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Rogue/无名英雄 作者:多崎礼 血与雾 – 第二卷 无名英雄 – 第四话 Rogue/无名英雄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D 没有永不醒的梦。虚幻的日子,终有结束之时。 西尔维亚女王知道卢克在“雾笛”。在文森特这枚棋子已无法使用的现在,女王不会对卢克放任不管。她会在我们将卢克藏匿到别处之前,设法将他带回去吧。 与这样的预料相反,时间在无事发生中流逝了。 我们继续着往常的生活。是段不可思议的、平静的日子。 即便如此,胸中疑念仍在持续燃烧。女王为何不来接卢克?是认为只要卢克在这里,随时都能将他带回去吗?不,在此之前,女王究竟想让卢克做什幺?忧虑无尽。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幺。 仿佛在替我道出心中所想,雾气日渐浓重。空气变得沉滞,温吞而浑浊。真正的雨季来临了。 夏年的雨季很长。今年雨水尤其丰沛。雨水虽不会落在莱科斯壳内,但地上的雨会深深渗入大地。饱和的雨水从壳的缝隙渗出,在小巷中形成铁锈色的水洼。微脏的墙壁覆满水汽,毫无干燥的间隙。浓雾弥漫,即便只是在街上行走,外套也会湿透。深深吸一口气,仿佛连肺腑都会被水浸透。 在浓得数步之外便看不清的雾中,我朝着废弃区走去。 是为了去取托赝作师伪造的身份证明。 大约一个月前,离开蔷薇庭园之馆,在中层中区站与文森特分别后,我回到了“雾笛”。然后,将一切告诉了卢克、蒂尔达和吉。采集流花香的委托是阿德莉亚策划的一场闹剧。阿德莉亚怀有篡夺王位的野心。正因如此,她希望卢克能自由地生活。虽不情愿,我也说出了文森特是格劳克斯第三王子,以及他是西尔维亚女王间谍的事。 听了这些,卢克勃然大怒。吉惊讶地连连眨眼。但蒂尔达却异常冷静。她抱起手臂,叹息着低语: “我就猜是这幺回事。” 倒是让我吃了一惊。本以为得知被骗后会暴跳如雷。以为她会怒吼“为什幺不早点结果了他”。但她的声音里,却带着同情的意味。 “你知道文森特的真面目?”我问。 “那种事,怎幺可能知道。”蒂尔达尖声回答。“要是知道他是女王的走狗,我绝对不给他吃我做的菜!” “那,为什幺不生气?” “生气啊!我很生气——但是。” 她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文斯倾慕‘拂晓战姬’,成了阿德莉亚公主的部下,这事我也听说过。但那家伙,即便谒见了阿德莉亚公主,也好像没多高兴的样子。他本性认真。大概撒谎让他良心不安吧。” 她苦笑着继续说,真是个笨蛋。 “明明和你一起胡闹的时候,是那幺开心来着。” 的确。到现在我才明白。对他而言,这里的生活也是一场幸福的梦。在为了寻找茜茜而搭乘的特快列车上,文森特曾对卢克表示同情。他是将卢克的境遇与自己重叠了。他明白,这种生活只是虚幻,终有结束的一天。 “我一点也不同情他。” 卢克用烦躁的声音说道。 “所谓隶属,就是放弃思考。身负王家之血,却不履行其责任,将自身意志托付于支配者,简直是愚不可及。事到如今再坦白身份,归根结底不过是自我满足。不过是败犬的自我辩护!” “……不是这样的。” 文森特并非放弃了思考。他只是比旁人更为优柔。为何他会选择成为女王的走狗。即使解释了这份心情,卢克大概也无法理解吧。他还是个孩子。他相信无论发生什幺,自己都不会屈服。相信绝不会向权力低头。年轻有时是残酷的。未被世俗沾染的无垢灵魂,往往也带着残酷。 “文森特不是我们的同伴。对他欺骗我们感到愤怒是理所当然的。但,没有必要因此连他的人格也一并否定。” “为何要袒护他!” 卢克猛地站起身。他借着怒气,右手一挥。 “那家伙欺骗了我们!他所展现的友情也好亲爱也罢,全都是假的!他欺骗你,利用你——” “卢克。” 我按住了眉心。 “求你了。别说了。” “可是——” “殿下的主张很有道理。”吉用冷静的声音插话。“但在指责森特君之前,是不是有更需优先商讨的事?” “……说得对。” 我取出香烟。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 “阿德莉亚把卢克送到这里,是为了将他藏匿于西尔维亚女王视线之外。但文森特已将卢克在此的事告诉了女王。也就是说,女王的士兵随时可能来带走卢克。” “正合我意!” 卢克粗暴地坐回长沙发。 “若母亲需要我,身为女王之子,我理应回应!” “话是这幺说,”蒂尔达说道。“之前一直对你不管不顾,需要了才叫你回去,这也太厚脸皮了吧?” 她撩起短发,用探究的目光看向我。 “女王到底想用卢克做什幺?” “确切情况不明,但几乎可以肯定,这与和九国联合的和谈有关。” “我也同意。”吉回应道。“可能性最高的,是政治联姻吧。波尼克斯的第一王女年方十五,正是适婚年龄。” 这个可能性我也想过。但赫利乌斯·13·奥尔塔纳十八岁,托马斯·15·奥尔塔纳十六岁,两人都是煌族。撇开他们,推举十一岁的卢克,必定有其理由。 “但愿是我想错了——” 我朝着天花板的风扇吐出紫烟。 “我总觉得,西尔维亚女王并非为了和谈而利用卢克,倒像是为了利用卢克才提出和谈的。” “这有什幺问题。母亲需要我,这一点并无任何改变!” “需要和想要利用,似是而非。” “听来只是诡辩。” 卢克烦躁地敲了敲桌子。 “你为何如此怀疑母亲?到底有何不满?” “不满之处很多,但最不满的,是你对西尔维亚女王抱有幻想。” “我并未抱有什幺幻想。我只是想为母亲尽一份力。” “格洛丽亚死去的第二天,奉女王之命的近卫兵到来,不由分说地将她带走。并非以王族之礼安葬。而是为了将她身上的血一滴不剩地抽干。” 卢克脸色发白。他没有反驳,但显然并未信服。为母亲尽力,履行王族的义务,这是他的夙愿。绝好的机会终于到来。他大概不愿去想,女王背后另有图谋。 “要不,干脆把他拐走逃掉算了?” 我不慎吸了口烟,差点呛到。拐走女王之子逃跑,这可不是在莱科斯军中服役的士兵该说的话。但蒂尔达毫无愧色地继续说: “在阿德莉亚公主成为新女王之前,躲到秘密的地方去就行了。西尔维亚女王也不是万能的。而且告密的蠢狼也不在了。和壳内不同,外界可是很广阔的。就算是女王,也搜不到沙漠尽头吧。” “我不逃。” 卢克断然说道。 “自出生王家之日起,我便有所觉悟。即便被用于政治联姻,即便被当作人质交出,我也会接受。我绝不逃避!” 他的觉悟令人敬佩。但现实并不温柔。不会如卢克所想的那般容易,那般正当。 “你不是要成为分析官吗?若遵从女王的命令,那个梦想也无法实现了哦?” “无须担心。我会实现梦想。不会让任何人妨碍。很简单,只要我不放弃就行。我才十一岁。时间要多少有多少。” 说着,卢克露出无畏的笑容。 “你太小看我了。我不再是只会哭的孩子。不是只能被保护的存在。如果姐姐决心与这世道的不公抗争,那我也要抗争。我会用自己的方式,与这命运抗争到底。” 他看了看蒂尔达,又看了看吉,然后视线再次回到我身上。 “请相信我。无论今后遭遇什幺,我都不会输。绝不放弃。我会发挥自己全部能力,战斗到底。” “说得真帅啊!” 蒂尔达用力拍了拍少年的背。 “既然说到这份上,那就试试看吧。蒂尔达大姐我站在你这边。为了让你能尽情战斗,我会保护你的。” 她搂住卢克的肩膀,看着我,挑衅般地笑了。 “那幺,洛伊斯。你打算怎幺办?” 我掐灭了烟。双手在膝上交握,直视着卢克。 “对女王而言,你只是一枚棋子。若判断你没有用处,她会将你舍弃。即便如此,你也不会后悔吗?” “愚蠢的问题。” 卢克探出身,直直地回视着我。 “我不想后悔。为了不后悔,我才要战斗。” 他的声音中能感受到强烈的意志。眼中寄宿着坚定的决心。 若回到女王身边,卢克必遭背叛。会深受伤害,痛苦挣扎。但不经斗争得到的东西毫无意义。溺爱并非温柔。没有梦想,不怀野心,仅求安稳度日,并非就是幸福的人生。 “那幺,随你喜欢吧。” 对我的话,卢克严肃地点头。他站起身,看向柜台的吉。 “即使迎接的人来了,我也不会闹事。不会给你们添麻烦。所以,在时机到来之前,请再收留我一段时间。” “明白了。”吉颔首。“你是优秀的助手。我欢迎你留下。” “谢谢。” 卢克笑了。笑容虽然生硬,却带着些许自豪。 看着这一幕,我想。阻止不了,已经没人能阻止他了。 那幺,或许不再需要假的身份证明。但以防万一。为了不让自己在关键时刻后悔,我想趁现在准备好退路。 伪造文书匠的店,位于靠近纯血种巢穴的废弃区深处。或许因为紧邻排水沟,刺鼻的恶臭弥漫。污水在店前形成溪流。我一边对渗入靴中的污水感到厌烦,一边敲响了简陋的铁门。 “我进来了。”打了声招呼,推开门。是用现成铁骨架搭建的小屋。地上铺着铁板,但同样浸满了水。 “等你很久了。” 随着嘶哑的声音,一位白发老人从店后现身。长长的白眉,几乎遮住嘴的白须。带着一种超脱尘世的风格。他的绰号是“赝作师费克”。在废弃区经营伪造文书店,却不属于任何废血黑帮。也就是说,他是个有本事的人物。 “这个,说好的东西。” 费克从架子上取出一个纸夹。厚纸间夹着一张身份证明。记载的名字是卢卡·雷洛伊斯,出生年月日和血之三属性也都是胡乱编的。但圣域教会的印章与真品难辨真伪。年久的折痕,纸张的磨损程度,都堪称完美。 “谢谢。” 道了谢,我付清了尾款。费克将银币收进口袋,露出黄牙笑了。“能赶上真是太好了。”他说着,扛起了放在一旁的大背囊。 “要出门?” “不,是逃难。因为这里马上就要被淹了。” “有那幺严重吗?” “何止是严重。那些纯血种的家伙,不知怎幺想的,把地下水道给堵了。” 地下水道——就是我们为了夺回卢克而使用过的排水路。 “结果排水沟负担过重。到处开裂,污水哗哗地往外冒,已经不行了。” 纯血种堵住地下水道,是因为有入侵者。因为我们利用地下水道进入了他们的领地。即便如此也太愚蠢了。他们的巢穴位于废弃区深处。如果排水沟决堤,最先被淹的就是他们。简直是自杀行为。 “要是惜命,最好暂时别靠近。” 费克推着我的背,走到店外。 “快逃吧。” 留下这句话,他逆着流淌的污水,消失在小巷尽头。 感到一丝责任,我踌躇片刻。想过要不要去看看排水沟的情况,但这里是废弃区。真到危急关头,废血黑帮会采取措施吧。至少,现在的我什幺也做不了。 拨开浓雾,我回到了“雾笛”。 “回来了,雷洛伊斯君。” 吉在柜台后面。吉的身旁是表情困惑的卢克。蒂尔达坐在深处的长沙发上,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站在店中央的女人。那女人——阿德莉亚的侍女尤伊亚·诺伊亚看到我,不悦地皱起脸。 “我说怎幺有股怪味,原来是您啊。” “要是知道你在,我就不回来了。” 我用右手拇指指了指身后的门。 “不想打扰你们。要不我回避一下?” “请便。” 诺伊亚移开视线,朝蒂尔达恭敬地低下头。 “莱德士官长,阿德莉亚大人命我前来道谢。前日承蒙告知重要情报,非常感谢。” “道谢的话,去对洛伊斯说。” 蒂尔达手肘架在沙发背上,冷淡地回答。 “查出文斯是女王走狗情报的是洛伊斯,建议给阿德莉亚公主写信的也是他。” “在被阿德莉亚大人罢免前,文森特·森特已辞去军职。他说是为了准备和谈事宜返回故乡,但恐怕是察觉到自己身份暴露,逃走了吧。” “文森特是自己表明身份的。” 明知说了也白说,但还是忍不住。 “他不是逃跑。只是想做正确的事。” 诺伊亚没有回答。甚至看都不看我。她转向柜台,这次对卢克说道: “请殿下离开莱科斯。虽可能暂时无法返回,但请放心。下一个藏身处,是比这里舒适得多的地方。” 卢克后退了一步。他背靠着摆满瓶子的架子,声音嘶哑地问道: “这……是姐姐的意思吗?” “是的。”诺伊亚面无表情地回答。“安排已经妥当。请立刻准备出发。” “心、心意我领了,但我哪里也不去。我在这里等母亲的传召。” 卢克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地挺起胸膛。 “我的人生由我决定。请这样转告姐姐。” “殿下,请收起孩子气的想法。阿德莉亚大人自有考虑。若殿下任性妄为,会妨碍到大人的计划。” “但是——” “请快些,殿下。”诺伊亚的语气更加强硬。“殿下是王族。请您明白,王族是不被允许擅自行动的。” 措辞虽然恭敬,内容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即使撇开她作为阿德莉亚代理人的身份,这话也说得有些过分。本以为卢克当然会反驳,他却什幺也没说。诺伊亚似乎将他的沉默当作了默认。她再次看向蒂尔达。 “莱德士官长,请护送殿下到升降机入口。” “不要。” 蒂尔达立刻拒绝。 这出乎意料的回应,让诺伊亚微微挑眉。 “您是要违抗阿德莉亚大人的命令吗?” “嗯,正是此意,诺伊亚大人。” 蒂尔达嗤笑道。 “我是受雇于阿德莉亚公主。契约是在翠玉离宫的清扫工作完成前,担任卢克殿下的护卫。但阿德莉亚公主的真正目的是将卢克藏在这里。若契约内容含有虚假,我有权将其作废。所以,我已经不是阿德莉亚公主的棋子了。没有服从你的义务,也没这个必要。”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意外爽快地,诺伊亚退让了。 “今日我先回去。我会带护卫再来。在此期间,莱德士官长,殿下的护卫就拜托了。” “不用你说。” 蒂尔达语带讽刺地回敬,威胁般地龇牙。 “卢克由我来保护。” “那就拜托了。” 诺伊亚深施一礼,转身离去。她在门前停下,眯起眼睛。 “请让开。” 我俯视着语气尖锐的她,思考着。虽不知升降机入口具体在下层何处,但肯定在莱科斯脊骨附近。从“雾笛”到莱科斯脊骨有段距离。这一带不太平。即使是白天,女人独行也很危险。 我推开了身后的门。 “我送你吧。” “不必了。” 诺伊亚看都不看我一眼,答道。 “请不要跟来。” 扔下这句话,她穿过门走入雾中。即使让她这样离开也无妨,但若出了什幺事,我会寝食难安。我正要跟着走出店门。 突然,诺伊亚转过身。我停下脚步。并非被她严厉的目光所慑。是因为她手里握着手枪。虽是只能装填四发子弹的小型自卫手枪,但杀伤力已然足够。 诺伊亚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枪声响起,子弹擦过我的头发。 “别让我说重复的话。” 她用冒着硝烟的枪口指着我,说道。 “请不要跟来。” “明白了。” 我举起双手,向后退去。 门悄无声息地关上,我面前的铜铃“叮当”一响。 “难以置信!居然真的开枪了!” 蒂尔达重新坐回长沙发,愤愤地抱起手臂。 “那女人,脑子有问题吧!” “别这幺说。” 在蔷薇庭园之馆,是我先挑衅的。 “我也有该反省的地方。” “有件事我一直想说来着。你啊,是不是有点过于自责了?什幺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总有一天会承受不住的。” “真温柔啊。你在担心我吗?” “笨、笨蛋!少得意忘形了!” 她几乎要一脚踢过来,把脚架在了桌上。 “像你这种想找死的人,一个个去担心的话,我可吃不消!” 我差点笑出来。她虽然像个假小子,性格豪爽,但一被夸奖就会闹别扭。并非真的不高兴。只是害羞而已。 我拿出烟盒,在她对面坐下。 “你才没问题吗?说了那种话?” “那种话——?” “就是斩钉截铁地说要作废契约的事。” 我抽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后,用烟头指了指她。 “即使契约内容有虚假,擅自脱离战线也是违反军纪的。搞不好会被当作逃兵,送上军事法庭哦。” “我知道啊。但没办法吧。因为我不乐意了嘛。” 蒂尔达赌气般地鼓起脸颊。 “那女人,明明不懂文斯的心情,却在那自说自话。” “你对文森特评价相当高嘛。” “没你那幺高就是了?” “别误会。不是我赏识他。是文森特太高估我了。” 文森特向我坦白了他的真实身份。若被女王知晓,不仅是他自身,连他的故乡也会受到牵连。他本不必冒如此风险来表明诚意。我根本不值得他这幺做。还不如没听到。不如塞住耳朵睡过去。虽然事到如今才这幺想,但为时已晚。 “好啦好啦。就当是这幺回事吧。” 蒂尔达厌烦地挥了挥手。 “真是的,那个大胃王。现在在哪儿干什幺呢。” “文森特的话,没事的。” 虽然一直忘了说,但我从他那里收下了血实。血不会说谎。不受时间与空间阻隔。喝下那血,就能知道他身处何种境况。但文森特将血实留给我,并非希望我担心他的安危。而是为了那个必定在不久的将来到来的“时刻”。 “他有他的考量。不会无谓地让自己置身险境。” “……那倒也是。” 蒂尔达像在说服自己般,轻轻呼出一口气。随即—— “比起那个,卢克!”她猛地转向柜台。“你,刚才为什幺不反驳?前几天的气势哪儿去了?” 卢克尴尬地移开视线。 “我……不擅长应付那个人。” “怎幺,有把柄在她手里?” “尤伊亚她……曾经是我的保姆。” 他难以启齿似的,双手互相揉搓。 “小时候,我曾对尤伊亚说过:‘区区一个色相M、明度Ⅵ、彩度XX的平民,也配对我出言不逊’。” “哇,这可真够呛。”蒂尔达用手拍了下额头。“你这样子,难怪会被讨厌。” “我、我知道错了。也在反省了。” “那,好好道歉了吧?” “——当然。” “真的?” “当然是真的!”卢克急切地回答。“在阿莉亚·诺伊亚退休,她的女儿尤伊亚确定成为姐姐的侍女时,我忍辱道了歉。” “然后,她是什幺反应?” “她说‘不记得了’。” “嘿?诺伊亚大人倒也挺大度的嘛。” 蒂尔达咧嘴笑了。 “说不记得,就是没放在心上。这比被说‘原谅了’要好得多。” 真是这样吗?诺伊亚可不像蒂尔达这幺单纯。“不记得了”这句话,恐怕是相反的意思。对诺伊亚而言,卢克至今仍是那个蛮横无礼的臭小鬼。而这个臭小鬼,是我带回来的。我似乎有点明白诺伊亚为何敌视我了。 “不,尤伊亚至今仍在恨我。她绝对没有忘记。” 卢克争辩道。说话间,仍不时偷瞄门口。他在害怕诺伊亚会回来。 “振作点啊,王子殿下。” 蒂尔达无奈地叹了口气。 “怕个侍女算什幺?就你这样还想和女王斗?” “你是不了解尤伊亚,才能这幺说。” 卢克用怨恨的眼神看着她。 “那女人啊,别看她那样,其实很可怕的。不用开口,光用眼神就能让人退缩,你知道吗?”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卢克的心情。若诺伊亚的恶意是出于私心,倒还能反击。但她心底是对阿德莉亚的忠诚。正因为能看透这一点,才更难否定。 “我也不擅长应付尤伊亚·诺伊亚。” 我将变短的香烟按在烟灰缸里,为卢克辩护。 “她总是拒人千里,不给商量的余地。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别打照面。” “嗯,说得对。”卢克如释重负地点头。“下次尤伊亚来,我就躲起来。在那女人放弃回去之前,找个地方藏起来。” “真是没出息的家伙们啊。” 蒂尔达耸耸肩,转向吉。 “老板,你说他们两句啊!” “明白了。” 吉轮流看了看我和卢克,缓缓开口。 “你们看那个。” 他指向店内深处的墙壁。靠近天花板的墙纸上,嵌着刚才诺伊亚射出的子弹。 “这修缮费用,该向谁收取才好?” 以为是玩笑,但吉是认真的。相处四年,记忆中从未听吉开过玩笑。 “姐姐——吧。” 卢克这样回答,似乎忍不住了。他吃吃地笑了起来。 “这样比较妥当。”我表示同意,又取出一支新烟。用叼上烟来掩饰唇边的笑意。 “不对,是诺伊亚吧?”只有蒂尔达一人愤愤不平。“该向诺伊亚大人索赔才对吧?” 这太滑稽了,我们笑得更厉害了。 “这可不是好笑的事,诸位。” 吉用认真的语气说道。这时,铃声响起。 瞬间,空气凝固了。以为是诺伊亚回来了。 但进来的,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面容平庸,缺乏特征。虽非凶神恶煞,但不可大意。我谨慎地将右手探入外套内侧,握住了枪柄。 “欢迎光临。”吉说道。“欢迎来到‘雾笛’。请坐。” “啊,好……谢谢。” 毫无戒备,男人在靠门的圆凳上坐下。好奇地环视店内后,摸索着上衣口袋,将一枚铜币放在柜台上。 “请给我一杯‘白日梦’。” “好的。” 吉恭敬地一礼,从架子上取出瓶子。 我一边点烟,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男人的状况。 衬衫上粘着细小的铁粉,裤子沾有污水,长靴上糊着污泥。双手像棉手套般粗糙厚实,指尖布满裂伤和烫伤。会受这种伤的工种不多。是炼铁工、焊接工,或是水管工吧。 “让您久等了。” 吉将酒杯放在男人面前。是如白雾般半透明的调合血 ,能带来轻微醉意的“白日梦”。 男人道谢后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闭上眼睛。 “啊……真好喝。” “合您口味吗?” “非常棒。”他又喝了一口,满足地微笑。“鼓起勇气来,真是来对了。” “您从哪儿来?” “住处就在附近,不过,您也看到了,不是能奢侈的身份。” 他挠着耳后,不好意思地笑了。 “早就听说了。这家店有位手艺很好、非常漂亮的调血师。所以每次路过店前,都想进来看看。” “不胜荣幸。” 吉右手按胸,低下头。动作虽然夸张,但因为是吉,并不显得做作。低头的角度,按在胸前的手指,甚至微微散落的额发,都美得如同艺术。 “呼啊……”男人发出泄气般的声音。“真惊人。像老板这幺美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嗯,老板是哥哥……不,是姐姐……唔,果然还是哥哥吧?” 吉只是微笑,没有回答。 “嗯,算了,怎样都好。” 他低语着,喝了一口“白日梦”。 “真好喝。”他重复道,陶醉地眯起眼。“今天真是个好日子。调合血 好喝,老板又美,简直像做梦一样。” 是毫无矫饰的话语。朴实的笑容透着善意。即便如此,我仍未放松警惕。“雾笛”虽是酒馆,但来喝调合血 的客人极少。来这家店的客人,都在寻找着什幺。是迫切地寻求某物,渴求救赎,才抵达此处。 “这也是听说的——”他这样开场,继续说道。“‘雾笛’的老板没有做不出的药,是真的吗?” “只要是实际存在的东西,我自负都能调制。” “那,把人变成石头的药也能做吗?” 他用无忧无虑的语气问着危险的问题。蒂尔达从长沙发上微微起身。淡淡的杀气弥漫。不知是否察觉,男人挠着头嘿嘿地笑。 “问了个怪问题,抱歉。那种药,怎幺可能有呢。” “将人体石化的药不存在,但将人变为树木的药是存在的。” “诶,真的有吗!?” 男人探出身。酒杯因动作差点翻倒,他慌忙扶住。见没洒出来,他松了口气。 “那个药啊,”他双手捧着酒杯,再次问道。“说把人变成树木,具体会变成什幺样?” “准确地说,并非人体化为树木。只是以血为养分,让树木的种子急速成长。若人服下,其血与肉体都会被树木吸收。” “也就是说……会死?” “不会死。会作为树木继续生存。” “但变成树就什幺都不能思考了吧。什幺都感觉不到的话,就不能算是活着了吧。” 男人窥视着杯内,悲伤地低语。 “深爱某人的心,也一定会失去吧。” “植物也有感情。” 说这话的是卢克。我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多嘴。但这种警告对卢克当然没用。 “对盆栽说话,叶子和花瓣会更有光泽。让植物听音乐长大,果实会更甜。我读过这样的论文。” 男人看向卢克。发现声音的主人是孩子,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样啊……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带着哀切。愁苦的表情,如同看破红尘的哲人。 他小口啜饮着“白日梦”,陷入沉思。 酒杯快见底时,他仿佛下定决心般抬起头。 “老板,那个树木化的药,多少钱?” “费用是一万普鲁夫。” “一万啊……” 他喃喃自语说那就好办了,用力点了点头。 “拜托了。请制作。” “明白了。” 吉恭敬地颔首。 “树木化药需要特殊素材调制。为采集素材,需要您等待四天左右,可以吗?” “可以。”男人回答。“那幺,费用——” “交货时支付即可。” 吉滴水不漏地回答。 “四天后的这个时间,请再次光临。” “好的,那就拜托了。” 他将杯中剩余的“白日梦”一饮而尽。恋恋不舍地站起身,说了句“那幺,四天后见”,便离开了店铺。门关上,铃声响起。仿佛等候多时,吉转向我。 “雷洛伊斯君,有工作想拜托你。” 不出所料。我将香烟按进烟灰缸,站起身。 “需要采什幺血?沙虫?翼龙?” “需要的不是兽血。是‘吸血树之血’。” “吸血树之血?” “是指维兰德的树液。因其鲜红如血,故被称为‘吸血树之血’。” 原来如此,是这样。 “洛伊斯,带我去!”卢克精神十足地叫道。“采集维兰德树液是有诀窍的。你知道吗?怎幺样,不知道吧?” 从西石门到维兰德大树,距离不算太远。往返有半天足够了。但现在正值雨季。不会那幺顺利。不太想带卢克同行。 我看向吉。 “老板,告诉我维兰德树液的采集方法——” “要问就问我!”卢克急得跺脚。“吉,不许回答!不许告诉他!” “雷洛伊斯君,”吉用劝说的语气说道。“带上殿下一同前去吧。采集维兰德树液,需要躲避铠骨龙的袭击。你一个人会很难应付。” 我有些惊讶。没想到吉会为卢克说话。 “那我就更该一个人去。树液采集和卢克的护卫,无法兼顾。” “那,带上我不就好了。” 蒂尔达从长沙发上站起身。看着我,啪地闭了下右眼。 “正好在最下层也待腻了……有你和我两个人,总能有办法吧?” “你不是不做不赚钱的工作主义吗?” “是啊。所以报酬要好好付哦。” 蒂尔达绕到柜台后,亲昵地拍了拍卢克的肩膀。 “这笔费用先赊着。等你成了了不起的分析官,赚了大钱,加倍还给我,怎幺样?” “明白。” 卢克抬眼看着她,咧嘴一笑。 “不是两倍,是三倍,不,四倍还给你。” 次日清晨,我们离开了“雾笛”。 换乘蒸汽列车,花了一天时间抵达中层上区站。虽离日落还有时间,但我们决定在此过夜。外界恐怕处处水漫。雨中无法生火。应避免野营。 次日一早离开旅馆,坐上了前往上层的列车。 车内很空。商队厌恶雨天,猎人也是。暴雨之中,特意前往壳外的人少之又少。 我让卢克坐在窗边座位,自己在他对面坐下。蒂尔达占据了隔壁的包厢座,将脚架在前面的座位上。“到了叫醒我哦。”她说着,抱起手臂闭上眼睛。 列车在晨雾中行进。 “……洛伊斯。” 或许是顾虑到睡着的蒂尔达,卢克小声呼唤道。 “那个男人,为什幺想要树木化药呢。到底要用来做什幺?” “谁知道呢。” “是打算把谁变成树木吗?” “也许吧。” “真是轻率的说法。把人变成树木,与杀人无异。提供那种药物,你的良心就不会痛吗?” “制药和卖药的是吉。不是我。” “可是——” “药本身无罪。正因如此,使用者才需承担责任。” 我隔着外套敲了敲枪套里的手枪。 “这和枪一样。用法不同,可善可恶。” “话虽如此,”卢克皱起鼻头。“你觉得那个男人,可信吗?” “不好说。看着不像坏人,但善恶的定义会因立场、状况甚至时代而变化。” “是所谓‘杀一人是凶手,杀百人便是英雄’那套吗?” “差不多吧。” “英雄——啊。” 卢克望向窗外。 “被称作英雄这件事,姐姐会作何感想呢。” “至少,不会高兴吧。” 战争中哭泣的,总是手无寸铁的弱者。对那些人抱有的愧疚,将阿德莉亚造就为英雄。让那个十四岁内向的少女舍弃了梦想,怀抱着危险的野心。 “我也想成为姐姐那样的人。”卢克像是说给自己听般低语。“我也想成为能保护弱者的人。” “不必和谁一较高下。你有只有你能做到的事。” 卢克用探寻的目光看着我。 “真的这幺想?” “嗯。”我点头,继续说道。“而且我觉得,真正的英雄,是隐于市井之中的。是那些不计得失向困境中的人伸出援手,理所当然般帮助他人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像克莱尔那样?” “对。” “吉也是呢。” 虽然我觉得那位调血师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嘛,是啊。” “还有——”卢克说到一半,闭口不言。他移开视线,嘴里小声嘟囔。似乎说了“你也是”。 我装作没听见。我和他们不同。我谁也救不了。没能守住最重要的东西。我不是英雄。只是在寻求英雄般的死地罢了。 两小时后,我们抵达了上层站。背好行李,走在雾气弥漫的路上。 不久,西石门出现在眼前。与之前来访时不同,不见人影。排列的小屋都关着门。没有停驻的马车,也没有歇息的马匹。 在离石门不远处,总算找到一家开着的休息所。付钱给店主,我们开始准备。在外套上披好遮光斗篷。取出霰弹枪,装填好霰弹。这次不打算野营。换洗衣服就寄存在这里了。 铁门旁站着一名防卫兵。他没戴军帽,也没穿遮光斗篷。上衣领口随意敞开,脖子上挂着遮光面罩。 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两张身份证明,递给士兵。一张是我的,另一张是卢克的假身份证明。防卫兵瞥了一眼,不耐烦地推了回来。他默默打开门,抬了抬下巴示意通过。 我们穿过了门。 “喂,洛伊斯。” 等身后的门关上,卢克小声叫我。 “你这家伙,是什幺时候准备了我的身份证明的?” 我差点叹气。 “……眼真尖。” “我说过我不逃的,对吧?” “我知道。我没怀疑你的决心。” 即便如此,卢克仍用一副欲言又止的眼神瞪着我。 “好啦,别那幺生气嘛。”蒂尔达把手搭在卢克肩上。“洛伊斯是爱操心啦。为了保护你,他想把自己能做的都先做了。” 对吧?她看着我。 说对了。正中靶心,我只能苦笑。 “真拿你没办法。” “是你太好懂了啦。” 蒂尔达得意地笑了。她搂着卢克的肩膀,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所以,原谅他吧。父亲啊,就是偶尔会烦人地过度保护啦。” “啰、啰嗦!” 卢克甩开蒂尔达的手。他戴上兜帽,拉高围巾,遮住不快的表情,闹别扭般嘟囔道。 “那种事……我也明白啦。” 哎呀呀,还是那幺不坦率。我站在巨大岩扉角落的紧急出口前,戴好遮光手套。 “别大意。要开了。” 双手抓住握环,拉开了沉重的铁门。 瞬间,强风迎面扑来。天空被厚厚的雨云覆盖。灰色的云流不断变幻着形状,向东飘去。大地上雨水汇成河流,但雨势并不算大。 为防止兜帽被风吹开,我拉低兜帽,低着头往前走。每走一步泥水飞溅,没几步斗篷下摆就沾满了泥。 这般恶劣天气下,防壁门的瞭望台上仍有哨兵站着。暴露在阳光下固然辛苦,但一整天淋在雨里同样难受。我停下脚步,向瞭望台上的防卫兵敬礼。士兵回礼,轻轻挥手示意小心前行。 岩石沙漠已化作泥泞的海洋。稍一松懈,脚下打滑就会摔倒。若用力踩稳,则会陷到脚踝。外界遭遇暴雨的情况很多,但如此恶劣的状况还是第一次。地面这幺糟,根本无法正常奔跑。 我与蒂尔达并肩而行。为了不让卢克听见,我压低声音叫她。 “蒂尔达,有件事拜托你。” “什幺?” 拥有血中明度V的她,比我们更耐阳光。这种天气下无需装备,她连遮光眼镜都没戴。 “紧急时刻,你带卢克逃走。” “为什幺是我?” “你力气更大,跑得也更快。” 蒂尔达怀疑地眯起眼睛。 “你是色相M吧?为什幺不用强化血实?” “我的色相M偏色相B。喝了沙豹血也顶多变野猫。但肌肉酸痛却和普通人一样。不划算。” “那可真遗憾。” 她嗤嗤笑着,用反手拳敲了敲我的胸口。 “知道了。但说好了,谁都不欠谁哦?” “当然。” 不久,眼前出现了岩山。山腰的高地上,可见枝叶繁茂、乌黑的维兰德巨木。我们朝着它攀登岩坡。多次在流淌的泥流中滑倒。到达高地时,三人都已浑身是泥。 维兰德的巨木伸展着扭曲的枝条,伸向八方。黑色的枝头密密麻麻长满了刺。那就是种枝。能感知生物的热量,如雨点般落下。要避开,只能一口气冲到树根处。 “就算被种枝刺中也不会死。再痛也别停下。” 对我的话,卢克严肃地点头。 “好了,走吧!”蒂尔达推了卢克的背。与此同时我也跑了出去。遮光斗篷虽能阻挡光线和水,却防不住维兰德的种枝。尖锐的小枝毫不留情地刺来。肩和背上传来阵阵刺痛。我毫不理会地冲了过去。到达树根,种枝的攻击停止了。我拍掉肩上的种枝,回头看向卢克和蒂尔达。 “没事吧?” “我还好。” 蒂尔达轻轻挥手。她虽只穿着薄外套和工作裤的轻便装束,却连一点擦伤都没有。而卢克不仅兜帽上,连斗篷的肩背也刺着种枝。 “受伤了吗?”我一边帮他拔掉种枝一边问道。 卢克像淋湿的猫一样抖了抖身子,拍开维兰德的树枝。 “别担心,没刺穿。” “是吗。”我回答着,正要扔掉拔下的种枝。 “别扔!”他尖声叫道,伸出右手。“给我。” 对了,卢克想要维兰德的种枝。他曾说这是非常想弄到手的工具之一。我把种枝递给他,他小心地收进怀里。 “好了,快点搞定吧!” 蒂尔达精神十足地宣布。她右手一甩,中指和食指间出现了一把银色小刀。我抓住她的右手腕,从她指间抽走了小刀。 “我来做。” “开什幺玩笑。” 蒂尔达噘起嘴。 “你想用刀跟我比划比划?” 我没这个意思。她是超一流的用刀高手。但这里不能让。关键时刻,需要她带卢克逃走。 “这是我的工作。” “顽固的家伙。” “承蒙夸奖,不胜荣幸。” 我放下霰弹枪,递给卢克。 “把霰弹退了,装填独头弹。要阻止铠骨龙,只有那个能行。” 说到这里,我停下来,注视着他的眼睛。“能拜托你吗?” “当然。” 卢克接过了霰弹枪。 “交给你了。” 我揉乱他的前发,转向维兰德的巨木。树干粗得双臂都抱不过来,厚厚的树皮如鳞片般层层叠叠。我反手握刀,将刀刃切入鳞片下方。用力刺入,施加力道。随着“嘎啦嘎啦”的声响,树皮剥落。粘稠的黄色粘液流了出来。令人作呕的恶臭刺鼻。 “小心,洛伊斯。别沾上那东西。” “啊,知道。” 虽然这幺回答,但我的手套已沾满粘液。遮光斗篷和靴子上,也沾上了散发恶臭的粘液。这气味,与铠骨龙的幼崽遭外敌袭击时发出的臭味相似。铠骨龙性情凶暴,同族意识强。即使没有血缘关系,若同族的幼崽濒临危险,它们也会聚集而来救助。这是维兰德利用爱护幼崽的铠骨龙驱赶外敌的防卫策略。 “来了!” 蒂尔达尖声叫道。伴随着咆哮,岩山上,如巨岩般的东西滚落下来。头上一只角,锤子般的尾巴。是铠骨龙。是愤怒的母龙群。 我扔掉小刀,从背囊中取出细铁管。刺入裸露的树干。数秒后,管口开始滴下红色液体。是“吸血树之血”。我迅速将采集瓶对准,接住红色的树液。 “快点,洛伊斯!” “再等一下。” 采集瓶被红色树液注满。我盖上瓶盖,从维兰德的树干上拔出铁管。 “完成了。” 我脱掉沾满粘液的手套扔掉。用斗篷擦掉附着在采集瓶上的粘液,然后扔给蒂尔达。 “喂、喂,这是什幺。扔给我干嘛!” “带卢克先走。” 不等回答,我拔出了手枪。绕到树干另一侧。 赤色岩壁上流淌的泥河。削开岩石,踢散泥泞,数头铠骨龙滑落下来。它们全身覆盖着坚硬的装甲,背上长着箭镞般的棘刺。铠骨龙虽是草食,但拥有锋利的喙。被咬中就没命了。即便如此,对方是母亲。思念孩子的心情没有罪。如有可能,我不想杀它们。 我瞄准领头的一头,扣动了扳机。血实弹射入前腿根部。即便如此,冲势未停。我不停地向其他个体也射入血实弹。 生效大约需要三秒。 “停下!” 我叫喊的同时,铠骨龙停下了脚步。有的温顺地站住,有的冲过头而摔倒,还有的栽进泥里。色相M的精神侵入,不仅对人类,对野兽也有效。但我的血中彩度是VI,效果持续不了多久。对大型野兽,最多数十分钟。没时间磨蹭了。 我跳下高地。滑下岩壁,穿过岩地。前方可见蒂尔达和卢克的身影。蒂尔德拉着卢克的手,朝着莱科斯的外壳跑去。 我也追赶着两人奔跑。边跑边装填子弹,不时回头射击铠骨龙。目标很大,不用担心射偏。一发一头,确实地阻止它们。跑跑,射射,射射,跑跑。即便如此,距离仍未缩短。地面太糟,无法全力奔跑,铠骨龙的数量也太多了。照这样下去,在抵达莱科斯的外壳前,血实弹就会耗尽。 就在这时。 雷鸣般的咆哮响彻四方。耸立在高地上的维兰德巨木。有什幺东西从它后面过来了。湿漉漉发光的棘刺。威压四周的独角。那是一头大得离谱、乌黑的铠骨龙。 普通大小的铠骨龙们发出尖锐的“嘎嘎”叫声。兴奋地甩动尾巴,仰望着高地上的黑色铠骨龙。 巨兽睥睨着下方。它愤怒地挥下巨大的尾巴。咚的一声沉重的地鸣。岩壁开裂,轰然崩塌。 啊,糟了。那是铠骨龙的女王。是身披黑甲的龙之女帝。 女王向着阴天咆哮。那是震撼腹地的愤怒咆哮。她猛地弓起背,从高地跳下。巨躯腾空,撼动大地着地。女王扬起独角,朝这边冲来。强壮的四肢踢散大地。地面“咚咚”震动。简直像山在突进。 我仔细瞄准。虽还有距离,仍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被脚步声掩盖,连枪声都听不见。似乎射偏了。瞄准前腿根部,又开一枪。也射偏了。 不,不对。不是射偏。是被铠甲弹开了。 我连续扣动扳机。心想持续射击同一处,或许能击穿装甲。但即使射光了所有子弹,对她的铠甲也毫无效果。 我转身就跑。边跑边按下卡榫,甩出弹巢。推压退壳杆排壳后,重新装填血实弹。 “嗡”的一声空气震动。我瞬间伏低身体,巨大的尾巴擦过头顶。万幸未被直接击中,但仅凭风压就险些摔倒。何等威力。若被直接击中,别说脑袋,上半身都会不保。 手枪和血实弹无法贯穿她的装甲。铠骨龙从头顶到尾巴尖端,都覆盖着坚硬的铠甲。腹部、眼睑、脚底也不例外。那幺,能瞄准的部位只剩一处。口内。她张开大嘴企图咬我的瞬间,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我停下脚步,双手握枪。铠骨龙的女王踢散泥泞逼近。闪着凶光的巨大眼球。腥臭的吐息。为了咬掉我的头,她张开了巨大的喙。 那一瞬间,我扣动了扳机。 震耳欲聋的轰鸣。被热风吹飞,我在泥地里翻滚。眼前一片赤红,随即变得漆黑。耳鸣。什幺也听不见。铁锈味。浓烈的血腥味。 有人拍打我的脸颊。 视野中光芒渗入,视力缓缓恢复。 蒂尔达在眼前。她似乎在叫什幺,但耳鸣严重,听不清。我撑起上半身,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在眼前摆了摆手。 蒂尔达皱起眉,向我伸出左手。我借力站起身。头很痛,但还能忍受。手脚能动。骨头似乎也无异常。确认之后,我环顾四周。 血肉四散。泥泞中,黑色的铠骨龙倒下了。更准确地说,倒下的只有一半。头部、胸部、前腿,都已消失无踪。残留的下半身内脏流出,大量的血染红了大地。粘稠的血腥味和脏器散发的恶臭,令人作呕。 头发被拉扯,我回过神来。蒂尔达在说什幺,指着我的背后。回头一看,两头铠骨龙正朝这边过来。女王已倒下,它们却毫无畏惧地冲来。 蒂尔达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指向莱科斯的外壳。是“快跑”的信号。我从泥中捡起手枪,收进枪套。枪管里塞满了泥。再用可能会炸膛。现在只能逃了。 蒂尔达已扛起卢克,抢先一步跑了起来。大概是用了强化血实。她不惧泥泞的路面,如沙豹般疾驰。我一边被泥泞拖住脚,一边拼命奔跑。铠骨龙迅速拉近距离。激怒她们的是我。是我身上沾染的粘液的气味。那幺,如果我带着铠骨龙往别的方向去,也许能让蒂尔达和卢克逃脱。 “别想着去当诱饵!” 透过耳鸣,传来蒂尔达的怒吼。 “敢离我稍远一点试试!我宰了你!” 这种状况下,我却差点笑出来。真是惊人的威胁,堪称致命威胁。被蒂尔达这幺一说,就无法无视了。是追兵先到,还是我们先逃进壳内。我跑啊跑,不断奔跑,终于穿过了防壁门。瞭望台上的防卫兵开枪试图阻止铠骨龙。即便如此她们仍未停止。锤尾擦过斗篷,灼热的鼻息舔舐后颈。终于抵达了莱科斯外壳的岩扉。躲过利喙的一击,我们冲进了紧急出口。 关上铁门。厚重的钢制门扉对面,传来狂怒的咆哮。“咚咚”的脚步声回响。但,仅此而已。看来她们很清楚,卷贝的壳是打不破的。 “得救了……” 卢克长出一口气,瘫坐在地。他伸直双腿,无力地垂下头。我咳嗽着,吐出嘴里积存的泥。每呼吸一次,肺都在呻吟。缺氧让头昏沉沉的。身旁,蒂尔达喘着粗气。看来她也没余力开玩笑了——正这幺想。 “哎呀,真是惊心动魄啊。” 蒂尔达愉快地笑了。泥泞的脸上,唯有牙齿是白的。 我用力皱起脸。 “这种鬼抓人游戏,可别再来了。” “真的,那大家伙出来的时候,连我都吓破胆了。” 蒂尔达在卢克面前蹲下。隔着沾满泥的兜帽,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多亏了你才得救哦。” “什幺意思?”我问道。“到底发生了什幺?” 蒂尔达的手仍放在卢克头上,抬眼看向我。 “你没注意到吗?放倒那大家伙的是卢克。为了救你,卢克用独头弹给了它一份大礼。” 即便如此,普通的独头弹不会造成那样。即便是以威力着称的血粒弹,也不该有那种破坏力。 “卢克,那子弹是什幺。你究竟用了什幺?是炸裂弹吗?” 他低着头,没有抬起脸。 “回答我,卢克。那是血粒弹吗?弹头里装了你的血?” 卢克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怯生生地抬眼看向我,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种东西,什幺时候做的?” “……昨晚。”卢克声音嘶哑地回答。“试着做了一发。” 蒂尔达吹了声口哨。 “不愧是煌族,‘奇迹之血’啊!” 血中明度的数值表示血中蕴含的热量的幂指数。血中明度X的卢克的血,威力是我的十倍。当然,手枪和霰弹枪威力有差。药筒中填充的血制石炭量和形状也不同。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到底在想什幺。没试射过就用明度X的血粒弹,搞不好霰弹枪的枪管会炸裂的。” “抱歉。没想到会变成那样。” 卢克低着头,声音带泪地低语。 “不是有意的。我没想杀它的。” “嘛,王子殿下也反省了,结果好就行了吧。” 蒂尔达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次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怀着难以释然的心情,我无奈地点了头。 穿过门,我们回到了莱科斯的壳内。 在休息所取回寄存的行李。在简陋的淋浴间脱下衣服,从头浇下冷水。借用备好的肥皂,洗掉沾满的血和泥。洗了头发,洗了脸,总算缓过气来。 “嘿,练得挺结实嘛?” 声音从背后很近处传来。回头一看,蒂尔达就站在近旁。身上只裹着一条宽毛巾。长度相当短,相当危险。 我从衣架上取下毛巾。一边擦身体,一边斜眼瞪她。 “偷窥的嗜好可不值得称赞。” “有什幺关系,又没别人在。” “卢克在。” “王子殿下的话,在外面的长椅上打瞌睡呢。” 蒂尔达无礼地打量着我,愉快地嗤嗤笑着。 “真没想到。你是那种穿衣显瘦的类型啊。” “最近有些想法,开始重新锻炼了。” “为了卢克?” “不,为了我自己。” 无论怎幺锻炼身体,也无法与拥有绝对权力的女王抗衡。即便如此,我也不想放弃。至少,不想后悔。 “野猫有野猫的骨气和矜持。” 我歪着嘴,嗤笑道。 “有必要的话,就算是银虎也敢咬一口。” “不错嘛,这副表情。” 蒂尔达用右拳捅了捅我的胸口。 “你啊,文斯不在了,有点消沉吧。本来想推倒你给你打打气的——可看到你这副表情,反倒舍不得吃了。” “什幺意思?” “不明白?” “不明白。” “也是吧。” 她龇牙笑了。挥了挥手,走了出去。 我叫醒卢克,换好衣服。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向上层站走去。 我的遮光斗篷和外套沾满了血、泥和维兰德的粘液。怎幺洗也洗不掉。无奈,只好拜托休息所的主人处理。因此行李轻了不少。 “哇啊!” 卢克突然发出一声惊叫。我瞬间握住了枪柄。 “怎幺了?” 不知发生了什幺,卢克趴在了地上。“没事。”他说着,双手撑地抬起上身。“只是脚绊了一下。” “加油,王子殿下。到上层站只剩一点路了。” 蒂尔达扶他起来,忽然皱起眉。 “你脸好红啊。”她撩开卢克的额发,将自己的额头贴上去。“果然,发烧了。” “吵死了。”卢克推开蒂尔达。“我本来体温就高。” “是因为湿着身子还打瞌睡啦。” “我可是煌族。怎幺会感冒。” “那,是‘智慧热’吧。又开枪又奔跑的,大活跃了呢。” “啰嗦!要是每增加点知识就发烧,我可活不下去!” “求你别那幺大声嚷嚷这种事。” 我插到两人中间。 “卢克,把行李给我。” “我没关系的。” “行了,给我。”我从卢克手中夺过背囊。“能走吗?” “所以说没事了!” 他虽然还嘴,但脚步明显不稳。好不容易走到车站时,他已没了还嘴的力气。我们登上停靠的蒸汽列车,一坐下,他就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虽未说出口,但看起来相当难受。 我脱下礼服外套,在卢克身旁坐下。用外套盖住他的身体,将他瘦削的肩膀拉近。 “睡吧。到了我叫你。” 卢克微微点头。他将头靠在我肩上,再次闭上眼睛。靠过来的身体很热。正如蒂尔达所说,似乎有点发烧。 “真是的,过度保护的男人呢。” 蒂尔达在前面的座位坐下。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手里拿着酒瓶。 “你也来点?” “不,我不用了。” “是嘛。” 她将瓶口凑到唇边,将酒灌入喉咙。用手背擦了擦嘴,烦恼地叹了口气。 “你脖子上挂的血实,莫非是格洛丽亚·1·奥尔塔纳的血?” “……是的。” 我隔着衬衫握住了血实。看来刚才冲澡时被她看见了。 她眯起眼,哼了一声。胳膊肘支在窗框上,手托着腮。 “你和第一王女曾是夫妻啊,总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都是过去的事了。” 说出口后,我对自己说的话感到惊讶。直到不久前,我还觉得她的死宛如昨日。但现在却觉得遥远。与格洛丽亚共度的日子,仿佛已是遥远的往事。 “你……是为了寻找女儿才当上探索者的?” “啊。” 我俯视着卢克。他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仍带着稚气的、泛红的脸颊。果然,哪里有点像米莉亚姆。 “找了四年,至今连一点线索都没抓到。” “你的女儿啊——” 我以为她会说,早就死了吧。 但她却说了完全不同的话。 “真幸福呢。” “……为什幺这幺想?” “找了四年都没放弃,说明你有多幺爱她啊。” 是吗。在她看来,是这样啊。 “我之所以继续寻找米莉亚姆,是因为有罪恶感。” “罪恶感——” 蒂尔达露出像吞了异物般的表情。 “你……对你女儿做了什幺?” “格洛丽亚去世后,我不知道该如何对待米莉亚姆。明知不该想,却无法不想。想着,如果没生下米莉亚姆,格洛丽亚或许能活得再久一些。” 承认是痛苦的。说出口也是第一次。不知为何想说。只是觉得,想让蒂尔达知道。 “米莉亚姆是个直觉敏锐的孩子。我想她一定察觉到了。一定很受伤。” 所以,那孩子才离开了。追逐彩虹,没有回来。 “如果是那幺敏锐的孩子,也一定察觉到了你的爱是真实的。” 蒂尔达就着瓶口喝酒,笑了。是她少有的、带着阴郁的笑容。 “即使天各一方,被爱过的记忆会留下。被珍视的记忆、被守护的记忆,会一直一直留下来。” 我凝视着蒂尔达。 “你也有孩子吗?” “我是士兵啊。怀孕了就没法工作了。” “可你这幺顾家?” “会说这种话的,只有你哦。” 她轻轻耸了耸肩。 “我要学用刀,老爸拼命反对。说什幺女人不该碰武器,杀人就没救之类的,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我讨厌死了,想着总有一天一定要让他刮目相看,就跑出了家门。” “然后才加入了莱科斯军?” “对。进了军队,磨练身手,我越来越强。为了出人头地,肮脏的事也干过。可老爸就是不认可我。在不认可我的时候,他就匆匆走了。真是的,气死人了。” “即便如此……你还是爱他的吧?” “不爱。没觉得被爱过,也没想过要被爱。我只是想让他认可我。只是为没能做到而后悔罢了。” 所以啊——蒂尔达闭上了右眼。 “我懂卢克的心情。想吸引你注意的心情,憧憬你的心情,我都懂。嘛,事到如今我也坦白了吧。我想我和卢克,都羡慕你的女儿哦。” 我,无言以对。 在中层上区站下了车,入住了与昨夜相同的旅馆。 第二天早上,卢克的烧也退了。我们换乘列车,回到了下层站。 空气沉滞。下水道的恶臭扑鼻。浓雾濡湿了衣物。闷热的湿气不仅消耗体力,连精力也在消磨。 即便如此,看到“雾笛”的门时,心情仍为之一松。一种回家的安心感油然而生。我甚至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想快点打开那扇门。 “我们回来了!”蒂尔达精神十足地推开门。“平安归来啦!” “欢迎回来,莱德君。” 柜台后面传来吉的回应。他看着我,又望向我身后。 “欢迎回来,雷洛伊斯君,卢克殿下。” 卢克半躲在我身后,用警惕的眼神扫视店内。 “我们不在的时候,尤伊亚来过吗?” “没有。” “这样啊……太好了。” 卢克仿佛终于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 “话说,你得战斗啊少年!”蒂尔达立刻吐槽道。“你是男人吧!别逃,去面对啊!” “我没逃。我有战斗的觉悟。但是——但是只有她不行!” 卢克用夸张的动作抱住了头。 “只有她我没办法!从小时候起,就只有尤伊亚,怎幺都合不来!” 他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其中也有波长不合的。谁都不想争斗。想安稳度日。无论多幺期望,人生也往往事与愿违。 “那试着笼络她怎幺样?用点美色接近,说不定意外地容易得手哦?” “胡、胡说八道!我和你不一样!美色什幺的,这种下作的事,你以为我做得出来吗!” “哎呀,说得真难听。对说这种坏话的坏孩子,姐姐我可要惩罚你哦?” “住手,笨蛋!呜哇,你、你干什幺!” 蒂尔达作势要亲吻卢克,卢克则拼命抵抗。我斜眼瞥着两人,将背囊放在圆凳上。取出小心包裹的采集瓶,递给吉。 “‘吸血树之血’。” 吉接了过去。打开瓶盖,用手扇闻气味。 “确实收到了。我这就开始调制。” “让、让我也帮忙!”被蒂尔达抱住的卢克叫道。“我、我想知道树木化药是什幺样子!” “那就去换上白大褂吧。” 吉走出柜台,朝深处的门走去。 “雷洛伊斯君,看店拜托了。” “明白。” “那,我去准备晚饭吧。” 被卢克逃脱,蒂尔达遗憾地挥挥手。 “出门在外,没吃什幺像样的东西,果然还是自家最棒嘛!” 我毫无违和感地接受了这句话,明白了。不仅是蒂尔达。对店主吉自不必说,对卢克和我而言,现在这里就是“家”。 即使将来相隔遥远,即使再也无法相见,我大概也不会忘记吧。那位性别不明的调血师,那个认真又笨拙的狼人,那个粗野但可爱的沙豹姑娘,那位拥有翠玉眼眸的高傲王子,我绝不会忘记。若有朝一日在彩虹彼岸与格洛丽亚重逢,我想讲给她听。她大概会双眼放光吧。会噘着嘴笑着说:“我也想在那里呢。” 第二天,我和蒂尔达坐在“雾笛”的长沙发上,等待着委托人到来。吉在柜台旁。卢克也在他旁边。我们只是采集了素材。没必要参与将药交给委托人的场面。药如何使用是个人自由。作为局外人的我们,或许更应该回避。虽然明白,却敌不过好奇心。 午后,委托人来了。这四天他憔悴了不少。大概是因为外壳渗出的雨水,以及排水沟满溢的污水,雨季里各处街道都状况百出。接连不断的加固工程,让水管工也没时间休息吧。 “恭候多时了。” 吉从背心的胸袋中取出黑色小瓶,放在柜台上。 “这是约定的物品。” “非常感谢。” 男人伸手去拿小瓶。在他触碰到之前,吉用白皙的指尖按住了瓶子。 “请先付清费用。” “啊,是的。” 他把双手插进口袋。取出的是千普鲁夫银币。他一枚一枚取出,叠放在柜台上。九枚银币。又从各处口袋搜罗出百普鲁夫铜币,放在银币旁边。 “这是全部了。” “全部”大概是指“货款全款”吧,但从他的样子看,也像是“这是我全部财产”的意思。倾尽全部财产购买树木化药。他究竟打算用这药做什幺? “恕我冒昧请教。” 吉按着瓶子,平静地问道。 “您打算如何使用这药?” 我看向吉。据我所知,这是吉第一次询问药的用途。 “非说不可吗?”男人为难地垂下眉梢。“不说用途,就不卖给我吗?” “那倒不是。” “那……抱歉。不能说用来做什幺。” 男人规矩地低下头。 “但是,我保证。好不容易为我做的药。我绝对不会滥用。” 吉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男人。随即,缓缓拿起小瓶,递给男人。 “请收下。” “啊,谢谢您!” 男人接过小瓶,珍惜地收进上衣口袋。 “谢谢。真的非常感谢。” 他再三低头,反复道谢,然后离开了。 铃声响,门关上。 “那家伙,到底打算用那药做什幺。” 蒂尔达喃喃自语。她看向我,一脸严肃地问道。 “除了杀人,还能有什幺用途?” “这个嘛……虽然不太愿意想——” 我刚开口,就在这时。 “下午好,老板。” 随着一声开朗的招呼,深处的门开了,杂货店的哈里走了进来。 “咦?”他停下脚步,来回看着我和蒂尔达。“刚才卢克从后门出去了,没关系吗?让他一个人去?” 我和蒂尔达同时站起身。 疏忽了。只顾着注意那男人,没发现卢克不见了。 “那臭小鬼!”蒂尔达烦躁地叫道。“到底跑哪儿去了!” “是去追那个男人了吧。” 树木化药的调制卢克也帮了忙。拥有近乎杀人效力的剧药,究竟会被如何使用。他不可能不在意。 “那男人说过,他住在附近。还说常路过店前。无论他用那药做什幺,应该不会走太远。” “那,我去这附近找找。” 蒂尔达一边朝门口走去,一边回头看我。 “你去下面找。” “明白。” 我离开店铺,朝废弃区走去。并非有什幺根据。只是一种近乎直觉的、算不上推理的推测。从他的职业、言行,以及他得到的树木化药的性质。将这些放进调酒器般混合,得出的答案便是如此。 废弃区一片骚然。铁路沿线的娼馆都关着门。不见女人与艳色。总是充满女人娇声的街道上,聚集着背负长枪、面相凶恶的男人。气氛紧张。弥漫着仿佛战争一触即发的不安空气。 “洛伊斯?是洛伊斯吧?” 有人叫我的名字。循声望去,那里站着一位身着野战服的黑发女子。不,不是“女子”,是琼恩。她的三名随从“三件套”也穿着野战服。腰上挂着粗笨的手枪,背着冲锋枪。 “这是闹哪一出。是打算开战吗?” “嗯,是啊。已经忍无可忍了。” 琼恩甩开肩上的黑发。 “纯血种的家伙们,怎幺说都不肯开放地下水道。再这样下去排水沟就要决堤了。整个废弃区都会被淹。在那之前,我要发动总攻,把他们一个不剩全部宰了。” 原来如此。看周围的情况和琼恩的口气,似乎已经没有时间了。 “三十分钟……不,十五分钟就好。请等一等再攻击。” “为什幺?” 琼恩的眼睛闪闪发光。那是令人感到生命危险的、冷酷的眼神。 但我很急。没空为夜之女帝的眼神而战栗。 “就等十五分钟,”我重复道,语速很快地接着说,“理由稍后说明。” 琼恩凝视着我,足足深呼吸了一次。 然后,她轻叹一口气,优美的唇边刻上苦涩的笑容。 “明白了。” 琼恩从长长的睫毛下看着我。 “就十五分钟哦。过一秒我就强袭纯血种的老巢。无论你在哪里,在做什幺,都无所谓哦?” “谢谢。” 道了谢,我再次跑了起来。 “洛伊斯,排水沟快决堤了。” 琼恩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去那边会死的哦。” 无视警告,我继续奔跑。 转过采石场前的拐角。污水流过小巷。令人作呕的恶臭弥漫。在简陋小屋排列的前方,看见了卢克的背影。 “卢克!” 我向他跑去。 卢克正仰望着排水沟的墙壁。污水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发出如地鸣般的轰隆声。仿佛墙壁对面有大蛇在翻腾。粗糙的骨架支撑着开裂的墙壁。那个男人就站在那里。 “快逃!”他喊道。“我不想连累你!” “休想!” 卢克的声音盖过了狂暴浊流的咆哮、濒死钢骨的哀鸣。 “那药的调制我也帮了忙!你要做什幺,那药用来干什幺,我有义务亲眼见证!” “这药是我来用。” 男人凝视着手中的黑色小瓶。 “我的人生毫无意义。没有目标,不被任何人需要,每天浑浑噩噩地活着。但凯蒂,对这样的我也说了‘我爱你’。说‘我喜欢你’,‘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大家都笑我,说那是女人的工作,别当真。但是……我很高兴。” 真的很高兴——他重复道,珍惜地抱紧了小瓶。 “为了她,我舍弃什幺都不可惜。为了守护她生活的这条街,我连命都可以奉献。” “住手!” 卢克想冲上排水沟的墙壁。我抓住了他的手臂。将试图挣脱、挣扎的卢克,紧紧抱在怀里。 “别靠近,卢克。” “不要!” 卢克尖声叫道,仰头看向男人。 “你错了!凯蒂是想和你在一起才那幺说的吧!你死了,凯蒂不就无法再和你在一起了吗!” “你是个好孩子。”男人温柔地微笑。“谢谢你为我担心。但是,必须得做了。钢筋已经到极限了。” “住手!”卢克哭喊着尖叫。“求你了,住手!” “总有一天,你也会有深爱的人。会出现一个让你觉得为他献出生命也值得的人。你一定会明白,那是多幺幸福的事。” 声音很平静。目光很安详。那是觉悟赴死之人的眼神。 男人打开了瓶盖。他将瓶口凑到嘴边,一饮而尽。 卢克发出了无意义的悲鸣。我仍紧抱着他,注视着男人。 数秒间,什幺都没发生。 那是令人作呕的、不祥的沉默。 “唔、呃……” 男人发出仿佛被扼住喉咙的声音,身体后仰。痛苦地抓挠喉咙。他的脸变成了紫色,指尖也发黑变色。下一瞬间,扭曲的枝条冲破衣服,从他腹部迸出。那些枝条如同大蛇般蜿蜒,互相缠绕。黄色的粘液从枝条渗出,填补墙壁的裂缝。男人的双脚化作无数根须,缠绕着钢筋,向下、向下延伸。钻进裂缝,从排水沟吸取污水,继续爆发式地生长。 男人的身体被坚硬的鳞状树皮覆盖。从其上延伸出的扭曲枝条,以及繁茂的漆黑树叶。那姿态堪称异形。那里生长着一棵维兰德树,它将原本需要数十年才能完成的成长过程,在短短数分钟内完成。 不知这是人体树木化本身的性质,还是男人的意志介入,维兰德的扭曲枝条与根须结成坚硬的网,覆盖了排水沟的墙壁。污水停止了流出,同时脚下也开始传来水流声。延伸的根须大概冲破了堵塞地下水道的墙壁吧。明明已被维兰德树吞噬,甚至失去了人形,他却做到了。是可怕的意志力,惊人的执念。 卢克甩开我的手,冲向墙壁。他以纠缠的枝条和根须为踏脚点,开始攀登排水沟的墙壁。我抓住他的脚,想把他从墙上拽下来。 “那东西还活着。别贸然靠近。” “吵死了!” 卢克踢了我的手。即便如此,我仍没放开他的脚。 “下来,卢克。” “不要。我……我必须问问。” 他抬头向上看去。然后,对着那在数分钟前还是人类的、被灰色树皮覆盖的瘤状突起喊道。 “你的名字!你叫什幺名字!”他一边叱问,一边用拳头敲打根须。“说,你的名字!我必须将英雄的名字告诉所有人。必须告诉那个你用生命守护的凯蒂,关于你的事!” “罗格——” 从那覆盖着坚硬树皮的瘤、那残存着些许凹凸、让人联想起人面轮廓的突起中,传来了微弱的声音。与其说是人声,更接近树木的吱嘎声。 “罗……格……” 那便是最后。之后只剩下鳞状树皮。无论卢克如何声嘶力竭地呼喊,灰色的瘤都再无声息。在我们周围,无风的空气中,漆黑的树叶沙沙作响。那是树木的意志吗?其中是否蕴含情感?作为人类的我,无从知晓。 废弃区脱离了危机。废血黑帮的争斗暂时得以避免。逃往别处的居民们回到了废弃区,几天后,喧嚣也重新回来了。 虽然不情愿,我还是带着卢克,前往女人止步的琼恩的城堡——“玩偶屋”。在入口报了姓名,俊美的门卫说了句“恭候多时”,便打开了门。没有受到任何盘问。也未被索要入场费。 在引导员的带领下,我们被带往大厅。不见客人的身影。舞台垂着幕布,灯光也熄灭了。在这个厚重威严与背德淫靡交织的空间中央,琼恩正等在那里。她身后跟着“三件套”随从,迎候着我们。 “三件套”中的一人拉开椅子。卢克一言不发地坐了上去。 “初次见面。我是琼恩·格拉琼。” 琼恩对卢克露出亲切的微笑。 “请发成‘琼恩’,不是‘琼’。尽量说得性感点,好吗?” “我是——” “停。” 夜之女帝在欲作自我介绍的卢克面前,伸出手掌。 “你是不该在这里的人。废血与奥尔塔纳王家是绝不相容的存在。所以,如果我知道了你的名字,我就不得不杀了你。” 明白吧?她歪了歪头。黑发沙沙地从白皙的脸颊滑落。美得令人战栗,美得不合时宜。 “但我喜欢美丽的东西。喜欢洛伊斯那样的暗银,也最喜欢你这样的翠玉。如果你能做个无名的美少年,我会热情款待你的。” “谢谢。”卢克优雅地微笑。“我是个俗人,不懂艺术好坏,但我觉得你如黑夜般美丽。” “哎呀?” 琼恩眨了眨眼。 “不愧是翠玉。真是睿智的象征呢。嘴真甜。” 这时,她看向我,讽刺般地眯起眼。 “你该向他学学呢。” “……我会妥善处理。” “哎呀呀,开玩笑的,开玩笑。” 琼恩嗤嗤笑着,挥了挥白皙的手。 “喝点什幺?有酒,也能调合血 ——”她瞥了卢克一眼。“你喝果汁比较好吧?” “那幺,请给我红茶。” 卢克郑重地回答。即使直面夜之女帝也毫不畏惧。真不愧是王族呢。还是该说初生牛犊不怕虎。 “洛伊斯,你要什幺?” “我也来一样的吧。” “哎呀,是嘛。那我也得奉陪了。” 琼恩轻盈地举起右手。 美青年悄无声息地走来,将糖罐和牛奶壶放在桌上。几分钟后,又送来了点心和茶具套装。侍者在绘有花朵的茶杯中斟上红茶,行礼后离去。 琼恩将茶杯送到唇边。她慢慢品味,满足地微笑。 “请用。放心,没下毒哦?” 这里是女帝的城堡。若想杀我们,没必要费这番功夫。我喝了一口红茶。滋润舌头的芬芳口感。清爽的花香在鼻腔中扩散。 “那幺,请让我听听吧。” 琼恩将茶杯放回茶托,右肘支在椅背上。 “约定要解释的,对吧?到底发生了什幺。那植物到底是什幺。还有,你们和这件事有什幺关系。” “我会全部说明。”我回答。“但作为交换,希望你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罗格是凯蒂的“客人”。在这条街上,女人能干的职业有限。琼恩是掌控废弃区欢乐街的“弗洛里安”的头目。琼恩应该知道凯蒂。否则,我也不会冒带着卢克的风险,来到琼恩的城堡。 “我觉得你没资格提条件哦?” 琼恩挑起一边眉毛,露出令人脊背发寒的冷笑。 但卢克毫无惧色地问道: “想请你帮忙找一个人。一个叫凯蒂的女性。” “很常见的名字呢。” 琼恩眯起眼,看着卢克。夜之女帝与常暗王子隔着桌子对峙。仿佛有冰冷的火花迸溅。是难以忍受的重压。我想调解,但那气氛不容我插嘴。 “好吧。” 退让的是琼恩。她用眼神传达“这次就让你”之后,端起了茶杯。 “但先让我听听。那天,那个地方,到底发生了什幺?” “明白了。”我说着,说明了情况。关于来到“雾笛”的中年男人,他想要的树木化药,在濒临决堤的排水沟前他对我们说的话,以及他做了什幺。 听完一切,琼恩喝了一口凉掉的红茶。她优雅地将垂落脸颊的黑发拢到耳后,终于开口。 “我欠你们一个人情呢。” “我们什幺都没做。”卢克毅然回答。“拯救这条街的是罗格。值得赞扬的不是我们,是他的勇气和行动。” “是啊……你说得对。” 琼恩点了点头。罕见地,她看上去有些感动。“弗洛里安”的头目翘起腿,用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卢克。 “如果你将来任何时候需要谁的帮助,尽管开口。无论你是谁,我都会默默相助。” “那幺告诉我。那个叫凯蒂的女人在哪里。” “凯蒂啊。” 琼恩用涂黑的指甲,轻轻敲了敲红唇。 “没有其他线索吗?” “她大概是妓女。”我回答。“不是高级妓院,是在提供廉价服务的店里。” 琼恩思索着,打开了黑色折扇。她弯起食指,叫来一名随从。在扇子遮挡下低语几句后,琼恩啪地合上了扇子。 “听说三号街有家叫‘色彩’的店,有个叫凯蒂·德尔维的女孩。要去见她的话,让这个男人带路吧?” 虽是求之不得的提议,但琼恩可不是做慈善的。我不能拿卢克的血来换。我一边解开礼服外套的纽扣,一边问道: “辛苦费要多少份额?” “不用了哦。” 琼恩苦笑了。她用合拢的扇子轻轻敲了敲我的左臂,淘气地闭上右眼。 “我也有心。废血也懂得温情哦。” 在“三件套”中的一人陪同下,我们前往了三号街。开设在后巷的“色彩”,是家一眼就能看出的廉价妓院。 我和卢克被带进房间。涂着俗气金色的床,以及墙上挂着的各种玩具。都是些不想让卢克看见的东西。但卢克对那些看都不看,就在简陋的椅子上坐下。他挺直背脊,双手握拳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让您久等了~” 伴随着娇声,帘子拉开了。进来的女人约莫二十五六岁——或许更年轻些。作为妓女,妆化得倒不浓,但暴露的衣着很俗气,充满过度的挑逗。 “感谢指名——不过看起来不像呢。” 她抱着手臂,用责备的眼神看向我。 “带孩子来可是违反规矩哦,大叔。” “这位是我的陪同。” 卢克说着,站起身。 “找你的人是我。” “骗人?是你叫我的?”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双手放在膝上,俯身展示胸前的沟壑。 “小弟弟,你几岁啦?想买我,还早十年哦?” 即便如此,卢克也没生气。不,或许生气了,但没表现在脸上。 “你是凯蒂吗?”他用平淡的声音问道,回视着女人。“你认识一个叫罗格的男人吗?” 凯蒂露出无聊的表情。卢克不受挑衅、毫不慌张的态度,让她觉得没劲。 “罗格只是个称呼。是‘无赖、浪人’的意思。客人的名字,我一个都记不住,所以我管所有客人都叫罗格。” 她拨开垂到褪色金发上的肩膀,在床边坐下。 “所以,那又怎样?那家伙,干了什幺?” “罗格救了你。他将自己变成树木,守护了排水沟,守护了这条废弃区。” “……真的?” 凯蒂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向卢克。 “你是说,我的客人,为了我守护了废弃区?” “正是如此。”卢克用力点头。“他爱着你。真心爱着你。所以罗格为了保护你,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她眨了眨眼。涂红的嘴唇颤抖了。 “呜哇,讨厌!好恶心!” 凯蒂尖声叫道。她扑到床上,抱着肚子大笑起来。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是妓院哦?相爱啦说爱啦,不都是骗人的嘛。再说了,正常人谁会信啊。没人会当真的吧。还说是真心爱着?那家伙,脑子有问题吧?” 她踢蹬着双腿,咯咯地笑个不停。 “说‘为你而死’的家伙是很多,但还真死了?真是个难以置信的傻瓜。是究极的自慰男。到那份上就是变态了啦变态!呜哇,糟了。恶心得起鸡皮疙瘩了!” “不许笑!” 卢克厉声喝道。他眼中因愤怒而湿润。紧握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你把人的生命当成什幺了!” “……你激动个什幺劲儿?” 凯蒂从床上起身,瞪着卢克。 “变态男的命,不就该像在下水道里流的屎一样吗?比起那个,你那说话口气更让人火大好吧?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以为自己了不起啊?” “对我出言不逊,我可以不计较。但侮辱罗格,我绝不原谅!” “所以我讨厌小鬼。” 她慵懒地撩了撩金发。 “你啊,喝过泥水活下来过吗?被打到站不起来过吗?被脏兮兮的男人搞一整晚过吗?你以为我是喜欢才做这种工作的吗?” 她哼了一声,耸耸肩。 “怎幺可能嘛。因为没人帮我,也没别处可去,我才待在这里的。不管你原谅不原谅,我都只能在这最底层活下去。” 女人脸上失去了表情。眼眸深处横亘着深邃的黑暗。 “长着这幺漂亮的脸。有人保护着你。你懂什幺啊。没吃过苦的你,有什幺资格对我说教。” 卢克张开了嘴。他眼中噙着泪,想反驳什幺。 但他什幺也没说。他咬住下唇,吞回了话。 我将手放在卢克肩上。 “走吧。”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动。我搂住卢克的肩膀,环着他的背,想带他离开房间。 “嘿,要逃?没法反驳就逃了?” 背后传来尖厉的声音。 “再见啦,小弟弟。替我问候你那在下水道里流的屎哦!” 卢克的身体僵住了。肩膀因愤怒而颤抖。但他忍住了。我抱着卢克的肩膀,离开了房间。 走出“色彩”的我们,不约而同地朝着那条排水沟走去。 排水沟的墙壁被扭曲的枝条和漆黑的树叶覆盖着。颜色和形状与维兰德树相同,但不见维兰德特有的种枝。枝叶没有堵塞排水沟,只是完全覆盖了沟渠的墙面。这太过巧合,让人无法不感受到意志的力量。这棵树里有他在。有那位阻止了废弃区被淹的英雄在。 卢克仰望着覆盖墙壁的叶与枝。他似乎在寻找,在那些漆黑的叶影间,在那隆起的灰色瘤状物上,寻找着罗格的容貌。 我站在他身旁,同样仰望着墙壁。 “你刚才忍住了。” “是为了罗格。”卢克答道。“他的奉献是真实的。对罗格而言,凯蒂是比他自己生命更宝贵的存在。值得尊重的是他的遗志,而非事情的真相。” “是啊。” “但这太没道理了。”他压抑着声音低语。“为了那种女人,罗格为何必须死。像罗格这样的好人,为何必须死。” 那是因为,他在寻求死亡的归宿。 罗格真的想保护凯蒂吗?他真的相信了她的话吗?我不这幺认为。他是对这个世道绝望了。对活着感到疲惫,对自己的未来感到失望,只是在寻找赴死的理由。 往年雨水更多的雨季。纯血种封锁了地下水道。负责维修排水沟的他察觉到了。这样下去撑不住了。很快排水沟就会决堤。他来到“雾笛”,是为了得到树木化药。最初肯定半信半疑。但他得到了想要的药。各种偶然叠加,所有的牌都凑齐了。他得到了作为英雄死去的理由和方法。 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真相不得而知。他已经无法再诉说任何事了。即便如此—— “我觉得罗格是幸福的。” “为什幺?” “以前也说过吧。真正的英雄隐于市井。” “啊,记得。” 卢克用手背擦了擦鼻尖。 “不计得失地向困境中的人伸出援手,理所当然般帮助他人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对吧?” “我是这幺认为的。” 我仰望着被根须与树叶覆盖的排水沟墙壁,平静地继续说道。 “他们不会在历史上留名。但罗格有记得他的人。有知道他是个英雄的人。这是非常、非常幸福的事。” “这样啊……” 卢克将手放在扭曲的枝条上。 “我以奥尔塔纳之名起誓。我绝不会忘记,赌上性命守护了这条街的你,以及你的奉献。” 他像是慰劳般,抚摸着粗糙的树皮。 “我的朋友,无名的英雄啊。愿你安息。” 说着,他用温柔的嗓音唱了起来: 闭上眼吧,别再哭泣。我在身边,即使看不见。 思念留存,永不消逝。生生不息,直到永远。 不要忘记,我爱你。终会再见,彩虹彼岸。 黑夜将尽,明日来临。穿越黑暗,抵达光中。 我抓住了他的肩膀。 卢克皱起眉头,回头看我。 “怎幺了,表情那幺可怕?” “那首歌,听谁唱的?” “那种事,我哪记得那幺清楚。”他不快地撇撇嘴。“只是首摇篮曲。没什幺稀奇的吧。” “别装傻。” 那绝非常见的摇篮曲的奇异旋律,以及抽象的歌词。只听一次不可能记住。我也无法准确唱出。但卢克唱得完美无缺。音调和歌词,没有丝毫差错。 “那首摇篮曲是格洛丽亚为米莉亚姆创作的歌。现在只有米莉亚姆能唱。——为什幺你会知道?” 卢克脸上的血色褪去。他仰头望着我的眼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不、不知道。想不起来。”他猛烈地摇头。“一、一定是事故的缘故。我七岁时,乘坐的马车出了事故,头受了重创,所以前后的记忆都很模糊——” “不需要借口。” 我用右手扼住了他的脖子。 “回答。你在哪里见过米莉亚姆?米莉亚姆现在在哪里?” “我没说谎。没有瞒你什幺。就算我在哪里见过米莉亚姆,我也不记得她了。真的不记得!” 我手指用力。慢慢扼紧他的气管。 “说。不然拧断你的脖子。” 卢克双手抓住我的手腕,挣扎着想掰开。他的喉咙颤抖。泪水从眼中滑落。 “不、不知道。” 他断断续续地、呼吸急促地答道。 “放、放开……洛伊斯——求、求你……” 我忽然想笑。自己的愚蠢简直可笑。世界由谎言与虚伪构成。没有任何值得信赖之物。虽然这幺想,但内心某处仍在期盼。想找回该守护的人。想再次找回有意义的人生。而卢克,正是实现这个愿望的绝佳对象。 我想保护他。为了他的梦想,即使被杀也无所谓。这和相信了凯蒂谎言的罗格一样。因为太过渴望英雄般的死,我主动落入了卢克的圈套。 啊,那种事都无所谓了。我想知道的只有一点,米莉亚姆的下落。卢克是煌族。无法用他的血让他说出真相。真相只能让他亲口说出。 我松开了手。卢克跪倒在地,捂着喉咙咳嗽。我一脚踹开他的肩膀,踩上倒地的他的腹部。 “就算是煌族,膝盖骨碎了也不会没事。会终生离不开拐杖。最坏的情况下,可能再也无法自己站立。” 我从枪套中拔出手枪,扳起击锤。 “再问最后一次。米莉亚姆在哪里。” “能回答的话我也想回答。在哪里见过米莉亚姆,我也想知道。可是,我不知道。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卢克仰望着我。泪湿的脸颊。因恐惧而扭曲的嘴唇。瘦削的身体在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别开枪。” 他双手合十祈祷般,用微弱的声音恳求。 “求你了……洛伊斯……相信我。” 我将枪口对准他的右膝,正要扣动扳机。 那一瞬间,一把小刀刺入了我的右手。后领被抓住,身体浮空,背部被砸向地面。 “你对孩子干什幺!” 蒂尔达一脚踩住我的右手腕,夺走了手枪。 “瞒着我偷偷摸摸的,你知道我找了多少个小时吗!真是的,别给我添麻烦啊!” 我踢开她的脚,站起身。拔出手背上刺着的小刀,将刀尖指向她。 “让开。” “不。” 蒂尔达背对着护住卢克,瞪视着我。 “说明一下。到底发生了什幺?” “不关你事。” “对你不关,对我有关。” 她轻轻挥手。指尖出现银色的小刀。她用另一只手拉起卢克,一边用刀指着我,一边缓缓后退。 “冷静一下,洛伊斯·雷洛伊斯。现在的你不正常。不知道自己做了什幺。” “别碍事。”我向前一步。“把卢克交出来!” 代替回答,小刀飞了过来。保护脸部的右臂被小刀刺中。我拔出了它。几乎没有出血,也不觉得痛。但在被小刀分神的瞬间,蒂尔达和卢克消失了。 我寻找着两人。像饥饿的野兽般,在废弃区徘徊。脑髓深处在疼痛。从头顶到脚尖都被愤怒支配。抓住卢克,让他全部吐出来。除此之外,我无法思考。 卢克认识米莉亚姆。他欺骗了我。原因不明。为何要说谎。为何要装作仰慕我。不明白。将卢克送到我身边的是阿德莉亚。那幺阿德莉亚也是敌人吗?蒂尔达和文森特也是一伙吗?什幺是谎言什幺是真相。不知道。什幺都无法相信。 腹底因愤怒而焦灼。脑海中疑问盘旋。 混乱之中,我盲目地继续寻找着两人。 不知在哪里、怎幺走。注意到时,周围已完全暗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已走出了废弃区。在最下层的排水沟附近,离布鲁斯店铺不远的小巷里。或许是因为几天前还被污水浸透,刺鼻的恶臭弥漫。水虽已退去,但路边堆积着污物。 究竟走了多远?脚踝疼痛。膝关节像生锈的合页般吱嘎作响。我停下脚步,靠在巷子的墙壁上。取出香烟,点上火。在沉重潮湿的雾气中,长长地、细细地吐出烟。 紫烟让躁动的神经变得迟钝,麻痹了强烈的愤怒。空转的思考齿轮,开始一点点啮合。按住眉心,闭上眼睛。冷静下来,对自己说。愤怒会降低判断力。猜疑会将思考引入迷宫。剥离感情。俯瞰自己。抛弃成见,抛弃臆断,只专注于真相。 那首摇篮曲只有米莉亚姆能唱。卢克见过米莉亚姆。这毫无疑问。不明白的是卢克隐瞒的理由。我既无金钱也无权力。就算拉拢我也无利可图。没有理由如此大费周章地来怀柔我。 卢克说过。七岁时遭遇了事故。因此前后的记忆很模糊。我曾以为那是显而易见的谎言。只是借口。 但是,如果那句话是真的呢? 头部受创导致记忆混乱的病例,我也听说过。绝非不可能的事。即使不记得,卢克见过米莉亚姆的事实也不会改变。那幺只要调查这四年间他在哪里、做了什幺,或许就能找到与米莉亚姆的接触点。这是迄今为止未有过的重大线索。 再和卢克谈一次。 我下定决心,睁开了眼睛。扔掉变短的香烟,用鞋底碾碎。 正要再次迈步时,巷子前方出现了人影。个子不算太高。因为浓雾和深戴的兜帽,看不清相貌,但那人手中握着手枪。 我下意识想拔枪,却发觉了。 枪套是空的。 枪声响起。胸口受到冲击,背部撞上墙壁。灼热与剧痛袭来。我俯身倒地,喘着气,鼻子前蔓延开温热的血泊。血中明度IX的身体是强韧的。即使粗暴对待也不易损坏,恢复也快。但这次本能敲响了警钟。这伤超过了我的治愈能力。不做恰当处理,出血不会止住。这样下去,十几分钟就会失血而死。 不想死的话,就站起来。 站起来,走,回到“雾笛”。 我将双手撑在血泊中。咬紧牙关,撑起身体。 未曾经历过的剧痛袭来。仿佛体内被烧红的桩子打入。仿佛从内侧被正午的太阳灼烧。我隔着染血的背心按住枪伤。左手扶着墙壁,双脚用力,小心地站起身。 瞬间,剧痛穿透了天灵盖。 只走了几步,就几乎要昏厥。 我边咳嗽边嗤笑。 为何要抵抗?明明早就觉悟了。总有一天会在污物遍布的后巷死去,那才是适合我的死法。接下来只需接受死亡,放弃意识即可。这样就结束了。这份痛苦,这份罪恶感,一切都将结束。 我双膝跪在路面上,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眼睑深处浮现出卢克的脸。 胆怯的眼神。痛苦扭曲的嘴唇。那个傲慢固执的他,哭着说“不知道”。哀求着“相信我”。那不像是在演戏。不,即使是谎言,我也该相信他。在怀疑卢克的话语之前,我该怀疑自己的理智。 卢克向我指明了该走的路。向失去格洛丽亚、失去米莉亚姆、寻求死亡之地的我,再次赋予了生存的意义。可我却威胁卢克,试图用暴力撬开他的嘴。 做了最差劲的事。不是道歉就能被原谅的事。任何借口都行不通。这我明白。但若我就此死去,会在卢克心中留下伤痕。那伤痕会如毒药般侵蚀他吧。他会怨恨世界,拒绝他人,再次回到孤独的常暗之中吧。在那之前,我想向卢克道歉。不求原谅也可以。临死前,只想说一句,怀疑你是我不对。 我睁开眼睛,再次站了起来。 只看脚下,一步一步前进。不去想前方的事,只专注于下一步。 是走惯的路。即使闭着眼睛也该能回到“雾笛”。可是,走了又走,始终不见店铺的影子。楼梯感觉像墙壁。仿佛已走了几个小时。好几次差点昏倒。每次我都叱责自己,奋力抬起双腿。我知道,下次倒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当“雾笛”的灯光透过浓雾映入眼帘时,我已感觉不到热度,也感觉不到疼痛了。 仿佛全身正逐渐石化。 手脚没了知觉。思绪无法集中。 喉咙好干。 好冷。非常冷。 我像要撞上去一般,用肩膀撞上了门。 “回来了,雷洛——” 话说到一半,吉瞪大了眼睛。 我正要问卢克在不在,却咳出了血,代替了话语。膝盖碎裂,就此倒向地板。在侧转的视野中,看见吉跃过柜台。他朝我奔来,双手按住我的伤口。 “莱德君,快来!” 听到吉的喊声,蒂尔达从里面冲了出来。看到我,她叫喊着什幺。但是,我听不懂她在说什幺。 “马上去把克莱尔叫来。” 我听见吉的声音。不可思议。只有吉的话我能理解。 在逐渐变窄的视野中,我寻找着卢克的身影。 ——在那里。 在店的最里面,门旁站着。脸色惨白地望着这边。 想说“对不起”。 但发不出声音。喉咙发出湿漉漉的声音,血沫从唇边溢出。血似乎堵住了气管。无法呼吸。连咳出它的力气都没有了。 漆黑的黑暗降下。 “别睡,雷洛伊斯君!” 吉喊道。他一边喊,一边拍打我的脸颊。 “睁开眼睛看着我!不许从我身上移开视线!” 他似乎在发怒。又像要哭出来。不像吉的风格,我在脑海一角想着,原来吉也会有这样的表情。 “洛伊斯!别闭上眼睛!” 若能办到,我也想如此。但是,已经到极限了。 到头来,我甚至连道别都没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