娜猛地抬起头,只见亨里克神色淡然地说道:「那家伙,早就超出人类的范畴了。」 「听说她小时候常常跑去札尔亚地区魔兽横行的深山里玩耍。那时她把隐居在那里的威尔·罗吉亚当成雪怪,想去抓他,结果反被对方抓住。后来还缠着他教她使用长枪、弓箭和投掷术。」 「威尔·罗吉亚……那不是最后一位屠龙英雄吗?」 (那位不是出了名的讨厌人类吗?啊,不过,费尔的确不太像人……) 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太过失礼,索菲娜急忙清了清喉咙,试图掩饰过去。 「她之所以对气息特别敏锐,听说是因为和罗吉亚老爷子一起生活时,天天被雷蒙特折磨,为了不想死而被逼出来的。所以一般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她也经常被派去执行那类任务。」 「你是说那个上古之神雷蒙特?你、你在开玩笑吧?」 那可是传说中能以一己之力毁灭古代王国的魔兽。力量超越龙族、智慧更胜人类,而且极端厌恶人类——怎么想都太过于离谱。索菲娜瞪大双眼,而亨里克只是耸了耸肩。 「如果考虑到她那样的成长背景,缺乏常识这点也说得通了吧?」 「这么一说,好像也有道理……啊,结果我还是把很过分的话说出口了。」 「不过分啊,这是事实。她现在这样已经改善很多了呢。祖父阿尔·多·札尔亚纳克去世后,她父亲要她放下武器结婚,她不肯,结果被逐出家门,最后没地方住,只好加入有附宿舍的骑士团。」 「咦?竟然是因为这种理由?不过,看来她倒也不愁吃的……」 她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了点无奈,却又莫名觉得好笑,僵硬的肩膀也跟着放松。 仔细想想,费尔一直都是如此。总是做出索菲娜意想不到的举动,令她错愕之余,紧张也随之消散。 「所以说嘛,她一定没问题的。」 亨里克望着她,咧嘴一笑。 是啊,他也一样。总是能敏锐察觉索菲娜细微的情绪变化,并适时伸出援手。 「……嗯,我相信她。」 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的瞬间,敲门声响起,她又立刻绷紧表情。 「索菲娜殿下…您、您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 「迦萨连,你才是,辛苦你了。」 这是两人自从在国境山岭上告别后的第一次重逢,加上他那憔悴的模样,让索菲娜的心一阵抽紧。然而,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救出兄长的事,我已经交给自己的人处理。在他回来前,我们要夺回王城与剩下的兵力。先汇报现况。」 「是。」 接着,那位为人正直的老骑士团长所汇报的情况,几乎全在她的预料之中。 「非常抱歉,海德已被彻底封锁,包括原先驻守的部队在内,我们完全无法确认内部状况。眼下只能选择攻城,但在这种情况下……又无法与赛尔修斯殿下取得联系,我实在无法擅自下决定,实在惭愧。」 「你没有贸然行动是正确的,迦萨连。进入海德的准备我已安排妥当。后天早上我会入城掌控军队,目标是在不牺牲任何人的情况下完成镇压。你则配合我的行动,击破包围此地的敌军。」 「索、索菲娜殿下,那样的话……」 「我不接受任何反驳——迦萨连,时间不多了。沙达很快就会攻过来,你也很清楚这点。」 「……我明白。叛军散播的沙达入侵哈吉德一事完全是假消息,连佯攻部队都不存在。恐怕沙达的军势正在某处集结。」 「没错,为此我们必须在最短时间内、以最小代价结束叛乱。」 「确实如此……但……」 迦萨连板着脸沉默不语,屋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窗外骑士们的交谈声反而变得格外清晰。 「索菲娜殿下,那个,关于喀萨克方面的支援……」 「——迦萨连,如今路德维关押着姊姊,又囚禁兄长,在这种情况下,谁能行使代理王权,你应该也心里有数吧。」 当她说出「父王留下了遗言」时,迦萨连皱着眉点了点头。 「收到沙达入侵的情报后,我们全军出动,而先王……恐怕是遭人下毒。当时赛尔修斯殿下……现任陛下也差点遇刺,幸亏加德内尔·塞利多尔夫等人奋力掩护,才将陛下送出城,但在即将脱身之际,还是被抓住了……」 「加德内尔……」 「他似乎为了保护陛下挺身而出,因此受了伤,但性命无虞。之后为了掩护陛下,他自愿成为诱饵,与陛下分开行动……把消息送来的也是他。得知陛下没能顺利脱身后,他非常自责。」 想起在动身前往喀萨克时分别的那天,她曾拜托身为兄长好友的加德内尔·塞利多尔夫照看兄长,索菲娜咬紧了唇。 「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把兄长带回来。在那之前,我只是代理。」 「也就是说,喀萨克并没有对赛尔修斯陛下见死不救,让索菲娜殿下继承王位的打算,没错吧。」 见迦萨连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她的胸口隐隐作痛。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索菲娜是在喀萨克的许可下行动,也因此认定喀萨克会提供支援。 「若是与沙达开战,那情况另当别论。但目前只是我国的内乱,没必要刻意让外国介入。我也正是为了这点才回来的。」 「难、难道……您是自作主张……」 迦萨连脸色骤变,索菲娜则回以一抹带着深意的微笑。 「你会这么想,其他人自然也会以为喀萨克会派兵支援——光凭这点,就足以让我们渡过难关。」 「可、可是,这样一来殿下您在喀萨克的处境呢?大使回报说您在那边似乎过得很幸福……」 年纪与祖父相仿的迦萨连慌忙挤出的那句话,竟与安娜曾说过的如出一辙,令她的嘴唇微微发颤。 (真傻,我一点也不幸福……不,或许也不能这么说。) 『索菲娜,到我这里来。』 一想起他伸出手,带着温柔笑意呼唤她的模样与声音,她的心便又止不住地颤抖。 (只有一点点,有那么一点点曾经感到过幸福。他也试着用他的方式对我好,但仅止于此。) 「索菲娜大人,您还记得我们在山岭上说过的话吗?我的心意至今也没有改变,赛尔修斯殿下的想法肯定也是如此。请您马上回到喀萨克去。」 垂着苍白的长眉,带着痛苦神情劝说的迦萨连,是真心为索菲娜着想,把她的幸福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没事的。」 也正因如此,她无法说出真相。索菲娜无法背弃这些关心她,为她担忧的人们。 「因为我被宠爱着嘛,偶尔任性一点也会被原谅的。就算跑来这里小小冒险一下,对方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看,他们还特地为我安排了护卫呢。」 (才怪,根本没有受到什么宠爱。但求你别察觉,迦萨连,就相信我吧……) 「……看来殿下嫁过去以后,开始变得任性了呢。」 索菲娜指了指亨里克,语气一转,露出腼腆的笑容。迦萨连微微扬眉,接着露出一种介于苦笑与释然之间的表情。 她压下说谎带来的罪恶感,以及那被他表情刺痛的心,装出一副从容的模样。 「去做好准备吧,迦萨连。后天上午就是决战时刻。」 「索菲娜大人!」 「加德内尔!」 索菲娜刚踏出房门,便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呼喊她的名字。 看见兄长的好友半张脸、上半身与左臂缠满绷带,还被别的骑士搀扶着,她的脸色瞬间发白,急忙奔上前去。 加德内尔似乎想回应她,甩开搀扶冲了过来,在距离她仅剩几步时身形一晃,被她立刻伸手接住。 「听说你是为了保护兄长才受伤……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请别道谢……没能守护陛下到最后,是我无能……」 他跪倒在地,唯一露出的那只眼盈满泪水,向她请罪。索菲娜握住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将额头贴了上去,轻声说道:「该道歉的人是我。」 「……索菲娜大人,您要进城对吧?请让我同行。」 「加德内尔?」 「这次我一定会守护好,请让我守护您,索菲娜大人。就算是这副身体,我仍能成为您的盾牌。」 那双水蓝色的眼眸凝视着自己,唤起了她年幼时茶会的记忆。 『加德内尔以后会成为骑士吗?那你也会守护我吗?』 他被索菲娜的提问弄得微微一愣,姊姊察觉后便悄声告诉她:『骑士要守护的,是君主与美丽的公主。』她才明白,原来自己不在其中,这么问只会让他为难,心中一阵歉疚。 加德内尔是个温柔的人。当时明知可能会惹姊姊不高兴,仍急忙回道:『我当然会守护您。』 「不必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你救下哥哥的性命,却因此受到这么重的伤……」 「不是那样的!」 他注视着索菲娜的同时,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索菲娜大人……不,索菲。我一直在后悔,但如今你回来了。这一次,我一定要亲手……」 「!」 两人紧握的手忽然被猛地一扯,身体几乎要倒进他怀里的瞬间,亨里克一边说着:「真是太感人了。」一边挤进两人之间。 (鼻子好痛。本来就已经够塌的了……) 索菲娜的脸撞上亨里克的上臂后侧,痛得眼眶湿润,但他完全不以为意。他用自己的双手从上下包住两人仍紧握的手,整个人往加德内尔那边靠了过去。 「不用担心,您的这份心意就由我来继承。」 说着,他干脆地把索菲娜的手拨开,重新紧紧握住加德内尔的手。 (亨里克?) 索菲娜对他这种完全不似平日绅士作风的举动感到疑惑,正要靠近时,亨里克却维持着面朝加德内尔的姿势,用手肘把她挡了回去。 「承蒙您对我们喀萨克王国王太子妃殿下的厚爱,接下来就请交给我们吧。」 接着,他用那张俊美的脸庞对加德内尔露出一抹微笑。 (这个表情,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知为何,从斜后方望见的亨里克侧脸令她感到似曾相识。 「奉吾主菲尔德里克·希尔尼亚·喀萨克之命,我绝不会让索菲娜·海德兰·喀萨克妃殿下受到任何一点伤害。」 以充满威严的声音对加德内尔作出宣告后,亨里克站起身来,拉着索菲娜的手道:「好了,妃殿下,我们走吧。」 「啊,嗯……我知道了……」 尽管因亨里克身上那股不寻常的紧张气息而困惑地不停眨眼,索菲娜仍顺从地站起身来。 「加德内尔,谢谢你愿意这么说。但现在你应该先好好休养。我一定会夺回海德与兄长大人,也一定会保护好海德兰和你们。」 索菲娜效仿亨里克,为了安抚加德内尔而露出一抹微笑,转身离开。 「感觉在各种意义上都要开始拼命了……」 「是啊,我明白。先不论能不能顺利进城,就算进去了之后也——」 「不是,我不是在担心那个。物理层面上的问题,我还应付得来。」 「所以说,为什么喀萨克的骑士都这么有自信?」 两人并肩走在长廊上,索菲娜既无奈又感到安心地笑了起来,亨里克也跟着苦笑。 「当天为以防万一,请您穿上护具。避免太引人注目,护喉、胸甲、护手、胫甲就足够了。至于头盔……看不见您的脸会很麻烦,就不戴吧。」 「那我就照这样去准备了。亨里克,待会儿见。」 将要去更衣休息而走进另一间房的索菲娜交给迦萨连公爵家的侍女后,亨里克重重叹了口气:「到底是太迟钝,还是太正经了呢?」 「让那种人靠那么近,要是被发现,我真的会没命的……不,想必他会面无表情地发飙吧,但偏偏那样更让人发毛,费尔最怕他那种模式了。」 亨里克又叹了口气,在心中自顾自地决定:「回去以后一定要让玛莉好好慰劳我。」想像着心爱的妻子说着「辛苦啦!」迎接自己的画面,他微微扬起嘴角。 下一刻,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望向城堡窗外遥远的西方天空。 「如果能夺回海德与国王,之后就此分别,那是最好的……」 ——肯定已经开始行动了。 「……殿下,拜托您了。您明明知道她是那种会为他人赴汤蹈火的公主,却仍选择了她,对吧?」 喃喃自语后,亨里克将背靠向索菲娜所在的房门。 * * * 「总是说些多余的话,关键的却一句不提。价值观和一般人天差地远,却毫无自觉,所以才会让人误会,自己还全然不知。」 「我才没有……」 「——明明就有。」 被索菲娜的乳妹低声反驳、冷冷瞪着,菲尔德里克瞬间哑口无言。 「说话难听,从不表露真心,却又特别容易放弃,这些全都是扣分项目。什么『深受慈悲与恩惠之神眷顾的男人』、什么『完美无瑕』,大家全都被骗了。」 「……你不也一样被骗了吗?」 「我不是被菲尔德里克大人骗的!是索菲娜大人……我明明一直、一直都陪在她身边,明明这么喜欢她,什么都愿意为她做,却完全没察觉她有多么痛苦……可是追根究柢,全都是菲尔德里克大人害的!」 制定了军队动员计画后,菲尔德里克想在出发前跟「索菲娜」打声招呼。身兼她的替身与原本的侍女二职的安娜,今天仍然毫不留情。 虽然她知道索菲娜已经安然穿过国境后,有多少冷静一点,但基本上仍是边生气边哭的状态,这让菲尔德里克更加坐立难安。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但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索菲娜现在也平安无事。」 「我知道。我知道您一直保护着她,不管是过去或是现在——然而,这些事她仍然一无所知!」 菲尔德里克试图安抚她,却只换来更凶狠的怒视,外加一句「既然能在我们面前说出口,我还以为您也有好好告诉索菲娜大人」。 每一句都正中要害,菲尔德里克忍不住抬起右手按住自己的额头。 「没错,索菲娜大人确实有些迟钝。以前还在海德兰时,她也完全察觉不到别人对她抱有好感。不过,那也都是奥蕾莉娅大人的错!」 「啊……」 「即便如此,索菲娜大人原本是个坦率的人。对于别人的好意,她总是真心回应,是个非常温柔的人。所以她会这么纠结,毫无疑问全都是菲尔德里克大人那别扭的性格害的!」 背后传来明显克制不住的笑声,不用看也知道是福尔森。 菲尔德里克又叹了一口气,伸手拿起安娜替他泡好的茶。 (……是海德兰的萨提基茶。) 茶香中带着索菲娜母国花朵的香气,让他想起她很喜欢这种茶。 『味道很好闻吧?可以配着夏尔吉一起享用,会变得更美味喔。』 她向自己推荐这种茶与茶点时的模样和语气,如今仍历历在目。当时,她就坐在现在安娜所在的位置旁。 「……」 不仅如此,那张书桌也是。她曾坐在那张椅子上,皱着眉阅读文件。 也曾在这张桌上,仔细端详奥提雷特的棋子。 在那只花瓶里插花,说是从寇德那里学会了在水中修剪花茎的技巧。 两人曾并肩站在那扇窗边,一起看着被朝霞染红的街景。 她似乎身体不太舒服时,被自己硬塞进那扇门后,抬头露出的为难表情。 「……」 这个房间的每个角落都能见到她的影子。 没错,只剩踪影、只剩下她的气息—— 「……!」 意识到她已经不在,他的喉间微微颤动。 明明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明明决定要让她自由,却仍觉得难以承受——明明他早已没有那种资格。 「——您是不是又在一个人胡思乱想些不必要的事?」 从彷佛坐在索菲娜幻影身旁的安娜口中,传来那道低得可怕的声音,把菲尔德里克的思绪拉回现实,脸颊也跟着微微抽搐。 「我说,你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 「我、拒、绝!在菲尔德里克大人和索菲娜大人把话说清楚前,我是不会改变态度的!还有,不管您怎么说,这世上最在乎索菲娜大人的人是我——不敬罪?要判死刑就请便!」 「喀萨克没有那种罪名。建国后马上就废除了……」 他忍不住仰头望天。 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也不得不说果然是姊妹。看似乖巧,实际上却强硬、固执、行动力十足的这点,安娜简直和索菲娜一模一样。 周围的护卫骑士们一脸又紧张又想笑的表情,也只是加深了他的疲惫感。 「我更正一下。应该是——等您把话说清楚,并把索菲娜大人平安带回喀萨克之前。」 「带回来?」 自从索菲娜离开后便一直对他恶言相向的安娜,此刻竟说出意料之外的话语,让菲尔德里克惊讶得不禁瞪大了眼。 「啊——真是的,到底要到什么程度……我不管了,接下来请您自己去跟她谈、自己去问清楚。」 给了菲尔德里克一个毫不掩饰的无奈表情后,她又补上一句「但是」,接着以认真的眼神直直望向他。她站起身来,挺直背脊。 「我相信结果一定会是如此。菲尔德里克大人也是,索菲娜大人——我的母国,以及索菲娜大人,就拜托您了。」 她声音颤抖着如此说道,随即深深低下了头。 「……谢谢你。」 胸口像被堵住一般,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压下那份难以言喻的冲动,勉强挤出感谢的话语。 即使最后会失去索菲娜,菲尔德里克也已经下定决心要成全她的选择。然而,若能让他说出自己的愿望,他希望能再一次在这个房间里、在这座城中、在卡萨雷纳、在喀萨克,看见索菲娜的身影。 安娜或许已经看出了菲尔德里克内心的矛盾。 (连温柔这点也和索菲娜一模一样……) 她的影子无处不在。安娜、园丁、洗衣婆婆,房间、城堡里的每个角落、茶与点心、蓝天、微风、白云…… ——好想见她一面。 下次见面时,恐怕就是最后的告别。但即便如此也无妨。他只想亲眼、亲手,再一次确认她的存在。 接着,如果她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哪怕一切已经太迟、哪怕再怎么狼狈,他也要告诉她——「我喜欢你。」也要让她知道,正是因为喜欢,才希望她能够在自己所选择的地方得到幸福。 * * * 索菲娜趁着天亮前,再次来到了海德外围的货船停泊处。 东方的地平线边缘才刚开始泛白,头顶的群星仍在闪烁。 「请用。」 在成排仓库的阴影中,正紧张地等待着水运工波博克的索菲娜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份三明治。 (是让我吃的意思吗?在这里?站着?) 面对这种完全不合常理的情况,索菲娜一度愣在原地,但短暂犹豫后,她还是咬了一口。 「……」 她带着像是在做坏事,却又觉得有趣的复杂心情咀嚼着,家乡特产的辛香料味在嘴里散开。 那是令人无比怀念的味道。她又咬了一口、两口,把整份三明治咽下肚。 「毕竟饿着肚子会影响判断力嘛。再说,这样站着吃,谁也想不到您会是这个国家的公主,当作障眼法也挺有用的。」 「不是我要自夸,就算不站着吃,也没有人会觉得我是公主吧?」 这趟旅途中经历了不少事,每一件都不像是「公主」会做的举动。 (如果看到我现在这副样子,那个菲尔德里克大概永远不会再说出「你好歹也是个公主」这种话了……) 一想到他肯定会皱起那对漂亮的眉,问「你到底在做什么」,接着露出一脸无奈,她竟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个,我可以说点丧气话吗?」 「请说。」 「和三明治无关,我觉得就算我骑着马在海德里四处晃,也没有人会注意到第二王女已经回来了。」 (如果我也能像那个只要站在那里,就能吸引众人目光的人一样……) 「您是想说,如果是菲尔德里克殿下,情况一定会完全不同吗?」 「……我果然还是不喜欢亨里克这点。」 被一语道破心思的索菲娜闷哼出声,亨里克则轻轻笑了出来。 「我认为殿下之所以引人注目,并不是因为外表。索菲娜大人在这点上也和他很像,所以一定没问题的。」 「我?」 (和菲尔德里克相像的地方……?) 当她因出乎意料的话语而困惑地眨了眨眼时,宁静的清晨河畔传来了突兀的粗重脚步声。 「迷路公主,东西都准备好了。」 索菲娜一边说着「又叫我迷路公主」,一边噘着嘴回头,只见波博克咧嘴一笑,举起一顶不合时宜的王冠头饰与颈圈。 「最后一步就是你了,来,把这个戴上。」 「……那个,是从哪里来的?」 「是珠宝饰品工会的阿德内要给你的。这种能遮住额头和太阳穴的冠饰,既能展现威严,也能当成护具。这条颈圈虽然亮晶晶的,但其实是金属做的,可以代替护颈。」 「然后是这件披风,闪亮亮的对吧?这是服饰工会和珠宝商一起送的。」 他身旁的女性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的包裹中取出披风。 索菲娜原本打算悄悄潜入海德夺回城镇与军队,却在波博克等人合情合理的反对下不得不改变计画。 新计画是沿着干涸的地下水道进入海德,之后当众表明身份,堂堂正正地走在街上,从正门直接进入城中。 『偷偷进城后你能找谁?即使运气好没被那些混帐贵族抓住,难道还想一个一个去寻找可能支持你的人?你根本没那个时间吧?那不如直接让所有人一次看清楚,谁才是正当的一方。』 『多数人其实都是赛尔修斯殿下和你的支持者。只是殿下不在,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要你一出现,他们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路德维的私兵算什么。我们的命本来就是贤后陛下救下来的。要是能保护殿下和你,成为这个国家的盾牌,我们求之不得。』 挡在即将成为攻击目标的索菲娜面前的盾牌,是说出那番话的工人们,以及波博克他们暗中召集来的海德市民。 索菲娜表示不能让他们承担这种危险而拒绝提议时,他们却愤怒地说道:『我们怎么可能把所有事都推到特地跑回来的你身上!那是我们的殿下——是新的国王陛下,是我们的国家。别小看我们!』 「……因为我太不起眼了,大家才担心我如果不戴这些装饰,根本没人会认出我是公主。」 这些人愿意帮助自己和兄长——为了掩饰自己几乎快要落泪的情绪,她硬挤出了那句别扭的话。 在场所有人都笑了出来,但她并不觉得被冒犯。 「正是因为索菲娜大人总是真心替人们着想,所以大家才愿意支持您啊。」 在带着笑意的亨里克陪伴下,索菲娜跟随着波博克等人迈步走去。 就这样,为了前往海德,他们趁着黎明前的黑暗,沿着旧河道踏入阴暗潮湿的地下水路。 带着护卫亨里克以及负责海德水运的强壮男人们,索菲娜神情严肃地走在直通城门的大道上。 那些似乎是被波博克召集来的市民也陆续加入队伍。 「怎、怎么回事?」 「——我这张脸,你们不认得了吗?」 从街道另一头走来的,是身穿深红色制服的海德兰士兵。 骑在马上的索菲娜尽量摆出充满威严的姿态,俯视着他们。要是他们真的点头该怎么办?她努力祈求母亲保佑,希望没有人会察觉她其实紧张得心跳加速。 「索、索菲娜殿下……」 「唉,啊……快、快去报告。」 呆愣着的海德兰士兵背后,路德维的私兵们慌张地朝城里奔去。 正透过窗帘缝隙窥伺着情况的市民,砰地一声推开了窗户。 「索、索菲娜大人!」 「索菲娜公主殿下回来了!」 「索菲娜大人,赛尔修斯大人他……请您救救他!」 「……」 索菲娜本人还没回过神,人群已经接二连三地聚拢过来。 有人直接加入前往城中的行列,有人则在街上边跑边高喊着「第二王女殿下回来了!」。 或许是听见了骚动,左侧一支由骑士率领的小队朝这里靠近。 索菲娜已经做好应对可能爆发战斗的准备,此时,一名年纪比她还轻的骑士走上前来,用彷佛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仰望着她。 (如果没记错,这应该是赫加提萨子爵家的嫡子……去年才刚加入骑士团。) 「索菲娜殿下,欢迎您回来。拜托您,请您代替赛尔修斯殿……陛下下达指示……」 「我会安抚市民,排除王城中的祸患。你跟我一起来。」 「非常感谢您……遵命。」 道完谢后,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庞皱了起来。 「……你做得很好。」 (是啊,一定很不安吧。即便如此,他还是努力地想要履行自己的职责。) 其他露出同样表情的士兵也纷纷朝各个方向奔去。 就这样,等抵达城前时,由市民与海德兰士兵聚集而成的人潮规模,已经庞大到让索菲娜暗自心惊的程度了。 矗立在前方的,是比喀萨克城堡还要古老数百年的石造海德兰王城。那是索菲娜自幼生活的地方。 宽阔的护城河环绕在城堡周围,水面上倒映着城堡的影子。 「站、站住!再不停下我就放箭了!」 一旁的亨里克立刻拔剑,一语不发地将城墙上射来的两支箭矢击落。 「啊……」 「——先看清楚对象是谁,如何?」 接着,他以充满压迫感的目光瞪着那名射手。 「吾名索菲娜·弗伊尔·瑟·海德兰,以海德兰王权代理者之名下令——开门。」 索菲娜站在正门前的桥中央,高声宣告。 「索、索菲娜殿下……但、但是……」 「——汝等所奉之主,何人?」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些不知所措的门卫们。 「还是说,你们愿与勾结邻国沙达的卖国贼同流合污?」 从面前的士兵开始,动摇迅速蔓延至他们背后窥伺情势的人群。 「想要拯救赛尔修斯陛下,愿意像这样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不是奥蕾莉娅大人,而是索菲娜殿下啊!」 随着索菲娜身旁那位年幼骑士的呼喊,士兵们纷纷停下动作,凝视着她。 片刻后,桥另一端的正门向左右两侧打开。 没有再遭遇箭矢袭击,索菲娜沿着桥中央稳步前行。 「你、你们在做什么!快拿下她——不,杀了她!」 (——路德维……) 当那个从城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歇斯底里地喊叫着的肥胖男人映入眼帘时,她的怒火猛然涌上。 「啊?杀她?对于回趟老家结果发现闹得一团乱,还好心想帮忙的人,说什么蠢话呢。给我懂得感激啊。」 「那、那些骚动都是那家伙引起的吧!还愣着做什么,快杀了她!」 「竟敢把贤后陛下的女儿、赛尔修斯殿下的妹妹索菲娜大人称作『那家伙』……胆子不小啊。」 「快、快点杀了她!你们在干什么!」 在波博克的怒喝下,路德维吓得脸色发白,连连下令,然而无论是骑士、士兵,甚至他自己的私兵,全都不为所动。 「喂,你该不会以为,大家看不出来你的所作所为有多么荒唐吧?」 波博克低沉的嗓音一响起,杀气腾腾的市民与士兵们便逐渐逼近。 「吵、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真是放肆。」 在路德维一边叫嚷着,一边拔出自己配剑的瞬间,亨里克以惊人的速度将那把剑打飞。 「拿下他。」 路德维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亨里克。他还没来得及再度开口,索菲娜已经下令。 站在他身旁的士兵立刻反扭他的手臂。 「请、请等一下!我到底犯了什么罪——」 「暗杀先王乌利姆二世、囚禁赛尔修斯国王陛下、与沙达通敌企图谋反——其余罪状日后再查。」 「这是诬陷!我都是为了海德兰……没、没错,你们根本没有证据!」 的确没有。但索菲娜依然装得像握有铁证般,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 想起那个只凭一个笑容就能让人深信不疑的菲尔德里克,她再次感到羡慕。 「你大意了呢,路德维。我的兄长,海德兰国王赛尔修斯陛下,早已在我们手中。」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顺利得连索菲娜自己都感到惊讶。 她揭露沙达有意入侵的传闻,并公开指出幕后通敌之人正是路德维的事实,将他搜刮干净后囚禁于城里那座有着不详传闻的塔楼中。 「哪里能捞到好处就往哪里凑……真是腐败到不行。」 她本以为路德维的支持者可能会有所反弹,但如同波博克等人与市民们带着无奈所说的一样,没有任何人愿意为他伸出援手。 也就是说那些留在城里的人与其说是路德维的支持者,不如说是打算静观其变的人。 证据就是,明明局势尚未稳定,他们却立刻改变态度,纷纷向索菲娜示好。即使路德维的私兵仍驻守于城外,他们仍你一言我一语地斥责路德维,同时把自己对海德兰的奉献吹得天花乱坠。 他们明显认为,比起以沙达为后盾的路德维,有喀萨克当靠山的索菲娜所支持的兄长一方更有利,这种显而易见的盘算令她厌恶不已。实际上,别说靠山了,她说不定还已经触怒了那个大国——想到这里,她又更加心烦。 「话晚点再说。若有任何异议,请去找我兄长。」 无论如何,这些人该如何处置应该交由兄长来判断。 这么想着,她一边将那些人的面孔与言行牢牢记下,表面上虽仍保持着平静…… 「看得出您深得菲尔德里克殿下宠爱呢,成婚后的您真是愈发美丽了。」 唯独面对那位说出如此赤裸谄媚的伯爵,她觉得自己的演技恐怕露馅了。 (这是对于我用清白到连万年不融的白雪都要自愧不如的身子跑回来的嘲讽?挖苦?还是挑衅?总之,那双不中用的眼睛,我来替你挖出来吧?) ——她真想夸奖自己,竟然能把如此阴暗的念头忍住没说出口。 话说回来,会冒出把眼睛挖掉这种危险的想法,就表示她至少在这方面的「清白」已经荡然无存。大概是被费尔影响得太深了……既然如此,就只能请她负起责任,今后也得继续和自己好好相处。 「索菲娜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匆忙跑来的侍从长挤开那些贵族们,探出了头。 「能遣散的人我都放走了。留下的只有奥蕾莉娅大人与弗拉洁斯大人一派的人,以及侍女长洁米德等公开先王遗言时在场的人。洁米德因为与遗言牵涉过深而被带走了。我们也不清楚她的下落。」 「洁米德……立刻确认他们的状况,保护好他们。姊姊大人她们呢?」 「至今没有现身。」 她甩开那些贵族,一边在城中前行,一边听着他的简短报告,同时命令他确认城内情况。 紧接着,索菲娜立刻开始着手重整军队。 然而留下来的骑士——那些本应担任指挥官的人——却几乎都是如先前遇到的那位子爵嫡子一般,因出身显赫而坐上高位的年轻人。 至于真正有能力的人,不是被杀,就是身受重伤后被关进牢里。 (这是打算直接把国家拱手让人吧。竟然能对同为海德兰人的同胞做到这种地步……) 局势远比她预想的更加严峻,索菲娜开始担心自己或许根本无法调动军队。 她后悔自己当时以「可能会给其他人带来不必要的刺激」为由,拒绝了迦萨连派骑士同行的提议。 索菲娜本人从未接受过任何军人或军官的训练。 『想学的话就说。』 某个夜晚,她与菲尔德里克下着奥提雷特时谈到这些,他冷不防地冒出一句:『我可以帮你安排老师,是骑士团的讲师。』 当时因为不明白他在打什么主意,所以索菲娜并没有答应。 『你的判断力就只有这种程度,难怪连奥提雷特都赢不了。』 委婉拒绝后,不仅奥提雷特输了,还被他那样嘲笑,让索菲娜只觉气愤;但如今她却深感后悔,不得不承认菲尔德里克其实是对的。 (虽然应该不至于,但他该不会连这种情况也预想到了吧?要真是如此,早点说不就好了……不,说得出口才怪……不对,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得想点办法才行……可是,该怎么办……) 正当索菲娜心中乱成一团,焦急得冷汗直流时,亨里克及时出手救了她。 他假装在向索菲娜请示,实际上暗中引导着海德兰骑士们各部队该往哪、如何部署。 就这样,索菲娜在他那句「应该不会真的打起来,您只要抬头挺胸地摆出指挥官的样子就行了」的耳语鼓励下,与士兵们一同踏出了城门。 索菲娜原本打算按照与迦萨连的事前计画,夹击那些贵族的私兵,但或许是路德维的私兵带去的警告起了作用,他们一看见代表索菲娜势力的棕底蓝线军旗便四处逃窜,根本没有真的发生交战。 看着迦萨连的军队将他们驱散后,索菲娜立刻返回城中,对波博克等人与市民们表达慰问,并解放曾被路德维等人囚禁的人们。 其中不仅有拒绝服从的城中工作者,还包括被当作杀鸡儆猴而带走的水运工会会长、自治长等人。 城堡里的侍女长洁米德也在其中,她与其他侍女一起被关押在城堡地下最深处。 「索、索菲娜大人?您这个人真是!从以前就这样,看似乖巧懂事,却总是做出一些不得了的举动……所以,梅莉贝尔大人才会直到最后一刻都如此挂念您……」 那位过去侍奉她母亲,出身男爵家的侍女长,隔着铁栏一见到索菲娜便哭了出来。 尽管没有遭到拷问,但光是从牢里的环境便能看出她受了不少折磨。原本精神与体魄都十分强韧的她,如今却憔悴不堪,精神状态明显濒临崩溃。 「你做得很好,真的辛苦你了……」 被她搀扶着的侍从长,身体和声音都在颤抖。 『我已经把多份盖了骑缝印的遗嘱藏在国内外各处了。若乌利姆二世陛下与赛尔修斯殿下同时遭遇变故,而我,洁米德,又无法按时联系,那些遗嘱就会照计画公开于世。』 『要拷问我吗?就算我招了,我的消息也不会直接送到藏匿遗嘱的位置。换句话说,无论是我还是任何人,都不清楚真正的遗嘱有几份、藏在哪里。』 『距离下一次联络还有两个月——有本事的话,就去把所有遗嘱找出来吧!』 据说她一边对路德维等人这么说,一边挺身挡在眼看就要被杀害的兄长面前。 即使身陷如此险境,她仍守住了母亲梅莉贝尔所留下的布局。 「洁米德,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要是没有你,一切早就完了。」 「梅莉贝尔大人终其一生守护的事物,以及她珍视的赛尔修斯殿下,岂能让那群愚蠢之徒糟蹋?」 对于只能不停道谢的索菲娜,浑身狼狈的洁米德反倒挺起了胸膛。 「来吧,既然您难得回来,我会让人准备些您爱吃的食物。」 看着她说完这句话后露出的笑容,索菲娜终于忍不住流下眼泪。她深刻地感受到,即使母亲已经离开人世,却依旧在守护着他们。 「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就说一声。」 「谢谢你。我会尽力而为,但大家在回到日常生活的同时,也别忘了做好准备,以应对可能发生的突发状况。还有,请绝对要记住——各位的性命是最重要的。」 在倾落的金色阳光下目送波博克等人及市民们离开后,侍从长劝她稍作休息,于是索菲娜便走向海德城中那间令人怀念的房间。 「那个,奥蕾莉娅大人与弗拉洁斯大人,该如何处置呢?」 就在她要推开房门时,侍从长小心翼翼地提问,让索菲娜顿时屏住了呼吸。 『今后每次从镜中看到自己那副不堪的容貌时,你最好给我记住。』 那一晚,同父异母的姊姊奥蕾莉娅吐出近乎诅咒般的话语时,脸上那扭曲的神情,是索菲娜从未见过的。 撇开父亲与那位侧妃弗拉洁斯不谈,她过往从未对索菲娜露出如此强烈的敌意。 父亲等人时常拿姊姊与索菲娜来比较。然而,只能靠努力证明价值的索菲娜,和凭着脱俗的美貌便自然而然地受众人景仰的姊姊,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她们擅长的领域也不同。索菲娜通晓时事却不擅社交,而姊姊则恰好相反。 姊姊多半也心里有数。在晚宴等场合上,每当发现索菲娜无法应付政务以外的话题时,她便会不着痕迹地介入替她解围;而当兄长向加德内尔等友人试探与索菲娜的婚约时,她也会替那些为难的人打圆场,避免双方陷入尴尬。 索菲娜也曾暗自下定决心,要尽她所能,让姊姊能够继续做她自己。 虽然彼此绝对称不上亲近,但她一直以为,两人能就这么维持着彼此的界线,和平共处。 「……替她们安排护卫。告诉她们,等局势稳定后我会亲自前往拜访。」 其实说白了,就是监视——直到能证明她们没有参与这场动乱为止。 但一想到能以此为由暂时不必见到姊姊,索菲娜暗自松了口气。 「唔……好累。」 半年没使用的房间复着些许灰尘。这或许代表她的乳母,同时也是安娜母亲的泽露德已经顺利逃脱。 包含房间完好无损这件事在内,索菲娜在许多层面上都感到如释重负,她纵身倒在床上。 毫无形象地在床上打滚时,她无意间望了窗外一眼,看见被夕阳染成一片通红的北方山脉。 「……」 她缓缓起身跪在床垫上,朝另一侧的窗户望去,暮色中城镇外围的大门敞开,人潮开始流动。 「……太好了。」 说完这句话,索菲娜又重新扑回床上。 『做得不错——就你而言。』 曾经听过的那句话突然在脑海中响起,索菲娜先是屏住呼吸,随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够了,我明明在努力忘记了,怎么还这么烦人……) 自从离开喀萨克以来便一直如此。每当感到不安、松懈或受到惊吓——他总会在索菲娜心中出现破绽时趁虚而入。 「费尔他们说得对,他果然是个恶魔。」 她像是在迁怒似地喃喃自语,接着翻了个身。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视线所及的房间天花板,果然和卡萨雷纳城里的截然不同。 「这也太黑了吧。」 说着「我把茶端来了」的亨里克探出头来。 他点亮灯火,一边准备茶具,一边说:「虽然泡得没费尔好,就请您忍一忍吧。」 (……这种事情,以前根本无法想像。) 虽然亨里克对她而言是如同兄长般的存在,又被费尔称作「夸张到会让人抓狂的宠妻狂魔」,但他终究是一名护卫骑士。而索菲娜现在却姿势随意地坐在床边,和他悠哉地喝着茶。他甚至还站在窗边,俯瞰着海德的街景。 索菲娜不禁失笑——半年前的自己若是看到这一幕,不知会作何感想。 她也意识到,自己在去过喀萨克后,已经变得如此不同。那么——菲尔德里克呢? 「真是辛苦您了。看吧,我就说没什么好担心吧?」 「咦?嗯,多亏了亨里克和大家的帮忙。」 被亨里克的声音拉回现实后,索菲娜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贵族们虽然问题也不少,但最大的问题的还是海德兰军。只凭身份就把缺乏经验与知识的人推上高位的制度,再加上先是被路德维牵着走,现在又要听命于我,他们完全没有自主判断能力。」 父亲与兄长遭到袭击时,在城中遇害的那些骑士虽然地位不高,但都是忠心耿耿且判断力出众的人。 失去了那些人才的悲伤、忏悔,还有对制度的遗憾,一口气全涌了上来。 与喀萨克骑士团的差距摆在眼前,索菲娜喃喃说道:「得想点办法才行……」让亨里克的表情变得有点为难。 「嗯?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觉得您刚才的样子真是帅气。与其说是公主,不如说更像女王。话说回来,您一开始也是那样呢。就算开玩笑,您也完全不会笑。」 听见亨里克的调侃,索菲娜的脸红了起来。 「都是因为你们太奇怪,才害我也跟着不对劲。」 「什么奇怪……等等,我也被当成费尔的同类了吗?」 亨里克那发自内心的嫌弃反应实在太有趣,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接着浮上心头的,便是那个「她」了。 至今为止索菲娜一直是以「已经确保兄长安全」为前提行动,但实际情况究竟如何呢? (既然费尔与亨里克都说绝对没问题,那应该真的没问题吧……) 正当她望向那座令人不寒而栗的塔所在的东边街区时,敲门声忽然响起,一名情绪激动的海德兰骑士冲进了房间。 「索菲娜殿下!赛尔修斯殿下回来了!」 她用尽全力奔跑在城堡的走廊上。 「妃殿下,等等我啊!」 虽然亨里克在后方追赶,但她实在等不了。 在平日举行会议的评议室中央,她看见迦萨连与一群全副武装的骑士。 「真令人心痛……」 「绝对饶不了你,路德维!」 而在人群中心,被身穿朴素洋装的费尔扶着的那个人,正是她的兄长。 「兄长大人!」 「真的是你,索菲……你这傻孩子,怎么这么乱来……」 索菲娜带着近乎哭喊的声音扑进兄长怀里,让他闷哼了一声。 下一刻,兄长也紧紧回抱住她,哽咽着低语:「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呜呜呜……」 (他活下来了……他真的还活着……我一直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对索菲娜而言仅存的、无可取代的、最重要的家人—— 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度,安心感油然而生的瞬间,索菲娜紧紧抓着兄长,全身颤抖着流下眼泪。接连滑落的泪水打湿了兄长破烂的衣服。她拼命压抑着哭声,却怎么样也止不住呜咽。 「索菲娜妃殿下。」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费尔在一旁略带迟疑地开口,她才终于从兄长怀里抬起头来。 对了,得向费尔道谢才行——她这么想着,抬眼望去,却发现费尔的表情有些扭曲。 「那个,很抱歉打扰你们团聚,但……」 「索菲,沙达已经出兵了。」 「!」 兄长的话让她的心脏发出令人不安的声音,猛地一缩。 「情报指出,沙达的卡尔岑达派出了约三万兵力,正沿着街道往海德兰国境的列达河前进。」 「索菲娜殿下、赛尔修斯殿下,这位是?」 「她、她是费尔·迪兰,和巴德纳一样,是我在喀萨克的护卫……」 「莫非,她就是那位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上门挑战的多姆斯克狂将军揍得落花流水的女骑士?」 索菲娜茫然地回应着迦萨连,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怎、怎么办……没想到,他们竟然来得这么快……) 她原以为沙达若要动手,至少也会等到确认海德或兄长赛尔修斯被夺回以后。 迦萨连的部队另当别论,留在海德的那些人早已乱成一团,恐怕派不上用场。不仅如此,包含路德维在内,那些参与叛乱的人别说处置了,连清查都还没结束。 在这种情况下,放着海德不管去与别国交战?根本不可能集中精神应战。 就连缺乏军事知识与经验的索菲娜都能理解局势有多么绝望,周围骑士们的僵硬表情也应证了这一点。 (明明一路上得到那么多人的帮助,难道全都要白费了吗?) 看着他们的表情,索菲娜也抿紧了嘴唇,微微颤抖起来。 「迦萨连,包含嫌疑者在内,召集军中所有曾支援过路德维的人。欧尔克尔,把贵族们也一并带过来。」 「罗丹,一小时内完成军队的重整。这里留下两千名兵力,由吉安瑟统领。另外,把海德的自治长们全部召来。」 「陛下,戈尔迪拉领主来信,表示正于国境与沙达交战,请求援军。」 「立刻传信给街道周边的领主们,要求备战并疏散民众。告诉他们,我们会立刻前往救援。」 「召集各国大使。我们要寻求援助。」 尽管仍需要靠费尔搀扶,但兄长果然是兄长。他冷静地发号施令,或许也正因如此,众人的不安逐渐平息。 索菲娜在感到安心,差点再次落泪的同时,也在与方才慌乱失措的自己相比之下,对兄长更加感到骄傲。 (我还是别插手比较好。) 她如此判断后,悄悄从兄长身旁退开。同时,费尔把兄长交给了身边的骑士,也跟着退到人群之外。 「……」 索菲娜从远处静静凝望着兄长。他在众人簇拥下掌握情报,毫不迟疑地对接踵而来的问题做出决断,不间断地下达指令。 虽然不及姊姊那般完美,却远比索菲娜美丽的那张脸庞,如今削瘦憔悴、伤痕累累。 (不过,他真的还活着——) 泪腺再次松动,索菲娜露出一抹彷佛要哭出来似的笑容。 「费尔,真的很谢谢你。」 「妃殿下才是,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您真的很努力了。」 费尔一如往常地带着温柔笑意走了过来,让索菲娜一时语塞。 她总是如此。从不以公主或王太子妃的身份看待索菲娜,而是将她当成名为「索菲娜」的个体。 所以,她会称赞索菲娜为了成为合格的公主或王太子妃而付出的努力,也会以她的「立场」为由,替索菲娜个人的感受着想。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把她当成特别的存在。)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菲尔德里克即使常常为一些芝麻小事和她斗嘴,却仍如此重用她的原因。 她一直以为,身为大国王太子的他完美无缺,是索菲娜永远无法企及的遥远存在。但这是第一次,她觉得或许并非如此。 (我……真的有试着理解过他吗?) 索菲娜下意识地垂下视线,这才注意到费尔的手臂上也缠着绷带。 「你受伤了吗?」 「啊,这个只是配合衣服做做样子而已。」 看到索菲娜吓得脸色发白,费尔耸了耸肩。 「原来如此,是为了搭上马车吧。」 「嗯,设定是『我带着在事故中受了重伤的丈夫前往王都求医』。途中刚好遇见一对要去海德探望儿媳的老夫妻,就顺路搭了他们的车。多亏了他们,盘查也顺利通过,而且他们人真的很善良,因为同情我们,还请我们吃了免费的午餐。我早上什么都没吃,当下差点以为自己遇上神明了呢。」 「吃饭真的很重要呢。」 「我问到他们的住处了,之后一定得去道谢才行,顺便还得为欺骗他们道歉。」 (……真是一点也没变。) 尽管局势紧迫,两人却仍一如往常,不知为何毫无紧张感。一直对他们心怀歉疚的索菲娜也终于能够稍微喘口气。 (都还活着……不只是兄长,我、亨里克、费尔也都还活着——) 她静静地感受着这份安心与幸运。 「对了,亨里克,把你的制服拿来。」 「啊?」 「变装的时候没办法带着嘛。」说着,费尔扯了扯亨里克制服的袖子。 「还有,妃殿下,这张纸上写的内容,能请您帮忙准备吗?」 「费尔?」 「因为妃殿下,您打算就这样直接赶往沙达前线吧?」 完全不明白亨里克的制服、那张纸,还有费尔的话之间有什么关联,索菲娜只能困惑地眨了眨眼。 接着她恍然大悟。虽然费尔的想法一如既往地难以捉摸,但索菲娜已经渐渐能够掌握她的行动逻辑了。 「费尔,你该不会……打算一起来吧?」 「对。」 「不行!你已经做得——」 「还不够。这不只是我个人的意愿,更是我接到的重要命令——『保护好妃殿下,绝对不能让她受伤。』」 费尔眼神有些恍惚:「要是失败的话,这次真的会被剥掉一层皮的……」说完还打了个寒颤。 (「不能让她受伤」……?) 那句不像骑士团会下达的命令,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总之把制服交出来!我会让它更有用的!」 「呀啊!你、你干嘛擅自脱我衣服啊,笨蛋费尔!」 「裙子轻飘飘又空荡荡的,我不喜欢。拿剑也不方便。啊,要不要干脆交换?亨里克的话应该挺合适——」 「想得美!」 (……完全不知道该从哪里吐嘈起。) 她隐约觉得方才似乎有什么令她在意的事,不过眼前的闹剧很快就让她忘得一干二净。 「既然妃殿下也要去,那就得先准备好装备。」 「可以帮我们也弄点防具吗?」 「啊,好……」 不知不觉间,她发现两人已经擅自把一同前去当作结论,而她甚至为此感到安心…… (……从头到尾都在那个人的掌控之中。) 明明打从心底觉得不甘心,却又沮丧不起来,索菲娜悄悄垂下了眼。 ──────────────────────── 第七章 (怎么办……) 行军前往沙达前线的途中,帐幕内的索菲娜凝视着正与海德兰军医们一起替兄长诊疗的费尔。 用那张清单上写的材料洗去染料后,她的头发恢复成美丽的金色。那头金发与婚宴那晚索菲娜见到的颜色如出一辙,甚至在光线昏暗的此刻也彷佛会发光般引人注目。 「妃殿下,我拿到了一些点心,要不要一起吃?费尔也……啊,她还在看诊啊。」 无论是费尔,还是边说着话边走进帐幕的亨里克,都已经自然地和海德兰的士兵们打成一片,让索菲娜再次对母国军队的素质感到不安。 「国王陛下的状况如何?」 「军医说应该已经没有大碍了,都是多亏费尔……」 「这样啊……真是太好了。」 「是啊……」 索菲娜心不在焉地回应了带着笑容的亨里克,他微微歪了歪头,说了句「我去拿些茶水」后,便又走出帐幕。 尽管兄长与费尔都刻意避重就轻,但正如索菲娜所料,兄长似乎确实受到了相当残忍的拷问。他身上多处骨折、伤痕遍布,有些伤口深可见肉,甚至已经化脓。 他因此发起了高烧,御医神情凝重地劝他留在王都静养,但兄长却以「已经好多了」为由拒绝,最终仍选择前往与沙达交战的前线。 『她把刀在火上烧红后,先切开化脓的伤口,接着毫不留情地清洗、消毒。我还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但实际上效果非常好。喝下她说能够抑制发炎的药后,肿胀和高烧也慢慢退去了。』 兄长这么告诉索菲娜。 (果然……一直在看她吧……?) 是的,就是她的兄长。如果不是索菲娜的错觉,他的目光似乎始终停留在费尔身上。而且……是那种看向「特别的存在」的眼神。 『她从黑暗中悄然现身。因为太过美丽,我甚至以为冥界的使者终于来接我了。实际上,她简直不像人类。她悄无声息地一个接一个解决守卫,甚至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在天亮前完全掌控了整座塔。』 『起初我还感到害怕,但跟着她开始移动后,才发现她既温柔又有趣。明明不是该笑的时候,我却忍不住一再笑出来。她真是……』 说到这里便低头沉默不语的兄长表情虽然温柔,却又似乎藏着一丝苦涩。 (难不成我们兄妹俩……都注定只会爱上不会有结果的人吗?) 脑中浮现这种令人不愉快的念头,索菲娜因自己过分的自嘲皱起脸。 (是不是该告诉兄长费尔已经结婚了?可是,如果是我误会了呢?那岂不是会变得很尴尬吗?而且他也没有问,就算是兄妹,也不能擅自介入对方的内心世界吧?……真伤脑筋。) 索菲娜叹了口气,脑中浮现母亲的脸庞。 她正想抱怨母亲什么都教,唯独没教她如何谈恋爱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或许母亲的人生中,根本没有机会去体验所谓的恋爱。她早在懂事前,就已经与父王订下婚约了。 在索菲娜心中完全没有存在感,如今已逝的父王。在她的记忆里,母亲与他独处的画面,除了公务场合外寥寥无几。母亲对他抱有敬意,却看不出一丝恋慕;父亲则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母亲,却又对她冷漠至极。 (别说笑脸相迎了,他们的关系冷淡到连日常交谈都避之唯恐不及……) 她彷佛想要逃避什么似地将视线移向帐幕的天窗,看见外头阳光闪烁,树木随风摇曳。 「……」 从眼前的画面联想到菲尔德里克那双金绿色眼眸的瞬间,她的心狠狠地动摇了。她第一次意识到,也许自己其实非常幸运。 「承认喜欢他,向他告白,但却无法成为他最重要的那个人,无法忍受,所以才回到海德兰……」 为了平复心中的动摇,她低声喃喃起自己先前立下的决心,却完全无济于事。 她之所以会做出那样的选择,是因为已经痛苦得走投无路,以为那是唯一的办法。否则,她迟早会彻底崩溃。 她以为,只要那样做,哪怕当下再怎么痛苦,迟早也一定能够遇见其他幸福。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索菲娜皱起眉头,紧紧咬住下唇。 兄长虽然什么也没说,但自母亲去世后,他们便一直共同分担不安、一起支撑着这个国家,所以她能察觉兄长的异样。光是先前他不动声色地想把索菲娜留在海德,就足以证明不是她多心。 这恐怕会是一场硬仗。 (这次说不定真的会死,要是那样的话……) ——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她全身颤抖起来。 「费尔,那个……」 兄长望着在一旁拿药的费尔,迟疑地开口。他的眼神与声音里的热度,让索菲娜紧紧抿住唇瓣。 「会痛吗?等完全消肿后,疼痛应该会缓和一些。」 「不,那个……谢、谢谢你。」 「您不必道谢。请快点好起来吧。」 「……」 看着费尔脸上的微笑,兄长开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在犹豫片刻后闭上了嘴。索菲娜能够理解那份心情。 当她开始替兄长手臂上的伤上药时,他的表情痛苦得几乎扭曲。 意识到自己大概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索菲娜垂下了视线。 * * * 「……全军止步。在雾散去前原地待命。」 菲尔德里克强忍着如同咀嚼砂砾般的不快向骑士们下令后,在浓雾掩饰下表情逐渐扭曲。 自王都卡萨雷纳出发后已经过了六天。原本得花上将近十天的路程,靠着骑士们的体力与换马强行压缩,好不容易抵达青崖岭,却被浓雾困住了脚步。 虽然喀萨克与海德兰国境的山脉有多处可以翻越的山口,但青崖岭年代久远、山势陡峭,自从这几年新路线开通后便逐渐荒废。 他之所以刻意选择这条路,是因为这里人烟稀少,又能从后方切入侵略海德兰的沙达军,但…… 山顶吹下的风搅动着雾气,使得白色帷幕呈现深浅交错。他狠狠瞪着薄雾间若隐若现的幽深谷底,将臼齿咬得咯吱作响。 这次要在骑士们指挥下充当兵力的队伍,是与沙达隔着山脉相邻的库霍特地区警卫队。为了应对与沙达可能爆发的冲突,他们从选拔到训练都经过缜密规划,是一支相当优秀的精锐部队。 然而,若要在这种浓雾中前进,就算是他们也难保不会出意外。 菲尔德里克烦躁地将被雾气沾湿的浏海往后拨。传信鸟先前送来的消息令他的焦虑更甚。 (老老实实待在城里就好了,到底有多傻。) 海德兰的重要收入来源——加尔金山所在的地区,已经落入沙达手中。正如菲尔德里克所料,那个令人厌恶的国家正持续朝海德逼近。 唯一出乎他预料的是,成功夺回王都的索菲娜,竟然和被解放的赛尔修斯一起,随军前往迎战沙达。 沙达军有三万兵力,几乎全都是职业军人。想到与海德兰军的实力差距,菲尔德里克忍不住在腹部前紧握右拳。 留在卡萨雷纳那位沙达的丑陋公主已经完全中了计。想必她已将喀萨克不会支援海德兰的消息传回沙达。也就是说,沙达不会在占领区留下兵力。 如此一来,只要翻过这座山岭,五天内就能绕到沙达军后方。 (一定要赶上。绝对不能让她死。不只是她的身体,还有她的心——) 下定决心后,菲尔德里克凝视着浓雾彼端,那片本该辽阔绵延的海德兰大地。 * * * 「沙达的目的果然是加尔金山……」 在从海德前往国境的途中,他们收到消息:包含加尔金山在内的贝尔格地区已被沙达占领。 海德兰与沙达南部领土,以自南方山脉向北流出的列达河为界。加尔金山坐落于那座山脉的一隅,从国境往海德方向,也就是向东三天;从海德往西南方向约七天的距离。如今,那一带已经落入沙达手中。 「如果他们能就那样停留在原地,损失还能控制在最低限度……」 如此一来,只要夺回金山一带就好——索菲娜神情黯淡地这么想着,但兄长赛尔修斯却只是面色同样阴郁地摇了摇头。 「以那个国家的作风,他们不可能会那么做的。」 兄长的忧虑不幸成真。沙达一路向海德挺进,两天后,海德兰王国军在巴托马尔克地区与沙达王国军爆发冲突。 开战至今第五天,战况依旧不容乐观。 「乔格要塞失守,比欧赛特指挥官阵亡……」 远超预期的沙达正规军数量,以及他们超出常轨的作战方式,使得各地重要据点接连沦陷。 夺回后的村落景象惨不忍睹。包含孩童在内的无数村民遭到屠杀,多数遗体上都留有虐待与凌辱的痕迹。房舍与农田被洗劫一空后焚毁,井水则被下毒。 人们因沙达的残暴而陷入恐慌,海德兰只得分出部分兵力保护平民、扑灭火势。 靠着新任国王的指挥、骑士团的奋战、第二王女亲临前线所带来的士气鼓舞,以及民众的拼死抵抗下,虽然偶有胜利,但海德兰军的耗损也十分明显。 索菲娜一行人目前所在之处,是巴托马尔克地区的要冲——佐安。 这里一旦沦陷,通往海德之间便只剩一片平原——那是重要的粮仓。光是想到那种地方可能沦为战场,索菲娜心中便止不住焦躁。 「泽尼退出战线……」 又一名率领中队的骑士因负伤而不得不离开前线。 内乱本就导致人手不足,如今更是难以调度兵力,情势日益艰难。 「……」 眉宇间满是忧色的兄长向她投来目光,索菲娜便抬头望向一旁的费尔。她轻轻点了点头,让索菲娜感到安心的同时心中一阵愧疚。 「那么,第十三中队就交由迪兰指挥。」 即便能力毋庸置疑,但费尔毕竟是他国之人。将本国军队的指挥权交给这样的人,按理说是不可能的。 海德兰的骑士们起初自然心存不满,但最近他们也逐渐不再反对。不只是因为她融入了海德兰士兵,更是因为情势紧迫,他们已别无选择。 「费尔,麻烦你率领众人,把卡吉纳村的沙达兵引到西北西的森林去。」 兄长开始向费尔说明作战方针。他那一瞬间的痛苦神情,大概不仅是因为强迫本该只是索菲娜护卫的她承担重任,更是因为任务本身十分危险。 内战结束后,沙达为了毁灭新王朝而屡次入侵,但每一次都被费尔的祖父打得溃不成军、损失惨重。据说她与那位喀萨克英雄容貌十分相似。 此外,七年前,她本人也曾歼灭混入喀萨克反叛军中的沙达军。 或许正因如此,沙达士兵一见到她便会失去理智;有人吓得落荒而逃,有人语无伦次地咒骂,也有人为了立功亢奋不已。 于是索菲娜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要洗去染发,又向亨里克借了喀萨克骑士团的制服。她是为了利用憎恨与警戒,吸引沙达军的注意力。 尽管所有危险都集中在她身上,她仍不以为意地担任诱饵,以那份胆识鼓舞友军、吓阻敌人——至少到目前为止都是如此。 (但这又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呢……) 为了驱散不祥的念头,索菲娜轻轻摇了摇头。 「迦萨连从左侧,索菲娜从右侧夹击被引来的沙达兵。巴德纳,索菲娜就拜托你了。」 兄长对费尔与同时担任索菲娜护卫及指挥的亨里克所提出的要求愈发严苛——察觉到这点后,索菲娜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费尔受伤了?」 即使兵力悬殊,今早的作战仍以海德兰王国军的胜利告终。 然而,即使是负责追击的索菲娜,也多次险些遭到袭击。因为担心作为诱饵的费尔与她所率领的部队,索菲娜一回到据点佐安要塞,便立刻向指挥部的骑士追问他们的情况。 得到回覆后,她的脸色骤变。费尔之所以受伤,毫无疑问是因为她。 「我想应该不需要太过担心。」 索菲娜顾不得一派轻松的亨里克,直奔医务室寻找费尔的身影。 「妃殿下?」 她瞪圆了眼看向索菲娜,似乎才刚处理完伤口。外衣脱在一旁,左肩缠着绷带,脸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擦伤。 「费尔,你受伤了?很严重吗?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只是小伤。而且绝对不是索菲娜大人的错。」 见索菲娜被绷带上渗出的血迹吓得脸色发白,费尔忍不住苦笑。 看着仍放心不下的索菲娜,那位替费尔检查的老军医露出安抚般的微笑:「她的伤势不会影响正常行动。」说完便提着药箱走出了房间。 阳光从厚重石墙上那扇聊胜于无的小窗中洒入,为昏暗的室内带来带来一丝光亮。 微光下,费尔只穿着平时用来束胸的内衣,精实的上半身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仔细一看,身上处处都是伤痕。 「妃殿下您才是……没有受伤呢。那就好。」 她不由自主地盯着那些伤痕看,而费尔对她的失礼只是轻轻一笑。 「……费尔,你为什么选择成为骑士?从来没有迷惘过吗?」 望着那张脸,她的疑问脱口而出。明明以索菲娜的身份根本不该问这种话。 随着战局每况愈下,索菲娜也越来越频繁地现身战场。她的任务是展现海德兰王室与人民同在的精神、鼓舞士气。说穿了,她只是一个装饰品。 如今只能依靠士气这种虚无飘渺的力量,自然会出现今天早上那种危及性命的情况。 她虽然表面上努力维持镇定,但其实心里害怕得不得了。每当「如果死了怎么办」的念头闪过,她的脑海中总会浮现同一张脸,想到自己还来不及传达的心意,她便感到无比恐惧。 但费尔他们却一直生活在那种恐惧之中——尤其是对于费尔,索菲娜忍不住感到困惑。 自从婚宴那晚见到她以后,索菲娜便一直羡慕着她那宛如女神般的美貌。她相信,若是拥有那样的美貌,就能充满自信地面对任何人——甚至是菲尔德里克。 然而,她的身体细看之下满是伤痕。恐怕无论男女,都会对此感到排斥吧。 明明出身于强盛的伯爵家,又顺理成章地嫁入公爵家,本该过着安稳的生活,她却选择成为骑士…… 「啊~成为骑士的契机嘛,就是我不肯照他们的话乖乖放弃拿剑,结果被逐出家门。为了吃住,只好跑去当骑士啰。」 费尔带着顽皮的笑意靠近,牵起索菲娜的手放到自己的额头上,让她触碰发际处那道平时被发丝遮住的巨大伤疤。那里隆起扭曲,唯独伤痕处光滑无比。 「这个是八岁时为了初恋对象……虽然当时我还不知道,不过那个人就是阿历。为了从魔兽爪子底下保护他而留下的。这个是为了救被盗贼袭击的商人夫妻时留下的;这个是救出被麻药控制、遭到囚禁的女性时留下的;还有这个……」 她逐一解释着成为骑士前、成为骑士后留下的疤痕来历,最后斩钉截铁地说:「这些都是我的骄傲。」 「不过,我确实曾经有一次,真的想过放弃拿剑。」 「是这样吗?」 费尔握住了索菲娜的手,示意仍困惑地眨着眼的她坐到床沿,两人并肩而坐。接着,她从一旁的床头桌上拿起水壶倒了杯水,递给索菲娜。 「我加入骑士团后,在还不知道他就是我初恋的情况下,又再次喜欢上阿历……就是在那时,菲尔德里克提醒了我。他说像我这种因为执着于剑而被父母断绝关系的人,根本配不上阿历。」 听见意料之外的名字,索菲娜屏住了呼吸。杯中的水面微微颤动。 「其实我很早就认识菲尔德里克,只是我很讨厌他,讨厌到只要他踏进我的攻击范围内,我可能会下意识地挥剑砍过去的程度。他当着我的面骂我,说我只是顺从地接受了『阿尔·多·札尔亚纳克的孙女』这个身份,就这样乖乖拿起剑来,像个人偶一样,是无药可救的蠢货……那时候的他,也打从心底地厌恶着我。」 看着如今两人虽然互相嫌弃、彼此提防,内心深处却彷佛深深信任着对方的模样,难以想像他们竟然有着那样的过去。 索菲娜喘息般地轻声说道:「怎么会……」 「我想——也许是因为我那时完全活在他人,特别是祖父的期待里,而菲尔德里克从那样的我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所以才会那么生气吧。」 「……咦?」 索菲娜一直以为,无论哪方面都近乎完美的菲尔德里克是与生俱来的王,也理所当然地接受自己将会成为王的命运。她以为,他和索菲娜这种必须靠努力才能配得上王族身份的人不同。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吗? 「最不讲理的是,我没有放弃拿剑,成为了骑士以后,他又开始说我不放弃拿剑简直愚蠢透顶。其实只是周围的期待反过来了而已,我本人一点也没有变,但我违背了周围的期待这点,大概让他觉得更不顺眼了吧。然后他还说:『只要你放弃拿剑,我就替你向你家里求情,那样你就能配得上阿历了。』」 「……他是想趁人之危吗?说的话也自相矛盾,性格太恶劣了吧?」 「我为什么说他是恶魔,您现在明白了吧?」 索菲娜忍不住感到有些傻眼,费尔却先开怀大笑,随后又安静地垂下了视线。 「我想菲尔德里克最讨厌的,大概是他自己吧。」 「咦?」 总是自信满满、自视甚高的菲尔德里克竟然被如此形容,索菲娜一时语塞,抬头望向费尔。 「明明觉得迎合他人期待的自己很可笑,却又无法背叛那些期待。他做不到像我一样任意妄为。」 (是啊。他虽然表面上是那样,但其实责任感很强,也很温柔……) 「那样的话,谁都会受不了吧。为了国家、为了他人,他必须压抑自己的感情,对讨厌的人强颜欢笑,忍受各种纠缠,对喜欢的人却只能保持距离……而所有人都把这些视为理所当然。但他不能逃。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逃跑,就会有人因此遭殃。」 「……有像费尔这样理解他的人在,他真是幸福呢。」 感受到青梅竹马之间的羁绊,索菲娜喃喃出声,但费尔却摇了摇头:「我是把他逼上绝路的一方。即便如此,国王仍然认为他是最好的人选。」 「所以,不论是我,还是他的表弟阿历,大概都无法真正理解他的孤独。可是……索菲娜大人,您也许不同。」 「……」 那平静的话语让索菲娜呼吸一窒,她逃避似地垂下头。 费尔带着苦笑,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头。在那安抚般的动作下,索菲娜终于忍不住开始抱怨。 「……我想,他喜欢的应该是沙达的洁伊莉特。」 「在我之后下一个是她吗……原来如此,看来恋爱真的会让人变成笨……我是说,变得奇怪。」 「你、你刚才是想说笨蛋吧!」 她含泪瞪向半眯着眼,无奈叹气的费尔,而费尔竟然还对她露出调皮的笑容,吐了吐舌。 「即便如此,我还是站在索菲娜大人您这边的。先撑过这场战争吧。」 「……嗯。」 一切都得在确保活命,并彻底排除沙达对海德兰的威胁以后再说——这么想着,索菲娜含糊地点点头,仰头一口气喝干那杯已经变得微温的水。 费尔再次伸手抚上她的头。那动作依旧温柔。 当天夜里,索菲娜带着两名护卫登上了佐安要塞的屋顶。 这座要塞建于后方北侧山脉延伸出的一处高地上,底下的河流蜿蜒曲折。如今,那条河的对岸已经被黑影覆盖。 (好惊人的数量……) 干燥的风带着初秋气息拂过,索菲娜凝视着河对岸那些正窥探着此处动静的黑影。零星火把的光芒,让那副景象显得格外阴森。 一名遍体鳞伤的传令兵于午后赶来,宣告西北方的要塞已经失守。随后,他们将撤退回来的海德兰军收容进要塞中,并关闭了城门,但包围要塞的沙达兵却越来越多。 虽然无法掌握具体数量,但那规模已明显远超海德兰军目前可动员的兵力。 若此地失守,不只是这个国家的谷仓地带,连王都都将瞬间沦陷。而那些虽称不上富裕,却一直过着安稳生活的人们的日常将不复存在——绝不能退缩,即使胜算渺茫。 (恐怕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了。) 索菲娜带着那股预感闭上了眼。眼帘深处,那个方才浮现她脑海中的人正望着她微笑。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离开卡萨雷纳前就应该把话全说出口。) 想到这里,索菲娜自嘲地笑了笑。 到头来,她的想法还是太过天真。完全低估了死亡的可能性。 (要是我死了,菲尔德里克会说什么呢?笨蛋?自作自受?或者……) 都到了这种时候竟然还想着他,意识到这点,她不禁失笑。 「被包围了呢。」 「……是啊。」 「我还以为上午的夹击已经让他们折损不少兵力了呢。」 「他们大概只在占领区留下了最低限度的人手吧。主力全都集中过来了……大概多了五千左右?」 「虽然我知道那是必要的情报啦,但你就不能稍微给人留点希望吗?」 「那句话,罗德尔森以前也对我说过。」 「话说,费尔,这是你第几次遇到这种情况了?你绝对是被什么东西诅咒了吧。」 「啊——说不定喔?」 「如果我们还有余力,就能绕到他们背后来个包夹了。」 「战场上别说梦话。副团长听到可是会大发雷霆的。」 「哎呀,好可怕喔。」 费尔与亨里克隔着索菲娜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着。哪怕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身上依旧没有一丝悲伤,反倒让她胸口一阵揪紧。 「……对不起,把你们也卷了进来。」 和仅仅是单恋的索菲娜不同,有人在等着他们。那份强烈的罪恶感让她道歉的声音微微颤抖。 「真的很抱歉。至少你们两个也好……」 (否则,我根本没脸见那些等着他们回去的人——) 「妃殿下?」 此时脚步声突然传来,索菲娜抬起了头。 「索菲。」 她回过身,看见兄长在迦萨连骑士团长的搀扶下一跛一跛地走来。被篝火映红的那张脸虽然憔悴,却依旧温和平静。 「希望你能成全我……成全兄长的心愿。」 「兄长大人……」 他眼中的情绪让索菲娜瞬间动摇。 (怎么办……兄长一定察觉到我的犹豫了……) 「我不要。」 他先是瞪大了眼,接着苦笑:「我什么都还没说呢。」 「……」 明明一点也不相似,但兄长注视着自己的蓝眼睛,却让索菲娜莫名想起那双金绿色的双眸,嘴唇开始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都到了这个地步,自己还是这个样子? 他之所以想要索菲娜,只因为那是对喀萨克而言最有利的选择。他绝不可能像索菲娜思慕着他一样,回以同等的心意。 偏偏他偶尔又会展现温柔的一面,让索菲娜一次次生出期待,又一次次被无情摧毁。 即便如此,他又会继续让她看见希望。 『你爱上我了吧?』 明明察觉了索菲娜的心意,却还用那样的态度对待她,让她想哭都哭不出来。 『过来吧,索菲娜。』 但是……他偶尔也会露出发自内心的温柔笑容。 『……不错的想法。』 明明那么别扭又尖酸刻薄,索菲娜却知道,他是真心在为国家与人民着想。 他时常板着一张严肃的脸阅读各地的民生报告,而每当索菲娜或福尔森为了平民提出建议时,他总会以柔和的眼神望过来。 『你该不会是感冒了吧?今天话特别少,尤其是顶嘴的部分。嗯……没有发烧。』 他总是不经意地碰触索菲娜。 明明说话刺耳得要命,动作却总是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品一般,那巨大的反差总让她眼眶发热。 然而这一切,他却完全没有察觉。 『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工作?我交给你的那点工作,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上负担。』 明明想讨厌他,却讨厌不起来。 『这样太没效率了。反正目的地一样,你就一起来吧。』 明明想疏远他,却总是办不到。 『来,手给我。』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保持距离,他却轻而易举地让索菲娜的所有努力化为乌有。 『索菲娜。』 明明不想再喜欢他,却在每次被他呼唤名字时身体不由得一震。 明明想讨厌他,可每当视线交会时,他轻轻一笑,她的目光便会被夺走。 明明想强迫自己不去在意,意识却在不知不觉间被他吸引。 明明觉得可笑,但回过神时却发现自己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明明因为讨厌这种感觉才选择离开,却发现自己竟然连这种时候都还在想他。 ——从指尖、从发丝,到身体的每一处,都已经被他占据。 (——好想见他。) 被逼到走投无路时浮现出的、无可救药的自己那份无可救药的真心,令她胸口颤抖不已。 「我希望索菲、我最重要的妹妹,能得到幸福。」 「我知道。」 她的声音在颤抖。 (——却不能见他。) 「我会一直等着的。」 「等什么……」 『到我这里来,索菲娜。』 带着微笑向她伸出的那只手。明明知道那只是谎言,但对索菲娜而言,那却依旧是她心中最重要的回忆之一——偏偏又在此刻浮现。 (——但是,真的好想见他。) 「索菲,你就当作是我任性的请求,答应我好吗?」 「……不要。我绝对不会答应的。」 索菲娜紧紧闭上双眼,用力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不能丢下他们。我无法抛下那些相信着我,对我而言无比重要的人们。不是为了国家,而是因为我放不下他们。) 不只是兄长与迦萨连。路上遇见的农民们、街边旅馆的老板;波博克与水运工会的人们、替她准备头冠与披风的海德工会成员们;前来参与城门游行的市民、把这样的她当成寄托的骑士们,还有侍女长洁米德与侍从们……一张张脸孔浮现于脑海中。 索菲娜甚至未必记得他们的名字,但他们却愿意相信她,想要帮助她。 (所以,不能去见他——) 「迪兰阁下、巴德纳阁下,十分抱歉,请带着公主……贵国的王太子妃殿下离开此地。」 「迦萨连!」 「索菲娜大人,即便此地失守,只要您平安无事,海德兰就仍有希望。请您成全我们。还有……请一定要幸福。我所敬爱的那位贤后陛下一定是如此盼望着的。」 严肃又自尊心极强的迦萨连,竟然向身为他国骑士的费尔与亨里克深深低下了头。接着他转身面向索菲娜,那张刻满皱纹与伤痕的脸表情温柔。 「抱歉,我也想拜托你们。她是这个国家的希望,同时也是我最心爱的妹妹。」 「兄长大人!」 她为了反驳而高声抗议,声音却像悲鸣般破碎。 索菲娜含着泪走上前,但兄长依旧温和地笑着:「这是我的私心,但都是最后一次了,可以吧?」说完,他张开了双臂。 「谢谢你,作为梅莉贝尔大人的女儿来到这世上,成为我的妹妹,我真的很幸福——好了,费尔、巴德纳,带她离开。」 「不要、我不要!」 索菲娜拼命地抓住紧紧拥抱过她后,默默退开的兄长。 「……妃殿下。」 「拜托、我不要……求求你,费尔……」 被神情悲痛的亨里克拉住手臂时,索菲娜泣不成声地看向费尔。那个至今为止一直满足她心愿的人,是她最后的希望。 「……」 索菲娜因泪水而一片模糊的视线前方,正凝视着她的费尔突然猛地回头。 「——来了。」 她眯起眼,盯着在黑夜篝火中若隐若现的沙达军,低声说道。 「……费尔?」 「现在放弃还太早了,赛尔修斯陛下、迦萨连团长。」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猫一般的绿眸中闪动着好战的光芒。 「总算来了……也太慢了吧,殿下。」 「是啊,等等一定要找他抱怨几句。」 「好主意,我也加入。」 亨里克松开索菲娜的手臂,吐出一口气,轻松地对费尔笑了笑。 (来了……?) 索菲娜眨了眨眼,泪眼模糊地望向费尔先前注视的方向。 (……总算来了?殿下?) 她的心脏开始狂跳,心跳声震耳欲聋。 (难道……) 她明白擅自期待只会让自己更加狼狈。但—— (想见他……好想见他,一次就好,无论如何都想再见他一面——) 「费尔,怎么……」 「援军正从沙达军后方接近。我们准备夹击吧,陛下。再撑一下就好。」 「援军?从哪里来的?海德兰境内能调动的兵力已经全部出动了。向各国求援的联络应该也才刚送达而已。」 「是喀萨克。先王驾崩后,我们便做好了随时能够应战的准备。」 「喀萨克……可是,索菲娜不是擅自跑回来的吗?」 见兄长一脸困惑,费尔苦笑着说:「这个嘛,毕竟索菲娜大人虽然外表如此,但其实是个行动派。」她又补了一句:「而且严格来说,也不能算是擅自行动?」说着,她推了推兄长的背。 「费尔,但我不想再看见你受伤了。既然喀萨克的援军已经抵达,你更应该离开这里才对。」 「我是一名骑士。既然我们的王太子妃殿下表示不会离开,我便会遵从她的意志。为了不让各位牺牲,为了避免海德兰灭亡——为了那位美丽而温柔的索菲娜大人的愿望,我愿以命相搏。」 面对兄长痛苦的坦白,费尔毫不迟疑地果断回答道。 「只要还有一丝胜算,就去拿下胜利吧。等我们赢了回来以后……到时候,就请推荐我海德最美味的茶馆吧。」 「来吧,迦萨连团长,还得请您的老骨头稍微再加把劲。」 「少、少啰嗦!谁是老骨头啊!」 亨里克轻轻拍了拍还愣着不动的迦萨连的肩膀。 「妃殿下也要一起去吗?虽然我认为您和赛尔修斯陛下一同留守会比较妥当……」 「不、不行,我也要去。」 索菲娜回过神来,用力地摇了摇头。 费尔与亨里克对看一眼,同时露出苦笑:「……我就知道。」「毕竟是迷路公主嘛,也只能这样了。」 「那么,作为吾主心头肉的妃殿下,就由我们来守护到底吧。」 「如他所愿,保证让您毫发无伤。请绝对不要离开我们身边。」 满月从要塞右侧山脊后探出头来。被月光微微照亮的沙达军后方,一盏火把突然亮起。 在目瞪口呆的索菲娜等人视线前方,红色的火光不断蔓延。耀眼到几乎令人目眩的光芒下,火把主人的身影逐渐清晰。 「……」 直到方才仍半信半疑的索菲娜,在看见那支突然现身的黑色军队的庞大数量后,不禁倒吸一口气。 漆黑的军势以与规模不符的静默与速度迅速逼近,队形变化宛如椋鸟群般自在灵活。 他们每一次变换队形,都切断了沙达军队,并将他们包围、逐一歼灭。沙达军的指挥明显开始变得混乱。 「总指挥是菲尔德里克殿下。那种阵形的先锋,应该是第一小队的维兹小队长与辅佐官阿历,后方是第二小队的欧文,右翼则是第三小队的福顿辅佐官,看来他们是打算绕后包抄。」 「左翼那支队伍应该是诱敌用的。多半会由第四小队的尼泽特小队长和他的辅佐官发动夹击——目的是彻底歼灭敌军,真是一如往常地毫不留情。」 「……这样一来,沙达就只能沿着河边撤退了。」 「让海德兰军从下游方向迎击如何?不过问题在于,残余兵力可能会往东北的丘陵地带逃窜。」 「那么,那一带就先以原先驻守要塞的成员为主力待命吧。黑暗对熟悉地形的他们有利。迦萨连,交给你了。」 亨里克与费尔迅速分析出喀萨克军的动向,与兄长赛尔修斯及迦萨连确认战术后,随即朝要塞外迈去。 整装完毕后,索菲娜在迦萨连的引导下来到要塞正门前,迎向一众士兵。费尔与亨里克在她的斜后方待命。 索菲娜微微发抖,凝视着被篝火火光照亮的每一名海德兰士兵面孔。他们身上满是血污与泥泞,早已残破不堪。身上缠着绷带的身影格外显眼。 满心愧疚的索菲娜紧紧握住拳头。 「为了驱逐沙达,自此刻起,全军出击——为了母国,已做好觉悟之人,随我前行。」 索菲娜原本只是为了保留兄长战力,同时提振士气的门面罢了。尽管如此,士兵们仍愿意回以呐喊。明明她可能是现场最害怕的人,他们却依旧选择相信这样的索菲娜。 「开门!」 她绝不愿眼睁睁看着士兵们与他们所爱之人被沙达蹂躏。怀抱着那份决意,她紧紧抓住马身,冲出城门。 黑暗之中,马匹以惊人的速度沿着高地的斜坡往下奔去。带着湿气的夜风拂过她的全身,转瞬间便被抛在身后。 她根本顾不上操纵马匹,只能死命抓牢不让自己被甩下去。 (——在那里。) 河的对岸,她看见了让她恨之入骨的沙达军。他们阵形溃散,士兵们慌作一团。 「歼灭他们!」 索菲娜身旁的费尔高声喝令。 在友军的呐喊中,他们穿越月光下微微发亮的浅滩,直直冲向惊惶失措的沙达军侧面。 「别怕!上天必定与我们同在!」 马粗重的鼻息与嘶鸣、蹄声与溅起的水花声、带着杀气的躁动空气、如野兽般的怒吼、飞溅的血与血腥味、骨肉断裂的声响、临死前的哀号,以及扑面而来的杀意——她几乎被这一切压垮,但在费尔与亨里克的支持下,她仍竭力鼓舞着士兵。 左侧远处再度传来呐喊声。索菲娜一度以为是敌军增援抵达,瞬间冒出冷汗,然而在她眼前一个个倒下的却是沙达士兵——黑暗中,漆黑的军队席卷而至。 面对来历不明的漆黑军队与海德兰军的联手夹击,沙达军彻底慌了手脚,在黑暗中陷入全面恐慌。 那道他们至今为止无论如何都无法撼动的坚固战线,此刻竟在索菲娜眼前轻易瓦解。 就这样……彷佛先前的苦战从未存在过似的,战局在一夜之间分出了胜负。 朝阳自地平线升起。倒卧在河边的沙达士兵遗体旁,清晨明亮的阳光洒在为胜利欢呼的士兵们身上。 (赢、赢了……我还活着……) 望着情绪高昂、兴奋喧闹的士兵们,索菲娜一时恍惚。欢呼的是穿着深红色制服的海德兰士兵,以及身着深绿或黑衣的喀萨克士兵们。 「确认我方与海德兰士兵的伤者,全部带回去。」 「福顿先生!」 「哟,亨里克,你竟然还活着啊。费尔也平安无事,太好了。不过你们两个,接下来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我只是听命行事而已……」 「就知道你们两个家伙肯定会这么说,副团长和卡兰也都料到了。」 「……」 「我会全部怪到费尔身上的,之后就交给你了。」 「喂,你要出卖我吗!」 「别搞内讧了,会被骂得更惨的——快去把敌军士兵都绑起来。」 一位看起来与费尔等人颇为熟稔的壮年喀萨克骑士走近,开始对自家士兵下达指示。 (真的是喀萨克军……可是,为什么?他们特地跑来支援海德兰,有什么好处吗?) 望着那一幕,索菲娜努力想在混乱的脑袋中找出喀萨克出兵的理由,却不得其解。 (可是,费尔他们似乎早就预料到喀萨克会来……) 「索菲娜!」 「!」 那突如其来的呼唤,让索菲娜身体猛地一震。 她迷茫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尘埃反射的晨光中,混杂着两国士兵的人羣后方,她看见了那个绝不可能看错的身影。 然而,她却完全感受不到真实感。 (为什么……这个人,此刻会出现在这里?) 「没事吧……」 (他以前,似乎也曾像这样跑过来,当时是为了沙达的公主……啊,原来如此。) 索菲娜环顾四周,对上两名护卫骑士的目光后开口道: 「……费尔、亨里克,他在问你们有没有受伤。」 遍体鳞伤的两人先是瞪大了眼,接着噗哧一笑。索菲娜正困惑地歪着头时,身体突然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 她以为自己会跌倒,吓得冒出冷汗,却被伸出的手臂牢牢揽住。 (……什、什么?) 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被紧紧拥入怀中。 「没受伤吧?」 「……」 从脸贴着的地方传来她熟悉的气味,只是如今混着汗水与泥土的味道。 「为什么跑到这种地方来……笨蛋也该有个限度吧,乖乖待在城里不就好了吗!」 刺耳的话语直接在耳边响起。然而,那声音却与索菲娜记忆中的不同,嘶哑得像是用尽力气才挤出来的。 ——是菲尔德里克,真的是他。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索菲娜麻痹的感官终于开始重新运作。也就是说,他方才是在关心她的安危、问她有没有受伤。 (真的是在问我?为什么?……我不明白。可是,怎么办,好开心……) 「我、我才……不是笨蛋……」 结果,她脱口而出的却是这种话。 「你就是笨蛋。万一受伤了怎么办?更别说……」 明明想说的不是这些,索菲娜心急如焚,但菲尔德里克却反而收紧了拥抱。 「那个,我、我没事的。真的没有受伤……」 被他那带着痛楚的声音弄得心慌,她勉强回应,这才意识到自己贴着的他的胸膛正微微颤抖。 (不对,在颤抖的是我。我还活着……而且,又见到他了……) 她的喉间猛地一紧。 「……」 她死命压住快要冲出口的呜咽,紧紧抱住他的背,覆在自己身上的那具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拥抱的力道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泪腺也跟着发烫。她明明想忍住,最后却还是漏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已经没事了。还有……抱歉,我来晚了。」 「!」 (为、为什么,是你在道歉……) 贴在她耳边的唇瓣将声音直接震入她的鼓膜。 索菲娜也有许多想告诉他、必须告诉他的话,但泪水却不停涌出,让她气管颤抖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平安无事就好,真的……」 原本放在她背上的右手移至后脑勺,自头顶滑下,再回到顶端,又再度往下。 他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 温暖而柔软的触感落在索菲娜埋在他胸前的脸颊、太阳穴、额头与发丝上。 「呃……呜……」 「已经没事了。」 被那温柔的动作与宠溺的语气包围,索菲娜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索菲娜……」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听见菲尔德里克用一种从未听过的语气呼唤她的名字。 索菲娜闭上眼,专注在他的手与心跳上,那瞬间,她的心脏用力缩紧,几乎让她感到疼痛。 「让我看看你的脸,我想确认你真的就在我眼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微微拉开。 那道空隙之中,菲尔德里克抬起手臂,以修长的手指扣住她的下巴。她的心脏像要炸裂似地开始疯狂乱跳。 明知自己只会再次感到失落——脑中的警钟不停作响,但她仍无法抵抗。 「……」 为了逃离他逐渐逼近的视线,索菲娜再次闭上了眼。 「阿历!」 「!」 费尔的声音突然响起,让被菲尔德里克抱在怀里的索菲娜僵在原地。 (对、对了,他们两个……两个人就在旁边……) 脸红得彷佛能听见沸腾声,她慌乱地低下头,用双手将菲尔德里克的胸口推回去。 随后,她只转动眼珠,偷偷瞟向那两名骑士。 「费尔!」 身形高挑的亚历山大听见费尔的呼唤,从几乎看不见身影的距离狂奔而来。他的表情彷佛正竭力压抑着即将落下的泪水。 费尔也朝着他的方向奔去。他伸出双臂,彷佛迫不及待想夺回她似地,狠狠将她拥入怀中。 「费尔,我好担心你……」 「……对不起。」 在强烈的拥抱后,亚历山大双手捧起费尔的脸,深深凝视着她,彷佛要确认她的存在般,不断在她脸上落下亲吻……接下来的画面索菲娜实在无法直视。 「啊~啊,只有我孤零零的……玛莉,我好寂寞喔……」 她将目光移开,却正好与满脸别扭委屈的亨里克对上视线。索菲娜脸红得连指尖都染上颜色,急忙从菲尔德里克怀里逃了出来。 「……」 从头顶上方传来菲尔德里克闷哼般的声音,让她更加后悔自己方才的举动。他大概也和索菲娜一样感到难为情吧。 两人的关系与费尔他们不同。回想起曾在书中看过「战后亢奋时常会出现类似行为」,索菲娜忍不住又缩了缩身子。 「那个,索菲娜……」 「呃,那个,就是……费尔与亨里克帮了我很多,我突然想起来,得向他们道谢才行。啊,当然也要感谢将他们指派给我的殿下——」 「——名字。」 「咦?您是指费尔和亨里克吗?如果是指这件事,他们说那样比较好,所以……」 「……这样啊。」 菲尔德里克沉默地注视着努力解释的索菲娜,接着缓缓转头看向亨里克。 「呃,不对吧,那是重点吗?咦?而且应该是慰劳先吧?……费、费尔,快救我,你这个无情的家伙!」 亨里克脸色瞬间惨白,脸颊止不住抽搐。 「可、可不可以先放开我……你看,亨里克好像在求救……」 「不放。你又擅自离开,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亚历山大一边这么说,一边在费尔的脖颈到脸颊间落下无数个吻,让索菲娜瞪大了眼。 (那个人,到底是谁?不,虽然脸红害羞的费尔也可爱得像变了个人似的,但最让人震惊的还是亚历山大……) 他本应是那种能以冷冽容貌与犀利的气场掌控全场,但实际却上非常温柔、细心体贴、待人亲切的成熟男性……才对。 「请问,他原来是那样的人吗?」 她困惑地抬头看向作为他表兄的菲尔德里克,只见对方露出彷佛吞了苦药般的表情。 「啊~啊……阿历又坏掉了。只要和费尔分开太久、担心过头,他就会变成那副德性。」 替他解释的亨里克不知何时躲到了索菲娜身后,试图逃避菲尔德里克的视线。 (难不成,我们刚刚看起来也像那样吗?明明根本不是那种关系。) 一想到这里,索菲娜又胀红了脸,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她把脸转向别的方向,悄悄与菲尔德里克拉开距离。 「阿历!丢脸也该有个限度!」 「我当然明白,只是我不会像你一样愚蠢地被束缚住而已。你还不如多学着点。」 亚历山大始终紧搂着费尔,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让菲尔德里克发出了一声无奈的低吟。 「总、总之对不起嘛。所以,差不多可以……」 「不行。你知道我们分开多久了吗?而且还是在这种情况下……做好心理准备吧,今天你别想睡——」 「要卿卿我我给我去别的地方!费尔,你负责把那家伙处理好。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别让他一直是这种状态!」 「就、就算你这么说……」 「既然都得到许可了,费尔,我们两个去独处吧。」 「不、不不不不行,那、那样的理解不太对吧……你你你看他、他在瞪我们!脸都黑了!」 费尔的脸僵硬到了极点,一副想逃跑的样子;菲尔德里克也露出本性,阴沉又凶狠地瞪着亚历山大,但对方完全不予理会。他只是看着怀里的费尔,一边说着「别管他」,又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 「他只是因为自己做不到,所以眼红罢了。」 「啊……」 「费尔,你也该适可而止了吧?全都是你害的!」 在费尔投来一个怜悯般的眼神后,菲尔德里克似乎彻底爆发了。 费尔他们说的那股瘴气,连索菲娜也能清楚感受到,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什么?为、为为为什么又怪到我身上……话说,这本来,明明全部都是菲尔德里克的错吧!不要把责任推给别人啊!啊——真是的!阿历你也给我差不多一点!」 一边是怒吼着的菲尔德里克,一边是完全无视他的阿历,费尔看着两人,脸上写满了嫌弃,最后终于忍无可忍。 「青梅竹马……」 「两人都是建国英雄的子孙,而且父母那一辈也很熟,所以交情很深。虽然不太确定他们到底是感情好还是不好,不过互相信任应该还是有的。」 听见索菲娜的喃喃自语,她身后的亨里克松了口气:「至少暂时危机解除了。」 「你现在也还是一样马马虎虎,结果什么都没传达出去不是吗!」 「所、所以说,那还不是因为你们在旁边捣乱!」 「在那之前明明有的是时间。别人阻止你也不听,自己像支飞箭一样往外冲。」 「我、我才没……」 「就是因为你老是硬要逞强,事情才会变得一团糟!」 (……虽然还是有很多搞不清楚的地方,不过似乎可以确定两件事。) 索菲娜茫然地看着那三人吵成一团,在心中得出结论: 其一,是兄长失恋;其二,是关于菲尔德里克与费尔秘密交往的传闻,应该确实是假的。 「……」 意识到自己竟然松了口气,索菲娜羞愧地垂下了眉梢。 「殿下,海德兰国王陛下希望与您会面。」 直到喀萨克的副骑士团长波托马克现身,现场的气氛才总算回覆正常。 「我马上过去。」 「沙达的将军似乎已被海德兰顺利拿下。」 「要是没拿下可就麻烦大了。」 菲尔德里克回应他后,便将视线投向索菲娜。他那彷佛有话要说的眼神,让索菲娜再次心跳加速。 「……过来吧,索菲娜。」 「唉?啊!好。」 (是、是啊,要去见兄长的话,我当然也得一起……) 她才刚踏出一步,一只手突然伸到面前,让索菲娜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要我握住的意思吗?) 她忍不住抬头望去,却发现菲尔德里克面无表情。还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露出那种带着嘲弄的笑意。 (是我的错觉吗?我是不是又在自作多情,把不该抱有期待的东西当成希望?还是……) 明知道心中有个声音在嘲笑自己愚蠢、又想重蹈覆辙,可她却依然无法抗拒。 「……」 索菲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然后慢慢伸出自己的手。指尖不停颤抖,令她难堪得又有点想哭。 「!」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宛如电流般的麻意窜过,她慌张地想将手抽回,却被对方牢牢握住。 「……」 耀眼的晨光中,他望向索菲娜时那微微放松的眼角,看起来并不像刻意伪装的。 「太好了,真没想到……」 「恶魔竟然也有这么纯情的一面呢……」 「……那句话要是被他听到,你会被瘴气呛死的。」 亨里克、费尔与亚历山大在后面正聊着什么,但索菲娜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只紧握着她的手的温度夺走,什么也听不进去。她明明清楚,这种事绝对不该发生。 「——好了,迪兰、巴德纳,让我听听你们的辩解吧。卡兰已经在后头磨剑待命了。弗尔德力克,你和我一起负责殿下们的护卫。」 波托马克副团长的话声落下后,似乎还传来三人的哀号声,但索菲娜无暇理会。 * * * 「兄长大人!」 「索菲!」 「赢了、我们赢了!大家都努力到了最后!喀萨克也真的来支援我们了!」 回到要塞的索菲娜一看见在门口迎接自己的赛尔修斯,立刻飞奔过去,顺势扑进他怀里。 「嗯,我全都看见了。你也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费尔呢?」 「她也没事。现在正和亨里克一起在那边和喀萨克的卡兰第三小队长谈话。迦萨连呢?他没受伤吧?」 「他可是卡罗塞利亚战役的英雄。大概是被巴德纳叫老骨头刺激到了吧,在战场上的表现简直像鬼神一样。现在去清剿残敌了。」 赛尔修斯先是确认般地摸了摸索菲娜的头与脸颊,接着缓缓转身面对菲尔德里克。 「海德兰国王陛下,久疏问候。临时继位,定有诸多辛劳。特此前来助您一臂之力。」 「喀萨克王太子殿下,此番救援,无以为报。为表谢意,愿于城中设席款待。虽然邀请匆促,仍盼殿下与骑士团诸位莅临。」 「……承蒙厚爱,陛下。」 菲尔德里克的表情有点奇妙地扭曲。 「身处战地,恐招待不周,还请诸位先在此稍作休息。」 (……兄长这是打算一边排除危险因素,一边彻底利用喀萨克吧。) 看着兄长笑容满面地将菲尔德里克一行人迎入要塞,索菲娜察觉了他的用意,不禁露出苦笑。 王都海德如今依旧动荡不安。若喀萨克军此时靠近海德,民众恐怕会怀疑这次换喀萨克要来夺权。 相反地,若只让菲尔德里克与骑士入城呢?就能在不冒风险的前提下,宣示海德与喀萨克的同盟——虽然合情合理,不过兄长还真是只老狐狸。 「话说回来,赛尔修斯陛下,出发前不妨先说说,我妻子索菲娜为何会出现在战区,而且还是如此危险的前线上呢?」 刚踏出没两步,菲尔德里克便突然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话语。 索菲娜惊讶地抬头看向他,他脸上依旧挂着一如往常的微笑,然而眼神却十分锐利。 「她是我引以为傲的妹妹,温柔、爱护百姓,又体贴兄长。我们当然也都十分疼爱她,不过她的行动力有些太强,我正想问她在喀萨克是否给诸位添麻烦了……对了,既然如此,我提议不妨聊聊,我那既懂事又能吃苦的妹妹索菲娜,为何仅凭着那份行动力,从喀萨克急急忙忙跑回动荡的海德兰呢?」 兄长虽然笑着附和,但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这个情况……我是不是正被两人拐弯抹角地指责?) 她被夹在两人之间,试着向亚历山大与波托马克投去求救的视线,结果亚历山大只回了一个苦笑,波托马克则面无表情地耸肩。 「……」 她由衷地开始想念费尔与亨里克。 一边享用简略的餐食,菲尔德里克与兄长一边确认着后续安排。 期间传令兵多次进出,报告中西部各领主的援军已经抵达,并正与海德兰骑士团协力着手收复西侧领地的消息,让索菲娜终于放下心来。 但真正令她坐立难安的,是菲尔德里克与兄长对海德王位继承顺位只字不提。 兄长的下一位继承人就是索菲娜这件事,菲尔德里克肯定已经知情,而兄长也明白这点。然而,两人却完全没有提起这个话题。 「这次的交流真是受益良多。」 「那就先失陪了,稍后再会。」 (干脆直接问,或是责怪我隐瞒也好……) 索菲娜按着腹部,前去送行即将暂时返回自军阵地的菲尔德里克。 在这次海德兰的救援行动中,喀萨克能获得的最大利益,莫过于迦萨连率领的骑士团所俘获的沙达王国军将军——同时也是沙达王族、卡萨雷纳王朝末代国王的孙子。 在内战中落败后流亡至此的旧王族,一直被沙达当作政治工具,用以主张现任喀萨克王朝统治的不正当性。同时,他们也是沙达与喀萨克境内旧王权派贵族的联系管道,借此持续干涉喀萨克政局,因此对喀萨克而言,他的身份是一枚极具价值的筹码。 相对地,海德兰今后恐怕难以向沙达提出强硬的赔偿要求,但沙达本来也就没有多少能力负担。 海德兰将沙达的将军交给喀萨克,势必会使海德兰与沙达的关系恶化,而喀萨克大概对此求之不得。 菲尔德里克似乎原本也有意争取矿山营利权,但兄长坚持不让步,最后达成的协议,是将硬矿石这类稀有矿物以市场价格优先供应给喀萨克。 沿着石砌的走廊朝正门走去时,索菲娜悄悄瞥了眼走在身旁那人的侧脸。 (……好像瘦了一点。) 自索菲娜离开卡萨雷纳至今已将近两个月。他的美貌依旧,只是下腭线条似乎更锐利了些,显得更精悍了。 几乎没有窗户的要塞内部光线昏暗,让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走出户外,午后的天空晴朗开阔,背后群山间振翅而飞的猛禽正乘风盘旋,朝下方发出嘹亮的鸣叫。 「……」 索菲娜在耀眼的阳光下微微眯起眼。 一边接受士兵敬礼,一边穿过要塞外围的大门后,她望向脚下,一条沿着丘陵间蜿蜒而下的河流映入眼帘。从河岸到远处的平原随处可见驻扎的喀萨克军,各处升起营火的炊烟。 (是那些人,是喀萨克救了这个国家。而将他们带来这里的人……) 「菲尔德里克殿下,十分感谢您对海德兰的援助。」 「……我们不过是基于自身利益行动罢了。」 「即便如此,这个国家的人民因您而获救这点也是事实。真的非常感谢您。」 沙达军侵略路线上的土地遭受重创,收成恐怕也完了。但其他地方仍然完好。只要互相扶持,应该能撑过这个冬天。 「……」 菲尔德里克面无表情,注视着正面带微笑俯瞰海德兰大地的索菲娜。 「沙达的外交使节团现在情况如何?」 「就算他们再怎么无能,应该也注意到骑士团里的一个中队和我从卡萨雷纳消失了。把巴夏尔·伊格尔德·卡萨雷纳带回去,他们自然会明白自己的疏忽。对了,既然如此,干脆把那家伙的脑袋当作回国的伴手礼送给他们好了。」 吐出如此骇人的话语后,菲尔德里克轻轻地笑了。 看见他那副模样,索菲娜彷佛终于明白他是如何看待沙达的洁伊莉特公主,不禁垂下眉梢。 「恋爱会让人变笨」——看来费尔说得没错。 「……你在做什么?」 「什么?当然是来送行。」 「……为什么?」 「就算您问为什么……毕竟,这是基本的礼貌吧。」 走到要塞外围的坡道时,菲尔德里克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停在原地的索菲娜。 她抬头迎上那双金绿色的眼眸,却无法读出里头的情绪。困惑之际,那双眼微微眯起。 「你们先走。」 让亚历山大与副骑士团长波托马克先行离开后,菲尔德里克抹去了脸上所有表情,静静盯着索菲娜。 「你打算回去吗?」 「!」 听见这句话,索菲娜倒抽了一口气。 她只是无意间又回到了彷佛婚前的心境,并非真的有那个打算,但她却感觉自己至今的挣扎与迷惘全都被他一眼识破。 (明明想回去,明明是下定决心才离开卡萨雷纳的……怎么办,我还是无法决定……) 「……」 面对明显动摇的索菲娜,菲尔德里克沉默不语。 一段令人尴尬的沉默后,他别过脸:「也行,随你高兴。」 「反正你都已经是已婚妇女了,要是有人愿意收留你,我倒是可以替你牵线。你想选谁?」 「……!」 他那粗鲁的语气让索菲娜像被冻住般全身僵硬。 「毕竟你在贵族里不起眼到连要找到你都麻烦得很,我就勉强帮你这个忙吧。」 「啊……」 从那张优美的唇间吐出的尖锐话语,狠狠刺进了她的心。 「——里克。」 远处的亚历山大责备似地喊了他一声,但菲尔德里克毫无反应。 「反正你一直以来都很不满意对象是我吧,这次事件正好给了你机会。」 「……」 看着他带着扭曲的笑容耸肩,索菲娜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正如他所说,她的确曾把沙达的洁伊莉特公主的来访当成一个好机会,这个事实让她更加无法反驳。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回海德兰——我说得没错吧?所以你才隐瞒了自己是赛尔修斯下一位继承者的事,也一直在欺骗我。」 「我、我不是——」 「今天也是,你从头到尾都是以海德兰人的立场在行动。」 她好不容易挤出的话语,在他接连指出更多事实的同时,被他那声带着嘲讽的冷笑彻底否定。 「你一定很痛苦吧?既觉得婚姻没有意义,也不感兴趣,却偏偏得嫁给一个自己讨厌的人。是说,反正我也不在乎你。」 「不在乎」——那句毫不留情的话语让她全身开始颤抖。尽管早就明白,但被他如此直白说破,让索菲娜的视线开始模糊。 「所以,你现在是想让我亲口说出『你该离开喀萨克了』吧?毕竟这样收场最体面,真有你的……行啊,如你所愿,你就回海德兰——」 (……啊啊,不行,我撑不住了……) 泪水止不住地一颗颗滑落。 「……」 她与那双忽然瞪大的金绿色眼眸四目相交。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清他的脸。 「……!索菲娜……」 他焦急地呼唤她的名字,但索菲娜只拼命摇着低垂的头。泪珠不停被甩落。 (不行了,一切都没变……明明刚才那么开心。明明他问我有没有受伤时,我差点哭出来。他抱住我时,我真的以为是在做梦……可是,果然还是会变成这样——) 「已经、够了!」 既然如此,那就干脆全都说出来吧,好让她将来某天能够笑着回想起,自己曾有过这段痛苦又愚蠢的恋爱;好让自己相信,这也是必要的经验。 索菲娜抽噎着,放声喊了出来。 「没错!我就是那么不起眼,朴素到大家都怀疑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才会作为公主出生!再怎么打扮也没用,除了当兄长的助手以外一无是处,甚至当时听到您要求婚,我也理所当然地以为对象一定是姊姊,我还是有这点自知之明的!」 她一边哭,一边一鼓作气全说了出口。 「这样的我,自从在奥瑟林见到您以来就一直憧憬着您!得知您的求婚对象竟然真的是我时,我真的高兴得不得了!要笑我不自量力就笑吧!很可笑对吧!更蠢的是,就算知道了您的真面目,我还是一直喜欢着您。我、我自己都觉得丢脸得想哭……」 「……咦?」 索菲娜在哽咽中全身颤抖,瞪向茫然出声的菲尔德里克。 「只要靠近您就心跳加速,夜里也睡不好,甚至连牵手都得先做好心理准备!您要说我是自作多情的蠢女人就说吧,我确实是!反正就算待在一起,我在您眼里根本连碰一下的价值都没有!」 她粗暴地用衣袖擦了擦脸。这种行为有失规矩,但眼泪依旧流个不停。 意识到自己有多狼狈,泪水反而更停不下来。 「我只是想得到幸福……只是想把重要的人放在心上,同样被对方珍惜,然后和那个人一起笑着生活。我想和您成为那样的关系,所以才拼命抓住每个微不足道的希望,可是每次都只让我看清自己有多么愚蠢!」 而这种痛苦也快到尽头了。只要再撑一下,这次一定能够了结—— 「您满足了吧?我承认,您说得没错,我就是爱上您了!」 「不、不可能……」 「是真是假都已经不重要了,一切都到此为止——我绝不会再让自己被您束缚住了!」 「索、索菲娜,等一下——」 她狠狠甩开菲尔德里克伸来的手臂。 「索菲娜!」 「不要!别碰我!」 「不,可是——」 「吵死了!我跟您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竟、竟然说吵死了……等等,索菲娜……」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索菲!冷静——」 「我很冷静!」 「不,你看起来根本——」 「吵死了!」 菲尔德里克罕见地慌忙抓住她的手,她拼命甩开,却直接撞上了奔来的亚历山大。 (会被抓住——) 「费、费尔!亨里克!」 她在慌乱间不由自主地喊出那两个熟悉的名字。 那是无数次治愈她的孤独、逗她开心、始终陪在她身旁的人们。他们的笑容从来不是因为她的出身或外表,而是对索菲娜这个人,甚至愿意为她这种鲁莽的行为赌上性命。 (求求你们,再一次就好——) 「费尔……亨里克!救……救我!」 她再次喊出的声音被抽泣打断,变得支离破碎。 「——我在。妃殿下,我在这里。」 即使如此,他们依旧愿意回应她——就在即将被菲尔德里克抓住的瞬间,索菲娜的身体突然离开了地面。 「费、费尔……」 彷佛要从菲尔德里克手中保护她似地,气喘吁吁的费尔将她一把抱起。 「亨里克也马上就到。」 略显凌乱的金发间,那双绿色的眼眸温柔地弯起,朝她露出安抚般的微笑。 「呜、呜……」 「没事了——我说过我会站在您这边的吧。」 听见这句话,索菲娜的泪水更止不住,而费尔则轻柔地抚着她的背。 理智告诉她自己是王族,已经十九岁了,然而,费尔的怀抱实在太过温柔,索菲娜忍不住哭着抱紧她。 「索菲娜大人,您找我吗……啊,原来如此,又是殿下啊……」 亨里克果然满头大汗地赶来,一看见紧抓着费尔的索菲娜,立刻用凶狠的眼神瞪向菲尔德里克。 至今为止从未真正生气过的他第一次露出那种可怕的表情,索菲娜吃惊地正想抬头,却被费尔的手按回胸口。 「菲尔德里克,我应该警告过你。再让她哭,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费尔低沉而严厉的语调也吓了她一跳,泪水顿时止住。 「——还给我,费尔。」 「我拒绝,命令我守护她的人是你。」 「亨里克……」 「很抱歉,但现在不能将她交给殿下。」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周围剑拔弩张的空气透过皮肤清楚地传来。 嗖地一声,费尔他们动了起来。 「波托马克、阿历,放手!」 「我是效忠于喀萨克与殿下您的骑士,恕难从命。」 「冷静点,里克。你还想让她哭得更惨吗?」 于是索菲娜在亨里克的陪同下,被费尔抱在怀里,逐渐远离他们的声音,以及那片曾经是战场的地方。 ──────────────────────── 第八章 结果,索菲娜就这样离开了佐安要塞。 一想到可能会让兄长担心,甚至给他添麻烦,她虽然心里不愿意,仍觉得必须回去,然而费尔与亨里克却都要她别在意。 「既然他们亲眼看着事情发生,却没有出手阻止我们,那么波托马克副团长应该会处理好的。」 「没错。虽然生气起来很吓人,但他是个一定会负责到底的人,所以我们就先自行回王都吧。」 她记得自己一方面松了口气,一方面想到波托马克的辛劳又感到愧疚。 再次恢复意识时,她已经身在旅店的床铺上,天色也黑了。 她回想起三人在马背上时的对话,但再往后的记忆却十分模糊。 (难道是哭累后睡着了?还是睡在费尔怀里?而且马背上那么颠簸,我竟然完全没有醒过来……) 一想到自己简直像个孩子般,她羞愧地忍不住翻了个身,头却立刻抽痛起来。 「唔——」 也许是哭得太狠,头痛一阵阵传来。 此时,她忽然注意到一道光亮,抬眼望去,只见通往隔壁房间的门扉半掩着,光线和声音从缝隙间流了进来。 她听见费尔与亨里克的声音。 「真没想到他竟然笨拙到那种地步。」 「那已经不是能用『笨拙』简单带过的程度了。」 「完全就是对喜欢的人无法坦率的类型吧?都已经是二十六岁的人了。」 「但那可不是他能被原谅的理由。」 「……他本人似乎也挺苦恼的样子。」 「与我无关。」 「……费尔,你是真的气炸了吧?」 「那还用说。亨里克你不也气得不轻?」 「唔嗯——是没错啦,不过冷静下来后,还是觉得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值得同情的地方……再怎么说,对索菲娜大人最重要的事物,他确实全部都守住了。」 「结果让当事人伤透了心,这算什么?」 「虽、虽然确实如此,但费尔你当时在骑士团所以不知道,他一接到索菲娜大人从城里失踪的消息,可是慌张得要命耶?脸色也很难看。你就不能稍微放他一马吗?」 「……菲尔德里克会慌张到脸色发白这点,我倒是可以想像。」 短暂的沉默后,费尔再度开口时声音低得吓人。 「在卡萨雷纳那场袭击后,我把妃殿下可能打算回国的事告诉了菲尔德里克。明明妃殿下要我保密……虽然他应该没料到妃殿下会在遇袭后立刻离城,但当时他的脸色也很糟。」 「……真稀奇呢,费尔竟然会做那种事。」 「唔……我发现妃殿下不知怎地竟然喜欢菲尔德里克,所以就有点好奇那家伙是怎么想的。」 「……费尔,你还是一样迟钝到不行呢。」 木板发出细微的声响,接着便传来费尔的嘀咕声:「我有自知之明啦,但还是很伤人好吗……」 「我真的,很喜欢妃殿下。她凛然端正、内心坚定,做事总是全力以赴,可爱得不得了。明明可以对人颐指气使,却特别温柔,总是在替别人着想。」 「我同意。如果是那样的王后,我一定举双手赞成。」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希望她能继续当喀萨克的王太子妃,将来成为王后……可是,如果那样不能让她幸福,我也无法接受。要是菲尔德里克不珍惜她,我就想干脆顺着她的心意,把她送回海德兰。」 「你还是一样,总是果断地做出这种离谱的决定。虽然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身为骑士,这样不及格吧……」 听见亨里克赤裸裸的无奈语气,费尔轻描淡写地回道:「我早就做好不当骑士的准备了。」 得知她当时说的话竟然是认真的,索菲娜胸口一紧。 「不过我那样说之后,菲尔德里克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只说:『好好保护她,千万别让她受伤。』脸色难看到不行。」 「……这样啊。」 「我是有和妃殿下提过,是殿下命令我们守护她的……」 「其实那根本就是请求了吧。」 「而且,他说的可不是『别让她回去』或『盯紧她』喔?那个向来任性妄为又桀敖不驯的菲尔德里克,竟然会说出『我一定会去迎接她,在那之前就拜托你们了』这种话,还说什么『只要再和她谈一次就好,之后她就自由了』……」 「所以我在城镇里找到妃殿下时就在想,如果她想回海德兰,那就让她回去;如果她担心那个国家,那就顺着她的心意。但……一切结束后,我还是想把她带回喀萨克。那样的话,菲尔德里克一定也会露出笑容吧。」 「我也希望她能回来。无论是哪一方,我都希望他们能幸福。然而,殿下他偏偏……」 「「蠢到不行。」」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完后,同时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刮起了强风。晚风吹落树叶,拍打在索菲娜身旁的小窗上,窗被吹得轻轻摇晃。 「唉,亨里克,包含那些笨拙的地方在内,你不觉得那家伙只有在索菲娜殿下身边时,才像个普通人吗?」 (普通人?那个菲尔德里克?) 听见费尔那带着困惑的语气,索菲娜眨了眨眼。 「怎么说呢,不只是没有那层乌烟瘴气,他平时那种闪闪发亮、张扬轻浮的气场也不见了……我甚至好几次差点没注意到他就在索菲娜大人身旁。我竟然会没发现那家伙——不觉得不可思议吗?」 「……大概是因为很相像,所以让他感到安心吧。虽然表面上一个看起来邪恶、一个不是,但他们两人都是那种会把自己的事放一旁,傻乎乎地替别人着想的人,不是吗?他们看的是一个人的内在,而非外表或身份;也不会把自己的理想强加在别人身上。所以他才能在妃殿下面前做自己。」 『只要有你在,没有人会认为你身旁的我是太子。』 她脑中浮现某个傍晚,离开图书馆时他的身影。 然而紧接着,他昨天说出那句『反正我也不在乎你』的声音又在脑中响起,令她狠狠皱起了眉头。 「……原来如此。但就算这样,也完全不能成为他把妃殿下耍得团团转的理由啊。」 「等、等等!这不是同一个结论吗!照刚刚的走向,不是应该变成『真没办法,那就帮他一把好了』这种发展吗!」 「才不会,绝对不会,完全不可能。我是很佩服他为了别人,即使身处那种麻烦的立场也不逃避的精神啦,但这点妃殿下也一样啊。而且她和菲尔德里克不一样,从里到外都很善良,还超级可爱。真的超可爱,可爱到我都想把她娶回家。」 「听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亨里克有些傻眼地说道,费尔笑了笑:「果然吗?」接着忽然语气一沉:「所以——我会站在妃殿下那边。」 「如果她想,我会让她继续留在海德兰。」 「……会演变成外交纠纷的。」 「那就去西大陆的米德加尔德吧。距离远到不可能出问题。对外就宣称她已经死了——」 「你别开始拟定具体计画啊。而且那样的话费尔也会跟去吧?然后阿历也会一起——弗尔德力克公爵家要是垮了,喀萨克王朝一定会受到重创。到时候受苦的可是百姓。」 「那就把她送去离宫的阿多爷爷那里。他本来就一直催我们带她去,一举两得。」 「建国王陛下?……殿下被教训的样子——有点想看。」 「那就这么决定了。」 (……我的未来,就这样被擅自决定了……) 尽管这么想,她还是露出了一丝笑意。她清楚地感受到,那两人如今依旧将「索菲娜」放在心上。 「那么,我们的这位公主殿下接下来要怎么办?」 「怎么做都一样,这种事旁人几乎帮不上忙。只能让他们自己思考、自己去面对。」 「那……我们就好好宠她吧。」 「是啊,好让她能早点打起精神来。」 「也希望能让她重新鼓起勇气。」 「……」 (我到底……该相信什么……) ——现在什么都不想再去思考。 不过,费尔与亨里克值得信任,这点毋庸置疑。 (那么……) (可是……) 现在不能去想—— 索菲娜重新闭上了眼。 「海德兰真是个美丽的国家。人很亲切,食物也……对了,有什么特别好吃的吗?」 「挺不错的,那之后再顺路去别的地方吧。带她去哪里会比较开心呢?」 「要不要问问旅店老板?」 两人轻柔的声音与温暖的谈话内容,让她感到放松。 (这里是我的故乡,明明最熟悉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索菲娜悄悄地笑了。 (明天就带他们去附近的霍岑瀑布吧。费尔喜欢大自然,一定会很高兴的。瀑布附近还有个盛产红宝石的矿山小镇。亨里克可以在那里找到送给玛丽的伴手礼。我要不要也买一份,送给安娜呢……) 就在即将被睡意吞没的瞬间。 『索菲娜!你没事吧!』 尽管她努力不去想,脑海里却仍浮现晨光中那人向自己奔来的身影。 等恢复精神后,就再最后思考一次,那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吧—— * * * 五天后。途中虽然稍微绕了点路,索菲娜一行人仍比军队早上数日抵达王都海德。 索菲娜一回到城里,迎接她的便是那些为了自保而焦头烂额的王都贵族们。 即使索菲娜已经多次强调自己没有那种权限,那些人却依旧为了辩解或讨便宜而三不五时来求见——侍从长与侍女长则替她将他们全部拦在外头。 至于那些仍不肯死心的,费尔与亨里克干脆直接放话: 「妃殿下可是为了守护海德兰,不远千里特地从喀萨克赶回来,甚至亲自奔赴前线。想必诸位至少能够理解,她目前处于需要休息的状态。」 「谁对我等妃殿下有所体谅,我们会牢记在心。」 此话一出,那些人总算安静下来。 「自己躲在王都养尊处优,竟然还敢轻慢那位平定叛乱、亲赴战场的索菲娜殿下,那就准备承受相应的后果吧——大概就是这样的威吓。虽然措辞非常客气就是了。」 「想必他们也心知肚明,自己从头到尾根本没有展现出一点护国精神,只会袖手旁观。科佐鲁亚尼伯爵那群人全都脸色发青。真是大快人心。」 侍从长与侍女长这么笑着说完后,又感慨地补充: 「原以为两位只是亲切又和善,没想到实力强得惊人,还能像那样压制住场面。菲尔德里克殿下果然为索菲娜殿下挑选了十分优秀的护卫呢。」 「索菲娜大人在喀萨克有多么受重视,简直一目了然。」 听着他们的话语,一部分的自己觉得「怎么可能」,另一部分却又质疑:「你要这样固执到什么时候?」让她感到无地自容。 顺带一提,亨里克似乎连加德内尔等兄长友人的会面要求也一并拒绝了。 「……这会不会有点太过严苛了?」 「待遇一旦不同,就一定会有人跳出来抱怨。以『偏袒』为由制造骚动,是煽动混乱最典型的手法。」 即使试着抗议,他也只是面带微笑,态度却坚定得不容动摇。 平日里总是温柔体贴,几乎有求必应的他,唯独在这种事上完全不肯让步,索菲娜虽然感到困惑,却也只能妥协。 「索菲娜大人!您、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哎呀,加德内尔,你的伤势如何?」 她在城中走廊上偶然遇见加德内尔,本想着必须正式向他道谢,并告诉他自己确实履行了约定,然而这回却被费尔拦了下来。 「……费尔?」 「这是求生本能,请不必放在心上。好了,不用管我,请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加德内尔才刚飞奔过来,费尔便二话不说直接将她横抱起来,索菲娜不禁瞪大了眼。 (就、就这样抱着继续说?不奇怪吗?不对,当然很奇怪吧!) 「……您不觉得这样对索菲娜大人太失礼了吗?」 「我们一路同吃同住、共度难关,早已是命运共同体的关系——对吧,索菲娜大人?」 面对目瞪口呆的索菲娜与脸色不善的加德内尔,费尔丝毫不为所动。 (虽然她说得也没错,但还是很莫名其妙……算了,毕竟是费尔,无法理解也很正常,想太多也没用。她一旦决定,谁也拦不住。) 最后,索菲娜只能认命地放弃挣扎,以被费尔公主抱着的姿势向加德内尔道谢。 「请、请别这么说,该道谢的人是我才对……」 加德内尔那扭曲的表情,让她深刻感受到自己已经彻底被喀萨克同化了。 (这样看来,我……或许已经回不去海德兰了……) 索菲娜心里也生出一丝些微的惆怅。 「您身为妹妹,本该帮助姊姊——当然也该露面。奥蕾莉娅大人还哭诉说:『明明有力气跑到那种蛮荒的战场去,难道索菲娜觉得自己去了喀萨克就高人一等了吗?』」 那名无视侍女长命令、侍奉姊姊的资深侍女这么指责她时,费尔与亨里克也替她出面处理了。 「果然还是得去见她们一面呢……」 (否则姊姊她们毕竟不了解内情,一定会把我回海德兰的事解读成和菲尔德里克闹不和……虽然也有一半算是事实。或者说正因为是事实,被传出去才令人伤脑筋……) 为了避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索菲娜原本打算硬着头皮去见她们,却先被亨里克拦了下来。 「索菲娜殿下,您以前说过姊姊是『像降临凡间的精灵一样的人』对吧?恕我直言,她应该和那种楚楚可怜的形象完全沾不上边。应该是充满恶意、极度自我中心,却又懂得利用外表伪装自己的那种类型。」 亨里克以一种看待问题儿童般的眼神,盯着仍不停眨眼的索菲娜:「事到如今,我就直说了——索菲娜大人恐怕比您自己想像的还要迟钝。大概和费尔差不多。请您有点自觉。」 「和我差不多……这种说法,未免也太伤人了吧?」费尔嘀咕着,但又不忘贴心地补充:「总之,反正您并不想见到她们吧?那就别勉强。赛尔修斯陛下回来前的这段时间,我们会帮忙拖住。」果然,她还是很温柔。 然而,费尔接着却用一种带着同情的眼神看着她说:「迟钝的人在面对那种人时自有一套方法,我改天再教您。」并把她当成同类看待,令索菲娜实在无法认同。 之后两人盛装打扮,带着之前在那座矿山小镇买的上等红宝石前去拜访她的姊姊,一边替索菲娜的失礼道歉,一边顺便安抚对方的情绪。 亨里克话题丰富、善于察言观色,又懂得掌握女性的心理,让谈话热络起来。(费尔的评语是:「至少他知道那种时候不能提起玛丽,还算有分寸。」)至于费尔,则以几乎令人心神荡漾的温柔微笑,加上无可挑剔的绅士风度,被亨里克称作是她的「男性模式」。 索菲娜原本还担心又会被挑三拣四,但多亏了两人,姊姊的注意力很快就从她身上移开了。她心中满是感激。 隔天,索菲娜借着避风头的名义,决定与费尔、亨里克偷偷溜到城镇里去。 虽然有人担心危险,但喀萨克王国骑士在海德兰名声远扬,加上多亏有他们在,她与兄长才能脱离险境,撑到喀萨克援军抵达,因此实际上并没有受到多少阻拦。 (如果当初没去喀萨克,我大概也不会想到要做这种事吧……) 她换上一件街上少女们常穿的连身裙,被同样穿着便服的费尔与亨里克夹在中间,并肩走向城镇。 那是索菲娜的母亲深爱着的城镇,她总会从城堡眺望,眼神温柔地注视着人们的日常。索菲娜虽然也时常从城堡里俯视这片景色,但这还是她第一次亲自踏入、亲身感受人们的日常,她不禁感到心跳加速。 「欢迎光临!米希米加刚送来的新鲜苹果。为了庆祝胜利,算你便宜点,怎么样?」 「嫌太便宜?米希米加那帮人就是这么说着主动降价的。我们就不客气地收下他们的好意吧。」 「哦哦,矿山那边的货总算来了。太好了,这下终于能做生意啦——喂,老婆,今晚去山辉亭喝一杯庆祝一下吧?」 「少来了,你不是天天都喝得烂醉吗?不过那家老板是喀萨克人……算了,就配着救了我们的国家的料理喝一杯吧。」 「才刚回到海德,就马上去和沙达打仗,还漂亮地打赢了。不愧是赛尔修斯大人。为了报恩,我们也得努力干活,好好赚钱,然后——」 「多缴点税?」 「唔嗯——没办法,为了海德兰还有陛下,缴就缴吧!」 「大叔,好久不见啦。生意有恢复吗?」 「喔,总算是恢复正常啦。你们也能出来玩了啊?」 「嗯,因为坏人都不见了。妈妈说,这全都是赛尔修斯大人和索菲娜大人的功劳。」 虽然混乱带来的影响仍在,但战胜并击退沙达的消息似乎已传到了海德的百姓耳中。 初秋晴朗的天空下,街道上的人们各自忙着生意,住宅区也恢复平静的日常。城中处处可见的水路上,小船载着人或货物往返穿梭于清澈水面,拿着钓竿的孩子们正朝船夫们大喊着什么。 彷佛要将这段时日的郁闷通通发泄掉似的,人们都有些情绪高昂,整座王都洋溢着庆典般的明亮氛围。 (太好了,大家看起来都很有精神……) 能融入其中,并亲眼看到人们的生活正逐渐回到正轨,对她而言比什么都令人欣慰。虽然发生了许多事,但索菲娜也终于能相信——自己从喀萨克回来,是有意义的。 (虽然因此把和菲尔德里克的关系搞得一团糟……不对,别去想这个!) 差点让难得的休假变得闷闷不乐,索菲娜急忙用力摇了摇头。 一位路过的老奶奶叮嘱她:「那样甩头,可是会变傻的啊。你这年纪一定有许多心事吧,但要打起精神来啊。」还替她把乱七八糟的头发整理好,令她既感谢又差点红了眼眶。 一旁的费尔与亨里克却把脸撇开,肩膀抖个不停,实在可恶。 顺带一提,其他人也都是那种反应。明明那天她就那么正大光明地走在街上,竟然谁也没有认出她就是当时游行队伍中心的人。 「王冠和披风,是哪个比较有用呢……」 她脱口而出后,亨里克立刻笑得前仰后合。但这么一来,也证明了水运工会的波博克及珠宝饰品工会长等人的眼光确实准确——作为受到他们帮助的海德兰王女,她当然心存感激;作为索菲娜个人,她却感到无比心酸。 在那之后,索菲娜便尽情享受着对她而言既是故乡,又彷佛初次造访的海德。遇上横冲直撞的马车或崎岖不平的路段时,费尔与亨里克会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进入咖啡厅用餐或休息时,两人护花使者般的举止更是优雅得连一般的高等贵族,甚至王族都会自叹不如。 与她视线交会时,他们会报以温柔的微笑;衣服或发丝有些凌乱时,便会用让人忍不住看入迷的动作替她整理好。 「索菲娜大人,您应该再任性一点。那样我和亨里克都会更高兴的。」 「就是啊。像您这样可爱又温柔的小姐提出的要求,不管是什么我们都会替您实现。」 两人笑着引导她说出愿望,无论她想去什么地方、想做什么,都一一成全。 (他们这是认真想把我宠坏呢……) 那晚他们说过,这是为了让她打起精神,但索菲娜仍为他们的心意感到开心。 接着他们来到安娜口中那间王都里茶最美味、蛋糕也很值得一试的咖啡厅。 据说那里原本是某位海德富豪的宅邸,露台庭园以借景北方山脉而闻名,果然如传闻般,秋日玫瑰在庭中绽放争艳。远处山峦已至红叶时节,红黄交错的树影在晴朗开阔的蓝天衬托下,美得不可思议。 (比喀萨克冷多了……不知道寇德现在忙不忙呢?) 索菲娜迎着凉爽的风,脑海里浮现出卡萨雷纳城里那位老园丁。 『菲尔德里克大人也真是的。小时候明明是个坦率的孩子,如今却别扭得很。不过骨子里倒是没变。』 她透过费尔熟识的那位园丁,说起来,确实经常把菲尔德里克当成亲孙子般对待。 『明明对花毫无兴趣,还说什么「懂一点的话,尤其在与女性相处时会有帮助」之类毫不掩饰的借口,跟在我后面问东问西……不过,唯独去年秋天从多姆斯克订来的郁金香,他似乎特别在意,还交代我「务必让它在明年春天开花」呢。』 (难不成……是那朵花?不,若真如此,他会用那种方式给我吗?那个人的话,还真有可能。那么,他是为了那件事?可是对象是我,有、有可能吗?) 回想起那之后直到花季结束为止,源源不断被送到房里的郁金香,索菲娜垂下了视线。 「索菲娜大人,您想点什么呢?」 「咦?啊,嗯……要选什么好呢?」 这家店所使用的茶叶也会进贡到海德城,因此她并不陌生。但像这样亲自来品尝当然是第一次,也多半是最后一次。 (无论最后回不回海德,恐怕都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该选什么好呢……要是能有两个胃就好了。啊,可是会变胖……呜呜。) 她盯着满满一页的甜点菜单犹豫不决时,亨里克笑盈盈地提议:「若您不嫌弃的话,一起分着吃如何?那样就能多品尝几种了。」 「这样做会不会太失礼?而且也可能会给店家造成麻烦。」 「偶尔一次而已,我去征询店家的同意。」 他这么说完,便起身往店内深处走去。 索菲娜目送着他的背影,这才注意到玻璃窗外,有不少女性正用羡慕的眼神望着她,不禁露出苦笑。 真想告诉她们,那个人可是会一本正经地说自己「在一岁时就对当时还是婴儿的妻子一见钟情」的男人,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个超级危险人物。 「失礼了。」 「……谢谢。」 (虽然知道她是女性,但真的怎么看都只会觉得是男性……) 费尔轻轻将被风拂到她脸旁的侧发撩到耳后,索菲娜的脸颊微微染上红晕。 「啊,又来了。真好啊,费尔。我以前就很向往有弟弟妹妹。要是能有这么乖巧可爱的妹妹,我也能做到像费尔那样的……」 「毕竟亨里克就是个毋庸置疑的老么嘛。不过,你可别真的尝试喔,会被诅咒死的。」 「我想也是。光是被直呼名字,就用那副令人全身发毛的表情瞪了过来……虽然不至于到想杀了费尔,但每次看着你的表情也都很吓人。」 「我知道,真是活该。」 费尔看着回来的亨里克,露出一抹恶作剧似的笑容。 「……」 索菲娜悄悄举起菜单,把自己藏在后面。她刻意不去思考他们口中的那个人,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挑选餐点上。 明知这种作法有些卑鄙,却发现自己最近似乎总是如此,让她心中泛起罪恶感。 索菲娜带着既愉快又仍有些闷闷不乐的心情,在海德的城镇中享受了人生中最后一次假期。当夕阳西倾,染上更浓的金黄时,她决定前往造访城郊的水运业工会。眼下接近收工时间,现在过去应该不至于妨碍他们工作。 (啊,好可爱……) 途中,她被一家贩售年轻族群饰品的店面橱窗吸引,目光停在一组做工精巧的项炼与耳环上。 数条银色细炼交织缠绕,小巧的海蓝宝石与水晶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低调却动人。 然而,那种品质并不适合王女或王太子妃佩戴。 『礼服与珠宝对王族而言,不能单纯当作嗜好。佩戴者的教养、品味、对旁人的心思,乃至国家财力与文化水准全都会反映出来——一定要深思熟虑后再做选择。』 回想起母亲的教诲,索菲娜凝视着那组饰品。 (明明无可救药地朴素,却只因作为王女出生,就得被迫活在那些与自己完全配不上,甚至都不确定是否喜欢的高级品中……而其中最甚者,莫过于菲尔德里克·希尔尼亚·喀萨克。) 亨里克回头望向停下脚步的索菲娜,视线落向橱窗内。 「感觉挺符合索菲娜大人的品味呢。」 「……咦?」 「您看,和您水月之宴时那组饰品,还有王后陛下生辰庆祝会时那组,都有些相似。」 「……」 然而那两组都不是索菲娜挑选的。是菲尔德里克送给她的。 他送来的礼物无一不是出自名匠之手,雕工精细,无论尺寸大小,镶嵌的宝石都极为上乘。光是想像价钱就令人心惊,索菲娜因此愈发感到不安,最后甚至觉得收下都是种负担,于是从某天开始干脆直接拒绝了。 『即使只是名义上,你也得站在我身边。本来外表就够穷酸了,至少靠饰品撑一下——我只是这么认为罢了。』 『如果戴上那种大颗又显眼的宝石,不管怎么看,你都会沦落成宝石的附属品。』 正因曾被他如此评价,索菲娜从未对那些礼物产生过半点喜悦。 然而,橱窗里那组低调却做工精致的饰品,正如亨里克所言,确实和他送的东西有几分相似。 「啊。」 那条项炼与耳环被里面的店员收起,从索菲娜眼前消失。不久后,费尔便从店里走了出来。 「您能往那边转一下吗?好,可以了。耳环也要现在戴上吗?」 「……不用。」 「啊,果然。很符合索菲娜大人的气质呢。」 「符合……」 「是的,非常漂亮。外出逛街时配戴正好。」 玻璃倒影中,她身旁的亨里克也连连点头。 「费尔你不戴饰品所以可能不太清楚,饰品可是很难挑的。我姊姊说过,根据发色、肤色、眼睛颜色、体型不同,每个人适合的款式都不一样。就算是热门款式,也不一定适合每个人。所以她总是警告我,千万不要随便想着要给对方惊喜之类的,她说那会立刻暴露出你有没有真正理解对方。」 「也就是说……我刚才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作为妃殿下骑士的考验?」 费尔皱起半边脸,亨里克则笑着回道:「姑且算是合格吧?」而同时,索菲娜注视着玻璃倒影中那条确实存在于自己颈间,却又能完美衬托她的可爱项炼。 (我……很喜欢……) 她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啊啊,所以亨里克才会每次都和玛丽一起去挑饰品啊。」 「是啊,顺便约会。」 听着两人漫不经心的对话,索菲娜回想起喀萨克城自己房间里,那些菲尔德里克送来的一件件礼物。 「……」 无论是从价格,或是从「菲尔德里克所赠」这点来看,她都曾无数次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些东西。然而,她却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来有哪一件是不适合她的。 日光愈发倾斜,染上深红。 白昼的湛蓝与晚霞的粉色交织混合,将运河水面染成一片斑驳色彩。索菲娜望着那副景象,造访了夺回王都时曾助她一臂之力的水运工会。 虽然工会长因在狱中时伤到了腰,已经前往温泉疗养,但她仍顺利见到了波博克等人。 「喂喂,迷路公主。就算你平息了叛乱、打赢了沙达,现在才是最危险的时候好吗?」 「多谢关心,我一点事也没有。」 当她有些赌气地向无奈的波博克抱怨自己今天一整天都没被任何人认出来时,不光是他,在场所有人都哄堂大笑。 「没关系啦,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大家信任的不是你的外表,而是你的内在啊。」 「第二王女殿下愿意为我们做到这种地步,是真心把我们放在心上呢。」 索菲娜既害羞又高兴,露出有些腼腆的笑容。 「不过,冒失也要适可而止,不然喀萨克那位会被你吓坏的。」 然而,在听到波博克这么说的瞬间,她的表情立刻垮了下来。 「……真的假的?难道是夫妻吵架?」 「咦?公主的丈夫不是喀萨克传说中的完美王子吗?还特地来帮助我们国家……原来王子和公主也会吵架啊。」 接着,他们的妻子们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和她分享和好的秘诀。 虽然其中有些内容因为被亨里克捂住耳朵而没听见,但被大家如此关心,她心里既感到难堪,又有些温暖,五味杂陈。 「去好好把话说清楚吧。否则根本传达不到对方心里。虽然也有例外,但指望男人自己去察觉女人的心思,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男人也有男人的苦衷啊。面对心上人就会想耍点帅,偏偏女人们一点也不懂。」 「所以说,得好好说清楚,知道吗?万一还是不行,海德兰永远都欢迎你回来。」 「没错,公主要回来我们一定欢迎。虽然那位骑士似乎挺不高兴的。」 「你可是从那些该死的贵族手里,把陛下和海德夺回来的人耶?打起精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归处,你就放手去做吧。」 尽管他们如此鼓励她,她却没能做出像样的回答。 回到城里的房间后,索菲娜开始不断思考接下来的事。换衣服时想、吃晚饭时想、洗澡时想,躺上床后也依然停不下来。 也因此,她完全没有睡意,只好在深夜将视线投向窗外。 (果然好美……) 漆黑的夜色与天际无数星光的鲜明对比,是索菲娜自出生以来最为熟悉的景象。 然而,她却不知为何开始怀念起那晚,与菲尔德里克一同仰望的、彷佛被卡萨雷纳城灯火照亮的星空。 (或许他并不是在和海德兰的星空较劲,而是想安慰当时想家的我吧……) 这是她第一次冒出这样的想法。 (他现在应该还在前往海德的路上……) 那个人看见这片天空时,会怎么想呢…… 天就这么亮了。 今天,菲尔德里克即将抵达海德,而这也将是索菲娜自那天以来,首次与他重逢。 ──────────────────────── 第九章 午后时分,与菲尔德里克等喀萨克人一同回到海德的兄长赛尔修斯,来到了索菲娜的房间。 (兄长很少不事先通知,这意味着他很着急。也就是说……) 她手里就这么拿着侍女长准备的朴素现成衣饰出来迎接,兄长不禁眨了眨眼。 「今晚的凯旋宴,你该不会打算穿那件吧?」 「没办法啊,我是空着手回来的嘛。有人牺牲了,我也没心情特地去做新衣服。不对,我应该先说欢迎回来才对,兄长大人。」 能在这种时候直接穿现成的衣服,索菲娜第一次对自己的标准身材感到有些自豪,但兄长显然不这么想。他原本就僵硬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 「我回来了,索菲娜。呃,虽然那件礼服我也很在意,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些事想和你谈谈——」 「我大概能猜到内容……但现在能先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吗?」 (心里乱成一团,什么都还没理清。就算是兄长,我也不想谈……) 「……好、好吧,既然索菲这么说,那我就先不提了。但如果有什么事,随时告诉我。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 她察觉到是和菲尔德里克有关的事,率先表明了立场。温柔的兄长虽然脸上写满担忧与不满,最后仍选择退让。 不过,她只得到了短暂的安心。 「但穿着还是得打扮得华丽点吧。奥蕾莉娅……恐怕不会借你。这样的话,现在能帮上忙的人——」 「捷报已经用传信鸟送出,应该快到了。」 兄长叹了口气后,站在索菲娜身后的费尔歪着头道:「王后陛下本来就是这种人嘛。」接着望向房间入口。 下一刻,侍从长与乳母泽露德真的带着来自喀萨克的赠礼,敲响了索菲娜的房门。 「喀萨克的王后陛下真是气度非凡呢。明明劳苦功高,却不讲究奢华,实在体贴。」 「是啊,她真的是位很好的人。明明事务繁忙,却仍时常为了让我融入喀萨克而特地举办茶会。还说等局势稳定后,要带我去离宫散散心……」 她那位优雅温和的婆婆送来的服装,彷佛完全理解索菲娜此刻的心境。 那是一件乍看近乎黑色的午夜蓝礼服,裙摆不宽,有着高领的领口,长袖以蕾丝遮覆,肌肤裸露的部分极少。配饰则以珍珠点缀,低调内敛。 高级质感中蕴含着对亡者的哀悼之念,让索菲娜穿上时毫无抵触。 「您真的变得更美了呢,索菲娜大人。」 「谢谢。不过,有九成都是王后陛下赐给我的礼服和饰品的功劳。」 听见正在替她调整礼服腰身的泽露德这么说,她竟忍不住轻笑,让自己都有些惊讶。明明以前总觉得说这种话会让泽露德或安娜感到困扰,所以从来不敢说出口。 「……不,那是因为您现在的表情充满自信。」 泽露德先是瞪大了眼,随后用她那与女儿安娜十分相似的面容露出了温柔的笑。 (原来一直对外貌感到过度自卑的人,是我自己……) 看见乳母真心喜悦的笑容,索菲娜恍然大悟,带着笑意回道:「呵呵,那看来我的努力没有白费呢。」 「我做梦都没想到,能像这样再次侍奉您。」 「我也是。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但能再见到你真的很开心,泽露德。要是能把安娜一起带来就好了……啊,不对,毕竟我是因为战争才回来的。」 两人在镜中对望,泽露德替她盘起发丝,话语中满是感慨。 「在喀萨克时,安娜帮了我很多忙。我让她背负了太多,想到就觉得没脸见你。」 「公主殿下,您不必那么替安娜操心。那孩子是心甘情愿的。虽然我也一样,不过那孩子可是真心仰慕着索菲娜大人的。」 「泽露德……」 「来,别哭。好不容易化好的妆会花掉的。」 这场婚姻的真相也好,在喀萨克的日子也罢,索菲娜从未向泽露德吐露。然而,她却像是早已看穿,也体谅索菲娜不愿提起。 「不只是安娜,我也一直一直牵挂着索菲娜大人。梅莉贝尔大人也是。」 泽露德替她固定好最后一件发饰,那张刻着皱纹的脸上表情温柔,她轻轻摸了摸索菲娜的头。那动作,和索菲娜年幼时无数次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妃殿下,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敲门声令她身体一颤,她调整好呼吸后带着紧张回应,结果从门后探出头来的竟然是亨里克。 索菲娜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因他少见的僵硬表情,立刻紧绷起来。 「呃,那个……亚历山大·罗德·弗尔德力克希望能见您一面。」 听见那个菲尔德里克表弟兼挚友之名,索菲娜倒抽了一口气,同时注意到亨里克眉头紧皱,心头愈发不安。 「会是什么事呢?」 与沙达一战结束那天,她本以为自己已经下定决心放弃对菲尔德里克的感情。但经过那晚费尔与亨里克的对话,她开始重新审视菲尔德里克的那些话语与行为究竟意味着什么。 自那之后,她动不动就会思考那些事,却始终无法分辨哪些是真实、哪些不是;愿望与作为自我防卫的否认全都混在一起,令她依旧无法得出结论。 (不过,如果是坏消息的话,我就能……) 正当她认为自己卑鄙地找到逃避的借口时—— 「不,我的表情是因为另一件事——那个,能请您阻止一下他们吗?」 亨里克如此说道,索菲娜便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向门外。 「听说你们自称夫妻?」 「那、那只是因为任务所需……」 「哦?任务?但别人都说你们『看起来像真的夫妻一样恩爱』,还『彼此依偎着』一起出现呢。」 「那、那是因为他当时站都站不稳,我只是扶着——」 「我到处被人问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有没有对象。别说对象了,你可是有夫之妇——你没告诉他们?」 「什么?等、等等,不、不是……啊!咦?我、我没说过吗?说起来,好像也没有人问过我……」 (那是什么情况……) 她这才明白亨里克表情僵硬的原因。 眼前的亚历山大散发出的气势,不仅与他面对索菲娜时那份温和判若两人,也不同于她远远望见时那般冷酷,更不是他与费尔重逢时那种宠溺的态度,而是一种会让人感到生命危险般的可怕压迫感。 虽然论身份,他姑且也算是索菲娜的臣子…… (我、我才不要搅这滩浑水,应该说我根本办不到!) 索菲娜本能地这么想,悄悄移开了视线,不巧的是亨里克正好站在那头,他正用眼神向她求救——完全无处可逃。 「但、但但但是也没有发生什么事,阿、阿历应该没有理由生气吧……」 「你还是一样迟钝地离谱呢。」 (这、这句话也刺到我了……) 想到自己也被说过和费尔一样迟钝,她忍不住发出闷哼,耳边同时传来费尔低沉的「喔?」亨里克则在一旁无奈叹道:「啊……」 「阿历竟然敢说这种话呢。我说,前阵子可是有个女孩喊着『就算当情妇也没关系』跑到我们家里来耶?听说她在街上受到了某人帮助,又被温柔地送到家门口,对方还告诉她『有事可以来找我商量』之类的呢。」 「那、那个,真的只是工作——」 「我就想问,工作到底是怎么跟『当情妇』扯上关系的呢?而且还是在知道你已婚的前提下?」 「不、不是,那个和这个——」 「是两回事?——哪里不同了?」 (真意外。原来也不是随时都感情融洽啊……) 「原来这两人也会吵架……」 「以前是不会的,但费尔说过,吵架是加深彼此理解的过程,所以没关系。虽然没有费尔他们那么激烈,但我和玛莉也会吵架。」 她忍不住惊呼:「亨里克你?和玛莉吵架?」亨里克苦笑着点了点头:「毕竟我们是两个不同的人嘛。」 「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也要听听对方想说什么,这可是很重要的喔。」 亨里克望着她,露出了微笑说:「我会替您加油的。」 意识到被宠溺的时间结束了,索菲娜屏住呼吸。 (怎么办……我果然还是好害怕。) 亨里克的茶色双眸一如既往地温柔,反而令她更加坐立难安。他总是那个能够察觉一切、替她担心,却又默默守护着她的人。总是体贴她的心情,在必要时悄悄伸出援手。 在想回应他与害怕再次受伤的两种情绪拉扯之下,索菲娜彷佛为了逃避似地,介入了正对峙着的亚历山大与费尔之间。 「……亚历山大,听说你找我有事?」 「菲尔德里克希望今晚能担任妃殿下您的陪同者。」 (……我竟然忘了。本来还打算像往常一样请兄长陪我出席,毕竟发生了那种事。) 『你从头到尾都是以海德兰人的立场在行动。』 那天在要塞前,菲尔德里克问她『你打算回去吗?』的声音在脑中响起。虽然并非有意,但回想起来,她自从回到海德兰后似乎一直如此。亨里克偶尔露出的奇妙神情,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吧…… 「看来我事先前来确认是正确的决定。」 他的语气彷佛早已看穿她,暗示她果然忘记了。索菲娜努力压下动摇,回以微笑:「谢谢你特地来告诉我。」 (说到忘记,差点忘了亚历山大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个人能洞悉别人的心思,甚至抢先一步采取行动。即使他是费尔的丈夫,也不能掉以轻心——) 「毕竟我们是夫妻。虽然他如此正式地提出邀请令我有些意外,但请转告他——荣幸之至。」 看着用虚假的镇定掩饰自己,同时又被自身愚蠢刺痛的索菲娜,亚历山大不禁苦笑。先前那股冷冽逼人的氛围顿时烟消云散。 「我第一次见到菲尔德里克时,他也是那副模样。」 「咦?」 「就像您刚才选择并做出了符合王女、王太子妃身份的举止一样,他当时也精心计算,扮演着可爱、聪明、体贴的『六岁王子』。但只要周围没人,他便会立刻露出真面目……我一开始先是感到震惊,接着气得不得了,甚至想着最好不要和他扯上关系。」 说着这话的蓝色眼眸格外温柔。不是只有菲尔德里克喜欢他,他也同样喜欢菲尔德里克——这一点完全传达给了索菲娜。 「但现在看起来,你们感情很好呢。」 「想到当初的我们,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亚历山大低声地笑了。 「顺带一提,费尔与他的初次相遇,据她本人所言是『人生中最让人毛骨悚然的瞬间』。而且她之后的遭遇比我惨多了,所以至今都还把他当成天敌。」 「亨里克那次我也目睹了全程,还挺精彩的。」他补充道,随后伸手端起眼前的茶水,抿了一口。 索菲娜不禁被那优雅的动作吸引目光,却又立刻开始反思自己是否不该这么做。这大概是这一年来,她为了压抑内心那点淡淡的期待所养成的习惯吧。 「妃殿下的处境与我们不同,这一点我非常明白。」 他收起笑容,用那双清澈的蓝眸笔直望向索菲娜。从他的视线里,她自然地察觉——这个人明白索菲娜对菲尔德里克的心意。 亚历山大一方面暗示菲尔德里克对喜欢的人一向如此;另一方面,他也对于「并非所有人都能承受」一事表达理解。 索菲娜意识到,自己的退路已经被彻底封死了。 「请您再给他一次机会——这是我作为他表弟提出的请求。」 (看吧,他就是会像这样补上致命一击。而且还巧妙避开臣子的身份,让人无法用命令拒绝。真是个滴水不漏的人……) 索菲娜再也掩饰不住,皱起了眉头。 「……我、我尽量。」 这几乎是垂死挣扎般挤出的回答,让亚历山大露出温柔微笑。他放下茶杯,接着起身。 「对了,妃殿下——」 彷佛突然想起什么似地,亚历山大在门口回过头来。 「七年前在奥瑟林举行的俘虏交换协议会上,以『为了不让百姓成为牺牲品』为由请求旁听的少女,是您吧?」 「是、是的……」 猝不及防地被这么一问,索菲娜发出了呆愣的声音。 「——还有,曾经说过『想让大家幸福,让自己也变得幸福』的,也是。」 亚历山大眼角柔和地弯起,转身离开房间。 (也、也就是说——) 门关上的瞬间,索菲娜彷佛全身力气被抽空般倒在沙发上。 「他……记得我……」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双手遮住脸,当时的景象浮现眼前。 『原来如此。』 奥瑟林的会议厅中,那样说着,笑着摸了摸她头的菲尔德里克,在索菲娜的记忆中脸庞仍带着稚气。 「不愧是菲尔德里克的表弟,果然是个军师……」 (但是……很温柔。) 胸口像是快喘不过气,索菲娜仰起头、闭上眼。她维持着那样的姿势,一遍又一遍地深呼吸。 * * * 敲门声响起,索菲娜立刻停下动作。看着泽露德走向门口,她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却感觉到气管微微发颤。 站在一旁的费尔扶她起身,随即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以罕见的严肃神情开口:「妃殿下。」 「千万不能因为害怕受伤,就逃避对方与自己的真心。」 「费尔……」 最了解至今为止的索菲娜的费尔如此说道,她忍不住抿紧唇。 因为不愿再次受伤,她刻意否认菲尔德里克的话语与举动中可能存在的、对自己的好感;刻意不去正视自己的心,即使意识到了,也总是只想着如何逃避…… 「人无法摆脱自己说过的谎。那些为了避开当下刺痛而编造的谎言,最终反而会成为更难愈合的伤口。」 费尔以那双森林般的翠绿眼眸凝视着她:「——那是会在漫长岁月中,缓慢却确实地将您逼入绝境的伤口。」 看着她那严肃的神情,索菲娜一瞬间忘了母亲对于王族姿态的教诲,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因为……我真的好害怕。觉得他冷酷时,他却会突然变得温柔;觉得他温柔时,又会突然变得残忍,完全搞不懂他。」 「我会站在您这边。如果您真的觉得已经受够了的话,请告诉我。无论如何我都会把您从他身边带走,保护您。」 她知道费尔一定会做到——正因如此,她无法回应。而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啊,原来如此。她能从任何人手中,甚至是从菲尔德里克手中保护我。明白这点的他,让费尔成为我的护卫的理由——) 她不自觉地握紧手,费尔便用另一只手轻轻在她手上拍了两下。 「那么,就请不要逃避,再努力一下吧。不是为了那家伙,而是为了您自己。」 说完,她露出发自内心嫌恶的表情,皱起眉头。 「第一次见到您时,我只觉得您既可爱又温柔。阿历也是这么说的。所以一想到您竟然要成为那个满腹黑水、浑身瘴气的家伙的王妃,我就觉得您实在是太可怜了……」 「……难道说,那天你祝贺我结婚时结巴,是因为这个?」 「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哼,胆子不小嘛。」 「!」 索菲娜倒抽一口气,费尔立刻伴随声响转身面向门口。同时,她也将对方的身影挡在索菲娜视线之外。她趁机压下心中的动摇。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区区费尔,变得很敢说了呢?。」 「托你的福,和从八岁起就毫无长进的菲尔德里克不同,我可是有在成长的。」 「还学会了怪里怪气,是吧?」 「如、如果你心里有数,那就把这件事处理好。要是办不到,至今为止被骂过的那些『蠢货』之类的话,我会原封不动还回去。」 「啊。」 菲尔德里克僵着笑容,顺手抓起沙发上的抱枕朝费尔砸去。费尔轻松接住后,又反手丢回。 (这、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吓得脸色发白的索菲娜面前,菲尔德里克勉强躲过飞来的抱枕。 「啧,竟然躲得掉……算是有点进步吧。」 「区区野猫竟敢对王太子放肆……」 「你们两个又来了……」 偏离目标的抱枕正好砸在正出现在门外的亚历山大身上。他接住抱枕,疲惫地叹了口气。 看着这副景象僵在一旁的泽露德,看起来简直与半年前的安娜如出一辙。 「!」 就在索菲娜分神想着这些的同时,菲尔德里克已经来到她身侧,甚至不给她紧张的时间,便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索菲娜。」 「……好的。」 剧烈跳动的心脏,在感受到他指尖上那股冰冷触感后,突然平静了下来。自己的手,大概也和他一样冰冷吧。 「今天由我来为两位带位。」 「洁米德?怎么会是你?」 来引领他们前往迎宾馆会场的,竟是侍女长洁米德。以她的职位而言,这样的行动实在太反常,索菲娜惊讶得瞪大了眼。 洁米德身份固然不低,但她终究只是侍从。以喀萨克王太子的立场而言,完全可以直接无视她——然而,菲尔德里克却以目光询问洁米德的来意。 「我是侍女长,洁米德·佐尔恩。」 洁米德在索菲娜的介绍下屈膝行礼。她垂下头的那刻,索菲娜注意到她原本乌黑的发间,如今竟冒出了不少白发。 「她多年来一直是母亲的支柱。这一次也在许多,真的是许多方面上帮了大忙——也包括我的事。」 母亲生前极为信任的她,这次竟以性命为赌注,暗中守护了海德兰、守住母亲留下的遗愿,也保住了兄长的性命。甚至让索菲娜仍保有选择未来的权利。 那天若不只父亲,连兄长也一起遇害,那么无论她在喀萨克会是什么地位,索菲娜都只能回到海德兰。一旦如此,她连如今这份迷惘的自由都无法拥有—— 明明只是轻声呢喃,菲尔德里克却抬眼望向了她。 「……」 洁米德带着细纹的脸庞,神色温和地望了索菲娜一眼后,又转向菲尔德里克,深深地弯下腰来。 看见她的举动后,菲尔德里克微微睁大了眼,之后便完全不再开口。不只是对索菲娜,连对跟在后方担任护卫的亚历山大与费尔,他也一样保持沉默。 进到作为凯旋宴会场的迎宾馆后,他依旧反常。明明周遭偶尔会出现没人的空档,他却既不挖苦,也没有吐出尖酸刻薄的话语。 (很不对劲……) 索菲娜小心翼翼地偷瞄他的侧脸,只见他的神情异常严肃,甚至略显僵硬。 「……」 这份强烈的尴尬令她忍不住挪动身子,但即便如此,菲尔德里克却依然没有嘲笑她,或是露出无奈的表情。这明显很不寻常。 海德兰先王遇刺掀起的内乱、与介入其中的沙达之间的战争,以及接踵而来的善后工作。如今局势尚未稳定,因此这场凯旋宴自然没有太多繁文缛节。 多数人皆穿着轻便,为了符合庆祝战胜的氛围,会场仅邀请了身着军装的两国军职人员,以及在对抗路德维时表现特别积极的贵族与其家族,以不设座位的形式举行。 然而,与会场轻松的气氛相反,索菲娜与菲尔德里克之间的空气格外紧绷。 「菲尔德里克殿下,虽然是在这种场合,不过能再次见到您仍让我深感荣幸。」 「听说沙达败退时损失相当惨重。」 「多亏殿下派兵支援,实在感激不尽。」 在旁人面前,他一如既往地完美扮演着温柔且精于算计的王子;但往常只要一与索菲娜独处,便会立刻对她冷嘲热讽的习惯,现在却完全不见踪影。 (而且他从刚才开始就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注意到这一点后,索菲娜皱起眉头。 她回想起费尔告诉过她,菲尔德里克曾说「只要再和她谈一次就好」的事。 (再一次就好是什么意思?还说「之后就还我自由」?明明说过一定会来迎接我,也确实来了……) 她又开始心乱如麻。 (亚历山大也说了「再给他一次机会」……) 为了逃避脑中的混乱,索菲娜开始在会场内寻找亚历山大的身影,接着很快便在最热闹的人群中心找到了他。他身旁站着索菲娜在进入坦塔尔森林前遇见的那位外貌出众的骑士,除此之外,四周全是女性。 她们脸颊泛红,像期待着什么似地由下往上望着两人,有的不着痕迹地触碰,有的撒娇般地靠在他们身上。 (……那个距离,有点太近了吧?) 出于在意,索菲娜寻找起费尔的身影,发现费尔正与亨里克交谈,对亚历山大那边的情况完全不以为意。 索菲娜突然感到羡慕。费尔不会被亚历山大牵着鼻子走,也不会因他的言行而轻易动摇。 (如果我也能像她一样就好了……虽然没见过,不过玛莉应该也是那样吧。) 她带着几分逃避的心情望向费尔与亨里克,两人察觉后便对她微微一笑。 平日里总让人安心的两人的笑容,此刻对索菲娜而言却只有反效果。 (今天真的好严格……) 意识到他们是在提醒自己「别逃」,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感觉到菲尔德里克挽着她的那只手臂似乎微微紧绷。 「怎么了吗……?」 「……没有。」 她鼓起勇气看向菲尔德里克,却被他露骨地避开视线,让她的眉头更深地皱起。 于是,两人之间又一次陷入沉默。 「索菲娜大人。」 「加德内尔,身体还好吗?」 看见熟人一瘸一拐地朝她走来,索菲娜下意识想上前帮忙。然而,与菲尔德里克挽在一起的手臂令她动弹不得,只能留在原地。 「我是加德内尔·塞利多尔夫。能再次见到您实属荣幸,菲尔德里克殿下。此番救援之恩,身为骑士、身为海德兰的国民,我由衷感激。」 「……不必。」 以菲尔德里克而言可以说是反常的冷淡回应,让索菲娜忍不住抬头望向他。 「——同时,作为敬爱索菲娜殿下之人,我也必须向您道谢。」 就在那一瞬间,菲尔德里克的眉头像是轻轻皱了一下。 「……」 他一语不发,宛如雕像般,与同样沉默的加德内尔对视着。 「……殿下?」 察觉到两人之间莫名的紧张感,索菲娜低声唤道,那双金绿色的眼眸才终于转向她。 「难道……您从刚才开始身体就不太舒服?」 (毕竟这个人死要面子又爱逞强。要他因为身体不适而缺席凯旋宴根本不可能,他一定会藏着不说。) 或许他从刚才开始便异常沉默,真的是因为身体不适。忽然察觉到这点,索菲娜的脸色一变。 「我们先回去吧。不对,是……我、我其实……对,没错,我身体不太舒服,要先回去了,请您陪我一起回去吧。」 知道他一旦开始逞强便谁也拦不住,索菲娜干脆假装自己不舒服。听见她的话,菲尔德里克脸上总算有了表情,那双眼微微睁大。 (没关系,就算会被他说「自我管理能力太差」,我也做好觉悟了。只要大方承认就好——总之,一定要把他带回去休息。) 「……我没事。索菲娜想回去吗?那我陪你——正好我也有话要说。」 然而出乎意料地,他的神情忽然柔和起来,并以另一只手轻抚索菲娜的脸颊。 (咦?什、什么……等等,有话要说?) 「啊,没、没有那么严重……那个,况且殿下您也是主角之一,如果可以的话,还是留在会场……」 从未被他以这种表情与动作正面对待过,索菲娜整张脸瞬间发烫。她支支吾吾地回答后,急忙低下头。 「……索菲娜大人品行高洁,待人温柔,面对任何事都全力以赴。她总能体贴他人感受,陪着对方一起笑、一起哭,在对方需要时伸出援手。」 沉默许久的加德内尔像是喃喃自语般再度开口。 听见这突如其来的话语,索菲娜抬起红潮未退的脸看向他,但加德内尔却迅速移开视线。 「在海德兰,有许多人仰慕索菲娜大人,期盼她幸福。我也是其中之一——而且我相信,我的心意比任何人都更加强烈。所以,菲尔德里克殿下,恳请您——」 说到这里,加德内尔再次望向菲尔德里克。 「恳请殿下务必让索菲娜大人幸福,这是……我衷心的请求。」 「加德内尔……」 听着多年旧友温暖的话语,索菲娜胸口发热,而在她身旁,菲尔德里克的表情僵硬,紧紧抿着嘴唇。 接着,轮到索菲娜面色紧绷。 「菲尔德里克殿下,能再次见到您真是我的荣幸……」 她的姊姊奥蕾莉娅,与那位平时和她形影不离的伯爵千金一同步入会场。 明明听兄长赛尔修斯说过,他已通知奥蕾莉娅母女不要出席这场宴会,但她显然完全不以为意,只是带着恬静的微笑,优雅地朝这里走来。 白底金刺绣的礼服勾勒出她窈窕而妩媚的身形,裙摆复着以珠宝点缀的淡绿色蕾丝,随着她优雅的动作在灯光下璀璨夺目。 在女性本就稀少,气氛刚硬的会场中,所有目光立刻被华丽的奥蕾莉娅吸引过去。 「许久不见,奥蕾莉娅殿下。」 菲尔德里克如往常般回以完美的笑容后,姊姊宛若白瓷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眼眸微微湿润。 只要在他身旁,这样的女性今后肯定还会不断出现。她们充满憎恨的眼神、旁人比较的眼光,也会持续落在自己身上。 (明明早就知道会这样……) 被再次狠狠提醒自己根本配不上菲尔德里克,索菲娜几乎要垂下头。然而,卡萨雷纳昏暗的图书馆里,他说着『正因为你配得上』的那副景象突然闪过,让她勉强忍住了那股冲动。 (对了,我……还没有听到菲尔德里克要说的事……) 「哎呀,索菲娜,明明是宴会场合,你竟然穿得这么朴素呢。」 姊姊先是眯起眼打量了她一下,接着又恢复成往常那张温柔的笑脸。正因如此,那双美丽的唇吐出的话语让索菲娜瞬间反应不过来。 「……」 要是不反驳,就等于辜负了赠予她礼服的喀萨克王后陛下,但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你要是早点开口,礼服我可以借给你的……有个不懂事的妹妹,真是丢脸呢。」 索菲娜订制或收到的物品被姊姊占为己有,早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反过来,她却从未这么做,甚至不曾借用过姊姊的东西。然而此刻,姊姊却摆出一副为「不争气的妹妹」操心的姿态,令索菲娜目瞪口呆。 「可是,奥蕾莉娅大人,您的礼服对索菲娜大人而言……」 「肯定不合适吧。」 伯爵千金夹杂着嘲弄的话语还没说完,接话的竟是菲尔德里克。 见索菲娜脸色发白,不只那位千金,就连奥蕾莉娅也悄悄勾起嘴角,让她更加不知所措。 「毕竟,她一向将他人的感受置于炫耀自身之前。这件礼服正是理解她的心意后,由我母后所赠。」 (他注意到了……) 虽说赢得了战争,但索菲娜却并不想高调庆祝,而不只是王后,就连菲尔德里克也察觉了这点。他愿意替她缓颊的态度让她感激,但那份理解更让她胸口发热。 「说到底,无论礼服多么华丽、饰品多么昂贵,也都只是用来衬托索菲娜本人的配件罢了。」 然而,紧接着他带着微笑说出的这句话,让索菲娜瞬间僵硬。 (又、又是这种轻浮的台词……) 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她勉强挤出笑容回应道:「不敢当。」然而她的脸色恐怕依旧僵硬。先前因菲尔德里克的话语而愣在原地的奥蕾莉娅,很快便恢复如常,换上一副担忧的表情。 「我的妹妹还好吗?听说她是孤身一人回国的,我很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奥蕾莉娅语调温柔,实则暗指她是否被喀萨克遣返,那道带着怜悯与嘲讽的目光扫向索菲娜。 她本就料到姊姊会如此曲解这次事件,但没想到她会直接向菲尔德里克求证。 「姊姊大人,我……」 害怕菲尔德里克的回答,索菲娜急忙开口,想说明自己是「出于自愿而回国」。 「我亲自从我国以精锐着称的骑士团中,挑选出了最出色、也是我最信任的骑士担任索菲娜的护卫。此次行动本就是战略安排的一部分。」 然而头顶传来那道沉稳的声音,让她把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让令妹身陷险境,是我的疏忽。不过……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索菲娜。」 他那冰冷的左手覆上了索菲娜放在他右臂上的左手。两人的视线再度交会。 「……」 是为了装作关系和睦的演技,还是真心流露?那像是带着痛苦的表情,是错觉还是真相——事实与自己的愿望依旧难以分辨,索菲娜咬紧了唇。 「总是和男人们混在一起谈政治,不修边幅,明明底子就那样,连妆都不肯好好化——」 咬着牙述说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她慌忙看向奥蕾莉娅,只见那双盯着索菲娜的蓝眸里正燃着阴郁的火光。 「已逝的父亲也曾担心过,觉得她太会逞能,一点可爱之处都没有……」 但当她重新看向菲尔德里克时,脸上已是「挂念妹妹的温柔姊姊」的模样。先前那一瞬的恶意彷佛只是错觉。 「现在也是。明明站在菲尔德里克殿下身边,手上却满是伤痕,皮肤粗糙,甚至还晒黑了……」 亨里克曾说过,她恐怕怀有恶意且擅于隐藏,直到此刻索菲娜才真正体会到那句话的涵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这副模样,实在让菲尔德里克殿下难堪……若殿下愿意,我也可以前往喀萨克。作为女性、作为妻子,我可以亲自示范给索菲娜看,该怎么做才配得上殿下。」 (她、她在说什么……) 「对吧?索菲娜,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姊姊语气柔和,却用那鲜艳的蓝眸紧盯着因恐惧而颤抖的索菲娜。 「你这样会让殿下很困扰的,用那么脏……满是伤痕的手去碰殿下可不行哦。」 她像是有些为难似地歪了歪头,手指向索菲娜放在菲尔德里克手臂上的那只手。索菲娜差点反射地抽回,但却被菲尔德里克按住。 「她手上的伤,还有日晒的痕迹,全都是因为她心系海德兰的人民。那是她为了履行王族责任,亲自上阵的证明。」 菲尔德里克以那平稳却坚定的声音说出「无需羞愧」,让她被寒意冻住的心逐渐回暖。 「我确实尊敬她,但也从不觉得索菲娜身为人、身为女性有任何不足——真正有所欠缺的,是我才对。」 (咦……) 然而他接下来说出的话,是那种他即便在社交场合也不可能会说出口的内容,让索菲娜震惊地抬头望去。 「……」 眼神交会的瞬间,他的脸上便浮现彷佛被什么刺痛般的神情。握着索菲娜的手也随之收紧。 「换作是我,绝对不会让菲尔德里克殿下被迫说出那种话……」 「奥蕾莉娅大人如此好意……殿下未免太无情了。」 姊姊带着哭腔的声音与伯爵千金的指责在耳边响起,菲尔德里克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视线从索菲娜移向她的姊姊。 「正因为在倾慕之人面前,才会如此。等您真正遇见心仪的对象,自然能明白。」 「——殿下的喜好还真是与众不同呢。」 (倾、倾慕之人……) 尽管察觉姊姊的声音变得前所未闻地陌生,她却因菲尔德里克那句话脑中一片空白。 「无论穿上什么礼服、配上什么珠宝,索菲娜终究是索菲娜。作为王族、甚至作为喀萨克那样的大国的王太子妃,简直可笑——」 「索菲娜确实不需要打扮,真正让她耀眼的是她的内在与行为。所谓的王太子妃,并非那种只能靠华丽外表证明自身价值的、徒有其名的公主。事实上,这次『她』也完美地履行了作为海德兰公主,以及喀萨克王太子妃的使命。」 『幸好是个用不着打扮的公主。她那位姊姊可没那么省事。』 她只能呆滞地望着打断了姊姊,甚至以毫不掩饰的轻蔑反击的菲尔德里克。 奥蕾莉娅白皙的脸颊瞬间胀红,露骨地扭曲起来。接着,她狠狠瞪了菲尔德里克与索菲娜一眼,抛下一句「真令我失望」后便转身离开。 「……」 索菲娜茫然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那个,就是……姊姊刚才失礼了……」 「你不需要道歉。」 直到奥蕾莉娅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她才总算找回声音。 然而,她有一种预感,要是与菲尔德里克对上视线,自己一定会方寸大乱。因此即使开口道歉,她也不敢抬头看他。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打破僵局的,是一群正好走近的黑衣骑士。 「索菲娜妃殿下,此次救国之举,实在令人敬佩。」 「谢亚斯!你没事真是太好了。那时的其他人呢?」 「当然也都平安无事。」 红发的他如同在森林里相遇时那般咧嘴一笑,索菲娜这才跟着笑了出来。 「太好了,费尔时不时就会被卷进不得了的麻烦里,我还担心您是不是也被牵连了呢。」 「不过,那家伙其实挺有趣的吧?野性十足,所以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死不了,而且只要不是和人类有关的事,对那家伙来说都不算麻烦。」 「至于亨里克,则是在处理人际关系的问题上,几乎无往不利。」 「他是真的很敏锐,应变能力也很强。那方面连阿历都甘拜下风。」 「要是他别老是玛丽、玛丽地吵个不停就更好了。话说,他在妃殿下面前也那样炫耀太太吗?很烦对吧?」 「别把心地善良又宽厚的妃殿下,跟你这种小心眼的家伙混为一谈。」当时那群人纷纷聚了过来,让索菲娜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她曾听菲尔德里克说过,喀萨克王国骑士团的理念是为了国民、为了人们的幸福。 『一旦背离这个信念,他们就会对自己,甚至对王亮出獠牙——创立者阿尔曾明确地这么告诉过祖父,他正是抱着这份觉悟成立骑士团的。』 他向索菲娜解释,喀萨克在过去战争中取得的土地之所以从未爆发严重冲突,是因为在占领地暂时负责指挥的骑士,都是拥有相同理念的人。 或许也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对索菲娜那般鲁莽的行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愿意出手相助吧。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全都是难得的体验呢。还遇见了你们。」 「而且海德兰的人民也都平安无事。」 「真的很谢谢你们。我虽然很喜欢海德兰,但也同样喜欢有你们在的喀萨克。」 「……真可爱啊,真是个好孩子。」 「啊——维兹小队长,太狡猾了!」 谢亚斯第一小队长伸手把索菲娜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即使明白他这样的举动过分逾矩,索菲娜却不知为何觉得很开心,这次甚至笑出了声。 「殿下~脸色也太可怕了吧。真不愧是表兄弟,简直和阿历半斤八两呢。」 「——奥兹,闭嘴。」 竟然有骑士敢这样对菲尔德里克说话,让她吓了一跳。 她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去,只觉得他的脸似乎有些泛红。 (该不会……是在被调侃吧?那个菲尔德里克?) 她掩盖不住动摇地眨了眨眼,彷佛察觉到那道视线,菲尔德里克刻意别开了脸。 「总之请您加油。」 「我们大家都很中意她,您别失手把人吓跑了啊。」 「要是搞砸了,第三小队会特别怨恨您的。他们在决定先护送沙达将军回去时,简直担心得要命。」 「需要帮忙吗?我可是把赌注押在殿下身上的。您一定要成功啊!」 「快滚!」 他们哈哈大笑,却仍一边说着「遵命」、「谨遵吩咐」之类的话,一边俐落地行礼,随即依照菲尔德里克的命令离开,让索菲娜看得频频眨眼。 「怎么说呢……他们真的,很平易近人呢。原本还以为只有费尔他们会这样……」 她不由自主地说出那句介于无奈与感叹之间的感想,菲尔德里克却闹别扭似地嘀咕道:「他们就是一群笨蛋。」他那孩子气的模样,让先前的紧张气氛彷佛从未存在过一般,索菲娜又笑了起来。 (……啊。) 与她目光交会的瞬间,他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索菲娜不由自主地端详着那张脸,他却猛然睁大双眼,匆忙别开视线。 (他会有这种反应,是因为……) 那个早已数不清第几次浮现的疑问在心中徘徊,索菲娜用力抿紧了唇。 她觉得,自己或许正陷入人生中最严重一次的自作多情。 (但是,波博克他们说过,要把话好好说清楚;亨里克说,该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也要听听对方想说什么;亚历山大希望我再给他一次机会;费尔则告诉我,不要逃避自己和对方的心意。) 他们的面容一一在脑海中浮现。没有人要求索菲娜必须和菲尔德里克关系融洽。只是告诉她,要去面对。那些话既不是对王女,也不是对王太子妃,而是对「索菲娜」本人说的。 (大家都是在为「我」着想……) 接着她回想起方才与姊姊的那番对话,以及曾经听说过的,菲尔德里克或许厌恶王位,甚至讨厌自己的事。 (我一点也不了解他的想法……) 空着的那只手紧紧握拳,索菲娜下定决心。 「殿下,那个,您刚才说有话要说……」 「——对。」 菲尔德里克静静地,异常简短地回答完后,立刻深吸了一口气。接着,他抬起那双金绿色的眼眸直直望向索菲娜。 「到外面走走吧,索菲娜。」 * * * 月光下,微风轻轻摇曳着庭园的树木,拂过索菲娜的脸颊。 (……已经完全是秋天了呢。) 北国海德兰的秋天,来得比喀萨克早得多。带着湿气的冷空气让索菲娜打了个冷颤,她不由得担心起作物会不会遇到霜害,随即苦笑起来。明明正与自己一直仰慕的人并肩而行,脑中却想着这种事——还真是没情调。 (咦……) 菲尔德里克一言不发地脱下外套,从背后披在索菲娜身上。残留的体温,以及那曾在图书馆、在战争胜利的清晨感受过的气息包围住她,令她脸颊发烫。 「那、那个,外套还给您。您会着凉的。」 「这种时候,只要说声『谢谢』,然后收下就好。」 索菲娜慌乱之中想把外套还回去,他却像往常一样叹了口气,说她「一点也不可爱」。 然而,也有些地方和以往不同。 「『谢谢你替我担心,不过——』要是我一开始这么说就好了,连这点都没想到的我,其实也和你半斤八两。」 他带着自嘲的语气说着,替索菲娜重新把滑落的外套披好。 两人静静穿梭在玫瑰花丛间,脚下的石板在月光下泛着白色光泽。 先前还互相挽着的手臂早已分开。究竟是令人安心,还是令人感到寂寞,她也说不上来。 索菲娜保持着沉默,从斜后方注视着走在她前方半步那人的侧脸。 (五官依旧端正得让人恼火……) 高挺的鼻梁、紧实的唇线。他修长的睫毛在月色中落下阴影,那副容貌乍看之下宛如女性,但那锐利的下腭线条与浮着青筋的脖颈,却鲜明地诉说着他的男性特质。 即使不晓得他是喀萨克的王子,也总有成群的女性为他神魂颠倒,费尽心思想吸引他的目光。不仅如此,明目张胆地邀请他共赴床榻的示好更是层出不穷。而索菲娜只是装作不知道,其实心里再清楚不过。 他正是那种,连自尊心极高的姊姊奥蕾莉娅,甚至沙达的洁伊莉特公主,都会为之执着的人。 如今站在他身旁的竟是自己,索菲娜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即便只是名义上的关系,他是自己的丈夫这件事,依旧让人难以置信。 耳边传来水声。位于庭园中央的那座喷水池——菲尔德里克前来「求婚」的那一晚,她也是在这里听见他与亚历山大的对话。如今想来,只觉得那已是遥远的往事。 喷涌而出后在月光下闪耀又坠落的水花前,菲尔德里克转身面对索菲娜。 「从海德兰迎娶王太子妃,无疑是相当务实的选择。」 这句毫无铺陈也未加修饰的话语,让索菲娜想起他曾斩钉截铁地说过「王族的婚姻是一种契约」。 「喀萨克与沙达是注定水火不容的存在。事实上,过去六十年间,双方不断尝试推翻彼此的体制,始终冲突不断。所以,在与多姆斯克的局势尚未稳定之前,我希望避免海德兰与沙达结盟,同时让双方维持若即若离、彼此牵制的状态。」 「这一点你当然也明白吧。」菲尔德里克露出一抹干涩的笑意,耸了耸肩。 「我原以为,你的母后——贤后陛下驾崩后,海德兰必定会陷入动荡,却没想到在赛尔修斯与你的努力下撑了下来。不仅如此,甚至开始成长。再加上硬矿石矿脉的发现——再过三十年,别说沙达,恐怕连喀萨克都会受到威胁。既然如此,不如趁现在把海德兰纳入我方手牌中。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所幸,喀萨克国内也不会因此掀起波澜。」 他始终没有看向索菲娜,只是继续一字一句地编织着话语。 稍微缺了一点的圆月悬在他斜后方。那一瞬间,她想,真正适合他的本该是完美无缺的银色满月;然而,残缺的月亮即使不同于满月,却也依旧美丽。 「在两位海德兰王女之中选择了你,是因为你对海德兰有着莫大的贡献。连我都曾被你压制住。若进展顺利,你会成为我方的棋子;就算失败,至少也能重创赛尔修斯。」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他的语尾被迎面吹来的秋夜寒风吞没。 「……我知道。」 自那一夜以来,他始终反覆说着同样的话。那是对索菲娜而言无比残忍的话语,但她也明白其中没有半分虚假。 (被讨好或是被蒙骗,究竟哪一个更好呢……) 既没有表现出释怀,也没有显露难堪,菲尔德里克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但不知为何,那副模样却让人联想到因恶作剧而被责备的孩子。 「我知道你很聪明,也懂得分寸,对他人心怀善意。你不会妨碍我——从这层意义上来说,你是位合适又理想的对象。」 「……这样啊。」 那句话他也曾说过。明明觉得此刻转身离开也无妨,但索菲娜却因为他的表情而无法动弹。 「可是,其实还有其他选择。」 他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喃喃,接着,两人的视线终于交会。初次见到时,她曾觉得美的不似世间之物的那双金绿色眼眸—— 「实际上,就在我打算选择其他人时,听说你正与公爵家嫡长子商谈婚约。」 「……只是些场面话,并不是什么正式的婚约。」 察觉他指的是加德内尔,索菲娜露出一抹苦笑。那不过是兄长对交情深厚的友人随口一提罢了,而且对方也立刻婉拒了。 (不过,他确实有把我放在心上……) 那段略为苦涩的记忆,被方才加德内尔的温暖一点一点覆盖。就在这时,菲尔德里克走近一步,朝索菲娜伸出手。修长的食指轻触她的唇,封住了她接下来的话。 「我知道。但回过神来时,我已经把选择换成你了。」 贴在唇上的手指依旧冰冷,然而被碰触的瞬间,热度却彷佛从那里蔓延开来。 「原本打算照计画把你从赛尔修斯身边夺走,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立一位聪明理性的王太子妃,事情就此划下句点——」 他向前一步,距离随之缩短。他的体温透过空气传来。 「然而,一切却完全偏离了计画。这种前所未有的状况,让我烦躁不已。」 菲尔德里克皱起眉,将原本停在她唇上的手移到索菲娜的脸颊上。彷佛着了魔般,她的目光无法从那对金绿色的眼眸上移开。 「提出婚约后,我在这个地方露出了马脚,而你又偏偏想把那样的姊姊塞给我。既然厌恶我到那种程度,我想那就算了,干脆对你说些难听的话。」 指尖若即若离的细微触感,却让她所有的感官不由自主地集中过去。 「要是你因此大吵大闹,像个笨蛋一样对赛尔修斯说绝对不要结婚就好了,然而,你却还是乖乖来到喀萨克。」 「……」 (——等等。这、这也未免太不讲理了吧?) 「请、请别把过错都推到我身上。」 「我就是忍不住这么做。」 明明该生气的是索菲娜,他却垂下眉尾,叹了口气。 「照理来说,被讨厌也是理所当然的,但你却能对我自然地露出笑容;一谈到政务或国家的事,就兴致勃勃地接话,甚至还会替我担心。明明是这样,转头却又说什么今后一辈子都别碰你、想传宗接代去找别人、工作会照做之类的话,还真的全部付诸实行。让我忍不住想,自己怎么偏偏选了这么奇怪的人。」 「……」 她下意识蹙起眉头,原本停在她脸颊上的手随即移到眉心。那轻柔抚过的动作温柔得过分。 「但我却……渐渐地觉得,这样倒也不坏。」 细微的低喃传入耳中,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本来以为,只要象征性地去你房里露个脸就好,但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总是待在你的房间。」 他的眉心同样紧蹙。 (这么漂亮的一张脸,真是浪费……) 她这么想着,也朝那里伸出手指,却被他一把握住。 「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一直用目光追逐着你的身影时,我还以为自己疯了。」 「……也、也太失礼了。」 索菲娜的手被牵到他唇边,指尖感受到柔软的触碰。她想掩饰通红的脸颊而出声抗议,声音却不受控制地颤抖。 「明明觉得你毫无魅力可言,但每次你在床上稍有动静,我就无法冷静,还因此找了医生。」 「那、那也……」 被告知的内容实在太过冲击,让她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忽然想到他早上常常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索菲娜的脸颊顿时发烫。 「就算告诉你沙达的公主会来,你也一定能明白背后的意图,却一点也不嫉妒;送你任何东西,你不但不高兴,还拒之门外;不论晚宴时我和谁在一起、白天和谁出门,甚至减少夜里去找你的次数,你都毫无反应。反倒是对猫、狗,还有狐狸那群家伙特别亲近,只对他们露出笑容。」 她一时间思索着猫、狗和狐狸指的是谁,但心脏吵得太厉害,让她无法集中。 「和其他人跳舞时看起来那么愉快,唯独和我在一起时总是一副无趣的样子,这点也让人不爽。」 「那、那是因为,我很紧张……」 「就算如此,站在我身旁却完全不为所动,根本不可能。」 (那、那种性格,就不能稍微改一改吗?) 她差点脱口而出,却被另一只伸来的手托住下腭,拇指轻柔地按在她的唇上。 「我明明问过你,是不是爱上我了?能待在我身边是不是很开心?而这张嘴却清清楚楚地说出『一点也不幸福,宁愿是别人』这种没神经的话。」 「因、因为……」 那听起来近乎痛苦的声音,究竟是不是错觉?抚过唇瓣的指尖让索菲娜思绪一片混乱,连话都接不上。 看着动摇的索菲娜,菲尔德里克忽然露出一抹寂寞的笑。方才触碰着她的双手缓缓离开。 「所以……我想过把你送回海德兰。让你回到故乡,去得到属于你的幸福。」 「咦……」 彷佛一盆冷水迎头浇下。费尔曾告诉她,他说过「只要再谈一次就好,之后她就自由了」的话语此刻浮现脑海。 他脸上带着自嘲,轻轻摇了摇头:「安娜告诉我,她相信我会把你带回喀萨克,我也曾想过,或许还来得及。」 「但再次见到你时,你已经完全以海德兰王女的身份在行动,让我确信自己必须把你还给海德兰。」 「那、那是因为……」 「……你啊,别露出那种表情。」 或许是她的声音颤抖得过于狼狈,菲尔德里克像是有些嫌麻烦,却又为难地皱起一边的眉。「我一直以为你讨厌我。」他说着,伸手朝索菲娜的额头探去。 「……」 他用指尖描摹着索菲娜想必正无力垂下的眉。那温柔的触感几乎让人落泪。 「因为你当时那样说,我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什么都没传达给你。愚蠢的人一直都是我。」 停在额头上的手再次滑向脸颊,同时,他又逼近了一步。 心跳声要被听见了——索菲娜慌忙地拉开距离时,却被另一只手臂揽住腰际,整个人瞬间僵硬。 「我确实觉得你很不起眼。」 「!」 「不过,不论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那低哑、带着些许湿润的声音让她身体逐渐失去力气。连他呼吸的热度都清楚传来。 「那个时候,我不也找到你了吗?」 索菲娜还在努力理解那句话的意思时,便被他用力抱紧,全身瞬间热了起来。 「觉得不必替你盛装打扮,这点也是真的。」 「是因为……我有好好尽到责任吗?」 「还有另一个理由——看着你的人,我一个就够了。」 她从菲尔德里克的胸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只见他的脸同样泛红,却又有些为难地皱着眉。 索菲娜忍不住盯着那张完全出乎她预料的表情看,却立刻被露出不满神色的菲尔德里克按在胸前。 节奏相近,却又不尽相同的心跳逐渐重合。 一个是索菲娜的,另一个,则是—— (……啊啊,原来如此。) 『……你知道为什么每次你都会被我看穿、输给我吗?』 『你不觉得,还有另一个可能吗?』 曾经的那段对话,当时没能解开的谜团终于迎来了解答。 「我会被您看穿的理由是……」 「……因为你爱上我了。」 「那另一个呢?」 (其实我大概已经知道答案了。但是,我还是想听您亲口说,这一次我会好好听的——) 两人的距离微微拉开,菲尔德里克修长的手指托起索菲娜的下巴。映入眼帘的表情带着几分痛楚。 「因为我一直看着你,索菲——从在奥瑟林发现你的那一刻起,一直都看着你。」 下一秒,柔软重合的唇,让强烈的酥麻感席卷全身。 * * * 回到会场时,舞曲已然响起。或许是军人居多的缘故,虽然不多,却仍能在各处看到起舞的人影。 要是大家能把注意力放在那里就好了——每往前踏出一步,周遭的视线便像针刺般射来,索菲娜不禁目光游移。 明明应该没有任何异样,她仍装作若无其事地检视了一下全身,接着视线停在自己的左手上——正被他握着。自己也回握着。 (是、是因为这个?呃,以前是……挽着手臂!绅士的基本礼仪!啊,咦?可是挽臂不是更亲密吗?对、对呀,就算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如今不过是牵手而已……而已?不是礼节也不是规矩,只是单纯牵着手的话……反、反而更奇怪了!) 「……想放开吗?」 「咦?啊,毕、毕竟是礼节。我想,这种场合应该挽手臂——」 「无所谓吧。」 她松开力道,打算悄悄把手抽回,却被板着脸的菲尔德里克重新握紧。 「这、这样啊……」 虽然勉强回了话,脸颊却开始热起来。 费尔、亨里克,还有亚历山大与谢亚斯他们,似乎正朝这里意味深长地笑着。 当索菲娜注意到菲尔德里克只是假装没看见,其实连耳根都红了时,她的指尖也跟着发烫。 「菲尔德里克殿下,明明是我们邀请您前来,却让您久候,实在抱歉。」 「我明白您公务繁忙,请不必放在心上。」 宣告抵达的声音在会场中回荡,不知该说凑巧还是不凑巧,兄长走了进来。 自专用入口现身的他,理所当然地率先朝与索菲娜同行的菲尔德里克走去。 「索菲,让你久等了……宴会玩得开心吗?」 「还、还可以。」 她眯起眼望向大厅另一头的奥蕾莉娅后才回答了兄长,声音不知为何有些拔高。 「你从刚才开始就明显动摇过头了。」 「我、我才没有。」 「哦?这副表情还真敢这么说。」 「殿、殿下不也脸红了吗?」 「……你眼花了吧。」 即使心意相通,他恶劣的性格似乎依旧如故。索菲娜脸色微僵,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冲动;兄长见状先是一愣,随后露出苦笑。 「真是可惜呢。我还以为可爱的妹妹会被欺负得受不了跑回来。」 「我似乎听见了相当有损我本人声誉的发言。」 「您的意图与本性,我多少还是心里有数的。」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您以为我没有察觉妹妹的烦恼吗?」 两人笑容满面地对视,但显然菲尔德里克处于劣势,勉强维持笑容的脸颊微微抽搐。 (好厉害……立场上明明是海德兰远远不利。) 索菲娜判断情势是七比三,由兄长占上风,不禁重新对他肃然起敬。 「索菲娜,来。」 「谢、谢谢。」 菲尔德里克用眼神唤来会场随处可见的侍者,接过饮料。递过酒杯时两人指尖轻轻相触,让她又一次红了脸。 「……不能自然点吗?连我都要跟着不对劲了。」 「之、之后应该会慢慢习惯的……应该。」 「哎呀,结婚都半年多了,还是这么青涩呢。」 明明是小声斗嘴,兄长却似乎听得一清二楚。他露出坏笑,抛来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 「唉,啊,那个……」 「您应该说『才半年』才对。」 与手足无措的索菲娜不同,菲尔德里克的回答显得云淡风轻,然而那张脸似乎也隐约泛红。或许是注意到这一点,兄长的笑容更深了,局势彷佛变成了八比二。 「原来如此,确实还在可以称作新婚的时期呢——您对舍妹『疼爱有加』一事,我身为兄长也有所耳闻。」 「……」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菲尔德里克语塞了。 他多半是在烦恼,是否该按字面意思理解那被刻意强调的「疼爱有加」吧。兄长口中的「有所耳闻」既可以解释为单纯关注,也可能暗指刻意搜集过相关情报;若是后者,那么兄长便是在暗中指责菲尔德里克。 「兄、兄长大人,那个……他确实为我做了很多事。给了我极高程度的自由,也送了不少礼物——」 「自由与放任的界线,以及赠礼是否包含真心——我认为这些才是重点,索菲娜觉得呢?」 (他、他究竟知道多少?) 她忍不住想替菲尔德里克说话,却被仍带着笑容,语气却前所未有地强势的兄长反问,不免有些退缩。 「那、那个……殿下赠与我的礼物,全都是一看就知道是为我精心挑选的,我也都非常喜欢。只是,之前没有好好说出口,所以也想重新向殿下道谢。」 索菲娜一边支支吾吾地回答兄长,一边偷偷瞄了菲尔德里克一眼,只见他睁大了双眼,让她更加如坐针毡。 「那个……殿下确实给了我很大的自由。为了实现我的愿望,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一路走来的种种,兄长大人也都知情,我相信您一定能理解。」 无论是答应她希望维持清白的婚姻、继续工作的请求;为她安排无论如何都会实现索菲娜心愿、保护好她的费尔与亨里克担任护卫;抑或是暗中协助擅自返国的她,甚至不惜采取强硬手段拯救兄长与海德兰,让她得以继续留在喀萨克——其中固然伴随着伤痛,但这些全都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 她带着万千思绪凝视着菲尔德里克,他却紧抿着唇,刻意将脸转向一旁。索菲娜没有错过他嘴角那细微的颤动。 『我一直以为你讨厌我。』 (原来是这样……不只是菲尔德里克,我也是。真的什么都没能传达给对方,什么也没好好说清楚……) 深切地意识到这一点后,索菲娜垂下眉梢,紧紧握住了菲尔德里克的手。 「……」 他依旧不肯转过头来,也不肯看她,却牢牢地回握住她的手。 「……原来如此,看来相当恩爱呢。」 「请、请不要那样调侃人……」 兄长苦笑着开口,让不只菲尔德里克,连索菲娜都感到浑身不自在。不过,将近一年前,她正是在这个地方拼命压抑着泪水。和那时相比,如今彷佛已经来到了非常遥远的地方。 「那么,也该揭晓了吧。」 「揭晓?」 「?」 兄长语气中透出的不祥气息,似乎不只索菲娜察觉到了。菲尔德里克脸上仍残留着红晕,疑惑地望向他。 「大约三年前,在喀萨克的科尔札曾举行过一次会议。原本是索菲要出席,但她临时生病,于是由我临时代替她前往,还记得吗?」 「赛尔修……陛下!」 菲尔德里克焦急地唤道,兄长却笑吟吟地充耳不闻。 「那时殿下问我『令妹近况如何?』我一如往常以为指的是奥蕾莉娅,便那样回答了,结果他却露出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说『不是那一位』。其实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多少察觉到端倪了。」 「咦……」 她下意识看向菲尔德里克,只见他再次胀红了脸,像是呻吟般低声嘟囔着:「那、那时候,我并不是出于那种打算……」 「不过,如今看来,殿下的本性不正是如此吗?我曾犹豫过,是否该把可爱的妹妹托付给您,所以才刻意装作不知情。对不起,索菲。」 「那已经不是装作不知情的程度了吧!」 「啊,你发现了啊。」 菲尔德里克不再客套,用阴冷的语气说道;兄长也同样舍弃客套话,回以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的想法到现在都没有变。若是遇到什么难受的事,随时都可以回来,索菲。你拥有那样的『权利』。」 「麻、麻烦您快点结婚生子吧……」 「不,我打算慢慢来,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说。照现在这样看来,在那之前,喀萨克——不对,应该说是您,会保护好我的,不是吗?」 (这是……在说王位继承顺位的事吗?也就是说……我被当成了诱饵吗?) 他不打算让索菲娜以王的身份回到海德兰,因此必须让兄长继续坐在王位上——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索菲娜连指尖都染上了红晕。 来回打量着那副模样的索菲娜,以及表情扭曲、狠狠瞪着自己的菲尔德里克,兄长露出了发自内心愉快的笑容,让人不禁怀疑他的性格说不定相当恶劣。 情势已然明朗,连索菲娜都被卷了进去,成了九比一——完全是兄长的大获全胜。 不过,兄长似乎也打算到此为止。他收起对菲尔德里克的调侃,两人转而讨论起沙达的动向。 索菲娜也在一旁听着,而就在话题告一段落时,事情发生了。 「哎呀。」 顺着兄长的惊呼声望去,她正好看见姊姊奥蕾莉娅的身影。或许是因为此处聚集的多半是曾参与反抗内乱或对抗沙达的人,围绕在她身旁的人比起以往明显少了许多,她的神情也显得更加不悦。此刻她正带着随从,朝着另一处人群中心的亚历山大走去。 (该不会是要邀请他共舞吧?姊姊大人向来是众人目光的焦点,而像亚历山大这样受欢迎的人,姊姊会对他格外留意也不足为奇,可是……) 她忍不住看向费尔,却发现费尔也同样被人群包围着,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费尔,这样不太好吧?虽然费尔是和姊姊不同类型的美人,可是你们两个现在不是还在吵架吗?) 「是个挺相配的组合呢。包容力强、心胸宽广。若是他,那个奥蕾莉娅或许……」 「咦?」 索菲娜正提心吊胆地在费尔与姊姊之间来回张望,听见兄长在一旁的喃喃自语后,瞬间僵在了原地。 她只顾着自己,结果把要告诉兄长费尔和亚历山大是夫妻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兄、兄长大人,那、那两个人其实——」 「怎么了,索菲娜?是不是累了?」 菲尔德里克假装轻抚她的脸,顺势封住了她的嘴。那双愉悦弯起的眼眸与阴沉的气息,让索菲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这是打算逆转九比一的劣势吧,而且还是用这么恶劣的手段……刚才只是碰到手就红了脸,这种时候却一派从容,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我记得弗尔德力克殿下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拜托快发现吧,兄长大人,他的妻子就在那里啊!) 被捂着嘴的索菲娜,只能对兄长的自言自语拼命点头。 「虽然我算是侥幸得到了机会,不过要找到合适的对象实在不容易。先前也提到过,陛下是临时即位的,结婚一事恐怕还遥遥无期呢……」 彷佛深表同情的恶魔低语。若是平时的兄长肯定会察觉,但此刻,他却心不在焉地转动目光——落在了费尔身上。 「……」 看见菲尔德里克露出狡黠的笑,索菲娜红了眼眶。 「是、是啊……不过,我还是……」 然而兄长明显乱了分寸,丢下一句「容我失陪」,便朝费尔走去。 「……真差劲。」 「我什么都没做喔。」 「明明就有,还煽风点火。」 「这是诬陷。」 「更何况,费尔他们也会因此闹得更僵吧?本来就在吵架,现在也没待在一起。」 「要是真的因此闹得不愉快,那也是他们之前老爱捉弄人的报应。」 (大家明明那么替我们担心,真让人难以置信……) 菲尔德里克果然还是菲尔德里克,自我中心又性格恶劣。 『那家伙是恶魔,是恶魔。因为很重要,所以要说两次。』 『他会温柔地吐出诅咒,笑容里会渗出瘴气——一不留神,灵魂就会被夺走喔。』 费尔与亨里克的话在脑中响起,正当她心想「果然还是太冲动了……」的瞬间,大厅忽然一阵骚动,随即变得鸦雀无声。 「费尔·迪兰小姐,我想为您不惜性命救了我一事致谢。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与您共舞一曲?」 「呃……不,那、那只是我分内之事,致谢什么的——」 「这算不算得上致谢姑且不论……能与如此美人共舞,对我而言便是至高无上的喜悦。」 巧妙地打断了费尔迟疑又客套的回应后,兄长在她身前单膝跪下,亲吻她的手背,随后抬起头凝视着她。 「……真美。」 那一幕彷佛绘本中的插画,让索菲娜看得出神,连兄长的处境都暂时抛诸脑后。一旁的菲尔德里克不悦地低声嘟囔:「你果然是兄控吧。」 「才、才不是!不是那样的,我只是觉得被那样珍惜着的感觉,很令人心生向往而已。」 「类似的事情,我也没少对你做吧。」 「有是有……但我讨厌的就是殿下那种态度。」 「……你不也是吗?不论我做什么,你都一脸嫌弃的样子。」 「那、那是因为殿下——」 「什么?不只是我的问题吧。」 「既然都说『不只是』了,不就代表殿下也心里有数吗?」 「行了行了,两位再讲下去肯定又要说些多余的话,请适可而止吧。」 就在两人开始剑拔弩张地互相瞪视之际,亨里克忽然冒了出来。 「总之,麻烦您想办法处理一下那边。」 他一手遮着脸,一手指向远处,在那里的是脸色发青,显然没能拒绝邀请的费尔,与用深情目光注视着她,已经开始跳舞的兄长,还有完全无视周遭,毫不掩饰杀气死死盯着那两人的亚历山大。 「……是要我去送死吗?」 索菲娜忍不住低声喃喃,却不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至少,同样察觉到危机的姊姊早已逃之夭夭,这一点就当作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一舞结束后,兄长牵着表情僵硬的费尔回到索菲娜等人身边。与此同时,挂着过于完美,反而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的亚历山大也朝这里走来。 (拜托了,别过来——) 索菲娜在心中祈祷,偏偏身旁的菲尔德里克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让她从各种意义上都有些欲哭无泪。 「……那就拜托了。」 (叛徒……) 果然亨里克最懂得明哲保身。尽管她用眼神拼命求救,他却刻意装作没看见,迅速溜之大吉。 「殿下,多亏了她,我才能捡回一条命。实在感激不尽。」 「为了我所珍视的大舅子,何须言谢。」 「毕竟我现在也玩得很开心呢。」——菲尔德里克肯定在心里补上了这句话。索菲娜含泪怒瞪着他,他却回以一抹促狭的笑容,性格实在恶劣。 「海德兰国王陛下,迟来向您致意,还请见谅。」 「您好,弗尔德力克卿。」 姗姗来迟的亚历山大带着耀眼的笑容现身,让索菲娜不禁僵在原地,只敢转动视线望向被夹在中间的费尔,只见她脸色惨白地盯着地面,空着的那只手在腰间摸索着。 幸好她没有佩剑——索菲娜在心底由衷地感谢母亲,然而亚历山大终究是个成熟的大人。 他先是淡淡地俯视了费尔一眼,吐出一口气后,朝她伸出手臂,接着带着微笑说道: 「陛下,承蒙您对妻子的诸多关照,身为丈夫,请容我致上由衷的谢意。」 费尔的紧张瞬间消散。她试探般地望向亚历山大,随后小心翼翼地挽上那只手臂,脸上绽放出宛如花朵盛开般的笑容。 那一刻,亚历山大也温柔地笑了出来,围绕在两人之间的气氛骤然转变。 (费尔,能和好真是太好了。不过,问题是……) 索菲娜再次只用眼角瞥向兄长,果不其然,他一脸茫然,让她感到无所适从。至于菲尔德里克,则是看着那样的他,露出了无比愉快的表情——简直差劲到了极点。 「我记得在喀萨克,高位贵族的亲属若未经许可擅自出境,是会受到处罚的吧?」 「咦?……啊。」 然而,索菲娜所敬爱的兄长立刻恢复了镇定。他朝对比之下明显慌了神的费尔微微一笑。 「怎么样,费尔?毕竟事情是因我妹妹而起,不如就先留在这里吧?」 「请您放心。那项规定只适用于血亲,因『婚姻』而成为『我妻子』的『我的菲莉希亚』并不包含在内。」 亚历山大也同样不遑多让。他虽然一瞬间脸颊微微抽动,却立刻恢复笑容,低声对费尔说了句「没事的,别担心」,并在她的脸颊落下一吻。费尔虽然害羞,却明显松了口气。 (明明刚才还在吵架……) 索菲娜不由得羡慕起那两人来。明明一直在吵架,直到刚刚才好不容易和好才对——她这么想着,转头看向身旁的菲尔德里克,却发现他的心思显然不在自己身上。他正兴致盎然地注视着在亚历克山大等人面前挂着客套笑容的兄长。 (果然还是太冲动了……或者,我应该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眼光。) 疑惑在她心中持续膨胀。 「费尔,说起来,约定好的茶馆,要不要明天一起去?」 「——约定?」 「没错,在战况开始恶化时,费尔为了鼓励我,提出了那样的提议。」 亚历山大周身的气息再次冻结,费尔的脸色也变得僵硬。就连索菲娜都忍不住嘴角一抽。 「谢、谢谢陛下邀请……真、真真真的非常感谢。不、不过,关于茶馆我已经请教过妃殿下了。伴、伴手礼是我们两人一起挑选的,之后应该会由妃殿下转交给您。」 「那不过是『美丽的手足情谊所带来的赠礼』罢了,对吧,陛下。至于那家店,明天就由『我们夫妻』一起,以『约会』的名义顺路拜访吧。」 「用不着那么麻烦,只要来我的『私人房间』就好,随时欢迎你,费尔。届时就用你送的伴手礼,『一起』喝杯茶吧。」 即使费尔又开始脸色发白,亚历山大也补上了致命一击,兄长仍旧毫不气馁。 (我会一辈子尊敬兄长大人的。不过,也该收手了吧……) 泪眼汪汪的费尔,心里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这个局面,您不能阻止一下吗?」 「为什么要阻止这么有趣的事?你看,平常一副道貌岸然的那两个人脸都僵成什么样了。还有费尔,那家伙果然最适合露出那种狼狈的表情。」 (……母亲大人,我承认。我的眼光,看来真的是糟透了。) 索菲娜悄悄扯了扯菲尔德里克的袖子低声央求,得到的却是那样灿烂的笑容与回应,她终于忍不住闷声呻吟。 「兄长大人,但愿别真的被亚历山大记恨上……」 「现在不是替别人担心的时候吧,索菲娜。让阿历记恨的人,恐怕也包括你呢。」 「咦?」 「想想你都做了些什么吧——把费尔从阿历身边带走了好几个月,两人好不容易重逢,却立刻又被你带走。」 「啊!」 「他在那之后可是相当失控。听说今天也一直黏着费尔呢?吵架时被人介入,之后费尔又被你带走……总之,你就加油吧。」 「您、您能不能帮我一把……」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聪明人之间会怎么过招,我倒是很想看看你的表现。真令人感兴趣。」 「感兴趣……」 看着菲尔德里克露出灿烂笑容,索菲娜抿紧了唇。 (我懂了,刚刚那一定只是作梦,绝对是。毕竟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输得彻底,零比十。这个人怎么可能会喜欢我,不过是我自作多情罢了。更何况那种话,他一句都没说过。) 「索菲娜?怎么了?」 菲尔德里克出乎意料地立刻察觉到索菲娜的沉默。他从兄长他们那里移开视线,狐疑地凑近看她的脸。 「……我要回去了。」 「什么?喂,等等——」 索菲娜对他忽然手忙脚乱的模样视若无睹,转身迳自离开。 (这样一来……算是二比八吧?) 「果然是我想多了……说到底,从一开始就不合理。我和菲尔德里克殿下,怎么想都不可能。」 「事到如今?」 以悲伤的语气嘟囔后,她瞥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菲尔德里克,那张秀丽的脸上写满焦急。 (四比六?还差一点。) 「看来为了更合适的幸福,还是回国比较——」 「索、索菲!」 (六比四。) 「殿下一定能遇见更合适的对象——」 「我说过了,我想要的是索菲……」 (八比二……应该差不多了?) 「不过,同为军师,说不定意外地投缘。」 索菲娜倏地转身,只见菲尔德里克先是一愣,随即满脸通红地瞪了过来。 「……你耍我。」 「真没想到您会把那些话当真。毕竟您是受『慈悲与恩惠之神』所眷顾之人。」 『总之,我对你的评价并没有改变,希望你能感到光荣才是。不过……没想到身为『受艾德尔祝福的贤后』的女儿,你居然会把那种场面话当真。』 索菲娜模仿着半年前他在此处说过的话,调皮地吐了吐舌。菲尔德里克低声闷哼了一句:「……真让人生气。」 (这样就是十比零了——即便如此,我果然还是喜欢他……) 看着他红着眼角瞪视着自己的模样,索菲娜终于如此确信,脸上也绽放出笑容。 菲尔德里克睁大了那双颜色稀有的双眼。 他注视着索菲娜片刻,接着忽然皱起眉头,别过了脸。 「总之,我……喜欢你这件事并没有改变,希望你能感到光荣才是。」 「!」 那正是半年前,他亲口说过的话,只是将最关键的那个词替换之后,又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他像是在闹别扭,又像是恼羞成怒的侧脸通红,让索菲娜也跟着脸颊发烫。 那双金绿交织的眼眸侧目看向她。 「!」 「——我说过了吧,不会让你逃走的。」 下一秒,索菲娜便被他揽入怀中,甚至还来不及反应,耳边便传来低语。 「真有一手啊,殿下。」 「所以啊,我不是说过两位是两情相悦吗?」 从会场投来的话语与视线,让她连耳根都烧红了。 (明明自己也红着脸,却还能做出这种事,太犯规了……) 「……」 被扳回五比五,果然不好对付——索菲娜像是为了避开周遭的视线般,把脸埋进了菲尔德里克的胸口。 ──────────────────────── 第十章 「——您刚才说的,是认真的吗?」 向来温柔婉约的安娜沉着声问道。 喀萨克王国首都卡萨雷纳,那座高耸城堡中的私人房间里,索菲娜坐在摆放好的沙发上,让安娜替自己照料那双伤痕累累的手。 「对不起,安娜。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现在还要你为这种事操心……」 「您完全没有必要道歉。毕竟这些伤痕全都是索菲娜大人拯救了我的故乡的证明。」 日光曝晒、马缰摩擦、被野营营火溅起的火星烫伤、为了登山而攀抓岩石……安娜替她在前往海德兰的旅途中变得粗糙不堪的双手与指甲抹上精油,细细按摩着,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 窗外钻进一缕秋风,反覆摇动着白色蕾丝窗帘。 风中混杂着金木犀的香气,与为丰收季节而欢唱的鸟鸣,一切是如此和平——至少直到刚才为止。 「在我看来,菲尔德里克殿下显然是喜欢索菲娜大人的。他的视线一直都停留在您身上,不是吗?」 维持着握手的姿势,安娜半垂着眼望向索菲娜。 「我听说过您曾以为殿下并不爱您。若是了解他的本性,会感到怀疑也是无可厚非。不过,难不成,您连一次都没有想过,或许存在那样的可能性吗?」 「……」 看着答不上话的索菲娜,安娜一边低声说着「没有察觉到您竟然是那样想的,我真的很抱歉,但……」,一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摇了摇头。 同时,她半眯着、带着无奈的视线始终落在索菲娜身上,反而让人更加坐立难安。 「的确,您和第一眼给人的印象不同,确实有些迟钝……不对,是迟钝到不可思议,而且还别扭得无可救药,总是往完全错误的方向去胡思乱想、做些多余的事,但即便如此……」 (也、也说得太不留情了吧?) 「就连在房间里的时候也是,殿下始终留意着索菲娜大人的一举一动……被那样的眼神看着却完全没察觉到,怎么可能……」 「有、有夸张到『怎么可能』那种程度吗?」 「那郁金香呢?看到索菲娜大人把花摆在寝室里,他一进门就变得心情很好不是吗?」 「?」 「就是在温室里碰面后,第一次收到花的那一天!」 「……啊!」 回忆起被菲尔德里克耍得团团转,忍不住叹息的那一晚,索菲娜反射性地抬手捂住了嘴。 安娜紧紧蹙眉,手扶着额头,像是呻吟般低声说道: 「那不是费尔大人特地准备的品种吗?寇德先生每天送来的时候,您到底以为那是什么意思……」 「可是,那些都是跟着他的冷嘲热讽一起送来的,怎么可能察觉得到,而且他平时就是那副样子嘛。」 「那张嘴确实无可救药,恕我冒昧,这一点我完全、彻底、同意到不能再同意。不过要说冷嘲热讽,索菲娜大人也不遑多让吧?什么轻浮、空有其表、腹黑、傲慢、迟早会被人捅刀之类的。」 「那、那种话我……」 「——确实说过吧。」 「……是。」 那张五官端正的脸投来充满压迫感的视线,索菲娜不禁缩起了身子。 「那个,安娜小姐,差不多可以收手了吧?」 「可是,艾德华先生,我已经反覆提醒过,除了知识和国政以外,也该多关心其他事情!结果索菲娜大人充耳不闻,最后果然演变成这样!」 今天费尔与亨里克休息,因此由索菲娜不在的那段期间,曾保护遭到沙达盯上的安娜的那名骑士担任护卫。 他好心出面制止,却被怒火中烧的安娜毫不留情地驳回。 「好了好了。想想那位殿下心里纠结的程度,再去责怪妃殿下就太不厚道了。」 「纠结?」 看着歪头不解的索菲娜,艾德华露出一抹苦笑。 「妃殿下的护卫迟迟无法定案,是因为殿下不肯坦白直说,而波托马克副团长又觉得这件事相当有趣。殿下除了费尔与亨里克之外全都否决了,至于阿历和提姆,明明嘴上说他们会做得很好,却怎么样也不肯指名那两人。」 艾德华接着解释,费尔他们是王都最受女性欢迎且「安全」的骑士,而阿历他们则是同样受女性欢迎,却「危险」的骑士。 「的确,亚历山大大人身上有种会让人感到危险的魅力存在呢。搭档提姆·埃尔森大人的人气也相当惊人。」 「安、安娜小姐,你千万别靠近他们喔?」 看见艾德华一脸慌张,安娜睁圆了眼,随后微笑着说:「嗯,毕竟我喜欢的人就在这里。」 (所谓如坐针毡,就是指这种情况吧……) 索菲娜一边看着眉开眼笑的艾德华,一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轻轻叹了口气。 在喀萨克王宫中有着「北方美人」之称的安娜,似乎与担任护卫的艾德华发展成了恋人关系。 有着符合骑士形象的结实体格与出众相貌的艾德华,据说为人温柔又直率。「每当我快要被不安压垮时,他都会想尽办法逗我笑。偶尔少根筋的地方,也会让人忍不住母性流露,觉得很可爱。」安娜曾一脸幸福地这么告诉过她。 (听说骑士都很受欢迎,安娜却毫不犹豫,而我,还被这样的她打了个不及格的评价……难道就只能乖乖接受这个结果了吗?不过,你们也别再一直看着彼此了,差不多也该想起我也在场了吧……) 索菲娜无奈地垂下眉梢,出声唤道:「艾德华,安娜……」 艾德华猛地回过神来,重新将脸转向索菲娜,清了清喉咙。 「于是,波托马克副团长明明都让费尔把头发剪好、做好准备了,结果却突然想试试看殿下能忍到什么程度。最后在沙达的间谍开始四处出没时,因为妃殿下希望前往视察,殿下似乎才终于投降了。」 (那个时候?明明那么冷淡,根本感觉不出来……) 看着一时出神的索菲娜,艾德华轻轻失笑。 「妃殿下出城以后,殿下因为替身一事被安娜小姐连番质问的模样可是相当精彩呢。」 「质问……这么一说,之前在坦塔尔遇到的第一小队成员们,好像也提到过这件事。」 「殿下以不能让妃殿下的乳妹受伤为由,试图阻止安娜小姐担任替身,结果她一边哭一边说:『我才是最能胜任、最关心索菲娜大人的人!让她一直误以为自己不被爱着的殿下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听从的!』」 「那、那个是,我也是情急之下……」 看着羞红了脸的安娜,艾德华投以温柔的目光。 「对此,殿下则回应『虽然很抱歉,不过现在最关心她的人已经不是你了』——结果又被陛下和弗尔德力克公爵他们斥责说『那你就表现得好一点啊!』然后整个人一蹶不振呢。」 「当时真是大快人心……失言了。虽然当时我也曾顶撞他,不过之后殿下为了调动军队前往海德兰,几乎不眠不休……他明显消瘦了不少吧。」 「……是啊。」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索菲娜低下头,含糊地说了声「也谢谢你,安娜」。 「对了,近日不妨去见见纳修亚娜大人吧?她正好和索菲娜大人错开时间,刚从对多姆斯克的慰问行程回来。虽然是同父异母的妹妹,她却与菲尔德里克殿下十分亲近,似乎也很想见索菲娜大人一面。」 「是吗?啊,原来如此,安娜曾代替我去过札尔亚纳克伯爵家吧。」 「她很清楚殿下的性格,还抱着头感叹『竟然连对王妃也是那样……』。她担心得不得了,所以只要索菲娜大人开口询问,她一定会告诉您许多事的。比如,订婚前后菲尔德里克大人的样子。」 安娜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开始收拾使用过的精油与指甲磨具,艾德华也顺势离开了房间。 看来是时候该为今晚的晚宴做准备了。 (明明那么忙,还特地过来做什么……) 「福尔森现在应该很伤脑筋吧?」 「那本来就是他的工作。」 「……我不这么想。」 艾德华前脚刚走,菲尔德里克后脚便来访,还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让正和安娜一起挑选着礼服的索菲娜忍不住投以冷眼。 (算了,既然人都已经来了,姑且还是问问看吧。) 「今天的晚宴,您觉得选哪一件礼服比较好?」 「都一样,反正也没人会注意到你。」 (在别人正为今晚的准备烦恼时不请自来,还这么理直气壮……) 面对索菲娜的瞪视,菲尔德里克只是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抿了口安娜泡好的茶。 「真麻烦,别老是摆出那种表情。那就,左边吧。右边的话你很明显会被礼服比下去。」 他满脸不耐地说完,接着迳自翻开索菲娜读到一半放着的书。 (这个人是最关心我的?……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人说出来的话。) 索菲娜实在无法将不久前从安娜与艾德华口中听说的内容,与眼前的这个人连结起来。 「……索菲娜大人。」 安娜叹了口气,指向没有被菲尔德里克选中的那件礼服,无声地用唇语示意「赛尔修斯大人」。 (啊……) 菲尔德里克选的,是他亲手送给她的那一件;另一件,则是兄长所赠。 察觉到这一点,索菲娜顿时失去了生气的理由,只能撇了撇嘴角。 (那张嘴,就不能稍微想想办法吗?) 尽管明白他是因为自己送的礼服没被选中才在闹别扭,但那番话依旧伤人。 (话虽如此,哭泣退缩、被动等待也解决不了任何事……) 「您那种说法,真的很伤人。」 「是吗?不过那本来就是事实。」 即便索菲娜鼓起勇气坦率表达自己的想法与感受,对方终究是菲尔德里克,丝毫没有反省的样子。 她仍然感到受伤,但也已经明白,此刻选择消沉退让、指望他主动道歉,只是白费力气。 (既然如此,下一步——就来试看看能不能让他道歉……) 「这么看来,您说喜欢我这件事,果然只是说说而已吗?」 「……」 「看来您是不愿意回答呢……」 面对无声屏息的菲尔德里克,索菲娜刻意做出一副看似悲伤却哭不出来,彷佛心灰意冷的表情。 「……别指望我变成你兄长或阿历那样,我办不到。」 「我明白的。或许从一开始,感情的份量就不同吧。毕竟,她是被深爱着的……」 菲尔德里克皱起了眉头。 「……是、是我错了。」 他先是叹了口气,接着即使心不甘情不愿,仍然开口道了歉,索菲娜也因此无法继续演下去。她不禁肩头发颤,菲尔德里克的一侧脸颊也随之微微抽搐。 「……你的性格好像变差了呢。」 「也许是因为近墨者黑吧。」 她的声音里混进了笑意。 「少了性格好的优点,你还剩下什么可取之处呢?」 「……只有容貌值得一提的殿下实在不必替我操心。」 然而,那也立刻消散了。 「——请两位适可而止。」 互相瞪视的索菲娜与菲尔德里克,被那道清冷的声音同时定在原地。 「每次这样互相伤害完,两位总是各自苦恼不已吧?我从亚历山大大人与福尔森大人,还有两名护卫那里听说了不少。也该稍微吸取一点教训了吧。」 声音的主人安娜手里拿着礼服,留下一个近乎威胁似的微笑后便转身离去。 「……你那位侍女,变得相当强悍了呢。」 「大概是因为她也意识到了吧,不做到那种程度,是无法在这个国家生存下去的。」 看着房门阖上,菲尔德里克用有些心虚的声音嘀咕道。 而回应他的索菲娜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样能当作她已经适应了吗?」 「应该可以这么说吧。安娜,还有我也是。」 「……是吗?」 金绿色的双眼睁大一瞬后,菲尔德里克露出与七年前如出一辙的笑容。 接着,他将那双手指格外修长的手放到索菲娜头上,胡乱地揉了揉。 ──────────────────────── 终章 小时候,索菲娜受母亲嘱咐带皇室亲笔信函拜访某间寺院的途中,曾看到一场婚礼。 新娘与新郎似乎出身于乡下地方,两人容貌给人纯朴的印象,并没有在她的记忆中留下太多痕迹。晴朗澄澈的蓝天之下,两人身穿一看便知是精心准备的礼服,头戴色彩缤纷的花圈,一边接受来自家人、朋友、村民,甚至是萍水相逢的旅行者们的祝福,彼此依偎地站在那座古旧却维护良好的村庄教堂前。 让年幼的索菲娜难以忘怀的,是沐浴在祝福的漫天花瓣中,新娘与新郎相视而笑的那个瞬间。他们的容貌、礼服与美丽的花瓣,似乎都不是那么重要了。两人的脸上满溢着幸福,看起来格外美丽,即使是与他们素不相识的索菲娜,也不知为何感到雀跃,心中涌上一股暖意。 看到他们笑容的人们看起来也都很开心—— 于是,索菲娜的心中萌生了憧憬。憧憬着有一天能和他们一样,找到能够互相信赖,共度平静生活的那个人。 * * * 「请不要再把工作丢给我了。」 「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工作,喜欢到拿初夜来交换吗?」 在喀萨克王国王太子执务室那扇沉重的门扉深处,菲尔德里克站在窗边欣赏着冬日庭园,姿态优雅地歪了歪头,转身望向突然出现的索菲娜。 「那、那个时候,只是因为太讨厌您了而已。」 「还敢说从那时候开始就喜欢我了。」 「您、您就是这种地方让人讨厌!总之!这份工作还给您!」 被迫回想起那段令人莫名羞耻的回忆,索菲娜为了不让脸颊发热,索性把文件递到菲尔德里克面前。 「正是因为我相信索菲娜,才会把这些工作托付给你。」 索菲娜抿紧嘴唇,皱着眉瞪向他,然而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却回以温柔甜美的笑容。 「……」 她一不小心看得出神,下一刻,脸颊便烧得通红。 「……呵呵。」 「!」 (呜……又被摆了一道,明知道那个笑容切开来是黑的,却还是……啊啊,真是的,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结果索菲娜依旧满脸通红,只能懊恼地咬紧牙关。 她很清楚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先动心的一方总是比较弱势,亚历山大也好、亨里克也好,甚至艾德华也是如此。 索菲娜用这种理由日复一日地安慰自己,然而无论是从性格上,还是从母亲的教诲来看,她都不允许自己一再任人摆布—— 「……那么,昨晚您提到的湖西地区视察,就请您独自前往吧。」 「什么?等等,索菲娜。原本不是说好要顺便去祖父那里露个面,然后一起在离宫住一阵子吗?」 「改日再谈吧。我不想辜负您对我的信任。虽然无法见建国王陛下一面,确实有些遗憾……」 索菲娜露出一个看似温顺,却别有深意的微笑。 作为对手的菲尔德里克也察觉到这点,转瞬间恢复了冷静。 「你变得没那么好对付了呢。」 「托您的福。」 话一说完,两人相视微笑——毫无疑问,这与索菲娜曾向往的那种夫妻相视而笑的场景相去甚远。 「打扰了……不对,真的打扰了!」 (福尔森的表情,僵硬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呢……) 福尔森才一踏进来,便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门,像受惊的兔子般飞也似地逃跑,大概就是最好的证明。 (……算了,也罢,虽然和理想中的情况完全不同。) 索菲娜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转为苦笑。 「?」 菲尔德里克之所以一脸困惑,大概也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一点。 性格与说话方式都别扭得无可救药的这个人,却总是那样细心地注视着索菲娜。 (哪怕和理想相去甚远,我现在也无比幸福。) 索菲娜专注地凝视着菲尔德里克的眼眸。 阳光自冬日云缝间短暂洒落,令他的双眼宛如林间斑驳的光影。 「那么,工作和视察我都会完成。作为交换,能请您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嗯?请说。」 「如果被要求在我和国家之间做出选择,您会选哪一边?」 当她将自那晚在海德兰的深夜月色下确认彼此心意以来,便一直盘踞心头的疑问说出口时,菲尔德里克的表情顿时一片空白。 「……国家。」 「我也一样。」 「我知道。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我才选择了你。」 「我知道。」 身为王族,他们肩上背负着无数人的性命与人生。 即便此刻心意相通,索菲娜仍无法为了自己的幸福而舍弃他们。 而菲尔德里克想必也是如此。 「……」 索菲娜一方面因两人身处的立场而感到些许寂寞,另一方面却又因为他正是那样的人而感到欣喜,脸上浮现出情绪复杂的笑容。 「不过,说到底,这个前提本来就不成立。」 「?」 菲尔德里克目光坚定地凝视着索菲娜。 「我不可能允许,逼迫我在你和国家之间做选择的人存在。」 「……」 「同样地,我也不会容许那种必须要你在我和国家之间做出抉择的状况发生——绝对不会。」 他神情认真地如此断言,索菲娜只觉得胸口一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明明才刚入冬,寒意却已格外刺骨。 窗外,从复满天空的云层中飘下零星雪花,彷佛在确认地表的冷空气般,乘着风,与微弱的阳光交错嬉戏。 (是啊,这个人恐怕真的会那么做吧,就如同这个夏天,他为我所做的一样——) 索菲娜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 「我爱您。」 「……我不会上当的。」 听见索菲娜终于说出口的话语,菲尔德里克先是瞪圆了眼,随后一脸不悦地别过头去。 索菲娜轻轻笑了起来,因为如今的她,已经能够注意到菲尔德里克泛红的耳尖。 「那么,我就先告辞——」 「至少陪我喝杯茶再走。」 索菲娜才刚转身准备离开,却被菲尔德里克从背后抓住手腕,拉了回来。 「我、我还有事。那个,得赶在视察前处理完才行。」 「我选择的妻子,还不至于无能到连这点时间都挤不出来。」 (这种事凭什么是你说了算啊,真是傲慢至极。) 被从背后抱住的索菲娜扭动身体,仰头瞪向身后的菲尔德里克。 然而,那张通红的脸显然没有半点杀伤力。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笑了起来。 「……」 那毫无防备的笑声直击耳膜,令她胸口一紧。映入狭窄视野中的那双金绿色眼眸,温柔得不可思议。 「要喝茶的话,我去请人准备吧?」 「待会儿再说。」 (真是任性得可以。) 索菲娜把手搭在从背后环住她的手臂上,也忍不住笑了。 「别笑。」 「殿下自己不也在笑吗?」 「……称呼,差不多该改了吧。」 「要是殿下愿意叫我索菲,我可以考虑。」 「……索菲。」 「怎么了,菲尔德里克。」 背后传来温热的体温,伴随着细微的震动。 「又笑了……被直呼名字很开心吗?」 「因为是你。」 索菲娜试图转头看清他的表情,环着她的手臂却像是制止般收紧,一个带着妨碍意味的吻落在她的右眼眶上。 索菲娜所向往的,是在无名的小教堂前彼此相视而笑的那对夫妻——可惜的是,他们终究无法成为那种能够从直面彼此坦然微笑的关系。 不过—— 「您明明就在笑。」 「都说了,那只是你的错觉。」 映入索菲娜视线一隅的那双唇,仍是清楚地勾起了一道弧线。 ──────────────────────── 后记 人总是免不了失败呢。即使再怎么拼命、再怎么努力,也还是会发生。 说不清是为什么,或许只是理所当然——越是在重要的人面前、越是在重要的场面,就越容易把事情搞砸,然后变得更加一蹶不振。 那种时候,我总是忍不住去想:要是能与同样完美的对象,一起走过没有失败、没有错误,因此也不会受伤的完美人生就好了。那样或许自己也能再更努力一点。然而,现实中并不存在这种事。 在我看来,书本与故事,正是能够贴近我们那种想法的存在。 有些作品,会在书页之中展现让人忍不住想着「如果能变成那样就好了」的理想人物,以及他们帅气的人生,让阖上书页的我们也能获得前进的力量。 也有些作品,描绘着与我们相似的人们,他们带着几分笨拙与狼狈面对生活,悄悄在我们心中留下痕迹。 本作的主角们乍看之下条件优渥,实际上却各自背负着困境与自卑。 看重外貌的索菲娜,与认为外貌无关紧要的菲尔德里克;以能履行王族责任为荣的索菲娜,与认为那样的想法愚不可及的菲尔德里克——明明价值观截然不同,却因两人同样不善言辞而始终无法察觉,反而扭曲地解读彼此的言行。结果只是徒增对方伤口。这些充满失败的人们,虽然身处虚构世界,但从这层意义上来说,他们或许十分接近现实中的我们也说不定。 尽管如此,他们仍会烦恼、痛苦,在迷惘与恐惧中挣扎努力,试着正视对方与自己——这样的内容作为公主与王子的恋爱故事真的合适吗?我也不是没有抱持过这样的疑问。但若能将这个故事传达给愿意理解并乐在其中的读者,我会感到非常高兴。 本作于小说投稿网站KAKUYOMU举办的竞赛中获得特别赏,并因此得以出版。在此谨向KAKUYOMU运营团队致上由衷谢意。同时,也感谢责任编辑宽容地放行了我以「不需要打扮的公主」这种保证会让索菲娜乃至读者误会的开头,还把真正涵义留到第二集才解开的鲁莽决定;感谢以无比美丽的封面插画,让在修稿期间化为尸体的我起死回生的斩老师;感谢在读后感想中为我带来无数欢笑的读者们;以及在封面设计、校对、排版、印刷、装订、行销、贩售等各方面给予协助的所有人。无论直接或间接,我都从中获得了许多启发与教导,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最后,能在此与您相遇是我的荣幸。愿您下一次邂逅的故事、下一本书,都能成为一段美好的缘分。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