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③ 作者:望月谅子 野火之夜 – 第一卷 – 第三章 ③ 隔天,东京干爽晴朗。 美智子打电话给如月骏。 她以温柔的语气,礼貌地说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谈。 「关于立石一马的事,我们有了新发现。我想您应该会感兴趣,所以联络您。」 如月含糊其辞,也不明确地表达是有兴趣还是没兴趣,但还是指定了地点和时间,所以还是感到好奇吧。地点是第一次采访时的饭店二楼咖啡厅。 美智子将手机放进皮包侧袋,打开录影功能。显示录影时间的数字开始跑动。美智子确定之后,将皮包放到邻座斜放,让摄影镜头对着自己对面的座位。 这时如月骏到了。 白衬衫配卡其色长裤。外套也是卡其色的,但现在还不到穿外套的季节。上次美智子没有发现,但如月骏在服装上花了不少钱。然而不合季节,应该是在百货公司买下整套展示穿搭。 不需要开场白。 她将几张照片摆到如月骏面前。吉田未来双脚缠绕在男子身上,自以为女星,注视着镜头。白皙而弹性十足的皮肤、用眼线仔细勾勒出来的东方眼型。 如月面色煞白。原来如此,看来他还印象鲜明。 「您还记得她的名字吗?」 如月骏没有吭声。 「吉田未来。她自称Miku。」 如月骏变得更加面无血色。 美智子亮出手中的牌。吉田未来未成年,与年纪相差很多的哥哥在搞仙人跳。所以哥哥拍了妹妹和客人的各种照片,其中也包括了跟你的照片。 如月骏应该想要抵赖,但他似乎发现无路可逃。 「我承认我做了不好的事。当时我年轻不懂事。负责联络的男人向我勒索,我才知道她未成年。当时我害怕照片和影片流到网路上,所以向立石先生求救。立石先生对这些在很行,替我顺利摆平了。」 「你付了多少给立石?」 如月骏一阵惊讶:「他——没有跟我要钱。」 「你说大雨那天,立石先生曾打给你。其实你接了那通电话吧?然后你出门找他。」 如月狠狠瞪住美智子。 眉头皱在一起,眼皮鼓起,那双眼睛让人有点联想到仁王像。从某个意义来说,那是一张没有谎言、比话语更可信的表情。美智子把亚川给她的照片副本摆到如月面前。 站在计程车旁边的吉田未来、正要上车的吉田未来、计程车后座戴着大太阳眼镜的吉田未来——每一张照片,她的旁边都有个二十五岁左右的男子。是十年前的如月骏——吉田未来的哥哥说他们把密录器藏在衣柜里录影,所以应该有某些无法直接刊登在周刊上的照片。然后如月骏因为那些照片,被勒索钱财。美智子并未拿到需要打马赛克的照片,但如月骏一定以为美智子手中握有那些照片。 「这是在立石先生电脑里面找到的。如果立石先生持有这些,你会把立石先生视为威胁,也十分合理,对吧?」 结果,如月的脸色顿时更加惨白。 上次采访时,到底有没有立石的来电这一点,如月的说法始终十分含糊。有来电纪录,但手机没响。因为害怕雨声,所以把电视音量调高,但一直留意手机。手机没响,但有来电纪录,所以好像有打来。他回拨了电话,却没有人接——这些说法,就像小孩子找借口,根本自相矛盾,美智子心想,如果是撒谎,应该会想个更像样的说法。如月骏也被警方侦讯过,或许他对警方的说法又是另一套。似真似假,闪烁其词。 「你是不是接了电话?你跟立石一马通了电话,去了他那里。或是你们事先约好了时间地点,你在那里埋伏。如果是这样,也许你真的没有接听立石一马的电话。对你来说,约在哪里都无所谓,只要能把他推进暴涨的河里就行了。虽然不保证一定会死,但就算没死,只要他不知道是你推的,暂时就不会有事。就算立石一马知道是你推的——当然也可能有这种情形,只要他发现你真的会杀他,感到生命威胁,应该就不敢再勒索你了,这样也行。你应该就是打着这样的算盘吧?」 如月骏瞪大了眼睛盯着美智子。接着发出短促的干笑声,突然一脸恼怒: 「我才没做那种事。这些照片,就像我刚才解释的那样。我根本忘了这女人的事。居然这样怀疑我,太教人不舒服了。」 他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我会诚实面对这件事。往后也会这么做。可是即使这样,你们还是要捕风捉影破坏我名声的话,我也自有打算。」 美智子的指控毫无证据。他也发现这件事了。 「如月老师,」美智子放柔了声调,问:「您的爱情观是什么样的?」 如月骏瞪着美智子,但显然十分困惑。不过这个人的特性是,就算会逃避问题,或是满不在乎地扯谎,也无法拒绝回答。 「如果要说的话,是纯爱吧。」 「柏拉图式的恋爱吗?」 瞬间,如月面露愠色。他好像觉得被嘲笑了。但比起愤怒,他似乎更强烈地想要订正。「是没到那种程度。」他支吾地说。 「不必轰轰烈烈,小小的就好,我希望那是坚硬的、有透明感的感情。」 他说完,别开了目光,以尖锐的视线盯着地面。 「所以您原本并不喜欢一般所说的『各取所需的关系』呢。」 如月骏闻言,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回看美智子: 「如果不是恋爱,各取所需也没什么不好吧?那是双方共识的问题。」 真是陈腔滥调。美智子点点头,拉回问题: 「所以,这张照片里的男人就是你没错吧?」 如月的表情再次沉至谷底: 「我知道向未成年少女买春是不道德的。可是当时我并不知道她未成年。」 接着他突然抬头,激动地大喊: 「我才没有杀立石一马!立石一马没有恐吓我!我们真的是朋友!什么立石向我勒索金钱,你不要乱说!」 他每说一句,就更激动一分。那逐渐亢奋的模样,就彷佛看着一颗飞快膨胀的气球。到了最后那句「不要乱说」,气球几乎要爆炸了。 「那,为什么立石先生的电脑里会有那些照片?」 美智子问,如月骏全身剧烈地颤抖: 「我怎么知道!」 最后,他低下头,盯着地板——自己的脚。 美智子在杂司谷车站下车。 她慢慢地走了约十分钟,看到了咖喱店。是桐野律师事务所楼下的咖喱店。 美智子推门入内。 老板瞄了她一眼,但没有任何招呼。这家店并不狭小,一名客人刚吃完咖喱。客人离开后,店内剩下老板和美智子。 她在吧台坐下,点了鸡肉咖喱,向摆上水杯的老板攀谈: 「楼上有间律师事务所对吧?老板听说过什么风评吗?」 厨房和吧台面对面。老板打开瓦斯炉,有些为难的样子,但还是堆起笑说: 「律师是个年轻人。我没听说什么风评,应该不错吧?」 「不是有新闻说,找到很多沾了血迹的五千圆钞票吗?」 只需要从电锅里舀出热饭,淋上加热的咖喱就行了。老板从冰箱取出预先做好的沙拉,摆到美智子面前。 虽然不想浪费食物,但也不想放过店里没客人这个大好机会。 「我在调查那起事件。」美智子说,放下名片。 笑容从老板脸上消失了。 远处传来声音。像是门打开又关上。接着是走下楼梯的细微脚步声。 「听说那起事件的相关人士,拜访过楼上的律师事务所。」 老板只是盯着手边的锅子看。既不看名片,也不看美智子。 「八月六日,下午三点左右——也许是快四点的时候。楼上有没有传来声音?」 老板紧绷着脸,说:「楼上的律师是个好人。他也很关照我们店,常来吃饭。」 「你没注意到声响吗?」 「嗯,应该没有。」 美智子追问:「那天,差不多现在这个时间,听说有人去了桐野律师事务所,踢了桌子好几次,踢到连桌子都移动了。如果是真的,声音一定很大。你没有听到那样的声音吗?」 老板和美智子对望了。那张脸死气沉沉,阴郁得吓人。 「是律师这么说的吗?」 「是的。」 老板直盯着美智子看。 「那就是这样吧。」 「这件事很重要,可以请你回想一下吗?」 老板隔了一段时间才回话。 「对,被你这么一说,确实是有声音。咚咚咚的声音。」 这条路人来人往,在这条路上店面不小的这家店,房租肯定不便宜。没有顾客上门的这段时间,肯定让老板度日如年。然后依这栋建筑物的构造,如果那张桌子被踢到挪动,声音应该会传到楼下来。美智子认为,在这里承受着没有客人的寂静的老板,不可能没注意到那声音。 这表示他知道什么,并且想要隐瞒那件事。 「声音持续了多久?」 「我不记得那么细。」 森本贤次的尸体被发现的大楼,可以从这里步行前往。正当美智子想到这件事时,店门打开,两名客人走了进来。老板如释重负地抬起头来: 「律师说的是真的。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老板说完,端水去给客人了。 美智子一口咖喱也没吃,离开了店里。 约十天前,池袋署辖区内发生了一起越南黑帮与中国人集团的伤害事件。地点在池袋北口,一名中国人受伤,一名越南年轻人死亡。炸弹爆炸,肠子掉了满地。看似地盘之争,但实际情况和说法都不明朗。外国人帮派的火拼都是这样的。 警视厅的组织犯罪对策部认为流入新宿的毒品,大本营就在池袋北口,事件必定与越南黑帮有关。就在这时,池袋署的生活安全课接到一通带有外国口音的匿名电话。 「港区的平木港,有五公斤毒品。越南人的货。晚上捞走。」 五公斤的毒品——「晚上?」刑警看向时钟,抄下来电时间,同时按下录音键。 「哪天晚上?」 「不知道。米黄色的Mira。南边数来第三个黄色石头。」 男子语气生硬地说完,挂了电话。 平木港,五公斤毒品。车子是米黄色大发Mira。地点是南边第三个縏船柱。 在查缉毒品时,查出参与者、制造者、入手途径、贩卖途径是首要之务。重要的并非没收毒品,而是逮捕涉案人士。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部接到池袋署的通知,依据「有人会来取毒品」的情报,当晚紧急派人到平木港埋伏。他们部署了便衣警车,两名缉毒官到场,不分池袋署或港署,有空的人员都被动员了。 然而当晚出现在平木港的,只有两对情侣。 警方埋伏了两晚,却毫无成果。 是被察觉了,还是假情报? 港口水并不深。电话说「晚上捞走」,表示东西应该藏在海中。因此警方派出机动队潜水小组,调查海底,结果发现了疑似汽车的物体。 接到电话两天后,警视厅决定把车子打捞上岸。 这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白云像棉絮般飘浮在天空。岸壁上架设了起重机,港口排满了警车。 车子里应该有五公斤的毒品。那通线报来自疑似中国人,虽然称不上可靠,但若是发现那批毒品,等于找到了池袋的外国人黑帮的重要资金来源。 三名潜水员潜入水中,一会儿后,其中一人把头探出水面,双手比了个圆圈。 「找到了吗?」 圆圈。 「是大发Mira吗?」 潜水员再比了个圆圈后,再次沉入海中。 港口的男人们一阵喧哗。 一旁,刑警们蹲身注视着海面。 过了快一个小时,潜水员浮出水面,握拳用力挥舞。 开始打捞了。绞盘开始卷收钢索,泡在海中的钢索绷直之后,打捞作业暂时停止。 相关人员吵吵闹闹地靠到岸边,看着水面。 木部美智子站在封锁线外看着这一幕。如月骏表情紧绷,站在美智子旁边。 我在港口 哪里 平木 少闹了 没人跟你闹,北七 面对吉田兄手机里保存的讯息截图,美智子、中川和今井三人绞尽了脑汁。 平木。 解读吉田未来的讯息,意思是她人在平木的港口。然后自从那天以后,她音讯全无。 哥哥说,他从来没有想过妹妹可能遇到危险。他相信妹妹是「跑路了」、「落跑了」,至于理由,实在太多了——向组织借钱、欠了牛郎店一屁股债、听到不该知道的事、A了不该碰的钱——每一种都有可能。而且她应该也在做些哥哥不知道的打工。结果两人的仙人跳没有被组织发现,所以组织也不知道两人是兄妹,因此她的消息也不会传到他那里。 平木的港口没有防波堤。 如月骏的责编说,他的二手轻型车买来十天就失窃了。根据加油站的纪录,那台老旧的米黄色Mira,是在十年前的三月一日被如月骏买走。然后这段讯息传送的日期是三月十日,在如月骏持有那辆车的期间。 三人心生一计。 今井知道目前池袋一带越南黑帮猖獗,警方抱怨即使想要取缔,也像打地鼠一样。不只是池袋署如此,警视厅的组织犯罪对策部也想要将越南黑帮的首脑绳之以法。所以只要通报,警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绝对动员打捞海底。 「真的要这么做吗?」今井沉思地说,美智子回应: 「当然了。要证明立石的死和二十五年前的事件无关,只有这个办法了。」 这就是缠绕其中的最后一团根。 今井沉思,中川催促他:「不试白不试嘛。」又推了他一把:「就算失败,今井先生也不会曝光,没事的。」 因此今井塞钱给认识的中国人,要他打电话密报。钱当然是《前锋》出的。 警视厅判断这是打击越南黑帮的好机会,决定搜索港口。 能知道警方的行动,是因为美智子威胁了滨口消息来源的生活安全课警察。我知道你拿媒体的钱,泄漏警方的情报,要是被检举,你应该不太方便吧?——她如此威胁。安全课警察吓坏了,依照美智子的要求,把时间、地点、人数,连起重机设置的位置这些侦查动向,都逐一向她报告了。 决定打捞那天,美智子打电话给如月骏。 ——听说明天平木港要进行打捞作业。海里有一辆载着毒品的车。 美智子如此联络如月骏,如月骏不是反问:「跟我说这个做什么?」「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而是以魂不附体的声音回答:「喔——这样。」「喔」和「这样」之间隔了很久。美智子接着说: 「听说那一带连消波块都没有,有些车子在晚上开进港口,直接就掉进海里了。听说也有不少一家人开车投海自杀的事件。」 接着她停顿了一拍: 「打捞车子难得一见,要不要一起看看?意外地可以看得很清楚喔。」 相关人员弯着腰,蹲在岸边盯着水面,感觉从背后一推就会直接摔进海里。 中川把车停在视野开阔的地方,从车子里录下整个过程。 绞盘发出响亮的马达声,再次开始转动。水面变色,就像水受到了搅动。 毫无前兆地,突然冒出哗喇声响。 被吊上来的是一辆小型汽车。车体有部分凹陷了,但依然保持着原形。颜色看起来是灰的。链条绑在车辆后方,因此车子是倒栽地被吊上来。随着车身浮起,水像瀑布一样从引擎盖倾泻而下。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几秒之内。远远地也能看出有个白色物体被安全带固定在副驾驶座上。 注视着这一幕的如月骏,脸色宛如蜡一般惨白。他呆呆地张着嘴,眼神就像死鱼。 美智子取出双筒望远镜,将焦点对准被吊起的车内。 被固定在副驾驶座上的,是一件夹克和一件洋装。勒在上面的两条安全带底下,洋装腹部圆滚隆起。洋装似乎变成了袋子,包住里面的东西——大概是骨盆。洋装边缘伸出一根像白色筷子的东西。正当美智子这么想,有样东西掉了下来,一瞬间覆盖了视野。是缠绕着大量棕色丝线的球状物。 美智子发现那是头颅,将望远镜从眼睛移开。 直到方才那一刻,十四岁少女都把头靠在椅座头枕上,腹部和骨盆都维持原样,一直坐在海中的副驾驶座上。 吉田未来应该就穿着那双长靴吧。因为她好像很喜欢那双靴子。那双靴子应该掉在座位底下。靴子里,她的脚骨,连每一根脚趾,应该都还维持着原状。 港口传来喧闹声。人们七嘴八舌地喊着:「是人!」「有尸体!」「是人骨!」开始跑动起来。 如月骏茫茫然地伫立在美智子旁边。美智子注视着被吊起的灰色汽车,说: 「那辆车子,是你买来十天就报案失窃的车对吧?然后那辆车现在在这里找到了——车上有车牌,当然会查到是你报案失窃的车。」 说到这里,美智子打住了话。 如果副驾驶座上化成白骨的女人就是吉田未来,那么如月骏声称车子被偷,这件事与他无关的说法或许可以成立。在海里泡了十年的车子不可能采集到指纹,或许连副驾驶座的白骨身份都查不出来。 但是,此刻这个人能认知到这个事实吗? 在他的脑中,就只有「那天自己做了什么」的记忆。 美智子要如月骏进入中川的车子后车座。如月两眼仍盯在起重机吊起的车上。美智子把他推进车子里,坐到旁边,关上车门。 「她笑我——」 从车窗望出去,被吊起的轻型车就像裱了框一样,看起来很美。如月仰望着那辆车,挤出声音说。那声音听不出是愤怒还是畏怯。大概是他决定要把她扔进海里的感情。 吉田未来嘲笑他,说如果不给钱,就要把照片卖给周刊,所以如月向立石求救,这件事暂时摆平了。然而如月愈想愈气,决定杀掉吉田未来,五天后把吉田未来骗上车,从港口连车带人把她扔进海里了。 「她要我给钱,只是被她哥哥怂恿的,并不是她的真心,因为她明明就在跟我谈恋爱。我这么相信,所以最后叫她吻我。因为我们从来没有接吻过。结果她说我恶心,说她只跟喜欢的人接吻。」 如月骏说到这里,用力把话——不,把某些感情,像唾沫一样咽了下去。 「立石一马很清楚要怎么把车子从岸上弄下去。我觉得他应该在哪里看过别人把车子从岸上弄下海。他向我解释步骤。细节我忘了,但他说以行驶中的速度靠近,让车尾撞击其中一角,车子就会打转一圈,像积木被敲出去那样,突然从视野中消失。他说得就好像在教人做菜一样,听着听着,我渐渐觉得杀人也没什么难的。当我发现那女人只把我当成摇钱树时,我就决定把那个婊子丢进海里—— 「太容易了。我假装帮她系安全带,把三秒胶全部挤进扣环里。等个三十分钟就彻底黏死打不开了。我还实验过两次。然后我载她兜风大概三十分钟,来到港口。接下来只要跟她说『等我一下』,开门下车,从外面把左脚伸进车里,狠狠踩下油门。车子冲进海里沉没了。事后我开始猜疑,立石一马是不是暗中教唆我收拾那个女人?是不是他洗脑我杀了那个女人? 「后来我觉得,他是不是猜到我杀了那个女人。可是立石一马完全不提吉田未来的事,这让我害怕极了。只要看到他,我就会想起未来、想起吞没车子的夜晚大海,还有无声无息地吞掉车子的黑暗。我每天看着大雨和河水暴涨的新闻,听着『请民众不要因为好奇而靠近暴涨的河流』的呼吁——海啸那时候也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根本没有人知道。只要伪装成水难意外,就无法证明是犯罪了。 「我只是想,如果他从我眼前消失的话——从这个世上消失的话,该多么痛快啊。 「——我只是……这么想而已。」 如月骏说完,突然沉默了。 杀害女子,原来是如月骏一个人的主意——听他亲口说出来,美智子豁然开朗。立石一马应该根本不关心如月骏和吉田未来怎么样。他只是看到一个不适应社会的人做了不道德的事,结果因此被恶劣的家伙缠上,所以出手相助罢了。就如同小说〈蜘蛛丝〉里,主角犍陀多救了蜘蛛那样,只是一时兴起的举动——只是可能往左右两边摆去的东西,刚好往其中一边摆动罢了吧。对于犍陀多,此举被当成了一笔功德,然而对于立石一马,救人的举动却缩短了他的性命。因为救了人,反而招来憎恨。 「你在河边把立石先生推下河吗?」 如月骏听到这个问题,片刻后忽然打了个哆嗦。 接着他转向美智子:「你会告诉警察吗?」 从他杀害立石的模式来看,如果我不在这时候告诉警方,他就会陷入疑神疑鬼,揣想「这个女的什么时候会告密」,总有一天跑来杀我——基于只要威胁消失,就可以高枕无忧的理由。这样的心态实在单纯易懂,所以既骇人又可笑。 如果警方想要逮捕越南黑帮,应该会编出这样的剧本:「黑帮决定杀掉地盘上手脚不干净的女人,来杀鸡儆猴,所以偷了轻型车,把女人推进去,连车带人推进海里」。这样的情节天衣无缝。黑帮用偷来的赃车害女人,这合情合理。我确实是问出了如月骏的告白,但他随时都可以翻供。 「你把他推下河了吗?」 我与如月骏无冤无仇,也不觉得十四岁就卖淫、借此勒索了两百万圆的女生令人厌恶或可怜。更不认为正义应该被伸张、杀人绝对无法被宽宥。 我觉得自己会如此冷漠,是因为神崎安治的日记后劲太强了。母亲深深低头,讨来结冰的乌龙面。母亲不是捡来丢掉的东西,而是低头请求对方施舍,美智子觉得这是身而为人的尊严。看过这种人的样貌之后,对于那些再怎么体谅,都只能说是肤浅至极的事,也只会让已经干涸的怒意隐隐作痛而已。 美智子再问了一次: 「你推了他吗?」 不管人是他推的,还是自己掉下去的,美智子都没有兴趣。靠近政府大力疾呼危险的暴涨河边,那就是天不怕地不怕,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自作自受。无论是被推下河,或是自己被河吞噬都是。 中川在驾驶座屏息听着。 「在雨中——」 如月骏开口了。他大力喘着气。 「立石就站在附近。他看着另一边,手机贴在耳朵上,侧着头听着。大概是在数铃声次数。这是立石第三次打电话来了,前面两通,都在响十下的时候挂掉。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震到第八次的时候,我盘算该怎么办。要是没能顺利一把推下去,要怎么转圜?要是他现在回头,我要说什么?我连伞都没撑,浑身湿透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第九次。立石一动不动地听着。然后——」 说到这里,如月骏不说话了。 忽然间,美智子想起载过立石一马的计程车司机的话。 ——人就是蠢啊。 「立石的脚忽然在积水里一滑,被拖进河里了。」 窗外拉起了新的黄色封锁线。又来了三辆警车,人声鼎沸,蓝色塑胶布拉开来。 美智子遥想将车子吞没的夜晚大海。无声无息将之吞入的黑暗——总觉得水阴魂不散。 「我没有义务帮警方做什么。所以就算警方问我,我什么都不会说。你告诉我的事,我一句都不会透露。完全不会。」 如月骏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这有个条件。请让我写报导。」 「报导?」 如月骏露出讶异的表情。 「对,没错。让我写下吉田未来的事,还有立石一马的事。包括你是怎么认识立石——还有那篇短篇的作者其实是立石这件事。」 如月慢慢地,但确实地转过头,从正面看着美智子。 「你的《海之声》那篇小说,是以某个地方为原型。那里是立石一马以前住过的饭店再稍远一些的地方,他在那里追查伊予电力的核电资金流向。小说中描写的海边还有店家,现在都还在那里。然而你连那篇小说有原型都不知道。那篇短篇,是知道那块土地的人写的。后来他也帮了你很多忙,对吧?」 美智子认为,立石一马并未因此向如月骏索求金钱。他只对腐败的金钱感兴趣。他只想要一起啄食腐肉,对成为小说家应该没有兴趣,所以才会对陷入困境的如月骏伸出援手。立石死去,损失最大的应该就是如月骏自己,他却连这点判断能力都没有。但立石一马应该就是理解如月骏这种不明事理的性情吧。只是,他应该没料到如月骏会对他下毒手。 「不用担心,这只是周刊杂志的报导,事后你要怎么否认都行。要提告也行。不过,请你接受我的采访,让我正确写出来。我保证不会把我在这里听到的事告诉警方。」 如月骏形同别无选择。不论是我向警方告发,还是写出报导,警方一样都会知道。但如月骏这个人只能看到眼前,他一定觉得自己有了选择。然后,他应该会接受我的要求。 中川慢慢地把车子开出去。 车子经过站在港口出口的警察旁边。后照镜倒映出警察百无聊赖地目送他们的样子。一片晴朗的秋空扩展在另一头。 「那么——」 美智子打开录音机。 「就从你和吉田未来的关系说起吧——」 当晚滨口来电说:「大新闻!」 「听说森本贤次命案那边,他的妻子承认对丈夫有杀意。她说痛恨丈夫家暴和辱骂。丈夫当着别人的面,满不在乎地贬低她,批评她说话很土、很阴沉,让她觉得自己根本不被当人看。只是,妻子和儿子否认动手杀人。不过认罪应该也只是时间问题了。森本贤次陈尸现场的西侧大楼管理员人很严谨又勤劳,但东边的大楼,上去屋顶的门没有上锁,而且只有那个时段监视器没有运作。儿子森本加津也的朋友就在那栋大楼当警卫。虽然还不清楚作案的过程,但他那个朋友应该会透露什么吧。」 滨田手脚很快,已经向那名朋友提出采访要求了。 那名朋友说,森本贤次是个讨人厌的家伙,把他们当成瘟神一样排斥。他们并不喜欢森本加津也,但加津也一直黏着他们。他们觉得如果要奉陪加津也,不拿点甜头就太亏了。加津也很胆小,他们不喜欢他,但加津也会拿钱给他们花。听到他爸死掉,他们都很惊讶——我的不在场证明?什么时候的事啦?谁会去记那种事啦?拿五千圆钞票找零?是啦,有啦,法律规定不能用脏兮兮的旧钞票买东西吗?谁又知道上面那是血啦。跟我又没关系。加津也他妈是个怪老太婆,居然叫儿子『加加』耶。啊,有够累的,不好意思,我要走了。 我看,就是他们那帮人干的吧——滨口说。 「对了,那个池袋署生活安全课的警察,居然现在才说他不要钱了,不会再给我情报了。虽然我要的情报大概都拿到了,是无所谓啦。」 「他有说理由吗?」 滨口沉默了一下。 「怎么?你知道什么吗?」 「嗯。我为了要他告诉我港口打捞车子的事,威胁说要检举他把情报泄漏给媒体。」 滨口又顿了一下。 「你也太过分了吧。」 「放心,我会连本带利还给你。」 这次滨口没有停顿。 「那就拜托啦。」 「还有,之前说的文件影本,我已经寄到事务所了。就像我说的,你读完之后不要外传。我会回收。」 「你用邮寄的吗?」 「对。不是电子档,是手写文件。」 那是一行又一行坚硬无比的文字,宛如排列的石头,或是敲碎的岩石。 「收到之后,请依照我们说好的步骤进行。」 滨口轻快回应「好」,挂了电话。 美智子没有告诉滨口那是纪录刚战败后的满洲状况的日记。他读了一定会很惊讶。 美智子把两天一夜的行李塞进背包里。明天又要前往阪神地区。这次的目的地是住吉。或许可以当天来回,但万一对方不在,不知道要花上几天。 美智子拿起那幅小水彩画。是夹在安治的日记里,画有三名少年的画。夏日里,天真无邪的三名少年——画面透明清爽,却带着一丝哀愁。 美智子一边打包行李,一再自问:我真的应该去见对方吗?但她还是认为,这是自己被赋予的使命。 人会剪贴有利于自己理解的事实,编织出故事,但被割舍的事实,也具备相等的价值与背景。它们即使被埋藏在看不见的地方,也不会消失不见。有些时候,它们会变身成怪物。 必须把它们挖掘出来,祭拜超渡。 美智子把小水彩画和安治的日记等一切能想到的资料都装进背包里。自己的东西,就只有换洗的内衣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