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39 作者:下村敦史 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 – 第一卷 – 36-39 36 大山正纪坐在昏暗的卧室床上。内心尚未平复的激动情绪,连自己都有些无法控制。心跳如急鼓般狂跳,太阳穴一带的脉搏声格外刺耳。 正纪深吸一口气,试着平稳心情。 他捡起随意丢在床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萤幕青白色的光芒在昏暗中亮起,几名男女偶像正在综艺节目上合作做料理。 正纪切换电视频道。 手指在转到新闻频道后停下来。首先是首都高速公路的严重追撞事故,据说造成十二人死伤。 虽然正纪完全不感兴趣,但还是继续观看。追撞事故之后,是中学女生自杀的新闻。据说她在社群网站上遭到同学言语霸凌,选择上吊结束生命。女性评论家一脸沉痛地说着「言语暴力有时比肢体暴力更伤人」。 霸凌——吗? 言语足以扼杀人心。但这能让报仇之事正当化吗? 新闻切换成关东地区地震的消息,最后以医疗领域发展的特辑结束。 没有提到大山正纪坠楼身亡的新闻。 正纪切换频道,搜寻其他新闻频道。却没有一台播报他想知道的新闻。 他关掉电视。失去了萤幕的光,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双眼花了一些时间才习惯黑暗。 自首——吗? 大山正纪闭上眼,勉力吐出胸中的气息。 那件事一旦公开,会发生什么事? 他思考着。忍不住思考这个问题。 他仰躺在床上,在黑暗中凝视着天花板。 闷闷不乐的念头在脑中翻腾,原来同名同姓竟能如此折磨人,会带给一个人这么大的苦难。其他同名者的罪孽会反过来纠缠他,扭曲他的人生。 沉浸在思绪之海的正纪,大脑逐渐变得疲惫,睡意袭来。就在眼皮变得沉重之时,他听见类似蜜蜂振翅的声音。 被吵醒的正纪撑起上半身。圆桌上,黄绿色的灯光震动闪烁。 他拿起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来电者是「大山正纪」。 几经犹豫,他还是接起了电话: 「你好……。」 「啊,你好。」 「有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只是想打给你,确认一下有没有什么消息。」 正纪心里有点愧疚不安,总觉得自己的所有秘密都被对方看穿似的。 「没有你想知道的事情。」 「这样啊。」 对方的语气很沮丧,声音彷佛沉进地底。 「你不要紧吧?」 「……嗯,不要紧。」 「听起来完全不像呢。」 对方发出自嘲的苦笑说道: 「我很后悔。」 「后悔?为什么?」 「要是早一点发现那家伙的真面目,就能逮个正着,不至于被他跑掉。」 「要是抓到他,你打算做什么?」 「抓到他之后,我会逼他拍影片坦承自己的罪行,再把影片公开。比起偷偷拍脸部照片,这么做更有冲击性,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大家一旦知道互助会的存在,就会去关切同名同姓的问题,就能避免再出现像我们一样的人了。」 公开影片啊—— 要拯救我们这些大山正纪,其实还有别的办法。 如果他真心想拯救其他大山正纪的话—— 「怎么了吗?」 正纪在思考该不该据实以告。 他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事实上,我跟杀人犯『大山正纪』取得连络了。」 「真的吗?」 「我寄信给他,也收到了回信。他指定了一个见面地点……然后我见过他了。」 「咦?」 「我见到他本人了。」 正纪听见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真的假的?你为什么要自己去见他?」 语气里带有责备之意。 「因为我想单独跟他谈谈。」 「你不该自作主张……这件事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人生。为了公开他的长相,找回平稳的生活,所以我们——」 「有些话,只有一对一才听得到,例如连媒体也不知道的犯案动机。」 「犯案动机……知道那个有什么意义?不过就是个恋童的凶残变态,不是吗?」 「不是这样的。」 「那,为什么?」 正纪想起杀人犯「大山正纪」亲口所说的话。 这一切源自高一那年发生的霸凌事件。 「大山正纪」在教室里画画,被好几个男女同学盯上,受尽了言语欺辱。 「唉——这什么?好恶心的画喔!」 「哇,裸体哎!」 「什么什么?他在画裸女喔?」 「好恶喔!」 「这根本变态嘛。在教室画这种东西,根本性骚扰啊。性骚扰,性骚扰!」 「这种东西叫『萌』喔?恶心死了,赶快消失啦!」 「大山正纪」的自尊心遭到践踏,人格也被否定,每天看着自己的内心逐渐死去。 同班同学全都视而不见。一到要上学前,胃就像是要爆炸似的剧烈疼痛,心悸快得简直要将心脏挤爆。各种难听的辱骂在脑中挥之不去——就算只说过一次,那些话也会在心里留下伤痕,永远无法愈合。 正纪说出从犯人「大山正纪」那里听到的话。 「现在就算喜欢宅文化,也——」 「只要上网看看就知道。现在这个时代,人们总喜欢打着正义的大旗,攻击自己讨厌的事物,每个人都想找机会审判别人。」 「这也是……我们也深刻体会过网路的恶意。光是看到这些,就觉得连灵魂都被玷污了……。」 「大家只会用非常难听的话批评别人,好像在比谁的心灵更丑陋似的。杀人犯『大山正纪』受到的霸凌,其实就是现实的延伸。」 「或者应该说,网路霸凌正渗透至现实世界——」 「没错,但事情没那么单纯……。」正纪握紧手机。「杀人犯『大山正纪』还说,他跟你们其实是一样的。」 「一样?」 「安安分分在教室里画画的『大山正纪』为什么会变成霸凌的目标——」正纪停了一拍。「他也被同名同姓的犯罪者连累了。」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啊?」,听起来好像没反应过来似的。「你在说什么?遭到同名杀人犯连累的,可是我们啊!」 「严格讲起来,这是同名同姓的连锁效应。」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 「事实上,据说当时有叫大山正纪的人,因为猥亵女童而遭到逮捕。」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下,随即「啊」了一声: 「那则新闻我有印象!被逮捕的是一个小学老师对吧,年纪二十出头。」 「你还记得真清楚。」 「在八卦杂志公布『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的凶手姓名前,我就曾跟打工的女同事聊过同名同姓的话题,也上网搜寻了自己的名字。当时还查得到其他大山正纪的资讯,其中有一个就是性侵犯大山正纪的新闻——」 「感觉很差,对吧。」 「媒体没有大幅报导那则新闻,大概就只是众多性犯罪事件里面的其中一件罢了。我还记得当时的我因为『至少赢过了那个大山正纪』而觉得很得意。」 电话那端的正纪不太能体会那种感受。在「爱美小妹妹凶杀案」发生前,他从没在意过同名同姓的问题,认为自己——和自己的名字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不过,倘若有个比自己更有名、更活跃的大山正纪—— 试着想像后,正纪似乎能理解那种感觉了。他曾看过一篇报导,内容是一位体坛新人的烦恼。这位新人跟世界知名的足球员同名同姓,两人虽不在相同领域,但高中时期,这位新人曾因对方的盛名而自觉不如人,也讨厌自己因为名字而受到关注。但随着努力累积自信,不但逐渐接纳了这个名字,还反过来善用它,让人们一眼就能记住他。 正纪继续说着杀人犯「大山正纪」的故事。 「小学老师大山正纪犯下猥亵案件的地点,正好离他住的地方很近,导致『大山正纪』在自己就读的高中成为话题,还被当成犯罪预备军,因此霸凌他。」 「都是因为名字……。」 所有叫大山正纪的人,都能体会这分痛苦。 「后来,霸凌的情况变本加厉,据说『大山正纪』越来越憎恨带头霸凌他的那个女同学,试图反击以夺回自尊,于是他紧握着美工刀——」 「美工刀——?」 「他似乎想让对方体会一下自己遭受言语霸凌的痛苦。但实际面对那个女同学时,他却退缩了,最后什么也不敢做……。」 「那这跟他杀害六岁女童有什么关系?」 「……她是霸凌者的妹妹。」 电话那头的大山正纪顿时哑口无言。他先吞了一口口水,以颤抖的声音说: 「那个女孩子,不是他偶然挑上的目标吗?」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跟姊姊一起开心蹓狗、当过儿童杂志的读者模特儿、长大想开花店之类的事,有什么意义? 「爱美小妹妹凶杀案」发生后,媒体净是报导被害者的资讯,让正纪的好友非常气愤。当时听到那些消息,他还以为受害者纯粹是因为长得太可爱,才会被变态盯上。 「但事实不是这样。『大山正纪』长期身处被霸凌的恐惧里,却又不敢反抗加害者,最后在绝望中犯下罪行;只是没想到为了给霸凌者一个教训,他竟然以对方年幼的妹妹为目标。」 「这么说来,被害者家属也说过,犯人和长女念同一所高中。」 ——错的是欺负我的加害者吧。我受了多少伤害,甚至遭到性羞辱……所以我别无选择。不这样做的话,我就只能去死了。 杀人犯「大山正纪」以极度痛苦的语词,宛如诅咒般说出这一切。 听到当事人亲口告知真相时,正纪因冲击而哑口无言。 然而即使遭到严重的霸凌,也不能以此为理由,对毫无罪过的女童举刀相向。被别人伤害,不代表有资格伤害他人;「受害者」这个身份也绝非批判、攻击或加害他人的免死金牌。 社群媒体上充斥着「因为自己曾经受伤,于是以此为理由辱骂他人」的现象,当人们长时间沉浸其中时,很容易对此感到麻木……。 这种迁怒式的报复究竟能带来什么? 「……我明白了。」电话另一头的大山正纪发出叹息,接着说道:「不过,就算杀人犯『大山正纪』有值得同情的地方,也有身为受害者的一面,但他所犯下的罪行,确实害我们的人生蒙上阴影,不能就这么算了。」 正纪做了个深呼吸: 「关于我们的人生,应该不用再担心了。」 「怎么说?」 「……一切都了结了。」 「了结——这是什么意思?」 「……都结束了。你只要留意一下最近的新闻,很快就会明白了。」 正纪在对方反问前挂断电话。大山正纪马上又打了三、四次电话过来,但他都没有接听。对方也似乎放弃了,之后便不再打来。 ——没错,一旦废弃饭店的坠楼事件公诸于世,他就会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37 病房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药水味,在穿透淡绿色窗帘的晨光照耀下,大山正纪睁开眼、醒了过来。 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拿镜,就这样躺在床上,把镜子移至眼前。映在镜中的是一张眼皮浮肿、脸颊还留有伤痕的面容,简直不堪入目。 过了一会,年约二十多岁的菜鸟护理师走了进来,问同房另一位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男性患者:「觉得身体怎么样?」 「多亏护理师的照顾,状况超好!」 那位病患紧张到几乎要破音,一看就知道他很在意那位美女护理师。即使穿着宽松的白色制服,玲珑的身体曲线仍清晰可见。 看到那位患者的反应,护理师差点笑出声。勉强忍住后,回以一抹苦笑: 「请认真说明身体状况,否则无法知道真正的情况如何。」 「不,我很认真喔。最近状况真的不错。一定是您细心照料的缘故。」 正纪冷笑一声,看着护理师的侧脸。 ——年纪太大了,毫无魅力可言。 正当他看着护理师时,护理师转向他问道:「大山先生,身体状况如何?」 「……后脑勺一阵一阵抽痛,感觉不太舒服。」 「是反胃的感觉吗?」 「不是。」 正纪如实回答了几个问题。 「——我知道了。下午还有检查要进行,请好好静养。」 「好。」正纪点了点头,盯着天花板。 护理师离开病房半小时后,正纪的手机收到了一封简讯。是「『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主办人传来的,上面只说有事想在电话里聊。 正纪按住脖子起身,带着手机穿过走廊,到另一头的休息区,那里可以使用手机。 电话拨通后,主办人开始说起目前的状况。 主办人说,他们已经掌握杀人犯「大山正纪」的身份。对方冒充足球健将大山正纪、混入互助会。大家完全没想到,犯人就在互助会内部,等到发现对方的真面目时,他早已不知去向。 「——你们还要找『大山正纪』吗?」 正纪问。 「当然。只是我想先等两、三天,看看状况再说。据说,一切就快了结了。」 「了结?」 「那是跟杀人犯接触过的大山先生跟我说的,但我不晓得具体情况,他也没告诉我原因。」 「这样啊。」 「话说,对方好像跟他说了不少事情,还包括新的资讯。据说杀人犯『大山正纪』高中时代曾遭到霸凌,才会以那个加害者的妹妹为目标。」 霸凌——吗? 「这就是犯案动机吗?」 「没错,当时有位小学老师因猥亵儿童而遭到逮捕,刚好也叫大山正纪。由于同名同姓的缘故,据说他因此遭到霸凌,还说他『将来一定也会犯下同样的罪』。」 正纪猛然紧握住手机,全身不由得紧张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 「嗯。总算还是有点进展吧,所以才打电话跟你说。」 「谢谢。」 「大山先生,你也多保重。」 挂断电话后,正纪长叹一口气,紧张感并未消散。 他倚着柱子,回想「『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的事。 所有成员都在为身为受害者的自己哀叹,互相取暖。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对此有所共鸣。 有些人因「大山正纪」这个名字受苦,但也有人跟他一样,到头来对拥有这个名字心怀感激。 因为—— 自己的罪,得以因此被洗去。 「猥亵女童 小学老师(二十三岁)遭到逮捕」 七年前遭到逮捕时,不但姓名遭到媒体公开,还有数位新闻报导刊登了他的照片。 尽管最后获得不起诉处分,但正纪失去了工作,人生也陷入绝望。虽然曾调查过改名的相关规定,但似乎非常困难。就在此时,发生了「爱美小妹妹凶杀案」,八卦杂志甚至曝光了犯人的姓名。 结果发生了什么事呢? 当他上网搜寻「大山正纪」这个名字时,全是和「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相关的报导。 于是他活用过去的教学经验,转行成为家教老师。虽然有些家长因为凶残杀人犯的恶名而对他心存偏见和担忧,幸亏他跟「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的犯人差了七岁,因此没有遭到误认的风险。 就在此时,正纪得知了「『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的存在。由于「大山正纪」这四个字就放在会名的最前面,他难掩好奇,便决定加入。为了避免被人认出是因猥亵女童而遭逮捕的前小学老师,他还虚报了五岁。 ——我是个家教老师,其实我已经三十五岁了,只是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因为年纪的缘故,我很少被拿来跟杀人犯大山正纪相提并论,这让我松了口气。 好在没有人察觉正纪的真实身份,但要是继续参与下去,难保哪天不会穿帮。因此,他在遭人从背后以石块偷袭、住院治疗后,便决定与互助会拉开距离。 正纪在遇袭倒地时,脸颊因撞到柏油路面而受伤。他摸摸脸颊上的伤痕。 多亏「大山正纪」的恶名,他才得以夺回自己的人生。他很感谢杀人犯。 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正纪回到病房。 38 大山正纪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待在房间里。身为「『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的主办人,他内心有种强烈的无力感。 因为杀人犯「大山正纪」犯下的罪,使得其他同名者的人生变得一团糟。他们必须将「大山正纪」的长相公诸于世,证明自己不是那个人,否则无法夺回自己的人生。因此,找出「大山正纪」就成了互助会的目标。没想到犯人竟然冒充别人、混入互助会里,最后竟消失无踪。 更没想到,足球健将大山正纪寄信给犯人「大山正纪」后,竟成功见到他本人。只是在听到对方说出犯下「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的动机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对这种自作主张的行动感到不满。如果能在取得联系时马上跟他说一声,大家就可以一起行动、抓到「大山正纪」了。不但能直接把自己所受的苦统统告诉对方,还能说服他拍摄一段露脸谢罪的影片。只要能在互助会的主导下公开这段影片,便能提高人们的关注程度,让他们了解与犯人同名者的苦恼,并进一步注意到这个真实存在的问题——尽管它隐藏在受害者家属与加害者家属的痛苦背后,无人留意。想必这一定能成为全新的社会议题。 至少正纪是这样想的,明明是个绝佳的好机会—— 他叹了一口气。 杀人犯「大山正纪」现在到底在哪里?他们完全错失了抓住他的机会。 ——一切都了结了。 正纪想起在电话里听到的那句话。当他指责足球健将大山正纪不该单独行动时,对方先是回答「关于我们的人生,应该不用再担心了」,接着便说出上面那句话。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了结」是指什么? 正纪本想问个明白,但足球健将大山正纪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答覆。 ——都结束了。你只要留意一下最近的新闻,很快就会明白了。 虽然他要求对方讲清楚,对方却直接挂了电话,之后也不再接听他打过去的电话。 只要留意新闻报导,就能明白「了结」的意思吗?换句话说,媒体有可能报导与杀人犯「大山正纪」相关的消息,或是与同名同姓受害者有关的事? 到底会是什么? 成为新闻事件,意味着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同名同姓的受害者们真的能获得解脱、不必再担心自己的人生吗? 正纪紧盯着手机萤幕,不断更新新闻页面。要是真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话,网路新闻应该会比电视新闻更迅速吧。 不过那天没有任何相关新闻。为求慎重起见,他还收看了各电视台的晚间新闻,但完全没有看到「大山正纪」的名字。 放弃等待的正纪上床就寝。隔天一早起床后,马上打开手机确认。他点进新闻页面,浏览每则新闻标题。 「破获诈骗集团 被害总金额超过二十亿圆」 「放弃育儿 三岁女童活活饿死」 「大学教授权力霸凌男学生」 「十五岁高中生以『持有大麻』现行犯遭逮捕」 正纪略过那些一看就知道无关的新闻,至于那些无法从标题判断的新闻,则会仔细检视内容。 就在那时—— 「男子坠楼身亡 警方逮捕自首男子」 他点进连结一看—— 「二十五日晚间,一名住在东京都XX区XX的男性向警方自首,供称自己杀害了他人。 「据警方表示,二十五日晚间八点左右,男子前往东京都XX区XX的警署自首,坦承在废弃饭店的顶楼与他人发生争执,不慎导致对方坠楼身亡。 「警方以涉嫌杀害大山正纪为由,逮捕自首的嫌犯大山正纪,并进行讯问。警方正展开调查,以厘清同名同姓的两人之间究竟有何关联。 二○二一年一月二十六日报导」 正纪愣愣地看着报导,心跳逐渐加快,太阳穴一带的血流声也变大了。 大山正纪杀了大山正纪—— 要是其他不明究里的人看了,一定会觉得这则报导莫名其妙。报导里并没有嫌犯与被害者的照片。 ——都结束了。你只要留意一下最近的新闻,很快就会明白了。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在正纪脑中反覆回荡。 现在他终于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 过去活跃于高中足坛的大山正纪和杀人犯「大山正纪」扭打,害死了对方,所以他才会说「了结了」。 没想到——竟是这样结束。 「大山正纪」的恶梦,由同名同姓的另一个大山正纪画下句点。 可是,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大山正纪害死「大山正纪」。世人会不会把此事当成趣闻,导致大山正纪这个名字再次成为焦点? 犯案动机必定是因同名而承受的痛苦吧?足球健将大山正纪说得一副早就释怀的样子,但内心深处想必仍充满痛苦与憎恨。 所以当他直接见到犯人「大山正纪」时,才会无法压抑情绪。 他和正纪通话时,就决定要自首了。 正纪关掉新闻页面。大山正纪害死「大山正纪」的案子,想必很快就会引起轩然大波。不了解受恶名连累之苦,或是没有同理心的人,大概又会说一些自以为是的见解吧。 人类总是无法理解他人的痛苦—— 在那些高举正义大旗、攻击邪恶的人里面,又有几个真的关心过他人的痛苦与伤痕? 正纪发了一封信给所有曾参与「『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的成员,除了附上刚才看到的新闻连结,也注明下次聚会可能是最后一次。 隔天临时举办的聚会上,除了正纪,仍有五个人出席。 分别是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棕发大山正纪、蒜头鼻大山正纪、研究员大山正纪、中学生大山正纪。至于住院治疗的家教大山正纪,以及被逐出互助会的眯眯眼大山正纪,这两个人都没有回信。 记者冷淡地表示,自己因本业繁忙之故,不克参加。这分明只是借口。杀人犯「大山正纪」一死,记者对同名同姓的议题就不再感兴趣了,毕竟最棒的新闻素材已不在世上。 透过公开已服完刑期、重返社会的少年犯相貌,「『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将因为采取这种激进的手段而广受世人瞩目,成为热门话题。身为互助会一员的记者,也将因为传递当事人的心声而声名鹊起。 ——你真的在为我们着想吗?还是为了制造新的社会议题而利用我们? 正纪想起足球健将大山正纪说过的这句话。记者的心思莫非被他说中了? 正因为如此,当「同名同姓问题」失去价值的瞬间,记者就不再感兴趣了。 「我一直在追这则新闻。」棕发大山正纪说。「但目前为止还没看到后续报导。」 研究员大山正纪叹息般地摇摇头。 「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结局……。」 话语间透着懊悔。 凝重的沉默笼罩着现场。 我们真的没有走偏吗?一开始之所以成立互助会,不过是为了让同名同姓者互相倾诉受害的遭遇、互相安慰和鼓励。然而在比受害者更愤怒的记者鼓吹下,大家相信公开犯人的相貌既是替天行道,也是为了拯救自己的人生。 下场却是这样。 从某个角度来说,虽然足球健将大山正纪反对这种几乎可谓暴力的做法,但因为互助会的缘故,将他牵扯进来、与犯人见面,导致悲剧发生。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蒜头鼻大山正纪: 「不过,这下子我们总算得救了。既然杀人犯『大山正纪』已死,我们理所当然不会被误以为是杀人犯了。」 但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反驳道: 「可是害死他的人一样叫大山正纪,而且是因为同名同姓带来的痛苦。」 「这样世人才会明白我们的痛苦啊。」 「我倒觉得未必。这次事件里,两个人都是成年人,姓名一定会公布出来。我们的名字将广为人知,而且是被其他人当成消遣的对象。」 「不至于吧……。」 「你以为网友们不会拿来当哏吗?大山正纪杀了『大山正纪』,被害者还是有前科的凶残杀人犯,犯案动机则是同名同姓造成的痛苦——简直就是最好的素材。懒人包网站、推特、匿名留言板……绝对会热烈讨论。谈话性节目一定也会直接报出本名,同名同姓的人再怎么不情愿,都会成为世人关注的焦点。」 蒜头鼻大山正纪郁闷地低下头,大概是想到自己即将面临的黯淡未来吧。 「还有啊,」棕发大山正纪叹了口气:「要是检警认定这起案件是扭打造成的意外,那位因为同名而遭到连累、杀死犯人『大山正纪』的大山正纪先生,说不定马上就能出狱了,甚至有可能获得缓刑。凶残的杀人犯『大山正纪』是消失了没错,但另一个犯案的大山正纪依旧存在。今后当我们提到同名同姓带来的痛苦时,别人也只会怀疑我们就是那个害死杀人犯大山正纪的大山正纪。」 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犯下伤害致死罪的大山正纪未来也将如影随形。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正纪曾打从心底希望杀人犯「大山正纪」消失,但绝对不是这样的结局。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才会走到这万劫不复的境地? 「话说回来——」研究员大山正纪大呼不解。「我不懂的是,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你是指?」正纪追问。 「听说他见过杀人犯『大山正纪』,并从他口中得知杀害女童的动机,其实是因为遭到同学霸凌对吧?说霸凌者是被害女童的姊姊。两个人明明处在能坦白到这种程度的情况下,又怎么会变成扭打的局面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电话里完全没有提到这部分。或许新闻的后续报导会知道更多线索吧。」 据说曾活跃于高中足坛的大山正纪因为「爱美小妹妹凶杀案」而失去了足球名校的推荐入学资格。 随着时间经过,本人似乎已经接受了这样的人生,但实际上怎么样就很难说了。说不定亲眼见到杀人犯、和他交谈后,长年压抑的情绪便突然爆发。 一无所知。 就在此时,众人听到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 正纪和其他成员面面相觑。或许是两位缺席者的其中一人到了。 「我去开门。」 正纪走向门口,打开了门。 站在那里的——正是足球健将大山正纪。 正纪呆站在原地,完全无法反应。理应遭到逮捕的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算放人,也没有这么快吧? 当其他大山正纪终于走向门口时,所有人哑口无言,活像见鬼似的。 「为什么……你……?」 正纪用颤抖的声音问。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环顾与会者。 「……因为我收到你们要举办聚会的信。我犹豫了很久,所以现在才到。」 为了节省时间,正纪一口气把回覆寄给所有人。话虽如此—— 「你不是被抓了吗?」 「被抓?」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歪着头,一脸不解。 「我看过新闻报导了。『大山正纪』坠楼身亡。是你从废弃饭店的顶楼把他推下去的,对吧?」 「……不是我。」 「那到底是谁?」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先做了个深呼吸,答道: 「去自首、遭到逮捕的,是杀人犯『大山正纪』。」 「咦?」 难以理解的字词如同未知的语言般陌生难解,完全无法领会其意。 「……坠楼身亡的不是杀人犯『大山正纪』?」 「不是。」 「杀人犯『大山正纪』还活着?」 「没错,等案情厘清后,媒体说不定会公布犯人的照片。」 被逮捕的是杀人犯「大山正纪」。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还有一个很大的疑问。 坠楼身亡的究竟是谁? 战栗窜上正纪的背脊。 世上一定还有其他并未参加「『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的大山正纪。这些人自然不知道犯人的长相和连络方式,也就无法和犯人接触。换句话说,坠楼身亡的,必然是互助会的某位成员。 没参加这次聚会,也没有回信的—— 只有眯眯眼大山正纪和家教大山正纪。正纪不久前才跟家教大山正纪通过电话。剩下的就是—— 正纪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吞咽声在胸中发出巨大的声响。 「大山先生。」正纪开口道:「三天前,你曾和杀人犯『大山正纪』碰过面吧?那么,坠楼事件是在那之后发生的吗?而且总觉得你早就知道这起事件了。难道,那天废弃饭店的顶楼有三个大山正纪,其中两人扭打在一起,接着一个被——」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静静地摇了摇头: 「坠楼事件发生在一个多月前。」 「咦?」 「……一个多月前,犯人『大山正纪』和以前同校的同学大山正纪扭打,导致对方坠楼身亡。」 39 来到「『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聚会现场的大山正纪,看到成员们眼里的困惑,不知该从何说起才好。 「总之,先进来再说吧。」 最年长的大山正纪提议,其他成员也点头同意。「请进……。」主办人大山正纪让出一条路,请正纪进门。 正纪走到会场中央,感觉所有人的目光紧紧黏在自己背上。 走到桌子前面,停下来,转身,面对神情严肃的大山正纪们。 「刚刚你说——以前同校的同学『大山正纪』是怎么回事?」 主办人大山正纪开门见山。 「……我按顺序一件一件说吧。」正纪说道。「四天前,你们离开后,我想了很久,试着寄信给犯人『大山正纪』。我倒也没期待他会回信,或许内心深处是想为自己找个借口,证明自己至少采取了行动。没想到他真的回信了。」 「为什么他只回你的信?」 「我也不晓得。可能是因为我顺着自己的心情,又带着一点固执的文字引起了他的注意。总之他回信说想跟我聊聊……我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答应了。只不过地点不是废弃饭店,而是对方指定的公园。那座公园满大的,却没有什么人。」 「为什么你要一个人赴约?」 「因为他说,除非我一个人去,否则他不会现身。他指定在视野开阔的公园碰面,大概也是为了能从远处观察前来赴约的人吧。」 主办人大山正纪虽然露出难以接受的表情,但还是默默点了点头。 「我就是在那里听到他说的那些话。我问他为什么要冒充我,他说其实是因为羡慕:高中时足球踢得不错、受到很多人瞩目,也很有人气。我想他之所以这么在意我,是因为我们同名同姓,年龄又相近的缘故吧。」 「……我懂,因为我也有过这种想法。」 「得知这个互助会的存在后,他决定冒充成别人参加。不过他说,当时要求大家轮流自我介绍时,他其实很着急,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于是临时起意,冒用我的身份——因为他听完其他人的自我介绍后,发现我并不在场。」 ——我想成为那个幸运的大山正纪。 据说杀人犯「大山正纪」以严肃的表情低声说出这句话。 在专注于足球的高中时代,正纪每天都过得很充实,也怀抱着梦想,并为了实现梦想而努力,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在未来变得家喻户晓。 「我也说出了自己所有的心声。」 追逐着光芒照耀之处的正纪,将自己的青春全部奉献给足球。但同名同姓的少年犯下血腥凶案,却让他的人生蒙上阴影,而且是无法凭一己之力抹去的阴影—— 明明口头约定过要让他保送进入大学,结果对方反悔,到头来他只能就读录取分数较低的普通大学,加入弱小的足球社团,踢一些玩票性质的比赛。取代他进入名校就读的竞争对手,不但在天皇杯表现杰出,更被职业球团相中。看到那则新闻时,正纪难免有些心慌意乱。自己花了两、三年才忘掉的梦想,竞争对手却已实现—— 四年后,杀人犯「大山正纪」重返社会。正纪虽然害怕人生因此崩毁,但他终究没有输给这个名字。 ——我想夺回属于自己的人生。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正纪重新开始追逐梦想。 「对方说『你和我不一样。我因为这个名字而受苦』,接着便开始说出自己的遭遇。之前我在电话里提过,犯人『大山正纪』高中时曾遭到霸凌。当时有个名叫『大山正纪』的小学老师因为猥亵女童而被逮捕,导致他受到牵连。」 ——你以后也会做出那种事吧? 只因为喜欢动画、在教室的角落里画女孩子,就被人如此断言。只因为他与性犯罪者同名同姓。 之所以加入「『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或许正因为他高中时就曾为了同名同姓的性犯罪者苦恼不已。 「事实上,在他就读的那所高中里,还有另一个大山正纪。」 所有人都发出疑惑与惊讶的声音。 「他们不同班,而且和他同名的那个大山正纪并没有遭到霸凌。」 「还有这样的大山正纪……。」主办人大山正纪皱起眉,神情复杂。「正因为如此才更痛苦吧?毕竟身边就有一个同名同姓,却没被霸凌的大山正纪。」 「应该吧。到头来,他在那样的环境里受苦、对人生绝望,才驱使他犯下罪行。」 「就算是这样!」蒜头鼻大山正纪愤慨地反驳。「这种理由也不值得同情吧!谁没有受过苦?绝望到想放弃人生的也不是只有他一个,可是没有人因为这样而杀害别人。就算内心饱受煎熬,大家还是咬紧牙关撑下去。」 在他动手残杀无辜六岁女童的当下,便毫无疑问地成为加害者。尽管遭受霸凌不能当成动手杀人的正当理由,但这项事实一旦公诸于世,舆论风向说不定就会改变——因为这个世界上,遭到他人无端伤害并为此所苦的人,恐怕远比想像中更多。 ——因为不懂打扮。因为长得不好看。因为个性阴沉。因为不善沟通。因为是阿宅。因为画萌图。因为功课不好。因为与性侵犯同名同姓。 无论在现实生活或网路世界,就算是不曾攻击过他人的人,也会遭遇这种无理取闹的辱骂和中伤,并因此伤痕累累。对于「大山正纪」受愤怒驱使所做出的行为,一定有人能产生共鸣。 主办人大山正纪追问: 「所以坠楼身亡的那个大山正纪,是他以前的同学啰?」 正纪点点头。 「谈到那位同学,杀人犯『大山正纪』直接说『那个人已经不在世上了』……我问他为什么,他才坦承一个多月前,他接到那位同学的连络,对方约他碰面。」 ——老实说,我还真没想到你愿意来。 ——都是因为你,我才吃了那么多苦。只因为我们同名同姓,我的人生就这样被你毁了。 据说那位同学说出了多年来的积怨。尽管过去自己未曾受同名狼师的恶名所累,但是当同校的同名者犯下凶残杀人案时,他却无法不受到波及。和其他大山正纪一样,他在各种场合都吃足了苦头。 「不在场证明我都安排好了。」 高中同学大山正纪说完满腹委屈后,如此说道: ——只要你还活着,我就无法夺回自己的人生。 ——我要夺回自己的人生。 昔日同窗大山正纪在愤怒的驱使下扑了上来,两人在废弃饭店的顶楼扭打成一团,最后那位同学坠楼身亡。 大山正纪杀了第二个人—— 据说,犯人「大山正纪」也被眼前发生的事情吓到。这次媒体一定会刊登他的照片,也应该没办法再这么轻易回归社会了。 ——万一尸体被找到,人生就彻底结束了。 「走投无路的『大山正纪』决定隐匿犯行。于是他打电话给母亲,请她开车帮忙载运尸体。」 「太扯了吧,再怎么说……。」主办人大山正纪摇摇头。「他的母亲怎么会帮忙藏匿尸体……。」 「据说在他犯下凶残杀人案后,他妈妈曾因受不了舆论抨击而试图了结自己的性命。正因为曾被逼到绝境,一听到儿子又杀了人,才会变得惊慌失措吧。」 某天开始,自己突然变成「凶残杀人犯的妈妈」,这种痛苦实在难以想像。世人的指责、媒体的连日围攻、邻居的异样眼光—— 正纪操作手机,找出他事先存档的一则新闻给大家看。 「二十日上午八点三十分左右,警方接获通报,据称在奥多摩的山崖下发现一名死亡男性。根据警方说法,这名男性被发现时,吊挂在距山径斜坡下方大约五公尺的树上。死者名为大山正纪(二十三岁)。据死者的母亲表示,儿子自两天前说要去健行之后,便失去联系。警方研判,系因健行途中意外坠崖身亡。」 「就是这个。」 「啊!」主办人大山正纪一看到画面,立刻发出惊呼。 「这篇报导我有印象,之前看过。大家还在聚会时讨论,如果死的是杀人犯『大山正纪』,我们就能解脱了。没想到,竟然是这个?」 正纪像是要释放紧张感似的吐了口气,点点头: 「死者是杀人犯『大山正纪』的同学,两人念同年级,年纪当然也一样。」 「我还以为是单纯的意外——」 「那位同学为了杀掉『大山正纪』而安排不在场证明,没想到反而害了自己。」 那位同学向家人谎称「要去奥多摩健行」,动手前还把这件事情告诉犯人「大山正纪」,没想到这个不在场证明反被对方利用。犯人「大山正纪」把尸体运到奥多摩山区、抛下悬崖,伪装成登山意外。 主办人大山正纪紧张地说道: 「这次媒体一定会报导凶手的名字。一旦大家知道凶手是那个凶残杀人犯『大山正纪』,绝对会引起轩然大波,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正纪也想过这个可能性。 「这是一定的。我们也得做好心理准备。」 「这一次——」蒜头鼻大山正纪凑上前。「应该会公开犯人的照片吧。只要大家知道长相,就能证明我们不是那个大山正纪,也不见得是坏事啊。」 最年长的大山正纪倒是有不一样的看法: 「照片真的会公开吗?当重返社会的少年犯在成年后再犯时,媒体在处理上似乎会格外谨慎;更何况,万一认定他是正当防卫,说不定也有可能被判无罪。」 全场陷入沉默。 这次杀人犯「大山正纪」自首,恐怕只会让这个名字传遍全国。 「犯人『大山正纪』为什么要自首?」 棕发大山正纪问道。 「……这表示警方也没那么好唬弄。由于有母亲的证词,所以警方在尸体被发现后宣称是意外死亡,而媒体也这样报导。但另一方面,警方似乎也怀疑发现尸体的地点并非死亡现场,持续展开调查。」 「你这消息哪里来的?」 「杀人犯『大山正纪』说的。据说被害者的电脑里有大量证据,显示从大山正纪出狱后,被害者就一直疯狂调查相关消息,而警方也去了犯人大山正纪的住处问话。大山知道自己已经被警方盯上,被抓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干脆决定自首。」 众人点点头,表示接受这个说法。 「对了——互助会里是不是有个大山正纪遭到攻击?」 主办人大山正纪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转换话题,但仍然马上就回答「担任家教老师的大山正纪遭到袭击后住院了」。 「攻击那个家教老师的,就是犯人『大山正纪』。」 「咦?为什么要攻击他?」 「他说,家教大山正纪就是当年猥亵女童的那位小学老师。」 众人齐声惊呼。 「那位小学教师似乎谎报了年龄、加入互助会。由于那起猥亵案件,导致高中时期的大山正纪必须活在阴影底下,所以他一看到对方,马上就发现这个人是谁——他看过狼师被逮捕时的照片,也因此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出手攻击对方以做为报复。」 「原来如此……七年前我在网路上看到那则新闻时,并没有点进去看,所以没看过那位小学老师的照片。」 「要是你当时点开了新闻报导,说不定也会注意到。原来只有犯人大山正纪认出了那位小学老师。」 「……这么说起来,之前我跟大家报告家教老师大山先生遭到攻击的事情时,杀人犯『大山正纪』也表示自己搭电车时,背后不知道被谁贴了一张告示,还说出『狩猎大山正纪』这个词……现在看来,大概是为了把犯行推给失控的网友,所以才准备那张纸。」 简直就是同名同姓的连锁效应。 主办人大山正纪低着头,喃喃自语似的说着: 「我们——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正纪咬着牙,发出一声叹息。 ——被名字囚禁的人生。随着杀人犯「大山正纪」自首投案,这一切是否终于要画下句点了? 没有人知道。 在社群媒体上,每天都有某人正在伤害另一个人。他们以「自己受过伤」、「不爽」、「感到愤慨」为理由,合理化自己的行为,却从未怀疑过自己是否真的完全正确,更未曾想像这分自以为的正义,可能正诅咒或折磨或伤害着他人。 被同名者支配的人生,到底算什么?到底是谁的过错?犯罪者吗?还是要算在把同名者全部视为罪犯的网友头上?还是说,要算在被姓名所困的自己头上? 自己的名声无法战胜犯罪者的昭彰恶名,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负面新闻总是令人印象深刻。 「……自从『大山正纪』犯案后,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正纪说道。「人们对他人的攻击实在太激烈了。」 人们因为新冠疫情蔓延,不得不过着自我约束的生活。也是从那时候起,那些被理性和道德压抑着的攻击性开始爆发。公务员、自营业者、自由工作者、艺人、运动员……只要有人胆敢诉说自身困境,网友们马上就会群起围攻,就连一张带着笑容的照片,都会遭到炎上。 在这种时期离开少年监狱的「大山正纪」,自然是最佳的箭靶。 「被误认为犯人父亲的无辜企业主管、因歧视性贴文而遭到炎上的大山正纪小姐、被冤枉的男性保育员,他们都在网路上受到诽谤中伤。高中时期,只因为画动画风插图就遭到霸凌的『大山正纪』,还有站在那边的他也是——」 正纪看向中学生大山正纪。听说这名少年也因为同名同姓的缘故,在学校饱受霸凌。 「最可怕的是,有些人相信自己有权利决定该批判谁。就连曾提醒大家注意『言语暴力的残酷性』的人,一旦看到别人犯下自己无法容忍的过错,很轻易地就会说出充满暴力的话语。对方是杀人犯,就可以这样对待吗?性犯罪者呢?发表歧视的人呢?口出恶言的人呢?出轨的艺人呢?绘制『不良』漫画的漫画家呢?在街头访谈发表惹人反感言论的普通人呢?到底谁活该被公审到自杀的地步?」 「大家只会说『我们又没有逼谁去自杀。不过是对自己无法容忍的事情提出批判罢了』。」主办人大山正纪说道。 「大概吧。但事实上,不过是那些遭到群众批判的人刚好没去自杀罢了。」 「刚好——」 「那些因为言论、嗜好或出轨而遭到炎上和众人指责的人们,只不过是刚好没选择去自杀罢了。至于那些自认为有资格批评的人,也刚好因为被批评的对象还活着、没去自杀,才不用背负『杀人的罪责』。」 那些彻底否定人性的批判,其恶毒的程度绝对足以致人于死地。 「请大家回想一下自己念国高中的时候。每个人都曾经恶作剧、讲地狱哏笑话,或说过不该说的话。敢说自己从来没做过这些事的人,要不就是忘记了,要不就是缺乏自觉。在社群媒体这么普及的时代里,只要不小心讲错一句话,人格就会全面遭到否定。不管以前做过多少善事,只要讲错一句话,就会被当成坏人群起攻之。」 主办人大山正纪默默点头。 「这是个不允许原谅别人的时代。只要不跟着其他人一起批评,就会被骂姑息养奸、助纣为虐。我想很多人其实是因为害怕变成下一个被抨击的牺牲品,才会跟着攻击眼前这只代罪羔羊。这就是霸凌的结构。一群人集合起来对付讨厌的对象,要是不跟着做,下一个被霸凌的就是自己——」 「我完全认同。我以前也想过类似的问题。」 「现在就连努力的故事都会遭到抨击,我就有亲身经历。我妈支持我追求梦想,每天都会精心准备营养均衡的饭菜。后来因为我在高中足坛表现出色、媒体采访我妈时,她也提到了这件事。结果有网红提出批评,网友也跟着起哄。」 「不要讲得一副很伟大的样子。有够不爽。」 「妈妈努力付出根本不是理所当然的。恶心!」 「万一其他妈妈被强迫这么做怎么办?」 「这篇报导只会害其他妈妈受苦,造成不良影响。」 区区一个网红的批评,竟如传染病般迅速蔓延,许多人都因此被负面情绪感染。 愤怒、憎恨、悲哀—— 「我妈只是善用营养师的资格罢了,没想到她对我付出的爱却遭到批评。我自己很难过,我妈也很受伤。在说那篇报导会造成不良影响之前,我真希望那些网友能先想想自己的言论会不会伤害到别人。我因为受不了那种充满攻击性的环境,从两、三年前开始,就很少用网路了,也因此能摆脱杂念,专心朝目标迈进。」 「原来是这样啊。」 「我觉得,我们也是时候摆脱人性的『恶意』了。把人逼上绝路的言论,根本没有正义可言。」 大山正纪—— 正纪环顾着其他同名同姓者。 ——他们就是自己。 却也不是自己。即使同名同姓,感觉就像彼此的复制人,但成长背景、出生年月日、父母、朋友、价值观、思维、擅长与不擅长的领域……全都截然不同。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 正纪轻轻叹了口气。 自己身边的人们,也有可能是某人的同名者。从这个角度来看,全日本几乎所有人都是如此,一定也有哪位女性和遇害的津田爱美小妹妹同名。看到媒体连日报导「自己的死讯」,心情绝对不会好到哪里去;比起其他案件,或许也更容易产生共鸣。 「我——」正纪开口。「现在,我很认真在练球。」 其他大山正纪「咦?」地发出惊呼。 「老实说,现在要以职业球员为目标,已经太晚了。不过我去参加了乙级联赛的选拔,也就是入队测验。选拔很少开放给普通人参加,幸好有高中教练的引荐,我才有机会挑战。」 「那——那结果如何呢?」 主办人大山正纪带着恳求般的眼神问——不,更像是想问出一个答案,彷佛这个答案能拯救他自己似的。 「我成为『练习生』了。虽然没有薪水,但可以参加球队训练,甚至有可能签约成职业球员。」 「职业球员——」 「就像中泽佑二那样。他是踢后卫的,也是从练习生转为职业球员,后来更在日本职业联盟大显身手,获选日本代表队。只要努力,还是有可能开创未来。」 只要付出努力、获得成果,要扫除恶名的影响绝非不可能。 「我会洗刷这个污名。」正纪说出自己的决心。「不论要花多少年,我都要用『自己的名字』活下去。」 尽管有些人会以偏见和怀疑的目光看他,但大学足球社的队友却从未改变过态度。和队友们相处久了,他才发现自己竟然被「别人的名字」所束缚;而且妈妈也支持他继续追求梦想,更是一大鼓励。 母亲曾提过,怀孕时,自己非常期待能看到孩子出生,甚至花了一个多月思考孩子的名字。最后,她将孩子命名为「正纪」,涵义是「踏上正途,遵守纲纪」。 没错,即使同名,其中蕴含的心意也必然不同。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就算同名同姓,仍然独一无二。 所有大山正纪的视线,都集中在正纪身上。 「大家一起来洗刷恶名吧?光靠一个人或许办不到,但如果所有人一起努力呢?让所有大山正纪一起联手、夺回自己的名字吧。也许会花不少时间,但只要每个人不断努力,一点一点改变人们心中的印象,『大山正纪』说不定就能变成带有正面意义的名字。」 「一切操之在我……。」主办人大山正纪低声说道。 「没错,要积极努力,而不是用公布犯人照片这种激进的手段。」 「我赞成。」最年长的大山正纪铿锵有力地说。「我也要在自己的研究领域展现出成果。」 只要所有大山正纪齐心协力,总有一天—— 棕发大山正纪、蒜头鼻大山正纪、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也都坚定地点头。 中学生大山正纪有些怯生生,却同样坚定地说: 「我、我在学校也会勇敢对抗霸凌。」 名字—— 既模糊不清,却又无法轻易切割的存在。看到同名者,人们往往会下意识觉得不适或不安,但如果能实际进行对话,说不定能比拥有共同爱好的人更谈得来。 心情豁然开朗。「大山正纪」这个名字遭到玷污的这几年来,他们第一次浮现拨云见日、眼前为之一亮的感觉。 未来——变得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