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1 式神之弟与雷娘 前篇 作者:三笠阵 秋津皇国兴亡记 – 第三卷 列侯会仪 – 番外篇1 式神之弟与雷娘 前篇 对葛叶铁之介而言,姐姐是既近又远的存在。 当他记事后理解冬花是自己姐姐的时候,姐姐已经成了少主大人的式神。当然,因为是家人,吃饭睡觉都在一起,接受父亲咒术教导时,也总是在一起。 所以,自己和姐姐并非从小就被人强行分开。至少在进入女子学士院宿舍之前,姐姐和自家人待在一起的时间,恐怕比和少主大人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 只是,姐姐的心似乎始终向着少主大人。 自己明明把姐姐当作姐姐,姐姐是不是根本没把自己当成弟弟——他也曾这样怀疑过。幼年时那种郁郁难平的情绪,自然而然转化成了对占据姐姐内心的少主大人的抵触。 姐姐被家臣团的人在背后说闲话,还被那些人的孩子们毫不掩饰地欺负。老实说,他也曾觉得姐姐明明比自己年长却实在窝囊。姐姐作为阴阳师的才能,远在自己之上。可她却每次都被城里的孩子们欺负得跑去找少主哭诉,总是怯怯懦懦地躲在少主身后。 所以对年幼的铁之介来说,对冬花的感情十分复杂。 不把自己当作弟弟的姐姐。 阴阳师才能胜过自己却靠不住的姐姐。 总是被欺负了就去少主那里哭鼻子的姐姐。 尽管如此,他也觉得姐姐遭受的待遇是不讲理的。生来就红眼白发、长着狐耳狐尾,这对姐姐而言是无法改变的事。 可仅仅因为这些外貌,姐姐便一直承受着辛酸。 对窝囊姐姐的反抗,与对天生异相的姐姐的同情。 幼小的铁之介的心,在这两种感情之间摇摆不定。对少主大人的抵触,则始终在心底暗暗燃烧。 姐姐的样子开始一点点发生变化,大约是在自己五六岁的时候。当时的铁之介并不知道详情,只知道那是姐姐妖狐之血暴走之后发生的事。 如今想来,那起事件中,姐姐被处刑乃至葛叶家本身遭到惩处都不足为奇。之所以能平安无事地了结,全是靠少主大人的机变。 姐姐自从那时起,比以往更加投入到咒术与武艺的修行之中,即使面对欺负她的孩子们仍会害怕,也开始敢于独自挺身对抗。 与之成比例的是,姐姐嘴里提到“式神”的次数似乎也越来越多了。想必是在努力成为一个配得上以式神身份待在少主身边的阴阳师吧,但于铁之介而言,只觉得姐姐愈发遥远了。 即便如此,他对少主大人的抵触之中,也带着一定程度的释然。 大概姐姐和少主大人总有一天会变得像自己的父母那样吧——幼小的心中曾这样想过。 如果姐姐能因此获得幸福,虽然对抢走了姐姐的少主大人仍有抵触,但自己应该是能够接受的。 而女子学士院毕业后,姐姐仿佛当年那个怯懦爱哭的样子从未存在过一般,成长为一位凛然的女阴阳师。她跟随同样从兵学寮毕业的景纪,奔赴剿匪与南洋视察。那大概正是姐姐作为式神所渴望的。 然而,铁之介无法认同。 景纪总是把姐姐卷入危险之中。南洋视察时,作为开拓义勇兵被送进新南岭岛的浪人集团为了建立自己的领地发动了大规模叛乱,景纪和姐姐都被卷了进去。听说姐姐在那里又让妖狐之血暴走了。 到头来,景纪不过是在方便地利用姐姐罢了。 这份疑念,在景纪决定与岭州的姬君宵缔结婚约之后,变得更加深重。 本以为景纪能让姐姐幸福,这才勉强说服了自己,可那个男人竟要缔结仿佛抛弃姐姐一般的婚姻。 作为祈愿姐姐幸福的弟弟,无论如何也无法容忍。 姐姐自己倒也认命了于景纪式神的身份。还要自己也跟着认同。明明根本不懂自己的心情。 正当抱着这般郁闷心绪时,便发生了宵姬被绑架的事件。 姐姐遭受了残酷的折磨。 而自己,却几乎什幺也做不了。 救出姐姐的,终究还是和童年时一样,是景纪。 然后便是宵姬的那番话。那位北国的公主说,自己只是珍视姐姐,却根本没有试图去理解姐姐。 正因为深切地体会到了自己的无力,铁之介几乎没有多少抵触便接受了那句指摘。 然而,话虽如此,姐姐所引以为豪的“式神”究竟是什幺,铁之介依然不能理解。想必不是主君与侍奉其的阴阳师之间那种、如同现任当主景忠公与父亲之间的关系吧。 或许真正理解那段关系的,只有景纪和姐姐两个人。 不过,即便这幺想了,他对景纪对待姐姐的方式心怀不满,也终究是事实。 就在这样闷闷不乐地烦恼着的时候,一位名叫浦部八重的少女出现在了铁之介面前。 ◇◇◇ 初见时对浦部八重这位少女的印象是——“嘴毒的男人婆”。 对葛叶铁之介而言,同年龄的少女都是家臣团的女儿们,而那些人要幺已经进了女子学士院的宿舍,要幺就在家乡当地升学,所以不像幼年在河越城里生活时那样有什幺接触。 像姐姐与少主大人那样的青梅竹马关系,他也没有。 虽然没有像姐姐那样被家臣团的孩子们欺负过,但他也并没有能够称为挚友的深厚交情。 倒也不是完全没和其他孩子玩过,只是葛叶家的特异之处,让铁之介失去了结交那种亲密朋友的机会。其他孩子走的不是军人之道,就是文官之道,大体上分这两类。而在其中,只有铁之介一人选择了咒术师之路。 年满十岁进入皇都学士院之后,这种倾向仍在延续。 确实有些关系不错的同学,但要说毕业后还能维持交往的朋友,恐怕又少之又少。那只能说是因为有学校这个框架才得以成立的友人关系。 所以景纪所说的“需要能够同台竞技的同龄人”这句话,铁之介自己也隐约有所察觉。在他身边能够比拼术法的对象就只有姐姐一人,而他对姐姐的感情又十分复杂,无法将她单纯视为竞争的对手。 只不过,这跟要和八重好好相处、乃至订婚,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毕竟那是一个突然闯进宅邸,开口就说自己看起来很弱、个子又矮的少女。 就算对她没有好印象,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但被比自己小的少女看不起,多少还是刺激到了铁之介的自尊心。 自己从记事起,便一直接受父亲的咒术熏陶。长年积累的功底,在铁之介心中是一份虽不起眼却很实在的骄傲。 又或许,也有身为男孩在女孩面前要面子的成分。 总之,被那个据说继承龙王之血的少女看不起而咽不下这口气,对铁之介而言是无法忍受的。 八重袭击结城家皇都宅邸的次日。 铁之介来到了御所二之丸的济宁馆。 济宁馆是作为皇宫警察等宫中任职者的锻炼场使用的道场,有时也会用作天览比赛或台览比赛的会场。 景纪吩咐他在寒假期间到宫内省御灵部长浦部伊任处修行,伊任也答应了,于是修行场所很快便安排就绪。 “嗯,你就是葛叶铁之介吗。” “是的,请多指教。” 就算对景纪心怀抵触,铁之介也并非全然不懂礼数的少年。无论出于何种原由,既然接下来要向其求教,对伊任保持礼节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他心想这位父亲和女儿八重的印象倒是大相径庭。那副刚毅的面貌与其说是咒术师,倒更像军记物插图或锦绘里描绘的战国武将。 济宁馆中除了铁之介与伊任之外,八重及其兄长伊季,还有御灵部的年轻人和正在训练的皇宫警察们也都聚集在此。 所有人都穿着上下纯白的道服。这是济宁馆的传统——进行武艺锻炼时,必定身穿纯白道服。 “先看看你的本事。来对练一场吧。” “父亲大人!那我来!” 第一个回应伊任的,正是八重。她举起手,一副随时要蹦跳起来的架势。 “嗯。”伊任点了点头,看了看自己的女儿和铁之介。“同龄人之间切磋琢磨,也是好事。结城景纪想必也正是抱着这个用意把你送来的。……葛叶铁之介,这样可以吧?” “遵命。” 铁之介低头行礼,走到道场中央。八重也相应地踏出一步。 “这栋馆舍已布下结界。”伊任说道。“不会轻易被破坏,你们尽管把平日修炼的成果充分展现出来。” “是,父亲大人!” “遵命。” 于是,铁之介与八重对面而立。 “开始。” 伊任那充满底蕴的声音,成为了信号。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铁之介当即结起刀印,口诵九字。 术法比试。 少年将这场比试视作如此。因此,他念出了阴阳术中被誉为最强术式的九字真言。 然而,对手却不同。 八重就在铁之介抢着念诵九字的那一瞬间,咧开嘴露出了狰狞的笑容。随即沉下腰身,以猛烈的势头蹬向地面。 “什幺?!” 一瞬之间,铁之介没能理解她的行动。少女的举动,简直像是自己迎着对方放出的术式扑过去一般。 但八重毫不在意。她双臂交叉,硬生生接下了铁之介的术式。 他的双眼看见,那两条手臂上隐约浮现出龙鳞般的东西。 而就在他失神的一瞬间,八重已经来到了铁之介眼前。挥起的拳头,狠狠砸进了少年的腹部。 “咳……” 少年闷哼一声,身体被轰飞到了墙边。后背以惊人的声响狠狠撞上墙壁,肺里的空气被反冲出来。 “哼,果然是个软脚虾!” 八重从挥拳的姿势直起身来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铁之介。 “混账……!” 铁之介用力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八重的话让人恼火,但与此同时他也心服了。是自己太天真。 这不是单纯比拼咒术精妙的较量。而是要连同咒术在内,比拼作为咒术师的综合实力。 铁之介想起了自己的姐姐。 冬花不仅修习咒术,也修习包括剑术在内的武艺。那是因为姐姐在为主君景纪守护周全,因而设想了所有可能的情况。 而铁之介将来也要继承葛叶家,成为守护主家的立场。 为了不辱家门之名,绝不能在比自己小的少女面前落败。 铁之介站了起来。 “哎呀,还想继续?” 八重的表情一瞬间露出意外之色,随即又立刻变成了兴味盎然的样子。 “行啊,陪你玩玩!” 这句话,成为了重新开战的信号。 站起身的铁之介,借着起身之势猛地蹬地。 “那我也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术!”八重欢快地叫道,啪地击掌合十。“唵·三曼哆·缚曰罗·怛啰·吽!” “唵·枳哩枳哩·缚曰罗·吽·发咤!” 铁之介无法像对方那样用龙鳞这类近乎犯规的技法去化解术式。因此,他以术式构筑的灵壁来对抗八重的一字咒。 “嘿,有两下子嘛!” 对化解了自己术法的铁之介,八重发出了与该年龄相符的少女般的欢呼。 “缚缚缚,不动戒缚!” 为了封住少女的动作,铁之介继续咏唱咒文。 “这种咒文,对我没用!” 啪叽一声,八重浑身缠绕上雷电。 在咒术的世界中,雷具有净化的效力。铁之介为封住她动作而施放的术式,被八重瞬间击破。 “可恶……!” 铁之介懊恼地低吼,将青白色的狐火缠绕上右手。 虽然不像姐姐那样在容貌上有明显的特征,但铁之介同为继承妖狐之血的葛叶家之人。这种程度的术他还是使得出来。 “哈啊!” 随着一声裂帛的呐喊,他将火力提升的火焰砸向八重。 青色的火焰,将白衣少女的身影完全吞没。 然而下一瞬间,八重猛然冲破狐火之壁扑了出来。那双眸中,闪烁着灼灼的斗志。 “什——?!” 一瞬间被那表情所慑,铁之介本能地想向后跳开拉开距离。但八重的踏进比这更快。 她抬起腿,一记回旋踢朝着铁之介的太阳穴狠狠扫来。 “唔……” 铁之介举起手臂挡下了这一踢,但手臂仿佛被震麻了般传来一阵冲击。而且八重的攻击并未就此结束。少女借着回旋踢的旋势瞬间转过一圈,顺势转换支撑脚,一把抓住了少年为格挡而抬起的手臂。 就这样,以一记过肩摔的手法把铁之介砸在了地板上。 几乎是电光石火之间、漂亮利落到令在场观战者都不禁发出赞叹的速技。 砰——少年身体着地的地板发出了沉闷的巨响。 “唔……!” 铁之介忍着疼痛皱起眉头,反射性地想要起身。 “太慢了!” 然而,就在他稍稍抬起头来的瞬间,一只龙之臂已经抵到眼前。那是覆盖着鳞片、生着锐爪的手臂。 “……到此为止。” 伊任平淡的声音响起。 覆盖八重手臂的龙臂化作光的碎粒消散了。大概是实体化了灵力包裹在上面吧。 “呼……你这家伙,还挺有两下子嘛!” 八重一改方才满脸斗志的表情,露出大大咧咧毫无芥蒂的笑容,向倒在地上的铁之介伸出了手。 “……干什幺啊,明明赢了。” 毕竟甩开她的手未免太失礼了(而且作为男子汉也觉得难看),铁之介一边嘟囔着不满,一边握住了那只手。 他被猛地一拽,力道大到令人错觉会被拽得往反方向摔倒似的,这位继承妖狐之血的阴阳师少年站了起来。 少女的手,和姐姐的一样,有些粗糙。是常年握惯了武器之人的手。 “啊哈哈哈,还能这幺嘴硬,你这家伙意外地有骨气嘛!” 面对站起来的铁之介,八重觉得好笑似的对他笑道。他听得出来那声音里包含着她特有的赞赏,但要坦率地接受这份赞赏,不知怎的被自尊心碍着,铁之介板着一张脸。 “行!我认你当师弟了!” 八重双手叉腰,微微挺胸摆出姿态,然后快活地如此宣布道。 “什幺师弟啊?” 铁之介不由露出狐疑的表情。 “因为你要跟我父亲学咒术的吧?那就是大师兄排第一,我排第二,你排第三,所以你就是我的师弟嘛。” “……” 确实,先受教的一方就是师兄姐,这幺说的话八重的话并没有错。 明明比我小却摆出一副师姐的架子——铁之介心里这幺想,却也察觉到自己不知为何正在接受这件事。 输给比自己小的女孩,是很不甘心。对八重那股莫名居高临下的态度也有抵触。 但另一方面,自己也确实因为那份率直的赞赏而感到高兴。 身为男子汉的志气也涌了上来——非要让这家伙认可自己不可。 这是他对学士院的同学们几乎从未有过的感情。 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景纪算计了一样,窝火得很,但铁之介确实已经开始对这个名叫八重的少女,生出了同龄术者之间的对抗之心。 “作为阴阳师的根底不算差。” 浦部伊任就方才的术法比试,如此评价铁之介。 “但有些过于‘干净’了。依赖咒术的部分太多,还需要培养将体术、武艺融会贯通所必需的判断力。” “是,多谢指教。” 铁之介深深地向伊任低头致谢。 “在结城家,有学过武艺吗?” “作为士族之子,基本的武道都学过。” “但你并没有打算将武艺单独磨练到极致吧?” “是的。” 铁之介没有虚饰地回答了伊任的疑问。事到如今逞强也没有意义。自己那点武艺修炼,与刚才八重的身手相比,恐怕不过是日常运动的延伸罢了。 “原来如此。”伊任点了点头。“那下一场便用木刀之类的兵器来对练如何?我也需要看看你能把兵器使到什幺程度。” “遵命。” “父亲大人,这一场也能让我来吗?” 这时,八重又主动请战。 “可以。你也让我看看你和皇宫警察那些年轻人在锻炼中获得的成果吧。” “是!” 八重精神饱满地点头应下,她与铁之介的第二场比试就此展开。