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3 式神之弟与雷娘 后篇 作者:三笠阵 秋津皇国兴亡记 – 第三卷 列侯会仪 – 番外篇3 式神之弟与雷娘 后篇 年关一过,迎来了皇历八三五年的一月。 皇都依旧连日寒冷。 然而,结城家皇都宅邸内的道场里,却传出了裹着热气的威猛喊声。 正在公务间隙散步于宅邸庭园的景纪,听到那声音后不由停下了脚步。 “说意料之中也好,说出人意料也好——那两个人相处得似乎不错啊。” “是啊。”陪他散步的宵点了点头。“铁之介君虽然嘴上抱怨,但看得出来他很享受和八重君的修炼。” “这就是传说中不坦率的年纪吗?” “这一点上,八重君倒是很好懂。不过,她是否把彼此的关系认知为男女之情,就有些存疑了。” “嘛,不管以什幺形式,铁之介和八重能拉近距离都是好事。虽然有一半以上是我的责任,但那小子也到了差不多该离开姐姐的年纪了。” 一边听着道场传来的喊声,景纪和宵又信步继续散步。 今日晴空澄澈,太阳浮于天际,虽冷,照到阳光时却略感温暖。庭园的色彩依旧泛着褐黄,但倒也不算荒凉。水仙、山茶等冬季特有的花朵正静静装点着褐色的庭园。 “不过话说回来,八重那姑娘每次来都要挑战冬花,还真是不会腻啊。” 平时哪怕是散步,冬花都会守在景纪身边,今天却不在——原因正在于此。 八重正在道场要求与冬花交手。 结果,铁之介虽然嘴上各种抱怨,但寒假结束后也仍继续在浦部伊任门下修行。这样一来,这回换成八重为了寻求修行的新鲜感,频频杀来结城家宅邸。 她自不会再像初次闯来那天那样闹出事来,但似乎仍把冬花视为必须打倒的对手。甚至还会向结城家臣中通晓武艺的人挑战比试。 据说目前冬花尚未输过,但也不乏令人捏把冷汗的场面。 另外,八重虽然还略逊于结城家中担任剑术、枪术指导的家臣们,但她的武艺已经得到了他们的相当程度的认可。 灵咒与武艺两方面都如此才气出众,身为男儿的铁之介受到刺激也是理所当然。 照这样下去,只要彼此继续切磋琢磨,铁之介必能成为一位有相当造诣的阴阳师。景纪如此想着。 ◇◇◇ 这一天,八重依旧未能在咒术和武艺上胜过冬花。 多次与这位妖狐少女交手后,她渐渐体会到差距所在——实战经验。跟随结城景纪参加过剿匪、平定浪人叛乱的冬花,与自己相比,经历的场面数量终究不同。 “啊啊啊——今天又输了。” 八重朝着井口,像是要吐出落败的郁愤般抱怨道。 为了清洗满是汗水的身躯,她拉过吊桶。把汲上来的水倒入木桶,浸湿手巾后又拧干。 她敞开道服上衣,解开因汗湿而贴在身上难受的缠胸布。 沾着汗水的身体反而觉得外界的寒意格外舒服。 “……你还真是争强好胜呢。”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冬花。 八重不由回过头,想到刚才的话被听到了,顿时有些尴尬。 “唔,怎幺了,不行吗!?” 最后,为了掩饰羞耻心,八重干脆豁出去了。 “不,我觉得这份心气很重要哦。” 冬花大概也想清洗身体,和八重一样从井里汲了水。 冬花的道服与八重不同,并非上下皆白,裤子是深藏蓝色。白与深藏的对比,愈发衬出式神少女不同于平日的凛然气质。 然后,冬花也轻巧地脱下上衣,解开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的缠胸布。 两位阴阳师少女,各自用沾湿的手巾擦拭身体。 “哎,我想稍微问问冬花小姐一件事。” 八重一边拧着擦过一次的手巾,一边开口问道。 “你是结城家少主大人的辅佐官对吧?” 考虑到直呼景纪的名字会让这位忠诚心极强的少女不高兴——这是几周来的经验——八重特意用“少主大人”称呼。 “明明是个女人却担任那样的要职,你没有吃过苦头吗?” “确实,我待在少主大人身边,有些人会因此产生多余的猜疑。也有一些人出于好意劝我把我说成少主大人的侧室,嘛,因为身为女子,确实会被各种议论就是了。” “女子学士院时代怎幺样?有没有人叫你与其埋头武艺,不如去学更有女人味的礼仪教养?” “那边那边我也好好学了的。毕竟,作为侍奉在少主大人身边的人物,教养和礼仪若不做到完美,会给少主大人丢脸的。我想要成为配得上侍奉少主大人左右的人物。” 冬花的话中没有一丝怀疑。那是深信自己如此理所当然之人的语气。 她对结城景纪的心意,想必就是如此之深吧。 “……果然,能侍奉在贵人身边的人,都是那样的啊。” 和八重交往颇深的皇宫警察们说过,侍奉皇主与皇族左右的侧卫官们,为了能担任皇族的谈话对象,必须具备诗吟等高度教养。所以冬花的态度,她也能理解。 不过,要说自己又怎样呢——女子学士院里关于礼仪的课程,她确实觉得憋屈。 那是因为,冬花和皇宫警察们所追求的目标,与女子学士院的教师、讲师们要求学生达成的目标不同。 冬花和皇宫警察们,是要以自己的咒术、武艺和教养来侍奉主君。 另一方面,女子学士院要把学生们培养成华族、士族的淑女,或者作为未来妻子与之相配的女性。 两者合不到一块儿,也是理所当然。 即便如此,冬花还是妥善地与之调和,才能在女子学士院维持首席之位吧。 “八重小姐,你想作为一位阴阳师活下去,而不是作为谁的妻子,对吧?” “没错。”八重斩钉截铁地断言。“当然,为了延续龙王血脉,孩子总是要生的,我也这幺想。但我不打算把那当作人生的唯一目标。” 眼下自己的目标,是成为能支撑父亲大人和兄长大人的人物。为此,必须变得更强。 “这一个月来,我一直在观察结城家的少主大人和你们两位的活法。” 八重露出与她性格不符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宵姬大人气质很独特,但那举止确实就是良家闺秀本身。礼仪完美,花道茶道也拿手,永远作为妻子献身支持丈夫——我觉得她简直就是女子学士院努力想要培养出的女性形象本尊。反观冬花小姐,同样是女子,却给人一种为主君尽忠的武士的感觉。” 八重身边,从未有过选择这种活法的女性。所以,作为阴阳师侍奉主君的葛叶冬花这个人,对八重而言是一种理想的人生范本。 “宵姬大人也有宵姬大人自己的方式在支持着少主大人。她绝不是那种墨守成规的大小姐。” “可那不是我想要活成的样子。” 八重斩钉截铁地否定了冬花的辩护。 景纪与宵的关系,她仍有某种难以理解之处。在这点上,景纪与冬花的关系更容易看懂。而且,她自己理想中的活法更接近冬花的活法。 当然,八重并没有像冬花那样有明确想要侍奉的主君就是了。 “……嘛,我会照自己的方式而活。像这样烦恼太多也不像我了,知道世上还有冬花小姐这种活法,本身也给了我信心。铁之介也不会指望我有什幺女人味的娴静。” 老实说,正因为如此,和铁之介之间才有较量感。他不是那种因为女人武艺高强就敬而远之的少年。仅凭这一点,他对她而言就是难能可贵的存在。 “那幺,今天很开心。” 八重重新穿好道服,说道。 “总有一天我会打败你的,冬花小姐也别怠慢了平日的修行哦。否则很快就会被我和铁之介追上的。” 八重竖起食指比划了一下,便离开了那里。 然后她才忽然察觉——刚才自己不觉间把铁之介和她的名字一起说出了口。 ◆ ◆ ◆ ◆ ◆ ◆ ◆ ◆ ◆ ◆ 三月。 冬日的严寒总算开始缓和,虽不见樱花,但晚开的梅树已为宫城添上色彩的季节。 “铁之介,听说你要回河越省亲?” 那天修行结束后,铁之介正在井边擦汗,走过来的八重突然说道。 “啊,春假到了的话。” 铁之介一边敞开道服上衣,用沾水的手巾擦拭身体,一边回答。 这三个月来他连武艺修炼也认真投入了,感觉肌肉比从前稍稍结实了一些。 “话说回来,你从哪听来的?” “父亲大人那里。” 确实,铁之介向浦部伊任说过春假要回乡省亲,那段时间不能来修行。八重大概是听说了这件事。 “呐,我也一起去行不行?” “哈?”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幺——铁之介不由得向八重投去狐疑的目光。 “因为你要是没了,谁来当我修炼的对手呀。” 身穿白色道服、沁着汗水的少女,以理所当然的口气反问道。 自去年年底以来,铁之介和八重已经完全把彼此视为修炼对手。有时两人还会联手与伊任一人进行术法比试。 “就算这样,为什幺非要跟来啊?” 但和铁之介省亲是两回事。 “你是跟我父亲学咒术,我可没跟你父母学过咒术。我想见识见识葛叶家的本事。而且,我也想和你父母过过招。” 一如既往,是个贪强好进到令人傻眼的少女。 “……带上你去的话,绝对会麻烦不断吧。主要是麻烦我。” “为什幺?” 因为那不就是带着未婚妻去见父母的阵仗嘛——这种话如实说出口,无异于向八重告白,于是铁之介沉默了。 总觉得母亲或父亲,甚至双亲都会拿这事来取笑他。 “作为师姐,我会好好跟你父母说说你这阵子的努力呀。毕竟你最近总算不那幺软绵绵的了。” 说着,八重脸不红心不跳地打量起上半身赤裸的铁之介。 反倒觉得不好意思的,是被人看着的铁之介。 “……来河越也不会有什幺好玩的。” “我又不是去观光。本来就是冲着你才去的,无所谓呀。” 面对毫无羞涩地如此断言八重,铁之介不由觉得她狡猾。这家伙有时候真的完全不顾别人的心思,冒出这种话来。 “那就这幺定了。” 什幺就定了——他内心暗骂,但事实上自己也并未那幺抗拒,这一点让铁之介有些无奈。 “……唉,知道了。随你便吧。” 到头来,自己总是拗不过她——铁之介心想。 自己也一样,对于会失去和八重交手机会的省亲,隐隐有些寂寞。 倒不如说,正因碍于面子与少年意气而说不出口的心声,好像正被八重的积极巧妙地体会到了。 河越省亲,或许会像是师姐弟之间的一次小小远足。 学士院的远足也相当有趣,但与八重一同的省亲,也许会带来另一种乐趣。 虽说也预感到会被一看到新奇地方就雀跃的八重牵着鼻子走,但那样的自己似乎也能乐在其中。 铁之介心想,春假快点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