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菜 南蛮炸鸡 作者:中村飒希 神灵定食屋 – 第一卷 – 第一道菜 南蛮炸鸡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Miku雪兰 录入:十六夜小夜 小锅里加了糖、酱油与足量的醋,接着撒入少许的辣椒粗丁。 转小火烹煮一会儿后,锅里咖啡色的汤汁表面开始冒泡,飘散出酸香甘甜的气味。 取出一旁中华炒锅里炸好的鸡腿肉,沥油之后放入小锅。 锅内发出「噗滋~」的声音——南蛮醋酱汁渗透进鸡蛋面衣里。金黄色的面衣吸饱醋汁,颜色更是深了一阶。 为了不让炸鸡仅仅单面吸附酱汁,于是翻面炖煮,接下来准备配菜:高丽菜丝。 将几片青紫苏叶夹进剥掉外叶的高丽菜之间,直接切丝。 砧板上「咚咚咚」轻快的声音,彷佛敲着打击乐器的节奏。 好快!切工厉害得惊人。 眼前一下子切出浅绿色与深绿色两种层次的大量青菜丝,我「咕噜」一声,吞了个口水。 尽管如此,很有韵律地在切着菜的,其实是我的手,利用空档再将炸鸡腿肉从南蛮醋汁拿出来的,也是我这只手,只不过—— (呵呵,「出菜快又便宜又美味」再也不是牛井餐厅的专利了呢。来,接下来要做塔塔酱!需要压碎水煮蛋,碗呢!?) 「啊,好,对不起!」 我人还在对这切工目瞪口呆,脑袋里已响起阿姨那超豪迈的喊声。 我赶紧慌忙地小声应答,暂且拿回身体的主导权,嘴里喊着「碗呢」、「碗呢」,手伸向厨房棚架上翻找起来。喃喃自语的我,惹来吧台前的客人惊讶不已的视线,我也只好回以尴尬的微笑。 对。 我这身体现在既属于我自己,也属于另一个阿姨的。 为什么我会把身体给这位阿姨借住,并做着料理呢? 时序得要回推一小时,才能说明事情发生的经过。 「哈~啾!」 一个小时前——我走在寒气逼人的石板路上,身上没穿任何大衣,只着长袖T恤与牛仔裤就出门了。脚上还只有一双破旧的运动鞋,便宜货鞋底很薄,寒气不断自脚底渗入。 「好冷……」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摩娑起手臂想撑过这股寒意。 深夜的神社内。 这间连白天都很少人来参拜的在地低调神社,现在只有静静地伫立着的树木与我一个人。 哈~不经意地看着嘴巴吐出的气息变白的我,有点不甘心地嘀咕起来。 「志穗那家伙……可恶……女鬼。虐待狂。一辈子没人爱……」 如果你从一旁看到缩着脖子、把下巴埋进肩膀里、嘀嘀咕咕地发牢骚的我,肯定会觉得这个人真是可怜到了极点。虽然知道不该如此,但我就是忍不住想对我妹妹乱骂一通。 我叫高坂哲史,有个小我五岁的妹妹。这个即将要短大毕业的妹妹,也就是志穗,虽然大家都赞称她外型这么可爱,但其实个性顽强、脾气火爆,可以说是泼辣的女孩呢。特别是对待我这个哥哥完全是意想不到地目中无人。我现在之所以在这座神社里,一副想让脑袋冷静下来的样子,也是因为十分钟前,被那臭家伙大骂了「你这笨蛋!」她还把围裙重重地甩在我身上。 「最后竟然叫我『连切丝都不会的超级没用大哥』?哪有超级没用!我可是为了家人放弃大好的工作呢。我明明是超级厉害的大哥啦,可恶的臭家伙!」 害我忍不住叫了出来,没想到却传遍整座神社,只好赶紧闭嘴。虽说是真心话,但一名成熟的大人,不应该高声大叫超级厉害这样的字眼吧。 「真是的……怎么可以这么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呢。」 我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自言自语中,不再是恶言相向,而是悲从中来的感叹。 我前几天算是辞掉了还算为人所知的公司中系统工程师一职,决定「留职停薪」,而工作上换跑道的主因是志穗,或说是为了家里的事业。 我们家一直是个平凡无奇的上班族家庭,差不多五年前,家父不知为何动了辞掉上班族工作的念头,开了一间定食屋成了家业。这间店白天提供十多种定食,到了晚上会多准备几道小菜,供应起啤酒与地方特色清酒,嗯,就是坊间那种很一般的饭馆。 怀着把客人当成自己孩子的心情,用心做出美味料理——定食屋的店名于是取了「用心屋」。没想到一反我泼冷水的反应,在本地居民之间建立起稳固的好口碑,特别是午餐时段生意更是特别繁忙。虽然离车站还有五分钟的步行距离,这阵子刚好随着周边商办大楼有大公司进驻,员工们不去员工餐厅,倒是很喜欢来这里用餐。 妹妹自高中起便开始在店里帮忙,甚至誓言要取得厨师或营养师证照而去念了短期大学。家里除了我以外,和睦相处的另外三人,以「有人情味的在地食堂」的姿态生活着。 然而在两个月前,这样的日常崩解了。 好久没休假的家父家母难得一起出门去旅行。那天的巴士司机真是个混帐东西,竟然开车开到打瞌睡,家父与家母就这样被迫陷入永眠的状态。一直以为他们会永远陪在身边,却就这么突然离开人世,让我完全说不出话来。于是在震惊之中,办完告别式、烧成骨灰,完成四十九日的做七仪式。 然而,比起自念大学时就一个人生活的我,这件事对每天与双亲一起生活、工作的妹妹来说,打击更严重。那个骂人像呼吸一样自然,瞪人不眨眼的志穗,那一阵子都不怎么开口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天空。即使媒体早已详实报导那起打瞌睡的车祸,吵了一阵子后也腻了、改去追别条新闻,她始终一直持续着这样的状态。 「——哥。」 志穗久违找我讲事情是四十九天办完的那一晚。 「我要接手『用心屋』。」 不是「我想接手」或是「我想接手好吗」,而是非常笃定的「我要接手」。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我完全理解她已经准备好也下定决心了,没有回头的余地。 以常理来说,我当下应该要阻止的。 毕竟她不过是个刚满二十岁的女孩,要如何经营一间餐厅呢? 既没有出社会的经验,想必连各种相关的程序也一无所知。 尽管说到定食屋主要工作内容就是「做菜」,但实际上「店家的经营」也算工作啊。像是进货统计、厨余清理等作生意的细节,我这个妹妹真的都懂?——有那么一瞬间我是想如此反问她的。 没想到—— 「所以,哥哥,求求你帮帮我。」 没想到志穗以那噙着泪水的水汪汪大眼,说着如此让人心疼的话。 我甚至留意到,她那从帽T袖子伸出来的手紧紧交握,彷佛在死命忍住寒气与孤寂。 这位从以前就很好胜的妹妹的眼泪攻势,我完全抵挡不住,不小心便松口「我知道了」,于是点头答应。 神明大人啊!祢为什么还将眼泪这终极武器,送给了这个本来就能言善道的强势女啦?——还是忍不住要抱怨一下。 接下来的进展就变得好快。 我目前为止每个月加班百小时的生活终于划下休止符。刚好搭上人事部目前正推行的「工作生活平衡休假」之类的计画。不管怎样,据说好像是因为公司太血汗,差点被劳动局盯上,只好临时弄出这方案。主要是为了让大家自我成长或休养,举凡任职三年以上的员工,都能来申请,获得保留职位最多一年的休假。听说公司方面也认为「反正不会有人争取吧」(好坏喔),所以休假资格订得特别宽松。每天宛如温驯的羊一样过着社畜生活的我,有天很干脆地递出休假申请,全公司上下一阵哗然。 总而言之呢,明明是「留停中」的身份,我还是硬是抽出时间,去帮莽撞的妹妹善后了。离开工作岗位并留停,是上周才决定的事。 「为了鲁莽的妹妹,放弃自己的工作全心支持家业的男人……这真的超热血的。放在平成年间都是为人津津乐道的吧?我真不愧是超棒的哥哥。」 因为没人称赞我,我只好这么小声地对自己说。 ——不过这个职场上华丽的转身,倒是误判了两件事。 「……重新开店之前一切都还不错。我拼命去查需要什么证照,还帮她出了头期的费用呢。连志穗都说出『哥哥好厉害!』之类的话……」 首先,我满腔热血地喊着「妹妹由我来守护!」,还兴致勃勃地投身店里的经营,结果没想到,志穗在生意流程和各种应对上更熟练。毕竟,她可是有将近五年的经验。于是身为会计负责人的我,很快就成了多余的存在。 另外一个则是—— 「真要说的话,怎么可以让男人拿菜刀呢?我这只手只会按滑鼠,再多的体力活我才不要做喔。」 我对做菜完全没辙,连担任厨师助手都只会越帮越忙。 不对,其实我一开始就强调:「我可不会做菜喔。」当时志穗是这么回答的:「我其实也没指望哥哥做那种事呢。」 只不过,在定食屋工作五年的志穗心中的「没期待值」,跟午餐、晚餐都在便利商店解决的我的「没期待值」之间,可是有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的认知断层。 接下来就请大家评评理了。 「落盖(注:1落とし盖(おとしぶた),指在炖煮料理时,让食材均匀又防止食材过度滚煮以致碎掉而使用直径较小的小锅盖或纸盖,落在食材或汤汁正上方。)」这样的概念,会出现在大多男人的字典里吗?还有,就算不知道「切末」应该要多大的人类,应该还是能在这世上活下去的吧。 结果当志穗要我「那一锅弄个落盖吧」时,我就拿起锅盖让它从半空中落下,她一整个傻眼;当她拜托我把洋葱切末时,我含泪剁得细碎,结果她破口大骂:「我没有要你切成糊!」我就这样开启了绝望的日子。 然后就是今天,南蛮炸鸡这道招牌菜上,原本要摆盘用的高丽菜丝用完了,结果志穗为此大惊小怪一番。我想说为了大家好做事,就随意撕碎几片高丽菜摆在一旁。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气得一脸涨红的志穗就这样从中午一路骂,不过说是骂,比较是碎念。 开玩笑?我很认真好不好。我很清楚,放高丽菜是为了配色与摆盘美感才会放的,而且还顾虑到整片叶子吃起来麻烦,才会撕碎的啊。 我才想反过来问个清楚:这么做会有什么问题吗? 不过,我是很能忍的大哥,就算妹妹高分贝大吼大叫,我也没必要每次都跟着发火,只能硬生生忍下来,做个极有肚量的男人。 然而,志穗在晚班结束关店之后,依然摆着一副臭脸——看来切丝事件以外,可能还是有些事踩到她的雷,但又因为她是个生气鬼,根本无所不雷——毫不客气地把整颗高丽菜,推向站了一整天而疲累不堪的我。 「哥,我不懂耶,为什么今天会直接把高丽菜片摆上去了?」 「哎呦,就跟你说……对不起啦。」 虽然应该要好好说明内心的想法,像是「因为有总比没有好啊」,或是「因为觉得让客人等太久不好吧」……但觉得太麻烦便随口道歉。倒也不是反驳上站不住脚,而是采取避免与妹妹有不必要的争执——看我多么理智啊。 然而,那个生硬平淡的道歉,反而更加招来志穗的怒目以对。 「老实说,高丽菜的确只是配角没错,但不是摆上去就没事了耶!别的配菜也是同样的道理。也许在哥哥眼中,可能不过是将就地使用当天才有的食材摆盘而已,但事实可不是那样!菜单也好,搭配的菜色和造型也好,乃至于摆盘方式与餐具花样,无一不是爸爸跟妈妈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这才是「用心屋」的定食啊!你懂吗!?」 爸爸跟妈妈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用心屋」的定食。 这是志穗最近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或许,志穗那家伙把自己逼得相当紧吧。我全都看在眼里。 可是,我其实也会累,也会有闷闷不乐的时候啊。 今年二十五岁的我,虽说出社会了,但放眼整个社会,充其量还是个菜鸟。 然后就在某一天失去双亲,半推半就地换了工作,从盯着萤幕改成盯着砧板。适应不来站整天的体力活,双脚肿胀酸痛。每天还要被妹妹怒骂,被逼着挤出不擅长的亲切笑容。 「……根本没差吧。」 就算是不小心说出口,也不得不为自己辩护一下:我这么做情有可原啊。 「啊?」 「定食屋的餐点,肉或鱼才是关键,到底谁会期待高丽菜怎么切?稍微撕一下摆着,不就很理想了嘛。就算哪天菜单上,把高丽菜丝更新成一口大小的高丽菜片,又不会害谁死掉,生意也不会变差吧?」 从逻辑上来说,这应该是个没什么问题的主张才对。 然而,就在我盯着满是油渍的运动鞋、撂下这些话之后,志穗那家伙马上回以:「你……你这混帐……!」 本以为绑着马尾的她会甩头就走—— 「不会切丝没用尼特族!」 结果却是把脱下的围裙,用一种几乎令人赞叹的完美姿势朝我丢了过来。 「喔喔喔!」 「哥哥你混帐!不准闪啊!」 「不是啊,你别乱丢嘛!」 结果,没接到围裙的我,又被她残暴地痛骂一顿。对了,那围裙并没有正中我这个红心,而是重重落地,「砰」地发出悦耳的声音。志穗啊,你是来下战帖的骑士吗? 「混帐!可恶死了!我最讨厌哥哥了!不懂切丝又没有开餐厅的格调,甚至连女生的心思也根本不懂,你这一辈子就孤老到死好了!混帐东西!」 「谁准你趁机取笑我分手的事,飞机场!」 「飞你个头啦!」 嗯,接下来就成了孩童时期会有的兄妹斗嘴。 尽管如此,志穗身为女人这种可怕的生物,即使身为哥哥的我根本不可能在口舌上取得优势。 「我出门了!」于是我丢下这句话,便把「用心屋」的厨房抛在身后。不论是走回刚搬回去跟妹妹住的老家,或是绕去灯火通明的中央通晃晃,都令人提不起劲,最后一时兴起晃进了平常回家路上的神社。这就是目前为止的始末。 「要是……我会做菜该有多好啊……」 我交叉双臂,望向空无一人的神社正殿,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起来。 虽然全被志穗一一反驳,嗯,追根究抵来说,我很清楚「不会做菜」,或「不想碰菜刀」是事实。加上我这种态度,让坚决认为「不会做菜即对爸妈不敬」的妹妹感到不爽——这毕竟也是事实吧。 「光是学会写程式就要三年的时间,忽然要学习完全不同领域的技能不知道要多久呢。」 我哀叹的同时,口中吐出了白烟消失在空气中。 真是越想就越哀伤,开始摇着垂在油钱箱一旁的黄铜铃铛。 哐当~哐当~正殿内回荡着低沉声音。 「神明大人啊,还请祢助我一臂之力吧?」我向神明许了愿。 明明连钱都没有投,硬要胡乱拜托好像有点不上道,于是我只好稍微说明一下状况。 「我其实也找了一些食谱来看,可是有些菜色光食材就超过十种,光看食材栏就头痛不已。而且啊,我真的很想吐槽,有时候看到标注『适量』还是『少许』之类的,明明就是凭感觉,不是吗?我每次要谨慎地测量食材时,就会被妹妹怒斥笨手笨脚。」 不行,怎么又开始发牢骚了。 哐当~哐当~ 我应该要尽量向神明说出建设性的意见才对。 「总觉得做菜不是很追求实战吗?哎呦,就直觉、火候掌握、边做边调……这些其实很吃经验呀。结果读了那些参考书根本没用啊。所以呢,我想请教祢的是:有没有什么诀窍可以很快就能亲身掌握做菜技巧?」 亲身。 一边这么说着,我心里却忍不住想拍大腿大喊:「好有道理啊!」 若在写程式的世界中,要是菜鸟员工出包了,我可是能抢下萤幕的主导权,直接帮他重写程式码。与其要他读着操作说明,不如连线到他的桌面,取代并示范实际的操作细节,这会让他更快学会呢。为什么料理的世界就不能这样呢? 「如果这个业界也有这样人性化的系统不是很好吗?嗯,这点子不赖。有个亲身指导做菜又体贴的前辈同事,一旦我陷入困境时就能不假他人帮忙完成……」 可以的话,希望是个波霸,甚至对我有意思。 虽然真的打算这么说,可惜话还没说出口就消失在喉头了。 但之所以克制自己,并不是因为觉得对神明不敬。 ——我知道了。 而是因为,铃铛另一头的神社正殿,忽然传来神秘诡异的低吟。 「蛤……?」 我这情不自禁的低声回应,应该合理吧。 不过就在我努力拼凑出「究竟是……?」的反应时,却马上又传来声音。 ——唰……! 「哇!」 这次换正殿射出刺眼的闪光,我连忙举手遮住眼睛,踉跄跌坐地上。 ——你的愿望,我都听到了。 难以判别是男是女的声音从容自如地说着。 对方明明不是凄厉地喊叫,那怪腔怪调却震动着我全身。 甚至我的额头因此微微地冒出冷汗。 夜晚的神社。没有人却发出声响。闪光四射的正殿。 「神明……大人吗?」 ——正是如此。 对方竟然若无其事地回应我因为嘴角僵硬而不禁冒出的疑问。 「不、不会吧……」 贴在地上的手掌与臀部,感受到冷冰冰的石板——这一定不是作梦吧,即使如此,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呢? 这尊所谓的神明,完全不在乎眼前这个疑惑的人类子民的情绪,干脆俐落地把话继续说了下去。 ——你说,想要有人亲身教你做菜吧。 「咦……」 ——希望是亲身体验,不假他人之手吗? 「等一下……请等一下,是不是听错我的意思了呢?」 ——希望有时候别人可以代替你的身体去学习吗?好上进的态度呢。 「不对,等一下。嗯,请再等一下啊!?」 我真的不该乱讲话的,这进展很明显变得莫名其妙啦。 我慌忙起身,打算逃出神社。 只不过就在我移动脚步之前,眼前忽然飘来一阵白色烟雾。 「哇!?」 眼前那白雾形成人形的轮廓,渐渐看得出来是个女性。 ——先介绍这位不错的人选。有些爱管闲事,却是体贴待人的灵魂。亲身体验、体贴、不假他人之手,我已经实现你所有心愿了。谢谢。 白雾凝结成形,不知不觉已化成真人。不对,其实轮廓还闪烁着淡淡白光,它应该仍然算是灵魂吧? 自然微卷的头发,脸颊看起来丰腴有弹性。嗯,目前这样子还不错。 可是,笑起来明显的鱼尾纹、说不上性感倒是令人怀念的丰满胸部、端正婉约的站姿——好像不是什么波霸美女。 「咦,怎么是一般的阿姨啦!!」 为什么这订单偏偏在这细节上搞错了呢! 「讨厌啦。」阿姨倒是不怎么在意我的惨叫,笑笑地说。 「我叫时江。」 然后,那微妙地垫着回音的说话声,顺着她的眨眼传了过来。 「忽然出现真是不好意思。不过也谢谢你,听说你愿意借我身体?谢天谢地啊。」 「唉。等……」 「阿姨我呢,一想到要跟年轻男性合体,就有点害羞起来。你应该多少也会害羞吧?对不起喔。请对你的女友保密了。」 「咦……!」 (可是,没时间了,真不好意思。) 说时迟那时快,阿姨也就是时江姨本尊,彷佛斗牛一样朝我这里飞奔而至。 合体。借身体。 看起来对方冲刺的目标,显然就是我的身体啊。 「唉~!」 就这样,伴随着一声「啪嗞」的轻巧撞击声。 (哇,太好了。好顺利就进入了呢!你个子好高喔。) 脑海中响起阿姨说话的声音。 「唔……」 (来,我们走吧。没时间了,厨房在哪里?) 结果,身体不顾我意识的控制,迳自迈出了步伐。 「不会吧!?」 ——阿姨就这样借用我的身体待了下来。 * 这位名叫佐佐井时江的阿姨的灵魂,就这样听着我的介绍,迅速且强行控制着我的身体走向用心屋的路上,自己也主动娓娓道来她发生的所有事情。真不愧是有热心长辈性格的人。 据她所述,她是隔壁小镇的居民,两个月前不幸发生车祸死掉了。 (我跟好友搭巴士去旅行,没想到那台车发生了意外呢。我朋友活下来了,偏偏我运气不好,永别人世。新闻似乎也报得很大,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 说巧不巧的缘分…… 虽然认为她之所以附身在我身上,搞不好是这个缘故,但我们才刚见面,我也提不起劲讲爸妈的事,只好先选择沉默。 (不过,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呢,可能还有些事放不下吧。我家先生或许还能接受这事实,但我还是很在意我的孩子,追好久的电视剧最后一集也没看到,卡拉OK比赛也要到了……所以我就想,还不能去天堂,试着做点什么,看能不能在人间多坚持一点。) 「也就是说……」 这不就是所谓的地缚灵吗? 可是,若把这么开朗的阿姨,形容成幽灵或怨灵感觉又好不恰当——我把话吞了回去。 时江姨毫不在意我始终沉默不语,迳自大聊特聊自己的事。 她有两个小孩,已经结婚的大女儿个性稳重,倒不怎么令人担心,但儿子因为找工作不顺利,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家里,依然令她挂意。 特别是她过世之后,似乎让他意志更加消沉。心里很想为他打气,但无论怎么呼喊,对方就是听不到;她在一旁看着,着急失落却也无处宣泄。 于是她想到拜托神明,亲自走遍附近城镇的寺社佛阁,刚好这间神社的神明对她说「我正好有个不赖的身体呢」……她一五一十地交代经过。 (神明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喔。说会照我的心愿,让我见到想见的人。另一方面,必须附身帮你做菜作为条件。他还说:把菜做好之后,就让你和想见的人见上一面,你们还能你一口我一口地好好吃顿饭,然后赶紧安心成佛去吧!) 「唉……」 灵魂会这样到处走访寺社佛阁参拜?神社明明不拜佛,说出「成佛」这是合理的吗?什么你一口我一口好好吃顿饭,把自己当成婚仲大叔吗?这些说法根本吐槽点满满,但再怎么说,这位神明见缝插针的行径最令人在意。 没投钱就许愿的确也是我不对,只是没想到衪一手装作要完成我的心愿,另一手却跟孤魂野鬼谈好「成佛」条件,最后逼迫我接受? 不过,我再想了一下,觉得这样也未尝不可。 总之,以这样的状态做菜,让神明安排来的人吃了之后,时江姨就能成佛了呢。 至少知道未来应该不至于都会是这样的姿态,我暗自松了口气。真要说起来,希望由别人代劳也是我的提议,做好菜端出去给客人吃本来就是开餐厅天经地义的事。嗯,总结来说没有太大问题……应该吧。 终于接受这状态的我——其实也没有其他选择——立志「既然如此,那我就要把主妇的厨艺本领全都学到手」,穿过「用心屋」的门帘。 配置着L型深色吧台的店内,还另有四张两人座的桌位。墙上仍保有泥土的温润质地,贴着手写菜单。吧台上放着盐巴罐与酱油罐,桌位则立着菜单。另外是,每逢营业时段,店里会等距地摆好陶制筷架与八角筷,彷佛在迎接客人的到来。以上就是「用心屋」店内的配备摆设。 考量到关店之后的作业,现在只有厨房与吧台的灯亮着,让那一区彷佛变成黑暗中打着投射灯的舞台。 空无一人的餐厅静悄悄地,还带着一股寒意。 (这里就是你的地盘吗?哇,这餐厅好赞呢。我从不知道有这样的店呢。) 「唉,不对,与其说是我的,不如说原本是爸妈的地盘,现在实质上是我妹妹的了。」 我已经习惯对着大脑浮现的声音自言自语,开始告诉时江姨,家里经营餐厅的前因后果。还提到我最近虽然才下定决心继承家业,但其实根本不会做菜,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哇,瓦斯炉台好大呢,火力一定很强。锅子也好大……我其实只会使用家庭用的锅具做菜,应该没问题吧。) 「啊,既然这样,店里有准备一套专用锅具煮员工餐或试菜用的,请使用右后方的炉火。我妹妹也很常在那炉子上研发菜单。」 (喔,好的,就用这组。) 在我脑内如此回应的时江姨,就这样移动着我的身体,步伐俐落地走进厨房。她——或者说是我呢——一边扫视着厨房,一边点点头彷佛赞叹厨房弄得很整洁,接着卷起袖子一副打算开始作业的样子。 (哲史,那我们就开始吧。) 「请多多指教。」 忽然我低下头去,不由得眨了眨眼。 「咦……现在要做什么菜呢?」 虽然我很清楚是要用我的身体做菜,等待应该现身的人来吃,不过事先也没有确认好要做什么菜。 没想到我现在才问,让时江姨呵呵呵地笑了出来。我的脸从刚才一下皱着眉眨眼,一下又忍住笑意,可真是忙个不停。 她看着墙上志穗手写的「本店必吃!」菜单,提出想法。 (我想做的菜呢,也是这里的招牌菜之一呢——就是这道南蛮炸鸡。) * 鸡腿肉切成大块一点的一口大小,撒上足量的胡椒盐。 接着将鸡肉裹上面粉并轻轻拍掉多余的粉,把肉快速地放入蛋液里。捞出鸡肉后,立刻轻巧地放入油锅里。先以较低温加热油,静静地炸熟鸡肉。 油的温度上升发出轻轻的「滋滋」声,将鸡肉温柔地包覆。 「原来南蛮是裹蛋液的面衣,我原本以为是像唐扬炸鸡那样,最外层裹的是面粉呢。」 (是呀,我不清楚外面一般的作法,但我们家是这么做的喔。这样做会很入味,我家儿子很喜欢吃呢。) 「就是闭门不出的那个……」 一不小心就喃喃自语起来,我这才猛然意识这回应实在是失礼,赶紧说了「对不起」。这时候正打算多放几块鸡腿肉入油锅的时江姨,呵呵笑了出来。 (没事,真的没事。也是事实。不过,或许不是事实了唷。) 「咦?」 即使我表现出疑惑的语气,她也没回应。 (所以,我无论如何今天都得要为那孩子做南蛮炸鸡。哲史,真是谢谢你呢。) 她却不明就理地对我答谢。 就在我正打算询问干嘛对我道谢的时候—— 「不好意思……」 传来小声探问的人声,伴随拉门推开的「喀啦」声。 时江姨与我同时吃惊地抬起头来。 一名看起来比我小个两、三岁的青年,东张西望地看着昏暗的店内,有点畏畏缩缩地问:「请问,你们还有开吗……」 他身上全新的西装,配上看起来似乎是先前求职就用过的朴素条纹领带。一头俐落短发感觉是最近才修剪的样子。 (啊,敦志……!) 正是时江姨「想见的人」:她的儿子,敦志。 当他的身影映入眼帘时,时江姨吃惊得手上的调理筷差点滑落,眼中微微泛起了一些泪光。心脏开始噗嗵噗嗵地跳动,指尖有股发热的感觉。尽管身体借给她了,依然感受到直接的激动反应——这是我头一回真切地明白,原来母亲对儿子的爱可以如此深刻。 (哲史啊,可以帮我跟敦志打个招呼吗?) 时江姨还说,如果换作是她本人,大概会以猛拍他肩膀的力道去叫他吧。虽然她其实能在我脑中畅所欲言,但神明唯一的规定是,不允许她直接说话。尽管时江姨笑说是「人已死就无法争辩」,但我觉得这是个半调子又不贴心的设计。 总之,在她的指示下,我才发现我连一句「欢迎」都没说,于是连忙对他招呼起来。 「噢,欢迎欢迎!不好意思,店里太暗,希望没吓到您。我们还开着,请坐吧台前的位子。」 「太好了……还有开。」 敦志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却依然有点迟疑地走进店里,在我斜前方的位子坐了下来。 「请问……是不是已经过了最后点餐的时间?我其实看到招牌灯还亮着,以为应该开着吧……而且味道好香呢,忽然肚子有点饿。」 他一边说,一边焦虑地想找个地方放公事包。 我明明记得招牌灯已经关了,马上直觉想到这或许是神明的安排吧。就是他把他引来这里的。 「没事的,真的没问题。只是呢,该怎么说,嗯……」 来得太突然,我开始绞尽脑汁思考,该怎么对眼前唯一的客人说明才好。 「唉,其实就是觉得没什么客人了,我们正打算关店啦。不过,食材差不多用完,只能做南蛮炸鸡,这样您可以吗?」 这个我听起来都觉得胡扯的说法,不过敦志那仍带着些许稚气的脸忽然神采奕奕起来。 「南蛮炸鸡!我正好就想吃那个呢!」 他如此答道,让我暗自松了一口气。要是他说「那算了」起身离开,可就不妙了。 就在我为这种近似走钢索般的局面捏了一把冷汗的时候,稍微平静下来的时江姨瞬间一一交代起各种招呼事项。 (对了,哲史啊,湿毛巾在哪里啊?先帮我拿给他,好吗?还有,这孩子看起来有点醉,先给他一杯冰水吧。对了,他那放在地上的公事包看起来是全新的,如果可以,跟他说放在椅子上吧。) 啰嗦阿姨完全本色演出。虽然纳闷他真的醉了?却也遵照指示行事。当我端出水,看着他一口饮尽,我不由得微微瞪大眼睛。 「您好像……真的很渴呢。」 「唉唉,真不好意思。太久没喝了,好像喝醉了。」 「没事。不介意的话,再来一杯吧。」 让他喝了水之后,我接着递上稍后准备的温热湿毛巾。 看着他将脸舒爽地埋入毛巾,呼出一口气,彷佛酒醒了的样子,让我深刻感受到母爱的伟大。 「那这位客人……点的是一份南蛮炸鸡定食,接下来会去炸,请您稍候一会儿。」 听到我形式上的点餐确认后,敦志立刻拿开毛巾并抬起头很有礼貌地回应:「麻烦您了。」怎么说呢,他那好像小狗狗的反应,时江姨果然很疼他吧。 鸡肉在锅子里低温炸着,同时得要准备南蛮醋酱汁与塔塔酱、配菜。做菜真的需要一心多用才能进行啊。 时江姨毫不迟疑地混合砂糖、酱油与醋——她完全不是小心翼翼地计量,而是直接从瓶子或罐子倒至锅里,那手感让我不禁赞叹——正打算开始滚煮的时候,同时另一边开始捞起煮好的蛋放进水里备着,另一边将炸好的鸡肉放入南蛮醋酱汁里,还剥除了几片高丽菜叶并洗净。她的CPU根本从双核心进化成多核心了,我的话应该早就当机了。 接着,时江姨先将高丽丝菜卷着青紫苏叶,从容不迫地拿起菜刀,她才下刀,便哒哒哒地以轻快的节奏切起高丽菜丝来。 这速度,好惊人啊。 我盯着自己的右手,享受这上下快速切动的律动。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切丝啊。 下刀不是每次都把菜刀抬到远离高丽菜的位置,而是只举到刚好离开叶面的高度就好。接着右手只要上下动作,左手的指节控制好落刀的位置。 对,我就是需要知道这样的手感。 以右手上下动作,以左手调整……我自己试着在脑海中演练的时候,时江姨已经切好高丽菜丝了,接着轻轻拨散、松松地装盘后,又迅速在旁边点缀番茄和柠檬瓣,展现了一手俐落的好工夫。 「啊,南蛮炸鸡的淋酱在那边的冰箱里……」 我喃喃地说,她回以不需要之后,接下来准备起塔塔酱。 剥开半熟的水煮蛋并略微压碎,在鸡蛋上拌入洋葱末,足量美乃滋、番茄酱与芥末籽酱,即完成塔嗒酱。 接着捞起吸饱南蛮酱汁的鸡腿肉并盛盘,豪迈地淋上塔塔酱。还以汤匙舀出剩下的南蛮酱汁淋在肉上,做成汤汁加量版本。看起来极入味的咖啡色面衣,上头的塔塔酱流淌着南蛮醋酱汁,在店里的灯光照射下,透出浓艳色泽。 最后,加热员工餐用剩的白饭——唯独这件事,还请敦志多多包涵——把原本打算留到明天一早我们自己人吃的味噌汤、渍物盛好:南蛮炸鸡定食完成。 「让您久等了。」我端着热气随盘子飘散的南蛮炸鸡轻巧地放在吧台上。敦志看着热腾腾的料理,喉咙咕噜地吞了个口水。 「我开动了……」 他以慎重的手势拿起筷子,先朝高丽菜丝进攻。这道理我完全懂,他想先解决菜叶类,把好吃的留到最后再吃。 没想到却不是我以为的那样——敦志只碰了一小口高丽菜丝,轻轻地点了头,接着伸向味噌汤。 所以是三角饮食法,也就是轮流吃的类型吗? 这也太令人意外了,我忍不住观察起他吃的模样。 然后,当看着他啜着仍热呼呼的味噌汤、露出彷佛要融化般的神情时,看得我都跟着饿了起来。 说到这个,晚班结束后,员工餐我根本没吃,大吵一架后又做了这道菜,肚子可是空空如也呢。 一想到这件事,就越来越难忍受那饥饿。 接着,敦志筷子只来回动个三回,就把饭碗里的饭吃掉一半——真要命,越看越想吃,快受不了啦。 因为那白饭晶莹剔透啊。还有热呼呼的味噌汤啊。最让人忍不住的是吸饱南蛮醋酱汁的鸡肉,根本在召唤我啊。更不用说,南蛮炸鸡本来就是我最喜欢的料理啊。 (是说……哲史啊。) 一直默默擦着水槽的时江姨,小心翼翼地开口叫住了我。 (如果可以的话……阿姨能跟这孩子一起吃饭吗……) 难道我的心思也被看穿了吗?于是猛然抬起头。 这时候,时江姨似乎想到了什么,赶紧补充说明。 (其实是这孩子最近不是都把自己关在家里吗?明明都在家,却几乎没怎么跟我们吃饭。我记得上一次跟他共桌吃饭的回忆,还停留在半年前呢。所以……很想好好看着他吃饭……也不知道这口味他喜欢吗……之类的,就有点像是从前那样,我们一起围在餐桌前好好吃饭,如果可以的话好像也不错呢。) 不过,她还是无法直接说到话啊。 就在听完一个这么悲伤的故事之后,我竟然就开了口: 「请问……」 「咦?」 换成将筷子伸向渍物的敦志吃惊地抬起了头。这反应其实不令人意外吧。 我着急地努力挤出一些话语,总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请问,方便也让我用个餐吗?其实是,呃……因为换班的缘故,结果我没来得及吃员工餐,肚子实在饿得受不了。原本也想忍到关店之后再说吧,结果看客人您吃得太香了,就……」 「……」 「唉……果然还是不妥吧。真是没礼貌的请求。不好意思,没关系,哈哈哈——」 看着敦志不发一语,我开始冒冷汗。 完蛋了,真要命。要是我被第一次见面的店员询问一起用餐,想必也会大感莫名其妙吧。 没想到—— 「嗯……请用。」 他稍微迟疑了一下后,如此回应。 「也就是说,因为我的关系,您才无法关店的吧。真不好意思。请吃,没关系的。」 接着连忙帮我找台阶下。 这家伙果然是天使呢。 不知为何,总觉得他这样的好个性,应该是时江姨教养得宜的礼物吧。一定是个会留心别人,很有责任感的人,但也因此在求职失败后,以至于不能原谅自己而把自己关在家里。 「那……就谢谢了。感谢您的好意……」 我心虚地点点头,开始准备料理我那份南蛮炸鸡。我才不会只是尝个味道那么浪费,既然决定要吃,就要痛痛快快地吃饱。 不过,在第一次来店里的客人一旁就坐吃饭也太夸张了,于是我拉出厨房作业用的圆凳,索性坐在厨房里准备开动。当然也问了时江姨「这样可以吗?」,于是得到「这样正好呢」的回应。虽然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但我先把那疑问搁在一边,专心解决眼前的餐盘。 我跟敦志一样,先伸出筷子去夹了高丽菜丝。这种菜叶类当然要先消灭才对。 吃了一口之后,它超乎预期的味道令人大吃一惊。 ——好好吃啊。 切得细到不行的高丽菜丝,充满空气感的蓬松,口感爽脆饱含水分,这可是便利商店的沙拉吃不到的鲜甜美味。而且,混合着青紫苏,口中有股清新的香气蔓延开来。 (那个菜丝啊,撒点盐、挤点柠檬汁会更好吃喔。) 我听着时江姨的提议默默地点点头,拿起盐巴罐。 这时候,却与吧台另一头的敦志做着一模一样的动作对上了眼。 「啊……」 他留意到我手里拿着盐巴与柠檬的时候,稍微露出惊讶的神情,接着害羞得笑了起来。 「果然要这么调味才好吃呢。我其实在外面不太这么做的……混着青紫苏的高丽菜丝,跟我家的作法一样呢,于是就……」 「没事的。」 有点辞穷的我,只好含糊带过:「是啦,这样是真的好吃呢。」 话虽如此…… 我再次盯着像小山一样隆起的高丽菜丝,虽然具有开胃菜的角色,但这爽脆口感反而让人更想珍惜吃着炸鸡。 因此,我暂且先从高丽菜丝撤退,将番茄整颗塞入嘴巴——一回神,这才留意到这不就是刚才敦志的顺序吗?——接着决定提早享用本尊。 筷子一夹鸡腿肉即能感受到其厚实,裹上塔塔酱后更加沉甸甸的。夹起来之后,闪耀着黄色光泽的塔塔酱上方的糖蜜色南蛮醋酱汁滴了下来。 才夹到嘴边,那酸甜香气立刻大大地提增食欲。我留意着不让鸡蛋碎丁掉落,顺势放入嘴里。 「……!」 咬下鸡肉那一瞬间,从面衣流滴出来的南蛮醋酱汁、鸡肉锁住的鲜甜肉汁,瞬间满溢而出。 有够好吃。 凉冷的塔塔酱底下,看起来仍热烫的面衣内侧与肉汁令人目炫神迷;那冷热交替的味觉享受,令人难以招架。 不对,迷人的不只有温度差异,还有南蛮醋酱汁刺激味蕾的酸甜,塔塔酱的浓郁醇厚,两者绝妙地相互衬托。 以胡椒盐调味过的肉吃起来软嫩,带着鸡肉本身的鲜甜。在肉上稍微挤点柠檬汁,增添了一些清爽的酸香,真是人间美味。一时之间我已陶醉在大口咬着肉的痛快。 (对了,哲史啊,虽然吃得很美味是好事,但不知道能不能再帮我跟这孩子多聊聊天呢!) 早已露出本能狼吞虎咽南蛮炸鸡的时候,时江姨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我这才回神,赶紧抬起头来,朝着敦志的方向看去,歪着头思索起来。 敦志的筷子正夹起一块南蛮炸鸡,不发一语地盯着它看。 那带着各种情绪的神情,好似在思考又彷佛在疑惑着。 他缓缓地把筷子拿近,彷佛嗅闻着南蛮醋酱汁的酸甜香气后,将鸡肉送入嘴巴、紧紧一闭,炸鸡塞满整个嘴巴。 接着—— 「咦……」 他咬着鸡肉的同时,眼睛竟红润起来。 「唔……嗯……」 一边咀嚼鸡肉的他,一边「呼哈、呼哈」地吹着气,看起来刚炸好的肉依然烫口。 (敦志,怎么了吗……?你在哭……?) 他看起来正死命忍住,不让眼泪流下来。 忽然之间,他就停止了动作。 或许是留意到了我大喇喇看去的视线,敦志慌张地将筷子摆好,拿起湿毛巾擦拭额头,装作若无其事地擦着眼角。只不过,似乎止不住泪水,落得频频以湿毛巾擦眼泪的窘境。 「不好意思……希望没吓到您。」 最后他只好放弃装没事,将脸埋进毛巾里,哽咽地嘟嚷着。 「这口味……怎么会……那么熟悉呢。」 他努力不让自己情绪激动而挤出的话语,让我大吃一惊。 ——向他成功表达了。 时江姨的味道,全让敦志吃出来了。 (敦志……!) 身体里的时江姨跟着受到情绪感染,我的眼眶竟也开始泛红。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流泪反应,我赶紧使劲以眼睛控制着泪腺,因为啊,要是在这里哭出来的话,不就像个自嘲哏难笑的搞笑艺人吗? 「这口味对您来说有那么熟悉吗?」 为了掩饰控制不住的泪水,我于是向敦志提问。而他依然拿着毛巾敷在眼睛上,点了点头。 接着他缓缓抬起头来,眼睛红肿、尴尬地挤出笑容,娓娓道来: 「其实呢……南蛮炸鸡是我最喜欢的一道菜。因为……我母亲在我做了好事的时候或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很常……做这道菜给我吃。」 没有播放任何音乐的店内。昏黄的灯光。有些醉意的身体。还有或许是神明巧妙的安排下发挥了良好作用,敦志毫不保留地吐露他对母亲的思念。我则尽量干扰他说话,只是默默地聆听。 「大姊结婚之后,家里只剩下我跟母亲俩,我们很常两人一起吃饭。她是那种为了让大家都能吃到热腾腾的饭菜,用餐时依然站在厨房的人……刚好差不多是您跟我目前这样的距离。」 这下子,我完全听懂刚才时江姨那句「这样正好」的意思了。 站在家里厨房的时江姨,与坐在吧台前的敦志,就是这对母子俩固定的配置。 「我母亲呢,真的就是嘴巴停不下来,又很爱多管闲事……吃饭的时候,几乎都她一个人在讲话呢。」 敦志为了让自己稍微冷静下来,啜了口冰水,接着抿咬嘴唇,看起来有点难为情地说: 「其实我工作找得并不顺利,于是这半年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稍微跟我母亲对话都有点受不了,于是连吃饭都是在房间里。」 他还说,她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是一种打探,让他感到自惭形秽,很想对自己生气,也感到无可奈何。而且随着他母亲每每面露担心、疑惑表情的时候,那打探的成分更有加重的感觉。 「但不是不想看到她的脸,而是觉得没脸见她。因此,总是趁着我母亲睡了之后,自己再悄悄地去吃饭。」 不过—— 敦志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咬着牙关继续说了下去: 「家里吧台每一天就会摆着饭菜,不知为何,特别辛苦的日子,说巧不巧就是会出现……南蛮炸鸡,一旁还附着纸条。但,我就是感到丢脸……明明理应开心的呀,还随手把它乱揉一通……不过还是丢不掉,带回了房间。」 他的姊姊只要一抓到机会,就会碎念「根本就是在糟蹋妈的用心嘛」,这点敦志也知道不对,也深刻反省过,但就是怎么也改不了。最后变得再也无法踏出房间或家门半步,恐惧面对外面的一切。 然而,这样不成熟的内耗日常,有一天就被突然强制终结。 ——母亲离世。 「我根本不敢相信,想说不可能吧。这世界怎么可能这样说变就变。」 面对平静倾诉着的敦志,我始终沉默不语。 因为我深切感受过那种心痛,连附和都感到艰难。 「于是,我终于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又开始去找工作。什么职缺都好,甚至是得拼命投入的辛苦工作也可以。所幸,这一次总算有公司愿意用我了。」 虽然必须先从约聘员工做起,但今天刚好举办迎新会。而他提到的公司名,正是车站附近大楼招商进驻的大企业。 我在这一刻也终于理解为什么时江姨今天要做南蛮炸鸡了。「真的很厉害呢。」我不禁称赞道,他害羞地笑了一下。 不对。 他不就是为了这笑容,一直很努力吗? 「实际去做了……才发现这件事没想像中那么难呢。踏出家门也好,找工作也好,比起我母亲突然死去,根本一点都不令人害怕啊……真是的——」 原本笑得眯起来的眼睛,突然滴落斗大的泪珠。 他说了一句「对不起」之后,立刻又拿湿毛巾遮住眼睛;终究再也忍不住,鸣咽哭出声来。 「真是的……为什么没在妈妈还活着的时候好好去做呢……明明她还在的时候,我就能找个工作,也可以跟她一起面对面吃着饭的……对她好好说『好好吃』的……好好感谢她啊……唔……」 敦志的手用力握住毛巾,抓得手都变白了,套着全新西装外套的肩膀则些微抖动着。想必也没发现自己对时江姨的称呼从「母亲」变成了「妈妈」。 (敦志……!) 我身体里的时江姨看着儿子在面前崩溃大哭,自己的鼻子也开抽泣。 (敦志、敦志……!没事了!妈妈全都听到了啊!) 没事了。没事了。 她不断地反覆说着的话语,听起来多么温柔。 面对这样令人坐立难安的状况,我真的很想开口,索性告诉对方:时江姨就附在我身体里啊,那道南蛮炸鸡真的是时江姨为了你而做的啊。 但,就是说不出口。 最神奇的是,当我打算说明附身的来龙去脉的时候,喉咙就忽然变得怎么也无法发出声音的感觉。 难道这就是时江姨说的,神明立下的制约条件吗? 与其说是毛骨悚然,不如说更先涌上的是焦躁不安。 因为想说却完全说不出口啊。 想对和我、以及我妹妹一样怀抱相同心情却无处安放的敦志,说声「没事了」。想对一直「早知道这么做就好了」而自责不已、逼迫自己放声大哭的敦志说声「没事了」。 这一刻,说谎也好,说些什么都好。于是我的大脑不断地运转,大声地叫了出来: 「难不成……您就是佐佐井敦志吗?」 「咦……」 敦志眨着整个红肿的双眼,有点疑惑地说:「对,我是……」并打量着我,我则倾注全身上下的演技,尽可能地和他自然对话。 「那么就太好了。其实这道南蛮炸鸡,就是时江姨……也就是您母亲教我做的菜啊。」 「咦……」 他的眼泪就此打住,双眼则睁得又大又圆。 太好了,他相信了。我要乘胜追击。 「时江姨一直是我们店的常客,这是我们变熟之后,她教我做的菜。她也很常提到你,说你是个让她感到自豪的儿子。」 常客这部分根本是说谎,但其他内容都是真的。 时江姨可能听懂我的意图,开始适时地帮忙「提词」。 (哲史,谢谢你!啊,对了,这孩子除了南蛮炸鸡,还喜欢炸肉饼、可乐饼等一些油炸的食物。不是蘸酱派,而且是盐派。这些都可以跟他说,这样会让他更相信你。) 「我记得您好像喜欢炸肉饼、可乐饼等一些炸的东西?而且不爱蘸酱,一定是蘸盐吃吧。」 「我妈竟然连这种些事都……」 敦志有点难为情地一脸涨红,感觉几乎相信了我的说法。 他回看着我,像是在催促我继续说下去。时江姨低声呢喃着,宛如祈祷般的话语在我脑海中响起,我于是开口: 「还有啊……呃,时江姨很常这么说呢:敦志总是把我做的饭吃光光,我好开心啊。」 脑海中的时江姨滔滔不绝地说着话,而我要再把那些话语即刻转达出去,这作业模式也太烧脑了吧。总之,我努力继续演好代言人的角色。 「她还说,有时候觉得调味搞砸了,连续三天做了同一道小菜,隔天一早盘子全都清空地摆在流理台内。有一次做了自己也吃不太惯的明太子义大利面,又咸又辣,您也是吃完。这些都让她很感动呢。」 「那一天晚上……我大概喝了两公升的水吧。」 敦志破涕为笑地说道。我则得意洋洋地点点头。 「倒是呢,对做菜的人来说,只要把菜色吃光……这就是一种『谢谢这顿饭』、『好好吃』的回应了。」 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嘴巴紧紧抿着,低下头去。 我又再把音量提高了一些。 一定要把话带到! 「所以,没事了。我觉得敦志的想法,时江姨应该,不对,是一定能理解的。」 拜托,一定要把话带到。 倏地一阵沉默。 在连掉下一根针都会发出声响的静默之中,我一人独自冷汗直流。 是不是说得太过火了,还是太多嘴了呢。 然而。 「我要吃了……」 敦志吸了吸鼻子,喃喃自语道,把筷子夹向刚开始吃的南蛮炸鸡。 接着一股作气朝鸡腿肉、高丽菜丝、白饭与味噌汤轮流进攻。 「好好吃……这味道果然怎么吃都很好吃呢。」 他时而嘴角颤动,忽然噎住了话语。 就这样,连塔塔酱一滴都不剩地清空见底,静静地把筷子摆好。 然后,谨慎地双手合十。 「谢谢款待……」 勉强挤出笑容的脸上,还挂着几滴泪痕。 不过,他那原本红肿的双眼,现在倒是看起来有些神采了。 「加油喔……」 我其实不太知道怎么适切地回应「谢谢款待」的话语。 但因为时江姨是这么喃喃地说着,我于是就照着复诵了。 谢谢你吃完。恭喜你求职成功。抱歉把你留在这里。帮我跟爸爸还有姊姊问好。妈妈还是爱你喔…… 这些思念,都浓缩进「加油喔」这句话。 敦志说了声「好」并点了点头,或许是心情没那么激动了,倒是笑容稍微害羞。 吃饱饭之后,总觉得少了话题的我们,就没再特别多聊些什么了。过了一会儿,敦志整理好随身行李与仪容,支付了餐钱。 「谢谢您。」 我收下了铜板并轻轻点头致意,他小声地说了「谢谢」后,正要踏出店外时—— 「请问!」 我忽然想到什么,于是叫住了他。 接着对转头看着我的敦志说: 「如果不麻烦的话,可以给我您的名片吗……?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啊,对齁。」 听到我小心翼翼地提议,他带着倒也不怎么怀疑的表情折返回来。很显然也觉得这个缘分或许有特别的意义吧。 「我今天才拿到呢。」敦志一边说,一边动作生硬地掏出名片,彷佛社会新鲜人般不熟练地递给了我。 长方形的纸片上大企业的商标夸张地闪闪发亮。 「恭喜求职成功。」 我这么说道,敦志则害羞地抠着耳朵,这一次是真的走出了店外,留下一句:「我会再来吃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我在只有厨房打着的灯光下,站了好一阵子。 ——眼泪不听使唤大量涌出。 「喂……时江姨啊,别哭得这么激动啊……唔唔……」 (因为真的忍不住了啊……!哲史!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啊!) 我一边呜呜咽咽但又想让自己止住泪水,紧接着又陷入一种不明所以的大哭状态。 (唔唔唔……敦志,恭喜你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时江姨,也就是我的身体,把刚才收到的第一张名片,像是宝物珍惜地握在手里。 她在那之后大概哭了有三十分钟之久,紧接着,她不断向我道谢,多到让我差点想喊「够了够了」的程度——最后,彷佛像融化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可思议的是,那张收下的名片,也忽然从我手中不见了。 * 麻雀「啾、啾、啾——」地叫着。 我在店门口照进来的阳光与后门锁转动的声音中,睁开了眼皮。 「咦……为什么亮着……哥!?」 「呜……?」 志穗吓得大呼小叫,我伸了伸懒腰。二十五岁的大人了,怎么会趴在桌上睡着呢。 「怎……怎么回事啊?你不会一整晚都待在这里吧!?」 志穗大声嚷嚷的叫声真是有够吵的。 「发生了什么事?」「你到底在干嘛啦?」面对我妹妹叉着腰、问题连发,我以食指朝厨房指去——其实是厨房中的业务用冰箱。 「呐。」 「呐什么呐啦?至少给我任何一个单字吧!」 志穗尽管气呼呼地大叫,依旧禁不住好奇心打开了冰箱。当她看到冷藏着的内容物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 冰箱摆了一个满满新绿的巨大碗公。 时江姨亲自传授、掺杂青紫苏叶、一整球分量的高丽菜丝。 「难道,这是哥哥切的……?」 「是喔。」 我得意地挥着些许肿胀的右手回答道。 虽说已经抓到要领,但对于连握菜刀的力气都不足的我来说,这简直是一场严苛的修行。不过,持续切完一整球分量的高丽菜后,就差不多习惯了。 「才一晚怎么那么快学——」 「对了,志穗。」 为了堵住眼睛眯得极细的妹妹带有质疑意味的嘴,我以一派轻松的口吻说: 「不好意思啰。高丽菜还真的必须切丝才对,特别是南蛮炸鸡。」 「蛤……?」 那时候,我脑海里都是吃起来酸甜的南蛮醋酱汁,与高丽菜完美交融的滋味。 掺杂青紫苏叶的高丽菜丝,中和了南蛮炸鸡的浓重调味。不过,爽脆的高丽菜丝吸收了酸甜醋汁后,宛如酸黄瓜可口开胃的口味。然后,为了达到这样入味的效果,就必须把它切得这么细。 ——菜单也好,搭配的菜色与造型也好,乃至于摆盘方式与餐具花样,无一不是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啊! 脑中浮现志穗的话。 没错,我自昨天起就已经深刻体会到了。 因为是儿子爱吃的菜,满心喜悦炸着鸡腿肉的时江姨—— 尽可能现做并趁热上菜。为了增加饱足感则淋上大量的塔塔酱,但也没忘了要中和那浓郁的口味。 担心他醉了就拿水给他,因为好像很辛苦就做暖胃的食物,让他打从心底感到温暖。 或许这么说有点自以为是——做菜就是一种心意吧。 就算只是拿其中的配菜这一项来说,的确就隐含某种意图,甚至是某种体贴……我终于理解这道理了。 「总之,这一大碗公,应该够今天使用了吧。」 「哥……」 志穗依然露出有些困惑的惊讶神情,接着沉默不语。 不过,不久后,她像是甩开了思绪般抬起头,露出有点贼的笑容。 「什么嘛。想做其实也做得到嘛。接下来切末就拜托你啰,我不要切成糊的喔。」 「蛤?」 不理会我惊讶地坐起身来,志穗哼着歌开始备餐。 距离「用心屋」开店还有三个小时。 托客人的福,店外可是一片清朗大好的冬日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