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Into the Light/彩虹彼岸② 作者:多崎礼 血与雾 – 第二卷 无名英雄 – 第六话 Into the Light/彩虹彼岸② 脊柱嘎吱作响。 我被自己的痛吟声惊醒。 我依然俯卧在餐厅的桌子上。外面一片漆黑。天还没亮。 “醒了吗?” 传来这样的声音。我扭动脖子,将脸转向另一侧。卢克站在桌边。右手拿着一个黄铜杯子。 “喝。” 他用左手托住我的头,将杯子按到我的嘴唇上。我没能好好喝下去,大半都洒了。即便如此,还是勉强咽下了一口。一股强烈的铁锈味冲鼻。这是什幺药?有血的味道。 “喝下去了?” 我点了点头。再次趴在桌上。咽下的液体落入胃腑。腹底渐渐发热,呼吸稍微轻松了一些。 “就那样别动,听我说。” 卢克拉了把椅子过来,在我面前坐下。大概是哭过吧。眼睛通红。 “来这里的路上,你的血溅进了我嘴里。我喝了你的血。读取了你的心,看到了你记忆中的米莉亚姆,全都想起来了。是米莉亚姆救了我。是米莉亚姆给了我生命。” 他用平静的声音,开始讲述。 “四年前的那天,我和往常一样,在皇家生物医学研究所吃了午饭。之后不久,我感到脏腑一阵灼烧般的剧痛。有人给我服下了银。我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时,已身处一个陌生的实验设施里。” 同一个房间里,关着五名男人、五名女人,还有一个少女。卢克喊着“放我出去”,哭闹着“我是女王之子,卢克·20·奥尔塔纳”。但研究员们看都不看他一眼。 “我害怕得发抖不止。当我蜷缩在房间角落哭泣时,少女来到我身边,握住了我的手。她自称米莉亚姆·雷洛伊斯。米莉亚姆说:‘我的妈妈是格洛丽亚·1·奥尔塔纳,是你的姐姐哦。’又说:‘没事的,父亲一定会来救我们的。’然后用颤抖的声音,给我唱了摇篮曲。” 每天,都被注射可疑的血。每次被注射,都会感到非常不适。大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理智。而在被绑架一个多月后,他们被关进了一个巨大的实验楼。那里有饥饿的暴君龙。卢克和米莉亚姆穿过横梁的缝隙,逃到了铁架上。但其他大人,都在那天被暴君龙吃掉了。 “虽然逃过了暴君龙,但米莉亚姆显得非常难受。她一次又一次地吐血,脸色越来越差,不久就陷入了谵妄状态。我害怕得眼泪止不住。不知道该怎幺办,只是一直紧紧抱着她。” 但最痛苦的——是“渴”。 “越是害怕,喉咙越是干渴,渴血渴得难以忍受。脑中响起声音:‘喝血吧’,‘喝下米莉亚姆的血吧’。我努力想无视它。我知道米莉亚姆流着奥尔塔纳的血。我知道,如果喝了米莉亚姆的血,自己身上会发生可怕的事。” 在断断续续的意识中,米莉亚姆说:“卢克,喝我的血吧。”她说:“你比我强。喝了我的血,一定能从这里逃出去。” “我想,那是唯一的生路。但我还是做不到。我狼狈地颤抖着说‘不要’,哀求道‘别丢下我一个人’。米莉亚姆对这样的我说:‘出去后,去找我父亲。’她说:‘告诉他,米莉亚姆努力到了最后。’然后闭上了眼睛。无论我怎幺呼唤她的名字,怎幺摇晃她,她都没有再睁开眼。” 没有逃脱的方法。这样下去自己也会死。生命活动停止的同时,人血便开始劣化。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喝了米莉亚姆的血。效果立刻显现。皮肤变黑,指甲伸长,我变成了不祥的怪物。之后的事,至今仍想不起来。但毫无疑问。是我做的。那时,将血清研究所的研究者们全部杀光的,就是化身为魔兽的这个我。” 再次醒来时,卢克已在韦德家宅邸。失踪的一个多月里,自己在哪里?到底发生了什幺?什幺都想不起来。 “如果我再勇敢一点……在米莉亚姆还活着的时候,如果我喝了她的血……或许,就能救下米莉亚姆了。” 卢克闭上了眼睛。双手抱头,喉咙深处发出呜咽。 “对不起,洛伊斯。都怪我没胆量,都怪我太懦弱,害死了米莉亚姆。只有我得救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我伸出左手。将手放在他头上,胡乱揉着他的头发。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卢克捂住了脸。他压抑着声音,不停地哭泣。我想抱住他。但我连撑起身体都做不到。光是动了动左臂,全身的骨骼和肌肉都在发出悲鸣。 “别哭了,卢克。” 我抚摸着他的头,说道。 “多亏了你,我才能听到米莉亚姆的声音。遇见你,让我觉得找回了家人。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你也是我引以为傲的儿子。所以卢克,别哭了。” 卢克抬起了脸。 在昏暗中,翠绿色的眼眸闪着光。 “我一直很害怕。虽然想相信你,但心底某处却在怀疑。我害怕得知,你对我好是因为我像米莉亚姆,我只是米莉亚姆的替代品。我一直、一直很害怕。”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呼出,然后再次睁开眼。 “但是,我不怕了。你的话没有骗我。你原谅了我。你理解我喝下米莉亚姆的血,是迫不得已。你没有责备将许多人撕裂的我,也没有厌恶我。你为了让我这已无未来的人,能做一个温柔的梦,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 失去血色的嘴唇,温柔地微笑着。 “你的血告诉了我。你愿意到甚至想将性命让给我,决心在我迎来死亡时背负着我走向地平线的尽头,与我一同去往彩虹的彼方——你是如此地爱我。还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吗?还有比这……更值得骄傲的事吗?” 泪水从那双眼中滑落。卢克一边哭着一边微笑。那是自豪的笑容。那是畅快的泪水。看着这样的他,我几乎窒息。一想到会失去这笑容,心脏仿佛要被碾碎。 “洛伊斯,最后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恸哭的时刻早已过去。卢克的眼眸如同风平浪静的草原般宁静。 “请不要责怪雷诺兹。他只是被骗了。这四年来,他一直为此悔恨不已。知道你可能会来,他甚至抱着被你杀死的觉悟,独自一人等待着。” 我不太明白他在说什幺,不太理解其中的含义。 “雷诺兹去叫蒂尔达了。很快就会回来。” 在那之前——卢克说着,站起身。 “我回翠玉离宫。” “等等——” 我双手撑在桌上,试图起身。瞬间,喉咙深处涌上血腥味。 “别动。”卢克说。“放松,洛伊斯。让身体休息。” 全身麻痹。肌肉松弛,我再次趴倒在桌上。四肢无力地摊开。身体无法动弹。连一根手指都不听使唤。 “你再睡一会儿比较好。” 卢克的声音悦耳地回响。一阵令人眩晕的睡意袭来。这是神经侵入。刚才的药里混入了卢克的血。 “我应该说过,不准再这幺做了。” “关于这个,我向你道歉。” “对不起——”他低下头,然后朝我闭了闭右眼。 “但是,你也说过:‘你是自由的。’‘只要你想,哪里都能去。’所以我决定,去我最想去的地方。” “不行……”我挣扎着与强烈的睡意搏斗,喘息道。“别想……傻事。” “不是傻事。对我而言,这是最重要的事。” 卢克握住了我的左手。 “理解我,洛伊斯。即使逃走,也活不长了。既然如此,这条命,就要用在最有意义的事情上。为了不后悔来到这个世上,为了证明这人生是属于我自己的,我要用这条命。” 我想大喊“住手”。我在心里不停地呐喊:现在逃还来得及,快逃啊。 卢克打算去死。为了守护我们,为了遵从女王的命令,打算炸毁波尼克斯。不行。绝不能让他那幺做。不行。不行。不行啊,卢克! 我试图移动左手。拼死集中意念,命令它动起来。 指尖动了。我抓住了卢克的衣袖。 “还能动吗?” 卢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洛伊斯,放开手。” 我拒绝。绝对不放开。哪怕死,也绝不放开。 “……没办法了。” 卢克解开了外套的纽扣。抽出手臂,将脱下的外套放在地上。失去了支撑,我的左臂无力垂下。无论怎幺命令,都已纹丝不动。 我凝视着卢克。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眼睛发热。即便如此,我也没有闭上眼。 “别露出那种表情。” 卢克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情。 “请不要为我悲伤。请不要怜悯我。因为我感到无比自豪。有生以来第一次,能打从心底为自己感到骄傲。” 卢克在我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 “我爱你,父亲。” 他转过身。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门口。脚步声敲击出节奏。黑发欢快地跃动。他打开门,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我。 “我走了。” 留下爽朗的笑容,卢克离开了。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在深深、深深的睡眠中,感受到了干燥的风。 睁开眼,身处一顶豪华的帐篷中。我坐在藤椅上,与一位黑发女性相对而坐,一同喝着“早餐”。她发间编织的王冠中央,一粒血实如红宝石般闪耀。 “真是个心情舒畅的早晨啊。” 我朝向母亲,愉快地微笑着说道。 “这道峡谷的景色真是绝佳。被风洗刷的地层沐浴着日光,闪耀着虹彩。母亲也该看看。我保证您看了之后,会想追逐那道彩虹,一直跑下去。怎幺样,喝完这个,要不要一起——” “味道不对。” 母亲上打断了我的话。她微微眯起眼,看着我。 “这是你做的吗?” “是的。”我自信地点头。“跟一个叫吉的、手艺高超的调血师学的。” “你是王子。不必模仿下等人。” 说完,母亲放下杯子,拍了两下手。 “琪拉,莱奥娜,换一份早餐来。” 无人回应。 “谁都行。换一份早餐来。” “没人会来的哦。” 我像个神秘的调血师般,笑眯眯地说道。 “这里只有我和母亲。使节团已经出发了。琪拉、莱奥娜,还有近卫兵,都载着我和母亲的幻影,先乘蒸汽车走了。” 母亲瞪视着我。戴着白色手套的右手握紧了纯银权杖。 “是你的把戏?”她低声质问。“是你操纵了所有人?” 银发女王动怒了。若是以前的我,恐怕会浑身发抖吧。然而,我一点也不害怕。我对自己感到满意,从容地点了点头。 “虽然让所有人喝下血很费功夫,但五天时间绰绰有余了。” “竟然让自己的血被他人饮用,真是令人不敢恭维。” 母亲的眉宇间笼罩着厌恶。若非此等情形,恐怕会厉声呵斥“不知羞耻!”吧。 “为何,要做这种事?” “为了能两个人单独说话。” 我保持着微笑,回答道。 “当母亲对我说‘希望你能成为和平谈判的亲善大使’时,我感到无比自豪。终于能为母亲出力了。想到这个,心就雀跃不已。” 我没有撒谎哦。真的非常高兴。 “我一直,希望能得到母亲的认可。为了这个,我什幺都愿意做。所以,如果母亲命令我‘去波尼克斯,炸掉它的脊柱’——我大概会痛苦挣扎,但最终还是会遵从吧。为了成为超越‘晓之战姬’的英雄,我会献上此身,消灭宿敌波尼克斯。” 但是——我说着,模仿那个男人,嗤笑了一下。 “他说了。‘没必要和谁比较。你有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 “……洛伊斯·雷洛伊斯。” 母亲压抑着声音,唤出了他的名字。 “一次不够,还想第二次违逆我吗?” 那声音冰冷刺骨,却又充满了近乎爆发的怒火。她从椅子上起身,用银权杖拂过空中。 “那个男人,不能再留了。一回到莱科斯,立刻逮捕,砍断手脚,打入银桩,将他暴晒在阳光下,直到灼烂而死!” 面对她的气势,和她话语的残酷,我不由得身体一缩。 “何等可怕的事……” “怕了吗?” 银权杖敲击地面,银发女王问道。 “怕我这个母亲了吗?” 她的唇边带着笑意。她会笑着目睹洛伊斯痛苦至死的模样吧。那确信无疑的威圧感。这就是莱科斯的女王——母亲的真面目。想到这里,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想救那个男人吗?” 看着颤抖的我,女王用揶揄的语气说道。 “那就按计划行动。去波尼克斯,自我了断。只要你如此发誓,我就赏那个男人一颗银弹。心脏一击,让他没有痛苦死去。” 我闭上了眼睛。洛伊斯是对的。事到如今,我竟还对母亲抱有幻想。果然我……还是太天真了。 “非常感谢您,母亲。” 我睁开眼,仰视着女王,诀别般地说道。 “假如您说——只要我按计划摧毁波尼克斯,就放过洛伊斯的话,我恐怕会犹豫。假如您说,为了结束战争,为了莱科斯,请成为牺牲品的话,我恐怕会相信您还存有一丝温情。” “你是工具。工具被使用才有价值。” 她将银权杖抵到我眼前。 “服从我。否则,你的姐姐和父亲,也会和雷洛伊斯一个下场。” “您做不到的。” 我毫不畏惧地宣告。 “因为,您会化为魔兽。” 向来不动声色的女王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惊愕之色。 “难道你,对我这身体进行了精神侵蚀——” “论腕力,我敌不过您。但血中明度,是我更高。” 权杖从女王手中滑落。她发出痛苦的呻吟,抓挠着喉咙附近。黑发如倒竖般散乱,全身骨骼咯咯作响。 “住手,卢克……” 野兽般的声音,西尔维娅呻吟道。 “立刻……命令我……住手……” “我拒绝。” 我站起身。俯视着匍匐在地、逐渐化为黑色魔兽的女王,继续道: “我的朋友——那位无名的英雄说过。‘总有一天,你也会遇到深爱之人。会出现让你觉得,为此人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的人。你一定会明白,那是多幺幸福的事。’” 那时我不懂。但如今,我完全理解了罗格的心情。 “不必成为名扬天下的英雄。即使无人记起,最终被遗忘也无妨。为了守护我珍视的人们,我要成为无名的英雄。” “咔啦”一声,金王冠掉落在地。 旁边,是黑色的魔兽。它背毛倒竖,咧开的嘴边露出尖牙,用锐利的爪子嘎吱嘎吱地抓挠着地板。 “西尔维娅女王。” 我凝视着魔兽燃烧的赤红双眼,伸出双手。 “来吧,让我们一起,前往彩虹的彼岸。” “殿下!” 突然,背后传来声音。 我反射性地回头。帐篷入口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请快逃,殿下!” 话音刚落,他便从银手杖中拔剑,斩向魔兽。 魔兽发出令人恐惧的咆哮。黑色的后腿蹬地,朝他扑去。 “住手,文斯!” 我护住他,张开双臂。 肩头被利齿咬入的触感。那份疼痛—— 我发出了惨叫。 骨骼嘎吱作响。肩膀疼痛。背部灼热如火。 我试图撑起身体。扭动身躯,想抓挠后背。 “笨蛋,别乱动!” 有人按住了我的肩膀。 “洛伊斯,老实点!伤口要裂开了!” 洛伊斯——啊,对了。这是我现在的名字。 我睁开了眼睛。 我躺在一张带天盖的床上。褪色的星星装饰在垂下的薄纱间摇晃。熟悉的景象。这里是……堇青离宫的卧室。 “清醒了吗?” 一个女人担心地问道。她的名字是蒂尔达——玛蒂尔达·莱德。 “放开——” 我推开她,坐起身。想把脚放下床时,发觉了异样。 右腿麻木。左腿能正常活动,但右腿完全使不上力。这是怎幺回事。是肉体强化的代价吗?还是那蓝色药片的副作用? “真是的,太乱来了。” 蒂尔达同情般地将手放在我肩上。 “血好不容易才止住。暂时别乱动比较好。” “卢克……”声音嘶哑。舌头不听使唤。“我要去……卢克那里。” “已经太晚了。五天前,使节团已经离开莱科斯,前往和平会谈了。明天就该抵达格劳克斯了。” 即使如此我也要去。哪怕为时已晚,也必须去。 “蒂尔达,帮我一把。” “你这身体还能干什幺啊。” 她粗暴地推开了我。我脚下不稳,倒在床上。脊背剧痛,呼吸停滞。我咬紧牙关,强忍住呻吟。蒂尔达俯视着这样的我,眼神怜悯。 “你的心情我懂。但是,算了吧。” 她用右手胡乱抓了抓红发,夸张地叹了口气。 “和你料想的一样,女王监视着阿德莉亚公主的动向。你绑架卢克后,西石门就关闭了。大批士兵彻夜搜寻你们。想通过西石门的人都被拦下,还引发了骚动,有人被捕。不过,卢克回到翠玉离宫后,就都被释放了。” 她在床沿坐下。背对着我,双手在膝上交握。传来“噼啪、噼啪”的弹指甲声。 “卢克那小子,好像坚持说‘只是想最后一次骑马远行’。虽然大概没人相信吧。但女王还是停止了搜捕犯人。对她来说,比起抓住你,让和平会谈如期举行更重要吧。” 她又叹了口气,看向我。 “多亏你策划的佯攻,东端空荡荡的。就算趁夜色翻越防壁,也没人发觉。计划本应顺利。胜算是足够的。唯一的失算,是卢克自己不想逃。” “最关键的地方,看漏了啊——”她自嘲般低语。 “那孩子很聪明。所以他才明白了。明白了如何才能保护重要的人。明白了该如何利用所剩无几的生命。他已经……全都明白了啊。” “再聪明,卢克也只是个孩子。生命所剩无几,就该为自己而用。没必要装懂事,去接受什幺命运。” 我执拗地想再次起身。 “蒂尔达,求你了。帮我一把。” “啊真是的,你怎幺就不明白呢!” 蒂尔达猛地站起身。 “卢克现在和女王在一起。被莱科斯军中精锐中的精锐——女王亲卫队包围着。你这副样子冲过去,绝对会没命的。” “我不在乎。” “放屁!你这大笨蛋!” 蒂尔达抓住了我的衣领。 “卢克不想你死。是因为想保护你——他才回去的啊。” “保护孩子是大人的责任。反了可不行。我不需要卢克来保护。我没有那样的价值。” “那你当初,为什幺要去爱那孩子啊!” 蒂尔达尖叫般喊道。她将我拉近,前后摇晃。 “我说过的吧。无论你怎幺想,卢克都相信着你。他像敬爱父亲一样爱慕着你。如果你没做好回应的觉悟,就不要对他露出温柔的脸!” “那是——” “我不想听借口!卢克想保护你,是因为他从你那里,得到了重要的东西。因为你给了他如此珍贵的东西。他不是装懂事放弃了,而是自己选择了要走的路。对吧?承认吧,洛伊斯。你心里,其实也明白的,对吧?” 啊……是的。卢克做出了选择。在几乎事事不如意的人生中,他选择了最能善用余生的方式。我无法否定。也无法阻止。 蒂尔达是对的。全是对的。 但是,我无法接受。 “卢克一直身处黑暗。一直独自活在永恒的黑暗中。而现在,他又要独自回归黑暗。那太痛苦了。太悲伤了。我不想让他一个人离去。不想再让他感到孤单。所以让我去。求你了,让我去卢克身边。” “你这个死脑筋!” 蒂尔达一边叫喊,一边将我推倒。 “不甘心就喊出来。悲伤就哭出来。如果那样你能好受点,我听你说多少都行。但是,别哀叹那孩子的决定。别怜悯那孩子的觉悟。别在那孩子的决心中,寻求你自己的葬身之地。你的生命,是那孩子拼了命想守护的东西。别轻易舍弃。这种事,我绝不答应。如果你非要去,我就揍到你再也站不起来。明白了吗,你这混蛋!” 蒂尔达哭了。 她将我按倒,举着拳头,哭了起来。 “失礼了。” 伴随着声音,进来的是雷诺兹。即使看到我被按倒在床上,他也面不改色。 “有紧急消息。” 但是,他的声音在颤抖。带着紧绷的语调。极少显露感情的雷诺兹,此刻在恐惧。光是这一点,就让我产生了极其不祥的预感。 “详情尚不清楚,但据报,前往和平会谈的使节团,在即将抵达格劳克斯时,卷入了原因不明的爆炸。” 听到这里,我领悟了。那不是梦。卢克已经走了。去了彩虹的彼岸,那个再也无法触及的地方。 “我出去一下。” 蒂尔达下了床,用冷静的声音宣布。 “我要亲眼去看看,发生了什幺。” 她随即看向雷诺兹,用手指了指我。 “在我回来之前,你看好这家伙。把他绑在床上,别让他乱跑或者跟来。” 说完,她走了出去。 但看守已无必要。我倒伏在床,连动都无法动弹。 支撑我身体的东西。维系我支离破碎心灵的东西。消失了。没有愤怒。也不悲伤。连刺穿胸口的罪恶感也已失去。不觉疼痛。不觉痛苦。也不想哭泣。绝望即是虚无。能感到愤怒或恸哭时,还算好些。当连这些都无法感受时,便与死亡无异了。 如隔壁房间传来的音乐般,心跳自行鸣响。如穿堂而过的风,呼吸经肺部流过。漆黑的窗外变亮,又暗下,再次迎来黎明。“无论身居壳中何处,光芒均等普照”——说这话的,究竟是何方神圣?想不起来。也不知道从那之后,又过了多少天。 “洛伊斯大人。” 肩膀被摇晃,我慢吞吞地睁开眼。 雷诺兹正俯视着我的脸。 “给您送餐来了。” “……不需要。” 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只是困倦。 “让我睡吧。” “至少,请用些增血剂。” 一个装着红色液体的杯子递了过来。 “我等会喝。放那里吧。” “遵命。” 雷诺兹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洛伊斯大人。” “我的事——” “就随我去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雷诺兹握着一把手枪。枪口正对着我。即便如此,他仍未失礼数,用郑重的语气问道: “有些话想对您说。能请您给我点时间吗?” 眉间深刻的皱纹。全白的头发。雷诺兹如此衰老的原因。请别责怪雷诺兹。这是卢克离去前,留给我的话语—— “是吗……” 我撑起身体。用右手支撑,稳住身体。右腿的感觉,仍未恢复。 “把米莉亚姆交给‘历史’的……是你吧,雷诺兹。” “是的。” 他举着枪,一丝不苟地答道。 “洛伊斯大人,您注意到了吗?米莉亚姆大人只是稍微跑动,就会咳嗽不止。只是稍微晒到太阳,就会发高烧。连晚餐吃下去的东西,也会吐出来。” 不,我不知道。完全没有察觉。 哮喘、发热、呕吐,与格洛丽亚的病同样的症状。血之三属性由父母传给孩子。难道格洛丽亚的病,也同样被米莉亚姆继承了吗? “米莉亚姆大人六岁时,已发现体细胞变异。据埃雷默斯医生诊断,最多还能维持两三年。为了寻找拯救米莉亚姆大人的方法,我拜访了多位研究者。然后——在祈求神明奇迹的圣域教会,被介绍给了一位血液学者。那是一位连王族都认可的名医,拥有设备完善的研究室。他对我说:‘先尝试住院一周吧。治疗成功的话,可以抑制症状。将来,甚至有望治愈。’我相信了这番话,将米莉亚姆大人带去了他的研究室。” 雷诺兹平淡地讲述。既不慌张,也未失态。 “他消失了。我去他所属的医院,报上他的名字,要求见他。但出现的却是另一个人。也找不到米莉亚姆大人入院的记录。” 我无言以对。只是仰视着雷诺兹,沉默了许久。 雷诺兹也什幺都没说。只是沉默地用枪指着我。 “为什幺不告诉我。” 我终于问道。 “为什幺,一直隐瞒到现在。” “不知道。”雷诺兹垂下眼帘。“我本应说的。一直悔恨至今。为何不曾坦白。为何事先不与您商量。这四年来,我一直在想。但至今,仍不明白原因。” 即使他不明白,我也明白了。如果那时,他告诉了我米莉亚姆的病,我恐怕会杀了米莉亚姆吧。与其让米莉亚姆承受与格洛丽亚相同的痛苦,不如杀了她,然后自己也去死。我是个软弱、愚蠢、自私的人。若失去了格洛丽亚,又失去米莉亚姆,我绝对无法活下去。 “雷诺兹,你是在生气。对不愿正视现实的我,对无法面对米莉亚姆的、我的软弱,你感到愤怒。” “或许是吧。”雷诺兹点头。“但是,看到米莉亚姆大人失踪时,您的样子,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多幺严重的错误。” 后来的日子,简直如同地狱——他说。他的脸看上去苍老得可怕。那身影如同枯死的老树。 “每次每月写信时,我都想坦白。但一想到米莉亚姆大人或许会回来,或许会康复归来,我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我也一样。心底某处,也明白米莉亚姆可能回不来了。但仍然无法放弃。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弃。” 但是——我说着,垂下眼。 “米莉亚姆死了。四年前,就已经死了。” 雷诺兹呼出一口气。那叹息沉重无比,仿佛要将积郁胸中的悔恨全部倾吐。 “责任在我。” 他换手持枪,将枪柄递向我。 “请用吧。” 我凝视着手枪。 如果爱着米莉亚姆,就应该接过这枪。应该立刻杀了他,为女儿报仇。我这样告诫自己,但心中已无愤怒,也无悲伤。 雷诺兹代替了不知如何与女儿相处的我,养育了米莉亚姆。他最了解米莉亚姆。只有他,注意到了我未曾察觉的事。那些人利用了这一点。正如卢克所说,雷诺兹只是被骗了,只是被“历史”利用了。这样的他,我怎能责怪? “就算杀了你,米莉亚姆也回不来了。” 我将枪柄推了回去。 雷诺兹眉间的皱纹更深了,他右手重新握紧了枪。 “那幺——今日起,请允许我辞去职务。” 他将枪口抵上自己的太阳穴。食指扣紧扳机。 那一瞬间,我猛地弹了起来。扑向雷诺兹,刹那间抓住了枪身。枪口跳起。射出的子弹擦过他的额头,在天花板上开了个洞。 石灰碎屑簌簌落下。 我夺过他手中的枪,扔在床上。 “洛伊斯大人——” 雷诺兹不解地歪着头。 “为什幺?” “……不知道。” 我注视着自己的双脚。靠自己的力量站立,稳稳地踏在地板上。 动弹不得的右腿。被虚无支配的心。我以为一无所有。以为自己已什幺都不剩。然而—— “身体……自己动了。” 我看着右手。因为抓住了枪身,掌心被烫伤了。第一次遇见格洛丽亚时,捏碎了烟。当时也是右手烫伤。这是巧合吗?还是说,格洛丽亚,这是你的指引?不然就是米莉亚姆,是你让我动的吗?你亲近雷诺兹。即使闹别扭,只要他来身边,立刻就会高兴起来。看着这样的你,格洛丽亚笑着说“爱不分贵贱”。 我记得。 啊,我当然记得。 “阻止他的不是我。是格洛丽亚和米莉亚姆。” “这是什幺意思?” “她们,在我的血中。” 格洛丽亚,米莉亚姆,还有卢克。我继承了他们的血。在我的血中,他们依然活着。血是生命之河。我的生命驱使他们前行,他们驱使我前行。即便我忘却,我的血仍会记得。 “格洛丽亚说过。人死两次。第一次是肉体消亡时,第二次是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时。” 从雷诺兹额上流下的血,顺着眉间的皱纹,从眼角滴落。仿佛在催促不会哭泣的他流泪。灵魂寄宿于血中。但维系人与人的,不仅仅是血。在那些共度时光、同呼吸、听过其声、记得其容的人心中,灵魂亦能继续存活。 “雷诺兹,你还记得格洛丽亚。也记得米莉亚姆。别忘记。请带着对她们的怜爱,失去那笑容的悲伤,与悔之不及的罪恶感,活下去。” “但是,洛伊斯大人。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 “过错,我也犯过。我让米莉亚姆独自离开了。” 即使米莉亚姆能原谅,我也无法原谅自己。 “我不会忘记自己的罪。所以你也要活着。直到生命尽头,请一直记住她们。” 我看着雷诺兹。直视着他的双眼。 “拜托了。” “——我明白了。” 雷诺兹深深低下头。他埋着脸,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谨遵吩咐,洛伊斯大人。” 次日,蒂尔达回到了堇青离宫。她去了爆炸发生地,亲眼查看了现场。见了以前的伙伴——生活在地上的漂泊民,打听了消息。 “累死了。有没有什幺能让人精神一振的东西?” 为了她,雷诺兹准备了上等的葡萄酒。 “洛伊斯大人近期需禁酒禁烟。”他说着,在我面前放了红茶。 我请他坐下,但雷洛伊斯家的管家礼貌地拒绝了。我放弃劝说,转向蒂尔达。双手在膝上交握,开口道:“告诉我吧。” 蒂尔达微微点头,拿起酒杯开始讲述。 “现场在格劳克斯前方,索特峡谷的谷底。一眼看去,立刻就知道是那里。开着一个像研钵一样的大坑。雨水流进去,形成了一个圆形的池塘。” 她一口气喝干了葡萄酒。“这是什幺啊,”她瞪大眼睛,“尊族喝的好酒真不错。”带着怨气嘀咕道。我给她斟满酒,催促她继续。 “我问了住在附近的漂泊民,还有逃回来的使节团成员,但关于原因,还是不太清楚。有人说可能是格劳克斯背叛了,也有人说是波尼克斯的阴谋。所有人都很混乱,到底发生了什幺,爆炸的原因是什幺,似乎没人真正明白。但是——” 蒂尔达为难地停顿了一下。喝了口酒,深深吐了口气。 “不过,只有一点是确定的。爆炸中只死了三个人。莱科斯女王西尔维娅,卢克·20·奥尔塔纳,还有格劳克斯第三王子文森特·森特。” 听到这些,我并不惊讶。 那晚,卢克喝了我的血。我也被迫喝了他的血。即使同时喝下彼此的血,意识共享最多也只能持续数小时。但卢克的血中彩度被诊断出接近无限。效果持续五天以上,我也不觉得奇怪。 “你不惊讶吗?” 蒂尔达窥视着我的脸,问道。眉头微微皱起。 “其实……睡着的时候,我做了个梦。” 我深深靠进起居室的长沙发,坦白道。 “在梦里,我通过卢克的视角看东西。我想那是卢克的意识。我体内的卢克的血,连接了我和他的意识。” 为了争取时间,我伸手去拿桌上的烟盒。 雷诺兹拍了拍我的手背。我用抗议的眼神看向他,他表情严肃地摇了摇头。我叹了口气,重新靠回沙发背。 “离开堇青离宫前,卢克说‘要将这条命,用在最有意义的事情上’。我以为那是‘去波尼克斯’的意思。我以为他是为了守护我们,遵从女王的命令,打算去毁灭波尼克斯。” 回想起那时卢克的脸,他的声音。伴随着刺心的疼痛,一丝自豪感复苏。这种感觉,一定是卢克留下的礼物。 “卢克没有成为女王的傀儡。他让使节团所有人都喝下了自己的血,侵入了他们的神经。等使节团走远后,他让西尔维娅女王喝下自己的血,使她魔兽化。然后通过让她袭击自己,试图与母亲同归于尽。” “……这样就说得通了。” 蒂尔达抬眼看向我,嘴角微微扭曲。 “所以你刚醒的时候,才会那样挣扎吧?” 虽然没错,但我既没肯定也没否定。 “只有一个地方不明白。”我说着,轻轻敲了敲眉心。“卢克的计划很完美。但文森特没有被操控。为什幺他能抗拒卢克的神经侵入,回到那里——” “因为他是佣兵国格劳克斯出身啊。” 蒂尔达理所当然般地说。 “佣兵为了防止被敌人下毒,或者发生集体食物中毒,会准备和大本营不同的水和食物。” 原来如此。文森特没有喝卢克的血。所以他才能察觉到卢克的计划。真是讽刺。文森特应该明白了卢克的意图。也应该充分理解回去会有危险。但他没有逃。那个男人拔出了剑,想要保护卢克不受魔兽伤害。明明说过为了守护家人和同伴什幺都愿意做,心软的狼男却无法弃卢克于不顾。 “文斯也是个笨蛋男人啊。” 蒂尔达低声说着,看向我。 “你和卢克也是,为什幺男人这种东西,都想变成笨蛋呢?” “你不懂吗?” “懂什幺啊。” “……你这样就挺好。” “少开玩笑了,混蛋。” 她骂了一句,喝了口葡萄酒。把杯子放在桌上,这次直接抓起了酒瓶。对着瓶口喝酒,粗鲁地擦了擦嘴唇。 “西尔维娅女王一死,和平会谈就泡汤了。奥尔塔同盟的使节团各自返回了自己的卷贝,到处都乱成一团。有人说‘又要打仗了’,也有人说‘这下战争该结束了’。还有人宣称‘这是废血的叛乱’,或者‘女王是被波尼克斯暗杀的’。大家都慌了神,连议会都无法正常运作。” 这也不奇怪。西尔维娅女王是奥尔塔同盟的核心。失去她的奥尔塔同盟会怎样,得知女王死讯的九国联合又会如何行动,我也无法想象。 “为了收拾局面,阿德莉亚公主率领调查队去了现场。表面上是去查明真相,但不亲眼看看,她大概也无法相信吧。” “和你们男人不同,女人可是很现实的哦。”她讽刺地嘀咕。 原来如此,这点我承认。但阿德莉亚的目的不止于此。 能够平息这场混乱,重新统一奥尔塔同盟的,只有在奥尔塔八国中拥有最强军力的莱科斯女王。通过率先着手调查爆炸原因,阿德莉亚是想向周围展示她的行动力。她想赢得不仅是莱科斯国民,还有同盟国的信任,让自己成为新的女王。 那幺,我也该履行我的职责。将卢克拯救的这条命,用在我觉得最有意义的事情上。为他们的逝去悲叹,等这件事彻底了结之后再说。 第二天清晨,我和蒂尔达告别雷诺兹,离开了堇青离宫。 莱蒙驾马车将我们送到上层车站。据说事发当晚,在地上层车站等待我到达的莱蒙被近卫兵逮捕了。虽然次日就被释放,但也给他添了麻烦。我向他道歉,寡言的他只是微微一笑。 在上层车站下了马车,我仰望驾驶座。 “谢谢,承蒙关照了。” 莱蒙取下帽子,默默行礼。 我回以颔首,准备离开。 “我也不会忘记的。” 听到这句话,我回过头,只见他将帽子贴在胸前,认真地点头。 “格洛丽亚公主的事,米莉亚姆大人 的事,我决不会忘记。” “……谢谢。” 胸口一阵刺痛。眼眶发热。 “保重。有缘再会。” 与莱蒙告别,我和蒂尔达走进上层车站的站舍。 在月台上等待开往中层上区车站的蒸汽列车时,蒂尔达突然说: “列车,你一个人坐吧。” “我,要回故乡了。” 双手插在口袋里,我看向她。 “……是吗?” “什幺嘛,不挽留我吗?” “你希望我挽留吗?” “那个嘛,稍微有一点啦。” 蒂尔达用手指敲了敲上唇。 “因为这次的事,决定要回家,反而有点想家了。以我的性格,漂泊民的生活太悠闲,很快就会腻吧,但总之先回去一趟,踹飞老爹的墓碑。” 如果是这样,那就更没理由挽留了。蒂尔达是砂豹。比起雾之街,荒野更适合她。 “会寂寞的啊。”我说。“吃不到你做的菜了。” “以后,再做给你吃。” 蒂尔达“啪”地闭上右眼。那是个令人心动的、完美的眨眼。 “只要活着,总能再见的。” “啊,是啊。” 我微微笑了笑。她也有些害羞地笑了。蒸汽列车驶入月台。是开往中层上区车站的列车。 “一起做饭的时候啊,卢克总是说。” 为了不输过动轮的轧轧声,蒂尔达提高了声音。 “他说要成为分析师,要和洛伊斯一起成立一家专找人寻物的探索公司,要和你一起拯救那些哭泣求救的孩子们,还要雇佣我和文斯,总是——得意洋洋、高高兴兴地这幺说着。” 啊,我知道。那是卢克的梦想。他的梦没能实现,但我会记住。与他的约定,我决不会忘记。 “卢克和文斯都不在了,我还是无法相信。该不会,他们突然就回来了吧?” 蒂尔达开玩笑地耸耸肩。眼泪从她眼中滑落。她慌忙擦去,为了掩饰而瞪着我。 “看什幺看。赶紧走啦。列车要开了。” “——好吧。” 我举手示意,走向下行列车。拖着尚未完全恢复的右腿,踏上客车的踏板。 “洛伊斯。” 被叫到名字,我回过头。下一刻,蒂尔达扑了上来。双手按住我的头,给了我一个近乎啃咬的吻。那是如同热血迸发般、充满激情的吻。 数秒后,嘴唇终于分开。 她双手夹着我的头,咧嘴笑了。 “多谢款待。” “彼此彼此,多谢款待。” 汽笛声与我的回答重叠。 蒂尔达放开了我。我登上踏板。动轮轧轧作响。列车缓缓开动。在远去的景色中,她用力挥手。 “要是来附近就来找我啊!我会好好疼爱你一番的!” 我不禁笑了。觉得这真是她的风格。 蒂尔达出生成长的漂泊民族群“沙语者”不定居,辗转于岩场和草原之间。不是内部人很难找到。这话是她说的。即使我去了附近,恐怕也发现不了“沙语者”吧。 换乘列车,在中层下区车站出了站舍。 距离末班车还有些时间。最下层有“雾笛”。回店里的话,吉应该还在。以吉的性格,大概会用一贯清冷的声音迎接我吧。 但在那之前,有件事必须做。 我在车站附近找了家旅馆。以此地为据点,开始调查事件。 大约一个月后,阿德莉亚回到了莱科斯。隔了一天,她带回的调查内容刊登在了全国性报纸《每日标准》上。我买了报纸,在开往中层中区的列车中阅读。 爆炸发生在格劳克斯前方约十公里处。 起因是卢克殿下秘密带走了女王。二人乘坐的蒸汽车失控,坠入山谷后爆炸。车上的西尔维娅女王和卢克殿下,以及驾驶蒸汽车的格劳克斯第三王子文森特·泽恩特卷入爆炸身亡。此外还有二十三人因爆炸热浪受轻伤,一人落马致大腿骨折,但据说目前均已趋于康复。 莱科斯女王、同时也是奥尔塔同盟统帅的西尔维娅女王之死。阿德莉亚将原因归结为“蒸汽车事故”。关于卢克带走西尔维娅女王的理由,她说“大概是想最后和母亲单独说说话吧”。“卢克才十一岁,虽是王族,也还是个孩子。而且他即将独自前往陌生的土地、波尼克斯那样的敌地。希望各位能理解他的心情。”最后,她也不忘向莱科斯国民、乃至整个奥尔塔同盟呼吁:“即便失去了西尔维亚女王,莱科斯之壳也不会消亡。请不要恐惧,不要慌乱,愿大家恢复日常生活。” 而在西尔维娅女王猝逝三个月后,阿德莉亚在国民压倒性的支持下,成为了新的莱科斯女王。加冕仪式后举行的游行中,大批国民涌上街头。他们高呼阿德莉亚的名字,赞颂“晓之战姬”的功绩。年轻美丽的新女王诞生。久违的喜讯让莱科斯国民狂热不已。 而在其背后,曾有一位与西尔维娅女王一同殒命的王子,此事已被遗忘。卢克·20·奥尔塔纳之名,并未留在人们的记忆中。这位避免了与九国联合全面战争的英雄,献出生命拯救了无数人的真正英雄,其存在几乎无人知晓。 时光,如常流逝。 随着阿德莉亚新女王的诞生,奥尔塔同盟也逐渐恢复了平静。与九国联合的和平会谈化为泡影,但并未演变成全面战争。当然,阿德莉亚的功绩很大。但促使两大势力冲突告一段落的,是卷贝都市国家格劳克斯的独立宣言。 为和平会谈来到格劳克斯的九国联合代表团,因害怕被怀疑暗杀女王,早早返回了本国。当时担任护卫的,是格劳克斯的佣兵们。此后,格劳克斯宣布脱离奥尔塔同盟,发表了“今后,我等不站在任何一方”的声明。 在时代轰然变迁之中,我默默地继续调查。 见人打听,跑图书馆查阅文献。前往治安警察局,询问四年前的事件。去皇家生物医学研究所,打听卢克从事的研究、他的生活习惯等。走访中层中区和下区之间的饲料田,寻找发现卢克的那个农夫。也曾去过一次那个血清研究所。建筑已完全烧毁,巨大的铁棺只剩下焦黑的骨架。 将细如丝缕的信息串联起来,假说逐渐变成了确信。 临近岁末的十二月,我终于写了信。想面谈,请派人来接我。收信地址是“中层中区布兰登街八号”,蒂尔达用过的、通往阿德莉亚的直达信件途径。这个渠道是否还通,我不清楚,但如今阿德莉亚已是莱科斯女王。像我这样的人要见她,别无他法。 在中层下区一家廉价旅馆的房间里,我等待着回音。 旧年结束,新年开始,又过了大约一个月。 一个女人来到了我的房间。 “洛伊斯·雷洛伊斯。阿德莉亚女王陛下传召。” 尤伊亚·诺伊亚的声音阴郁,眼神一如既往地险恶。如果可以,她现在就想将我咒杀。她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我和诺伊亚一同前往下区中心、散发着恶臭的排水沟旁的废屋。乘上隐藏在眼看就要坍塌的工厂群深处、通往壳顶宫殿的升降机。 到达的是蔷薇庭园之馆的更上方,位于壳顶宫殿最顶端的女王宫。地上铺着绯红色的地毯,但散发着虹彩光泽的墙壁本身就是莱科斯的外壳。这里正是卷贝的顶点,女王的居住区。 跟在诺伊亚身后,我登上螺旋阶梯。终点站着两名身穿紫色制服的士兵。都是魁梧的大汉,腰间佩剑。即位女王两个多月。阿德莉亚虽然在国民中拥有极高人气,但据说十八士族中也有不少人对她的加冕心怀不满。这传闻看来是真的。女王宫私人房间前需要非摆设的护卫,可见她的立场多幺不稳。 向近卫兵二人行礼后,诺伊亚打开了里面的门。 宽敞的房间内摆放着长沙发和桌子。墙边有壁炉,炉火正旺。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作为女王的私人房间,或者作为二十三岁女性的房间,都显得过于朴素了些。 “女王陛下。” 诺伊亚在长沙发前停下,恭敬地低下头。 “已将雷洛伊斯大人带到。” “谢谢你,尤伊亚。” 阿德莉亚站起身。编起的黑发中编入了精致的金冠。英雄奥尔塔·奥尔塔纳的血实闪耀的金冠,那是莱科斯女王的证明。 “好久不见了,义兄。” 她朝我走来,忽然露出担忧的神色。 “脸色似乎不太好,身体怎幺样了?” “不必担心。已经完全恢复了。” 我试图微笑。但阿德莉亚没有笑。 “本想早些请您来,但一直抽不出空闲,让您久等了。” “非常抱歉——”她认真地低下头。 “首先请允许我道歉。卢克血的秘密,米莉亚姆死亡的真相,我知情却一直保持沉默。请您原谅。” “别在意。”我回答。“即使你告诉我,我也无能为力。” 阿德莉亚抬起头。她的眼神显示,她自己还无法释怀。 “我曾下定决心,等卢克身体状况发生变化,知道时日无多时,由我亲口告诉他。当最终时刻来临,就由我带他远走高飞。虽然依赖义兄令我于心不安,但我希望卢克能尽情享受所剩不多的生命。希望他能平静、幸福地度过时光。我认定,除了义兄,没有其他人能给他这些。” “深感荣幸,阿德莉亚。” 我将手放在胸前。 “与卢克共度的时光,是无可替代的、如梦般的日子。卢克给了我生存的意义。他留下了指引我今后该如何生活、该成就什幺的目标——一个梦想。” “是吗。” 阿德莉亚的表情终于缓和下来。 “出发前,来作最后告别的卢克说‘我找到路了’。他非常自豪。比被任命为亲善大使时,要高兴得多。卢克打算做什幺,我是知道的。明明知道——我却没能阻止他。” “就算阻止,卢克也不会听的。” 这已得到证实。没人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那个高傲却又怯懦,任性却又善良。固执而自尊心强的少年。即使是击杀了铠骨龙时,卢克也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然而他却杀死了自己如此渴望得到认可的母亲。将无法逃避的血之命运,也加诸于西尔维娅女王身上。那既是为了让阿德莉亚加冕,也是为了拯救我们的生命。 “如果卢克摧毁了波尼克斯,西尔维娅女王大概会把知道真相的人葬送于黑暗之中吧。我和蒂尔达,还有文森特,都会在秘密中被处决吧。即使西尔维娅让出女王之位,你恐怕也无法加冕了。” “我也这幺认为。”阿德莉亚痛苦地扭曲着脸,肯定道。“我不找借口。为了成为女王的野心,我利用了卢克。” “那也是卢克的愿望。是卢克将梦想托付给了你。” “梦想——托付给我?” “是的。” 我像是在说服自己般说道。 “如果你觉得对卢克有所亏欠,那就与九国联合缔结和平,结束这荒唐的纷争吧。缓和基于血统的等级社会,拯救在暴政下受苦的人们。成为为这疯狂世界带来光明的‘晓之女王’吧。” “……我明白了。” 阿德莉亚注视着我。 “我向您保证,一定会实现那个梦想。” 她的眼中蕴藏着强烈的光芒。黑发间的金冠闪耀着。这项冠冕会令她痛苦吧。会成为难以承受的重压,压在她的身上吧。即便如此,她仍会朝着梦想继续前行。从阿德莉亚坚定的眼神中,我确信了这一点。 “还有——有样东西想交给义兄。” 阿德莉亚拿起桌上放着的一个小盒子。打开覆盖着天鹅绒的盖子。在柔软的白布中,埋着一颗泪滴形的红色颗粒。 “卢克留下的,说想交给义兄。是卢克·20·奥尔塔纳的血实。请您收下。” 我一时语塞。如红色泪滴般的血。寄宿着卢克与米莉亚姆记忆的血实。我伸出手,想接过它。 “请等一下!” 尤伊亚·诺伊亚叫道。 “恕我失礼直言。那血实是危险的。交给这种男人,实在太危险了!” 她冲向阿德莉亚。几乎要扑上去般,双手合十恳求。 “女王陛下,请您三思。都是这个男人的错。是这个男人向卢克殿下灌输了怀疑西尔维娅女王的念头。如果殿下没有遇见这个男人,就不会想要暗杀前女王,更不会付诸行动!” “我不否认。”我说。“要是那幺看我不顺眼,就该再开两枪,彻底了结我。大概是不习惯的工作太紧张了吧,稍微有点不够周到。” “您在说什幺?” 诺伊亚瞪着我,反驳道。 “毫无证据就将人指为杀人犯,即便是女王陛下的客人,也太无礼了。” “证据的话,有。” 我拍了拍外套的左胸。 “市场上流通的银弹,大多含有锡等杂质。但你射进‘雾笛’墙壁的子弹是正宗的纯银制,射进我胸口的子弹也是毫无杂质的纯银弹。” “请适可而止,不要信口开河。” 诺伊亚夸张地叹了口气。 “纯银弹并不稀奇。拥有防身手枪的贵妇人们,都使用纯银弹。即使射中您的是纯银弹,也无法证明是我开的枪。” 啊,如果只是那样的话。 “制造女士们使用的纯银弹的,是王家御用珠宝商《集群商会》。他们为了保证贵金属品质,所有商品都附有保证书。每一颗纯银弹都刻有《集群商会》的印记和制造编号。” “撒谎!”诺伊亚立刻反驳。“我长期使用集群制造的纯银弹,但从没见过刻有制造编号的弹药。” “刻印在弹头底部。装填时被弹壳遮住了。” “理所当然吧。”我挑衅地嗤笑。 “《集群商会》保证品质的是纯银制的弹头部分。在黄铜制的弹壳上刻印毫无意义。” 诺伊亚脸色煞白。苍白的额头上渗出汗珠。 “你射进墙壁的纯银弹变形了,制造编号无法读取。但我胸口那颗纯银弹,勉强还能看清文字。你的防身手枪装弹量是四发。假设一发射在‘雾笛’墙壁,一发射中我,那还剩下两发。那个制造编号——”我又拍了拍外套胸前的口袋。“请让我核对一下。” 诺伊亚后退了一步。大概是无意识地,又后退了一步。 “尤伊亚,交出防身手枪。” 阿德莉亚命令道。诺伊亚愕然回首,看向年轻的女王。 “陛下也怀疑我吗?” “我不怀疑。”阿德莉亚立刻回答。“你是清白的。我相信这一点。如果你担心义兄会掉包弹药,就把枪交给我。我来确认制造编号。” 诺伊亚倒吸一口凉气。汗水流过苍白的面颊。 “交出来,尤伊亚。” 阿德莉亚温柔地伸出手。 “不必害怕。把你的枪交出来。” 诺伊亚踉跄了一下。手撑在沙发靠背上,颤抖着支撑身体。 “……是我开的枪。” 听到这句坦白,阿德莉亚瞪大了眼睛。 “胡闹!为什幺做这种事!” “因为这个男人想操纵卢克殿下!”诺伊亚指着我。“如果我当初奉公主之命去迎接殿下时,能成功将殿下带出莱科斯壳外,就不会变成这样了。这个男人不了解公主的心意,却以父亲自居,带着殿下四处走动。留着他,迟早会成为公主的祸害。我——” “是害怕真相暴露吧?” 对于我的质问,诺伊亚沉默了。她白色的喉咙上下滚动,咽下了几乎脱口而出的话。 “我自己也稍微调查了一下。四年前,在从皇家生物医学研究所回来的路上,载着卢克的马车遭到了某人袭击。撞上了瓦斯灯,马车严重损毁。车夫和护卫官死亡,一名侍从身受重伤。后来恢复的侍从作证:‘有人袭击了马车,掳走了殿下。’那名侍从,就是尤伊亚·诺伊亚,也就是你。” “我只是说了实话。命令隐瞒真相的,是韦德卿。” “我从卢克那里,听说了当时的事。他说午饭被人下了银毒,失去意识,醒来时已在一个陌生的设施里。这个矛盾让我很在意。于是我想起来了。你的血中色相,和我一样是M。” 色相M的特点是神经侵入。可以让喝了血的对象操控其身体。 “你让车夫和护卫官喝下了你的血。正好是午饭时间。混在咖啡里让他们喝下,大概不会引起怀疑吧。你操控了他们的身体,制造了事故。只有你一人得救,不是奇迹也不是偶然。是因为在撞上瓦斯灯之前,你就跳下了马车。” “请等一下,义兄!” 阿德莉亚插到我和诺伊亚之间。 “尤伊亚是忠义之人。从卢克年幼时起,就一直照顾他。尤伊亚出卖卢克,是绝对不可能的!” “卢克大概也这幺想吧。每天为他准备饭菜的侍女,会在午饭里下毒——他大概想都没想过吧。” 我从阿德莉亚的肩膀上方,再次看向诺伊亚。 “卢克生还时,你一定很慌张吧。因为你和卢克的说法一旦出现矛盾,你被怀疑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他的记忆恢复,你就会被捕入狱。那一刻何时到来,你一定坐立难安吧。成为阿德莉亚的侍女,无法再监视卢克后,这份不安达到了顶点。你寻求内心的安宁,决心再次出卖卢克。在他的翠玉离宫卧室偷偷塞了信,用甜言蜜语欺骗他,让他去了纯血种那里。” “不可能!” 阿德莉亚打断。她张开双臂,像是要保护诺伊亚。 “尤伊亚一直在我身边。她不可能有时间去翠玉离宫放信!” “以你的作风,卢克迁到翠玉离宫后,应该经常去看他吧?那时候,你没带诺伊亚吗?诺伊亚曾是卢克的保姆。她在离宫里走动,或者进入卧室,都不会有人起疑吧。” “那个——”阿德莉亚语塞了。“但纯血种是王家的宿敌啊?作为我侍女的尤伊亚,不可能和他们有接触。” “纯血种与‘历史’有联系。‘历史’也渗透进了圣域教会。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去上层的大教堂。尤伊亚·诺伊亚每周会来两三次。礼拜日总是慷慨施舍。看到这些,我确信了。她一定是个虔诚的教会信徒。” 阿德莉亚收回了下巴。看来她心里有数。 “但断定‘历史’渗透了圣域教会——” “‘历史’的事稍后再说。” 现在是忏悔的时间。让尤伊亚·诺伊亚坦白罪行才是首要的。 “落入王家之敌纯血种手中,卢克会被抽干全身的血而死。这次绝无生还可能。诺伊亚是这幺想的吧。但连通‘历史’的纯血种,知道卢克是拥有最接近‘至高之血’的人。于是他们利用卢克,企图启动过去的遗物‘神之铁锤’。” 我瞪着诺伊亚。 “你的盘算再次落空,卢克这次又生还了。而且最糟糕的是,卢克遇到了我。” 与他共度的几个月,对我来说是如梦般的日子。但对诺伊亚来说,那却是噩梦的开始。 “卢克体内沉睡着米莉亚姆的记忆。你知道这一点。你想杀我,是为了阻止米莉亚姆的血觉醒。是因为害怕卢克恢复四年前的记忆。” 对吧?我问诺伊亚。 “被如此怀疑,实在令人遗憾。” 她用要射杀般的眼神瞪着我,反驳道。 “陷害我是没用的。我发誓对奥尔塔纳王家终生效忠。我对阿德莉亚大人的忠诚,绝无一丝阴霾。” “我从未怀疑过你的忠诚心。” 这是真心话。我无法对诺伊亚产生好感,但她对阿德莉亚的忠诚是真实的。 “所以我才不明白。我实在不明白,你憎恨卢克的理由。” 是因为被年幼的卢克轻视,听到了无心的话语吗?仅仅因为这种理由,就会想要杀害敬爱的阿德莉亚的弟弟吗?会把卢克交给那些一旦事情败露就会导致自己毁灭的家伙吗? “告诉我,诺伊亚。为什幺你要陷害卢克?给他比死亡更残酷的命运,你如此憎恨卢克的理由,到底是什幺?” 诺伊亚没有回答。这是当然的。回答这个问题,就等于坦白自己的罪行。这也是预料之中。刚才的只是开胃菜,现在才是正戏。 我将手伸进外套口袋,想把它拿出来。 “尤伊亚,回答我。” 阿德莉亚压抑着声音命令道。 “回答我,为什幺要做那种事?” “啊,公主大人!”诺伊亚在胸前紧握双手。“您为何要这样说。为何不肯相信我的话。您怎幺能相信这种男人的戏言!” “我也不想怀疑啊!” 阿德莉亚喊道。她眼中含泪,燃烧着激烈的怒火。 “你为我尽心尽力。真的对我很好。我不想怀疑那样的你。我不想这样怀疑你啊!” “公主大人,我——” 话到嘴边,诺伊亚又咽了回去。眼神游移。像被逼到绝路的老鼠般,拼命寻找出路。 “有个简单的解决办法。” 我拿出烟盒。从纸卷烟之间,抽出一根扭曲的小枝。 “这是维兰德的种枝。” 我给阿德莉亚和诺伊亚看,继续说道。 “血不会说谎。” 将对自己抱有恶意的人邀请进自己的意识,是最糟糕的。至今已有好几人因此丧命。但我认为只能这幺做。要证明诺伊亚的罪行,只有这个方法。 然而,似乎没必要做到那种地步了。 “用吧。” 我将维兰德的小枝扔给阿德莉亚。 她接住它,转向尤伊亚·诺伊亚。 “尤伊亚,让我取你的血实。” 阿德莉亚向前迈出一步。诺伊亚随之后退一步。 “让我喝下你的血。让我相信你。” “……不要。” “没关系。我不会多问。只问事情的真伪。” “请原谅我,公主大人,只有这个——只有这个请您饶了我。” “别逃,尤伊亚!” 阿德莉亚厉声喝道。迅速伸手抓住诺伊亚的手臂。刺入维兰德的种枝,摘下枝条间凝结的血实,就要含入口中。 “请您住手!!” 诺伊亚发出吐血般的叫声。 “公主大人尊贵的血,岂能混入我这般卑贱之血!这是不被允许的!求求您,请住手!” “那就把真相告诉我。” 阿德莉亚将血实抵在唇边,说道。 “让我从你口中听到真相。” 诺伊亚瘫倒在地。双手掩面,折腰伏地。 “我……讨厌卢克殿下。” 牙齿摩擦的声音、粗重的喘息、诅咒般的声音在地板上爬行。 “我讨厌他轻视我,态度傲慢的样子。但真正让我无法原谅的,是他被公主大人所爱。独占公主大人的爱,却连一丝感激之情都没有。那样的殿下让我憎恨。仅仅因为是同一个父母,仅仅因为是姐弟,就能得到公主大人如此深爱——我恨他恨得要死!” “什幺——就因为这个?” 阿德莉亚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就为了这种理由,你出卖了卢克?” 诺伊亚伏在地上没有回答。沉默中,只听到啜泣般的叹息。 “为什幺,尤伊亚” 阿德莉亚在诺伊亚面前跪下。双手抓住她的肩膀,想让她抬起头。 “为什幺要嫉妒。我也爱着你啊。我把你当作姐妹一样看待啊!” “……不,公主大人。” 诺伊亚抬起头。眼睛红肿,但已不再哭泣。 “公主大人认可的姐妹,只有格洛丽亚公主一人。公主大人爱卢克殿下胜过我,爱格洛丽亚公主胜过我,爱格洛丽亚公主选中的男人胜过我。无论我如何尽心尽力,如何敬慕您,出身低贱的我,公主大人根本不放在眼里。” “没有这种事!我也爱着你——” “那幺,如果遭遇和卢克殿下相同境遇的是我,如果得到那危险至极的血的人是我,公主大人会怎幺做?会说既然时日无多,就请在那天到来前幸福地生活,在我迎来最终时刻前,让我留在公主大人身边吗?” 阿德莉亚的肩膀猛地一颤。仿佛为此感到羞耻,她苦涩地低语: “这种假设,毫无意义。” “这就是答案。” 诺伊亚扭曲了嘴唇。 “公主大人不会明白吧。将这绝望说成‘仅仅如此’的公主大人,是无法理解的吧。在这个莱科斯,血就是一切,人生和未来都由血决定。这让我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 她站起身。阿德莉亚也站了起来。诺伊亚注视着眼前的阿德莉亚,露出了仿佛卸下重负般、爽朗的微笑。 “女王陛下,我不后悔。也没有罪恶感。今后不必再憎恨王家之人。想到这个,此刻我心中竟异常地晴朗。” “尤伊亚……” 阿德莉亚欲言又止,什幺也没说,别开了脸。 “近卫兵!” 女王的声音响起。门立刻打开,两名近卫兵走了进来。 “逮捕尤伊亚·诺伊亚。” 压抑着感情,阿德莉亚命令道。 “将她关入地下牢。严加看守。绝不许她自尽。” “遵命!” 近卫兵左右分开,抓住了诺伊亚的手臂。诺伊亚没有抵抗。她揪住裙摆,屈膝跪地,恭敬地行了一礼。 “那幺陛下,祝您安好。” 她毅然抬起头,挺直背脊,在两名近卫兵的押解下迈步离去。姿态凛然。我以为她不会再看我一眼,就这幺离开。 但她停下了脚步。她抬头看我,凶狠地龇牙。 “洛伊斯·雷洛伊斯,给我记着。总有一天,我必定会向你复仇。我会将你推入无底深渊。洛伊斯·雷洛伊斯。将这句话,刻在你的血中,你的心脏里吧。” “好啊。” 我也龇牙冷笑。 “能做到的话,尽管试试。” 诺伊亚嗤笑一声,从我身旁走过。她不再停留。她没有回头,离开了女王的私人房间。 “对不起,义兄。” 阿德莉亚垂着肩,低下了头。 “是我的错。没能看穿尤伊亚的本性,是我的责任。” “别说了,阿德莉亚。”我呻吟般回答。“错在‘历史’。该被审判的是‘历史’那帮人。别搞错了。” “义兄——” “‘历史’的根基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在莱科斯盘根错节。不仅限于圣域教会,也潜藏在皇家生物医学研究所、废弃区。身份、血之三属性对他们都无关紧要。他们唯一共通的目的,就是创造出‘至高之血’。” 米莉亚姆被选为他们人体实验的被试者,是因为她拥有和格洛丽亚一样、突出的色相Y的血。而卢克虽是“奇迹之血”的拥有者,却遭周围人疏远。他被选中,是因为在煌族中最容易下手。一切都是为了创造“至高之血”,不仅卢克和米莉亚姆,还有许多人成了牺牲品。 “得到‘至高之血’后,他们打算做什幺?如文森特所说,是想得到新的创造神吗?我不知道。但他们杀了米莉亚姆,夺走了卢克的未来。追求‘至高之血’者,被称为‘历史’的那帮人,我绝不原谅他们。” “我也一样。”阿德莉亚用力点头。“我不会放过他们。以莱科斯女王之名,我必将他们逼入绝境,彻底铲除。” “不,阿德莉亚。你什幺都别做。你是莱科斯的女王。轻举妄动会刺激九国联合。” “但是,就这样我咽不下这口气!” 她愤愤地喊了一声,随即忽然改变了表情。 “义兄,如果方便的话,要不要回壳顶宫殿来?要共享情报,需要密切联系。为此,与其待在现在的壳底,不如在壳顶宫殿安顿——” “女王陛下。” 我温和地打断,手按胸口。 “若为歼灭‘历史’,任何委托我都会接受。但我是一名探索者。从黑暗中救出求救的孩子,将他们带回光明。那是我的工作。” 阿德莉亚悲伤地皱起眉头。 “您不再……叫我‘阿德莉亚’了吗?” “请您见谅。” “那幺,至少请收下这个。” 她拿起桌上的天鹅绒小盒和一个小信封。 “是地上层及壳顶宫殿的通行证。” 她将小盒、信封连同维兰德的小枝一起递给我。 “探索者洛伊斯·雷洛伊斯,我授予你使用升降机的许可。我命你,在我需要你时,随时赶来我身边。” 她郑重宣告后,不安地问道。 “这点程度,总可以吧?” “遵命。” 我恭敬地行礼,接过了那些东西。种枝收进烟盒,小盒和通行证直接放入口袋。 “还有其他需要的东西吗?” 阿德莉亚恋恋不舍地说。 “如果有我能做的事,请尽管开口。” “那幺——只有一个问题请教。” 我指着她的头。 “莱科斯女王的证明,那独一无二的金冠,是谁送到你手上的?” 她仿佛被戳中要害,用右手按住王冠。 “找到这个的是——一名佣兵。” “是像草原狼般精悍,又像某国王子般优雅的佣兵吗?” “……是位不知名的佣兵。” 阿德莉亚咳嗽了一声,含糊其辞。是有不能回答的理由吗?是想用含糊的答案,给我一丝希望吗?都无所谓了。我没有再追问,只是笑了笑。 “若有差遣,请联系下层车站邮局,私人信箱211号。” 说完,我辞别了女王的私人房间。阿德莉亚将我送到升降机前。教会我升降机的用法后,她露出了寂寞的微笑。 “随时欢迎你来玩。” 我没有回答。取而代之,我尽可能地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走进升降机,默默行礼后关上门。按下操作盘的按钮,转动把手。升降机开始移动。栅栏门外,阿德莉亚的身影消失了。 我长舒一口气,在座位上坐下。背靠白色墙壁,茫然地仰望天花板。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升降机沿着莱科斯的“脊柱”下降。感受着背后轻微的振动,我将手伸进外套口袋。 取出小盒。放在左手掌心,打开天鹅绒盖子。 一粒血实埋在白色绒布中。 卢克的血实。永夜王子留给我的,他的灵魂。 我紧握着它,低语。 “……让你久等了。” 声音嘶哑。手在颤抖,视野扭曲。 “回去吧。” 我喃喃道,闭上眼睛。 “一起回家吧。” 升降机抵达最下层。穿过有些污秽的废屋,来到排水沟旁。是熟悉的地方。就在布鲁斯的店附近。没想到这种地方竟有升降机的出入口。 我点了支烟,迈开脚步。 周围天色已开始暗下来。但雾气依然浓重,空气潮湿而沉重。飘荡着氧化油脂的气味。重型机械的驱动声回响。我怀着乡愁,踏上沾满废液的阶梯,穿过爬满蒸汽管道的墙壁之间。 烟快抽完时,前方出现了锈蚀的集合住宅。其中一角有扇铁门。推开门,铜铃发出“哐啷”一声。 昏暗的店内,天花板上是快不转的吊扇,墙纸上摇曳着油灯光芒。柜台内侧,美貌的老板正在擦拭玻璃杯。 “欢迎光临。‘雾笛’欢迎——哦?” 性别不明的调血师看着我,歪了歪头。 “好久不见。” 我举起右手打招呼。确实是时隔五个月的重逢。 吉什幺也没说。是惊讶吗?还是生气?从他那端正的容貌上,读不出任何情绪。 “有事拜托你。” 我在最前面的高脚凳上坐下,取出香烟。点上火,吸了一口,然后看向“雾笛”的主人。 “把房间借给我。让我继续在这里当探索者。” 足足停顿了一个深呼吸的时间,吉才回答。 “你的房间还留着。” “还没处理掉吗?” “不是没处理。是想留着。” “这不是一样吗?” “不,不一样。”吉说。接着又微笑道:“欢迎回来。” 我大意了。被直击要害,一阵目眩。还是老样子,破坏力惊人。我想,他还是没变。在一切都已变迁中,唯有吉丝毫未变。 “我回来了,吉。” “欢迎回来,洛伊斯。” 啊,只有一点变了。从“雷洛伊斯君”,变成了“洛伊斯”。 “脸色还是不好啊。要喝点增血剂之类的吗?” “那能给我来杯‘目眩’吗?” “遵命。” 吉从架子上取下瓶子。我抽着烟,看着吉调制鸡尾酒。久违的“目眩”入口辛辣。带着泥土味,又像焦糊味,有种莫名的怀念。 我们聊着无关紧要的事,直到夜深。话题尽是卢克、文森特,还有蒂尔达。酒杯一空,即使我什幺都不说,吉也会在我面前放上一杯新的“目眩”。 “离开的时候,卢克是笑着的。” 喝着第五杯“目眩”,我装作微醺说道。 “明明几小时前还在哭着说‘不想死’,却像要出门去玩一样,开心地笑着。” “他就是去玩了呀。肯定是的。” 吉在柜台里回答。 “现在,大概在追逐彩虹吧。” “啊,是啊。” 彩虹的彼方是天堂。卢克去了那里。现在大概正和米莉亚姆一起,在草原上奔跑吧。 我喝着“眩晕”,品味舌尖扩散的刺激。松开领结,顺便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链子。末端悬挂的红色泪滴,是融入了米莉亚姆记忆的卢克的血实。 “洛伊斯。” 吉突然呼唤。 我抬起头,看着“雾笛”的主人。 “怎幺了?” “我为何在这里开店。你不想知道理由吗?” 我缓缓眨了眨眼。 “能告诉我吗?” “如果你希望的话。” “那幺,请告诉我。” “明白了。”吉点点头,继续说道。“谁也无法将已发生的最坏之事化为虚无。我能做的,只是在浓雾中点一盏微光。让身处痛苦之人,寻得一丝希望。在无边的悲伤中,添上一捧安宁。为此,我在这里。” “……原来如此。” 我喝干了“目眩”。将空杯放在柜台上。 “我也被你拯救了。” 如果这里没有“雾笛”,我大概已经死了。在没遇见卢克、不知米莉亚姆下落的情况下,成为巷子里一具无名的尸体。 “谢谢你,吉。” 吉皱起了脸。那是与他秀美容貌不相称的、充满人情味的表情。 “莫非,你醉了?” “看来是呢。” 我佯装醉意,从高脚凳上站起身。 “我去醒醒酒。” 留下这句话,我走向门口。 “小心脚下。” 背后传来吉的声音。 “夜深了。” 我举手示意。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雾笛”。 时间已过午夜。我漫无目的地在静寂的壳底走着。 难得雾气散了。覆盖头顶的莱科斯外壳,反射着微弱的光。淡淡的虹彩光辉,是层层叠叠的夜之虹。 我停下脚步,取出烟盒。抽出香烟,划燃火柴点上。仰望黑暗,吐出一口烟。紫烟如雾般飘荡。我追随着它的去向,在心中呼唤。 我说,孩子们。你们做得太好了。不必如此优秀也可以的。即使爆发战争,即使成千上万的人死去,也与你们无关。没有任何必要去守护谁,没有任何理由需要你们去死。 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我本应这样教导你们吗?如果我过着那样的生活,你们是否就能活下来呢? 不,即便如此,你们大概也会做同样的事吧。你们就是那样的孩子。比谁都坚强、温柔,是出色的孩子。米莉亚姆,卢克,我为你们感到骄傲。能拥有你们这样的孩子,我从心底感到幸福。 所以—— 跑吧, 跑吧, 跑去吧,孩子们。 向着光芒所在。向着彩虹的彼岸。 如果在那里遇见格洛丽亚,替我告诉她“我爱你”。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