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 作者:望月谅子 野火之夜 – 第一卷 – 解说 被时代吞噬的余烬,可会再度燎原? 路那 致郁,是深度挖掘结构之后的心情 望月谅子,对台湾读者来说,或者还不算是非常熟悉的名字。然而,若是曾经读过她在台出版的《人蚁之家》,那么你必定难以忘记这个作家。在日本,以「致郁推理」与「社会派推理」闻名的望月谅子,早在二〇〇一年便以电子书的形式出版了处女作《神之手》(神の手)。当时,电子书尚未普及,但这部作品却因口碑而销量大涨,乃至于「逆袭」出版了纸本书籍,蔚为奇迹。社会派推理的名家森村诚一更盛赞她拥有「破坏性的才能」。其后,她分别于二〇一年〇以《大绘画展》获得日本推理文学大奖新人奖、二〇二二年以《人蚁之家》拿下启文堂书店文库大奖。 综观望月谅子的几部作品,她相当擅长以看似不相关的事件作为切入点,引介案件相关人等的生长背景,以及伴随着这样的背景而来的思考逻辑。随后,在事件或案情的推动下,慢慢显现出案件与关系人之间的关系性,以及这些关系性背后的结构与非结构性因素。因此,望月谅子的致郁性是相当特别的——她的致郁,并非以文笔的渲染为之,而是一种在个人心志与社会结构的碰撞之下某种程度上的必然。《人蚁之家》正是最好的例子。她在挖掘社会结构中的脓疮,直视那些被繁荣表象所掩盖的贫困、歧视与不公之余,并没有温情地将事件中所有关系人的责任一并免除,而是同样以冷静的笔调展现出人性的百态:聪慧的、愚钝的、爱恋的、嫉妒的、不计得失的、精心打着算盘的……于是我们跟随着调查记者追寻事件真相的同时,对着事件中的人事物,不免也有了自己的评价。如果说过去的社会派推理,令人抑郁的是悬于小说人物上那难以撼动的社会结构,那么望月谅子笔下的社会派推理,其令人抑郁的部分,则是在结构之外,还有再怎么善意的结构也难以介入的人心与境遇。这一点,在本作《野火之夜》中,也有着相当淋漓尽致的发挥。 战火烧不灭的历史纠葛 《野火之夜》的故事开端,其实只是一件看起来似乎略带几分奇异的事件,那便是关东地区的自动贩卖机里陆续出现了沾有血迹的五千圆旧钞。另一方面,一个颇具争议的资深自由记者立石一马,离奇地死于台风天之中。他的死,是意外或是精心设计的谋杀?他手上到底掌握着什么样的秘密,使得其生命成为标靶? 木部美智子的登场,始于望月谅子的出道作《神之手》。她是自由记者,主要为老牌周刊杂志《前锋》撰写报导。对打扮与婚育不感兴趣的木部美智子,无疑是和日本固有的社会制度对着干的硬派人物,然而与同类小说中的男性同侪不同,美智子在同样具备着「虽千万人而吾往矣」的顽固特质时,她也相当擅长于人情义理的考量,同时缺乏传统冷硬派侦探明知不敌仍爱嘴两句以致被打翻在地的所谓「硬汉」精神。除了勤奋外,心思缜密、冷静,具有相当克制的同理心,这是木部美智子作为调查者最为明显的特征。 立石一马之死,引起了《东都新闻》社会组主任亚川的警觉。长年以来,亚川都对旗下年轻记者小山田兼人的离奇死亡抱持着怀疑,认为他的死亡与二十五年前爱媛县由良半岛的核电厂有关。立石作为一个握有非常多证据,却愿意被钱买断的记者,他的死亡或许与近日浮现的关东血钞有关。亚川于是找上了追查血钞案件的木部美智子,告知了他的怀疑与手上掌握的线索。木部美智子于是着手从双方面开始查探,最终却揭开了二十五年前一桩未曾被清查,却不乏知情人的纵火与谋杀案的真相,那便是一九九六年八月六日的中野家纵火杀人案。 透过望月谅子冷静的笔法,虚构乡镇「油池」的历史背景缓缓浮出。她写出了油池的历史悠久,也写出了此地多山面海的贫困。在这样的背景下,许多村民在国家政策的号召下,选择放弃贫瘠的土地,前往梦想中富饶的满洲国垦殖。 他们的梦想,随着二战的战败而消失。幸存者回到日本后,由于可以携带回国的资产异常稀少,使得当时因战败而物资短缺的本土居民认为负担加重,又因长期居住海外,与本土的生活惯习已有差异,导致许多「异类」的批评,而饱受歧视。油池也不例外。所幸,珍珠养殖业的成功,让这个贫困不已的小镇迎来转机。然而,突如其来的珍珠贝暴毙潮,又使得小镇一夜之间落入破产危机,许多人走投无路,只能选择夜逃或自杀。在产业衰退与人口外流的情况下,邻近的伊方町接受了核电厂的兴建,以换取就业与补助。同时,为了平息反对核电的声浪,开始有地下金流自议员流入地方有力人士手中,以此换取在地居民的噤声……若对日本历史有一定程度的了解,那么不难发现油池的历史,基本上就是一部浓缩的近代日本史:满洲国的殖民,不消说正是大日本帝国时期对海外的侵略与掠夺;珍珠养殖的暴起暴落,毫无疑义的是泡沫经济带来的幻梦与破灭;嫌恶设施与金权政治的协力共治,则无疑是日本战后现代化过程中的黑暗面。 以油池作为日本的映像,其寓意为何,不难理解。然而以叙事架构来看,则神崎安治由满洲国逃离归来的情节,似乎有点用力过猛了。有什么理由,让望月谅子不惜耗费大量篇幅,以书中书的方式,拼尽全力地要让读者借由第一人称的叙述来体会神崎安治如何由满洲国回到日本呢?实际上,这样的描写确实是很有必要的。没有这份日记,那么读者将无法体会什么是「明知道不对,却只能将道德感悬置不顾」的处境,也就难以理解为何神崎安治拥有如此极致的奉献精神。明明时间相隔不长,然而因为全然不同的生存经验,真相却将因此变得荒诞而难以理解。而若读者无法理解神崎家背后的心理动机,那么即使揭露了这个事件的真相,也仍旧毫无意义,因为世代之间的隔阂依然是那么坚实地存在着。 说到令人难以理解的奉献精神,是不是有点耳熟呢?比如说,神风特攻队。然而这并不是说安治日记就是对日本军国主义的重温。与此相反,它反而是一份揭露了帝国如何残酷地抛弃了当初相信他们、追随他们而前往满洲的日本平民的重要文件。望月谅子详细地描写了日本弃民遭遇的残酷真相,同时也让记录者安治开始反思自身作为殖民者,在制度与态度上对当地人的压迫,写出了开拓团遭当地人报复,也遭当地人保护的各式遭遇。话说回来,如果读完了安治日记,也难以理解神崎家与中野家之间的羁绊的话,那其实也没有什么错。在小说中,望月谅子同样指出了,那样的精神状态是存在着世代隔阂的。经历过战争的世代,与战后才出生的世代,他们所面临的世界如此截然不同,以至于行事逻辑也大不相同。然而,这两个世代不仅有着被继承与继承的关系,也同样面临着被国家政策玩弄后抛弃的处境——无论是满洲的战火,还是现代的核电争议,国家对待人民的残酷本质何其相似。若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直观的理解,那么透过这样的对比,多多少少能想像一二分吧? 安治的满洲日记,是引领木部美智子理解关系人心态的重要基石,也才有了其后对整体案件正确的抽丝剥茧。在此,必须要指出的是,中野家的血案并非没有经过侦查,而是在侦查中被有意地掩盖了事实的真相。这段情节安排,也隐晦地指向了战后日本试图遗忘并封印侵略的过去。并非没有相关的调查或者审判,然而社会可曾正视过这些过往?正是这些不愿正视的目光,才使得沈疴始终都在,罪恶的火苗潜伏着,直到爆发之日。 说到不愿正视过往,台湾自然也不遑多让。由于政治的多重变迁,使得台湾史在台湾人的义务教育中缺席,直到一九九〇年代后才缓慢地有了改善。由政府所主导的系统性蒙蔽,使得多数台湾人对自己家乡的认知何止残缺不全可言。如果日本对战前殖民地所采取的态度是漠视,那么国民党执政时代的台湾政府则是更为粗暴地移植「抗日」的记忆。而若在「漠视」之下,余烬仍将化为野火,那么「移植」一份记忆的代价,又会是什么呢? 说起来,你知道小说中的满洲国,同样也与台湾有关吗?我姑丈的家族中,就有着曾到满洲国开设医院的梁宰医师。从台湾的台南小镇,到亚洲大陆的满洲国奉天,他是如何踏上这条道路,战后又如何自处?我儿时玩乐的地方之一,就是梁家旧厝,然而却从未听过长辈提到这些过往。直到近年来,台湾研究日益兴盛,这段历史才又重现天日。因此,在看到近藤八重与木部美智子的互动时,实在深有感触。历史并不只存在于大人物的传记,又或是制式化的课本之中。如同安治的日记,也如同村中老妇近藤八重的片段记忆,它更存在于生活过那个时代的普通人的记忆里,有待如木部美智子般,对真相有所渴求、对历史怀抱同情的理解之人一一探求。 若对台湾人在满洲国的历史有兴趣,推荐大家阅读许雪姬教授的《离散与回归:在满洲的台湾人(1905-1948)》,它详尽地分析了台湾人为何到满洲、在满洲的台湾人的职业分布,以及重要人物的生平等。如果想要看时人的亲身经历,那么收录了相关口访记录的《日治时期台湾人在满洲的生活经验》当是你的第一选择。如果口访纪录过于艰涩,那么因爱私奔到满洲国的钟理和,以亲身经验写下的小说,是你绝对不能错过的读物。另外,台湾也出版了满洲国的相关照片合集《来去满洲:满洲国「虚与实」写真》。搭配着照片,更能对何谓满洲国有着精准的想像吧! 当天光到来 与油池案互为对照的,是前后两个记者之死。小山田之死最终看似不了了之,然而正是因为他的死亡,让前辈亚川深信核电厂确有黑幕,对立石一马的身亡因而万分的认真,企图由此打开一个缺口,探究小山田之死的真相。然而当真相浮出,立石一马的身亡实际上与弊案或历史悲剧都没有关联,而是由个人的恐惧所导致。如月骏的杀人,与油池命案间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同样是私心,但背后的格局差异却是无比巨大。这难道不就是望月所想表达的「现代的干涸」吗?我们时常会慨叹在战争中,人命不具有任何价值。然而在重视人命价值的现代,夺取他人性命的理由,却又时常荒唐的令人无言以对。在油池,为了恩情,宁愿让自己的孩子背负着责任去死;在东京,却因为自己的恐惧,而设法害了恩人的性命。 比较起来,油池那夜的真相多少令人感到郁闷,但它的结局,却意外地颇具希望:因父辈纠葛而结下仇怨的子辈,在得知真相后终于显现了和解的可能。这或许便是望月谅子试图透过本书所传达给我们的吧?直面黑暗与真相或许令人痛苦,悬案的真相也未必净如人愿,更甚者,在一个阴影消散后,还有着其他目前无法消除的阴影(比如小山田之死)。然而这些都不是我们不去探求真相的理由。唯有直视这些黑暗,唯有试图找出真相,在这过程中,我们才能真正理解历史以何种方式烙印在不同的人生上,才能真正地试图同理他人。唯有如此,野火才能转化为指引我们往未来前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